心理现形记:当代人精神症候的深度探勘 ——论毕飞宇《欢迎来到人间》
内容提要:《推拿》在获茅奖十五年后,毕飞宇终于迎来了最新长篇小说《欢迎来到人间》。小说进入一个全新领域,在“人”的精神世界里对当代人的精神症候作深度的探勘。外科手术大夫傅睿的形象集个人性、当代性、典型性和普遍性于一身,小说凭借傅睿命运轨迹和精神肌理的双重呈现,在开阔的社会生活领域和心理领域展露了当代人的精神疑难及其复杂症候。小说直面的是在物质现代性、世俗现代性语境下当代人的精神境遇,艺术呈现丰满圆融,是毕飞宇“超越毕飞宇”的力作,也是当代小说的重要收获。
关键词:毕飞宇 《欢迎来到人间》 精神症候 自我救赎
毕飞宇经由《哺乳期的女人》《青衣》《玉米》《地球上的王家庄》《平原》《推拿》等当代经典文本所建构起的当代文学视域无法忽视与回避的“毕氏光谱”,是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作家。毕飞宇特别爱惜自身的羽毛,没有好的作品不会轻易示人。获得茅奖的长篇小说《推拿》(2008年首次出版)之后,十五年间再也没有长篇小说面世,直至2023年上半年在《收获》上刊发的长篇新作《欢迎来到人间》。人民文学出版社也于2023年7月发行了单行本,起印数达80000册。对于当下纯文学长篇小说,这个印数饱含着出版社的认可与期许。《收获》主编程永新甚至断言,这部长篇将会给文学界带来飓风。毕飞宇自己坦言,《欢迎来到人间》是自己“想写”的作品,写作的完成,终于从噩梦中醒来,犹如溺水者上岸。李敬泽认为这是一部“超越毕飞宇”的作品,某种程度抵达了当代生活的精神根柢。戴锦华则认为:“它是我们时代的精神症候,是我们时代的心理现形记,我们每个人在其中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看到自己,以不同的方式解惑。”1丁帆在《扬子江文学评论》刊发两万字的长评《在拯救与自我救赎中徘徊的白衣骑士》,认为这是毕飞宇城市文学书写的杰作,超越了获茅奖的《推拿》……后续的讨论与评判也在持续不断涌现。本文也不揣浅陋,根据自身的阅读感受作一些尝试性的分析与阐释。
一、“精神疑难”的当代性与普遍性
《欢迎来到人间》关注的核心是人的精神疼痛、精神疑难、精神的复杂悖谬等病理性、症候性的精神性存在。1990年代市场经济以来,1980年代高扬的新启蒙、理想主义、人道主义、道德激情、集体主义、人文精神等似乎被“看不见的手”所终结了。1993年的“人文精神大讨论”并没有挽回人文精神逐渐失落的颓势。物质化、欲望化、世俗化、娱乐化、消费主义、犬儒主义伴随着金钱拜物教的生活图景以前所未有的狂欢姿态肆意展现在精神荒芜的旷野与人世间。人文精神颓败的结果之一便是个体精神世界的困惑、迷茫、疑难和疼痛。有关确定性的内在思想支撑和精神信仰都坍塌了,人失去了自身的灵魂家园,失却了进退俯仰的依据,甚或乌托邦的幻想也被日益世俗化的生活放逐了。在“时间”的河流之中,人没有兴趣对往昔进行追缅,也缺乏对未来的瞻望,只能身处浑浑噩噩的当下,“活在当下”成了他们栖身世间为自身存在合理性辩解的说辞。“时间”失去了进化论意义,坠入到相对主义、虚无主义的泥淖,无可无不可。原子化的个人以戏谑、调侃、自嘲消解精神贫瘠、思想贫血、心灵荒芜的日常化生存。由此,1990年代,张炜、张承志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在道德理想主义、“清洁的精神”上坚守显得格外寂寞与孤独。新世纪以降,社会思想层面人文精神下行的趋势、个体人的灵魂家园的残破阙失,从总体上而言,迄今仍未得到有效的遏制。
《欢迎来到人间》的核心命意就是在世俗现代性的背景下,呈现出个体的人——傅睿如何被外部的世界所规训,同时核心自我又如何在不断地抵抗又不断地被啃噬。最终,无边的“外部”世界让傅睿的“内部”世界濒临崩溃,一步步地走向了深渊、疯癫和荒诞。傅睿是市第一医院泌尿外科从事肾脏移植的主刀医生,出身良好,其父曾是第一医院的党委书记,一手缔造了第一医院的辉煌,现已光荣退休。其母是市新闻单位的主播,说话字正腔圆,也是业内闻名。傅睿的老师是泌尿外科著名的周教授,擅长肾移植,并对傅睿言传身教,悉心提携。傅睿从此按照父母的意愿走向了外科医生的专业之路。傅睿不仅专业精湛,而且举手投足知性、优雅、帅气,成了医院为数寥寥的“偶实派”,一路众星捧月,受到众多人等尤其是护士小蔡的艳羡、崇拜和爱慕。按世俗意义的人生逻辑,傅睿当是人生“赢家”。然而,“非典”时期,肾移植的医疗事故频发,肾移植连续出现六个死亡病例,傅睿芒刺在背,压力山大。面对年轻女孩田菲的肾脏移植,傅睿罕见地给予了她活命的承诺。可事与愿违,田菲最终还是没能活下来。田菲的父亲面对田菲的死亡丧失了理智,造成伤医的医疗事件。从此以后,傅睿的人生彻底改变,他活在内心秉持的生命伦理、医疗伦理、专业伦理与外部通行的世俗伦理、“发展”伦理和规训伦理的撕扯与无尽的纠缠之中。他越想扮演好自身的角色,他的内心自我越渐面目模糊,他越是被外部世界所“规训”,他内部的心理就愈加执拗。小说令人叹服地描述了傅睿如何一步一步地走向内心的崩溃,充分地展示了傅睿内心的疼痛是如何难以倾诉难以排解,深度地揭示了人的精神世界的纷乱与悖谬。小说在临近结尾的地方,傅睿开着帕萨特在培训中心足球场边的跑道上开启了对小蔡的“灵魂拯救之旅”,情节看似荒诞,但这个荒诞情节的设置堪称神来之笔,最真切地展露了傅睿内心的压抑、执拗、坚守,他在以一种属己的方式来拯救小蔡的“沉沦”,也在进行自我拯救。当然,汽车的“脱轨”,气囊的弹出,傅睿的出血、小蔡的呕吐并不能完成灵魂的救赎。傅睿需要继续寻找救赎,在光头的地下室那里,光头要拔出傅睿“身体里的东西”。为什么是地下室?这让我们联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日记》。地下室是暗无天日的存在,“地下室”这样的空间,就像卡夫卡的“城堡”一样,是人类生存环境的一种影射或者隐喻。主人公刻薄、阴森、乖戾的“独白”以及与自我、他人意识的抗辩,犹如一束光怪陆离的神秘之光,显影了地下室晦暗的存在。毕飞宇之所以选取“地下室”作为光头对傅睿“疗治”的处所,不仅仅是为了致敬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因为“地下室”所负载的特殊的文化隐喻、心理隐喻色彩。
当我们读到这里,我们都知道傅睿身上这些无法命名的“东西”就是傅睿之所以是傅睿,而不是“郭栋们”的存在。这是他一直秉持的核心自我,是一直没有被世俗与外界所规训的人生底色、价值观念与精神信仰。当傅睿“身体里的东西”被拔出以后,这个时候的傅睿彻底地被规训了,他成了一只温顺听话乖巧的羊,也可以是牛、鸡、狗与猫。它们都是被规训的家禽或家畜,其共同的特点就是讨好主子、温驯听话。这个时候的傅睿生命“自由”了,在幻觉中“紧闭着双眼,伸出他的舌头,在光头的裤管上、衣袖上、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到处舔。傅睿是多么的乖巧多么的讨好,傅睿已势不可挡”。被拔出身体里根深蒂固的东西之后,傅睿就是被“治愈”的狂人,如果他愿意,他可以随时“去某地候补”。如果说以前的傅睿不似在人间,那么现在是“欢迎回到人间”的傅睿。小说另一个泌尿科骨干医生郭栋,是傅睿的大学同学,却是傅睿在人间的反面镜像。他擅长拿回扣,长袖善舞,习得世俗社会的运行规则,他本来就在“人间”,无须欢迎,更无须回归。小说没有让傅睿痛苦或疯癫地死去,当然这可能是大多数小说为了增加悲剧感与批判的力量而采用的结局,然而毕飞宇偏不,如果让傅睿死去的话,这样的结尾就会掉入另一种窠臼或俗套,无论死亡能带来多大的悲剧性。《狂人日记》里的狂人也没有将疯狂进行到底,鲁迅以大智慧用文言文告知了读者他最后的去处,理性的文言小序和白话正文的狂言疯语之间构成极大的反讽张力。傅睿只是在梦幻中疗治——“他要吐丝。他要用自己的生命作为原材料,为自己吐一个茧,然后,把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他就睡在自己的茧里了。傅睿睡着了,像悬挂在外宇宙,那里有宽宏大量的黑”2。这是中国成语“作茧自缚”的反向功能,傅睿的作茧是自我保护,类似于卡夫卡《变形记》里面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一夜醒来身上长出的甲壳。不同的是,傅睿是在“地下室”的“疗治”过程中吐丝作茧。
傅睿的形象给我们当代文学带来了极为重要的“人”的心理世界之精神现象学意义上的呈现,其形象负载的时代、历史、世道、文化、人性等思想内涵直接戳中了当代生活的最痛点——人的精神疑难。当下人物质世俗、日常生活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人的内心世界千疮百孔,精神支撑摇摇欲坠。娱乐至死的生活、消费主义的狂欢、权力金钱的崇拜、欲望泛滥的背后,人的精神世界出现了病态、扭曲、混乱、颠倒、虚无等一系列症候。焦虑、抑郁已经成为当代生活的普遍化问题。在人们所期待的丰富物质生活来临之后,人的幸福感并没有如期而至,人的精神生活反而愈加匮乏——这已经成为时代亟待破解的重要命题与精神难题。《欢迎来到人间》以文学的方式回应时代的重大关切,以前所未有的心理深度探勘人生活在人世间的精神真相,书写出一部当代人的“心理现形记”。最近若干年,有几部对人的心理现象和精神世界探究颇深的佳作,比如东西的《回响》在情爱伦理中深度揭示了人在亲密关系中的心理、意识和精神的回响,洞悉了亲密背后的人性真相与沉默的心理景观。艾伟的《镜中》也创造性地在两性亲密关系中设置了多重镜像,对爱的不稳定性有着独到的心理探究。李凤群的《月下》也对余文真爱情心理的前后差异作了深度挖掘。但这些小说主要揭示人的两性关系及其心理景观,还不是最广泛意义上人的精神世界。《欢迎来到人间》则将人的心理探寻领域不仅仅限于情爱伦理、亲密关系,而是延展至更广阔的工作、社会、生活、家庭、情感、伦理、人性、关系等诸多方面,全面且深度地解析了人的精神性疑难与心灵性颓败。在1990年代的延长线上,也可以说在后新时期的独特语境中,或者说在新世纪普泛化的日常生活情境中,《欢迎来到人间》延续了中国现代文学对人的灵魂进行拷问的传统,是继鲁迅、郁达夫、丁玲、施蛰存、张爱玲等人之后对人的精神世界作出的合乎时代情境的全新开拓。傅睿的形象以个体的典型性呈现出当代性的品格,也以个体的独特性抵达了一个时代的普遍性。生活在人间的每一个人都能从傅睿的精神症候中镜像自身并反观审视自己,就如同每个人都能从阿Q的形象与国民性中找到自己。当代文学史的画廊,傅睿的形象应有其相应的位置,可以预见,《欢迎来到人间》是可以进入当代文学史的篇目。
二、毕飞宇“自我超越”的自觉与挑战
一个人的写作经验、资源、技巧、才华、感悟、天分都有一定的限度,作家超越优秀的同侪本已不易,超越时代更是艰难,但最难的还是超越自己。几乎每一个作家都会遭遇自身写作的瓶颈,都努力在寻求自我突破与超越。毕飞宇早期的作品追随1980年代中后期先锋文学的余绪,只是作为思潮的先锋文学已经告一段落,毕飞宇的先锋叙事只能看到潮水的退去而无可奈何。1994年创作《叙事》以后,毕飞宇转向了现实主义创作,不过经过先锋写作洗礼、历练的作家,即便转型现实主义,这时的现实主义已经不是传统现实主义的反映论、真实论、本质论、典型论、规律论等叙事成规了,而是浸润着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现代美学与后现代美学以及现代叙事与后现代叙事的全新现实主义。毕飞宇一直以来都有着自我超越的自觉,勇于迎接自我超越的挑战。《欢迎来到人间》就是毕飞宇“超越毕飞宇”的全新力作。
自我超越之一:作家选择了一个全新的叙述场域。小说聚焦的是医院的外科手术,而且是技术科技极为复杂的肾移植手术,同时呈现主刀医生的日常生活、工作,更主要的是描摹主刀医生的心灵现场与心理畸变的全过程。这对作家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且崭新的挑战,是完全陌生的领域,作家缺乏最基本最原初的生存感受与认知经验。熟悉中外文学史的人都知道,作家最擅长的一般是自己熟悉的场域与生活,比如老舍对北京市民生活的熟稔,才有了《骆驼祥子》;张爱玲对上海、香港乱世男女情爱的知情,才有了《倾城之恋》;李劼人对四川袍哥势力的了解,才有了《死水微澜》;马尔克斯对拉丁美洲的深情,才有了《百年孤独》;胡安·鲁尔福对墨西哥风俗及世情的沉迷,才有了奇迹书写的《佩德罗·巴拉莫》等,当然这样的名单可以列出长长的一串。毕飞宇之前的写作领域无论是写历史还是写现实,无论是乡村还是城市,他落笔的大多是他所熟悉的或者有着直接经验和间接经验的生活。写乡村生活的《地球上的王家庄》有着早年作家生活的印记。《哺乳期的女人》故事地点在一个逼仄的乡间小镇,这也与毕飞宇的生活息息相关,他曾随父母在类似的小镇生活过。至于《玉米》《玉秀》《玉秧》还有写苏北平原生活的《平原》,当然都是毕飞宇所熟悉的苏北乡土生活长期的经验与积累。城市题材的《上海往事》《那个夏季,那个秋天》里的生活也是毕飞宇在城市生活的体验与经历。《推拿》写的是盲人的生活、情感、心理,这对于毕飞宇而言,是一个别样的世界,自然是作家无法真正体验的领域。但毕飞宇大学毕业后去了南京特殊师范学院从事教育工作,另外,他坚持器械训练,受伤后经常让盲人推拿和按摩,这就给他接触盲人带来了极大的方便。从整体上而言,作家既往的创作基本没有脱离其生活场域。然而,《欢迎来到人间》则完全是毕飞宇自主“下生活”的结果,作家沉浸式地到医院泌尿科当“见习医生”长达一年之久,对于所要呈现的人与事、专业与细节都有了极为精准的了解。当然这种“下生活”不是那种走马观花式的采风,不是相关部门的指派或特定主题的调研,而是作家自己自觉地潜入到真实的生活现场,第一线地感受、了解、洞悉所要书写领域的林林总总与细枝末节。对于完全陌生的医学领域,他的沉浸式“下生活”让他在书写的过程中表现得专业、精确且游刃有余。前辈作家如赵树理、柳青、杜鹏程、浩然、路遥等也给作家们“下生活”提供了丰富的经验:“一盏灯下蹲炕头”“一个锅里搅马勺”“一辆机车共油污”。丁帆分析了“要我下生活”和“我要下生活”的显著区别:“前者在被动中摸着生活的大象,后者则是深入生活的肌理,去寻找自己所需要的创作答案,在熟悉大象的过程中,去窥探大象的每一个行为的动因所在。”3而这所有的动力都来源于这是一部毕飞宇自己“想写”的小说,因此,在题材的选择上,他选取了极富话题性与心理深度的器官移植手术中的人与事、工作与生活、情感与心理以及各种纷繁复杂的人性、关系以及生与死的沉重界限,作为自我挑战的领域,这拓宽了作家的视野,并丰富了其创作内涵。
自我超越之二:作家在现实的基础上追求形而上的超越。曹文轩在《20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中曾批评中国当代作家对“当前问题”过于热情和关注,在形而下的层面过于流连,而缺乏更为超越性的形而上追寻。他呼唤文学不能简单地囿于“当前问题”,而是应该走向形而上:“文学在背弃实用主义哲学,在摆脱功利主义注视,在越过实在时空而去超时空领域捕捉所谓永恒,在抛却充塞于我们视野的社会景象与日常生活景象,而努力在它们深远的背后发现目光初不能达、力初不能及的更具普遍意义的景象。”4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欢迎来到人间》在关注现实生活的背后,作家有着更为高远的形上探寻。小说不仅关注傅睿的当下生存,更关注傅睿在世间如何获得精神上的安身立命,关注傅睿在精神上的“存在性不安”,关注其精神世界的价值观念与现实世界不可调和的冲突,关注其精神世界如何在现实盘根错节的关系、潜规则、人伦、情感中不断被侵蚀,一步步地走向崩毁。小说开头,城市雕塑“千里马”的形象可以视为傅睿形象的隐喻,也可以视为一个城市精神状况的象征:“马的表情异样地苦楚,它很愤怒,它在嘶鸣……因为被压抑得太久,性命在轰然而出的同时势必会带上极端的情绪,通常都是一边狂奔一边怒吼。”小说尽管写的是城市特定生活的一隅,所涉及的人物也为数不多,傅睿、敏鹿、郭栋、东君、小蔡、傅书记、闻兰、雷书记、范院长、老赵、爱秋、胡海、郭鼎荣等各色人物粉墨登场,仔细研读,你会发现在这些人物及其思想、言行、心理背后,都潜隐着作家对“人”的普遍根性的探求。除了男主人公傅睿以外,譬如小蔡,她是城市的闯入者,以自己开放的身体感受着城市的欲望与升腾;比如老赵,作为一个肾移植的存活者,他对医生的谦恭和对生命的吝惜可以看出人在病中的卑微;再如郭栋,同样是外科主刀医生,他对社会关系的驾驭和傅睿简直来自不同的世界,揭示出人的不同类别;再比如靠点钞起家的郭鼎荣的投机攀附,不放过任何机会和门路,这是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类人;还有市一院的新老书记,无不在上演着官场的话术与套路,体现了中国特有的官本位思想;所谓的“高级培训”也更多的是意识形态的规训,纳入主流的框架体系之中。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个人还是集体,体制内还是体制外,单位还是社会,外部世界还是内部心灵世界,小说中的“存在者”似乎都有着自身“存在”的逻辑与理由。小说写的是具体的“个人”,然而每一个“个人”的背后都站着一类人,都有着这一类人的思维方式、生活习惯与认知图式。而每类人的性格特点除了遗传方面的类型之外,更多的是后天环境、社会、制度、风俗、习惯、关系网络所形塑的,而这些因素的背后则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基因、心理情感与精神结构。毕飞宇的小说之所以具有深厚的文化意蕴与形而上意味的关怀,不惟他早年对哲学的钟爱,很早就开始啃读康德、黑格尔等哲学原著,也是作家有意识的创作追求。当然小说毕竟不是哲学,小说发现的是哲学所忽视或遗忘的问题,或者说是通过小说的艺术形象去探寻生活表象背后的形而上问题,正如昆德拉所言:“我很理解和赞同海尔曼·布洛赫的固执重复:发现了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这是小说存在的唯一理由……小说以自己的方式,自己的逻辑,一个接一个发现了存在的不同方面。”5细究之,就会发现《欢迎来到人间》背后深邃的形上意蕴以及不动声色地完成对摧毁傅睿命运的负面社会文化心理、权力机制以及民族文化精神结构的内在批判。
自我超越之三:作家的“先锋精神”融入现实主义的肌理。毕飞宇曾言:“我情愿孤独地、小心地、尝试性地做自己。我同样不允许自己的写作出现惯性,惯性是可怕的,如果有一天,我在惯性里头无法急停、启动,我情愿不写。”6在我看来,《欢迎来到人间》就是毕飞宇反惯性的自我突破与超越。从1991年发表处女作《孤岛》开始,大约有四五年光景,毕飞宇沉迷于“先锋”叙事,遗憾的是,那个时候的先锋文学思潮已经走向了式微。从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角度看,毕飞宇初期的先锋小说写作很难再有重要的文学史意义,然则对作家而言,这个时期的先锋叙事对自身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按照方岩的分析:“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的先锋思潮的历史意义正在于,引发了当代文坛对于这批作家背后的西方经典系列及其形式和观念的集体性关注。先锋文学背后的西方知识谱系和思想资源,对彼时的当代文学所缺失的多元的现代性文学/思想知识是一次极为重要的补血和造血,它们的一些基本观念在90年代以后的当代文学发展中被普及为常识,这无疑在整体上提升了中国作家的视野和当代文学的格局。”7毕飞宇既有先锋文学“影响的焦虑”,也是先锋文学的受益者,他所言的“西方现代主义的汉化”的意义正在于此。后来毕飞宇也没有例外地转向了后先锋时代的现实主义创作,但其早年的先锋意识与先锋精神也一直蛰伏于所创作的文本之中。可以说这次《欢迎来到人间》将“先锋精神”完美地融入现实主义的肌理中,既超越了早期的先锋写作,也超越了先锋之后的现实主义写作,突破了自我写作的惯性。小说在现实主义精准、密实、充沛的主叙述中,有机地嵌入小说主人公傅睿超现实的意识流、臆想、梦幻以及回忆性叙述。当新任第一医院的雷书记和范院长,尤其是雷书记在喋喋不休地缅怀和抒发时,傅睿忍无可忍,这个时候他在头脑中或在臆想中完成了对雷书记暴风雨式的反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单行本将傅睿的意识流动、大脑幻想,用区别于主叙述(宋体字)的楷体字,一方面是让其区别于主叙述,避免读者的阅读错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突显傅睿内心意识的激烈冲突与内在撕扯。再次,也是让现实主叙述与精神性的臆想构成一种互文与叙述的张力,更能体现文本的先锋意识与先锋精神。当傅睿因为田菲的死,以及无法破解手术上的原因,长期在精神上处于紧张、负疚或恍惚状态中的时候,文本适时插入了傅睿的梦境,以特有的梦幻叙述呈现傅睿的潜意识世界。当傅睿痛感小蔡的堕落、被人胁迫或失去自由的时候,叙述也嵌入了傅睿大段的心理独白、内心倾诉以及对小蔡可能遭遇到的暴力迫害的充分想象。还有,在回忆田菲手术的过程时也是这种楷体字的叙述。当然这不是梦境,是叙述者对核心剧情的合乎逻辑与情理的插入式补叙,这对整个叙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当然还有傅睿在球场带着小蔡的绕圈行为、傅睿在地下室被大师的疗治情节,傅睿、敏鹿带着儿子面团渡河的行为都带有荒诞色彩,而这些先锋性的叙述非常恰如其分地融入到现实主义主叙述之中,大大增强了小说的心理现实主义与精神分析色彩,为凸显傅睿精神崩塌和之后的无望救赎做足了戏码。
三、毕氏的语言、细节以及小说逻辑
“写小说就是写语言。”8语言不能仅视为一种工具或形式,语言更是“存在的寓所”,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存在,20世纪的语言学转向,一个显著的标志就是语言从“载体”向“本体”甚或“主体”的转变。同时,“语言是一个作家全部生活感受、生命体验、个性气质、文化涵养、乃至审美理想的最直接的综合型体现”9。毕飞宇的“语言好”,是业界的公认。当年毕飞宇的长篇小说《上海往事》后来被改编成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被导演叹惋:这么好的语言,可惜电影里用不上。毕飞宇是一位有着高度语言意识与语言自觉的作家。毕飞宇首先追求的是语言的精准性,他曾言:“小说语言的第一需要是准确。美学的常识告诉我们,准确是美的,它可以唤起审美。”10毕飞宇一直都特别追求语言修辞达意的准确性,并将语言的准确性视为他文学创作的基本法则。在既往的《玉米》《平原》《推拿》等优秀文本中,小说语言被精镂细刻,语言与审美对象之间被铆合得严丝合缝。《欢迎来到人间》更是将这种精准推向了极致。这里试举一例:“沥青有一个特殊的性能,那就是‘抓’——它能‘抓’住轮胎。这一来轮胎的行使就不再是‘滚’,更像‘撕’,是从路面上‘撕’过去的。再暴躁的兰博基尼或玛莎拉蒂也可以风平浪静。”这里用了几个极为精准的动词“抓”“滚”“撕”揭示了沥青路面的宽敞、笔直、深邃,体现出城市有别于乡村的现代感与速度感。文本中类似的精准表达比比皆是,在毕飞宇看来,语言的精准是语言的第一伦理,也是语言美的前提,同时也是写作者应该具有的语言良知。试想,语言的模糊、粗糙、鄙陋、言不及义,无论如何都将败坏文学的声誉。其次,语言的“及物”与“不及物”。毕飞宇曾说:“我的能力在‘及物’的部分,我的兴趣却在‘不及物’的那个部分,当语言离开了具体的事物,进入抽象那个层面的时候,我往往很来劲。”11这是毕飞宇小说创作的一大特色。举个小说中的例子:“老赵是多么喜爱太平洋的上空啊,上、下、左、右都是一片湛蓝。飞行失去了参照,类似于绝对静止,像史前、趋于洪荒。静止的蓝。薄而厚的蓝。蛮荒的蓝。没有呼吸的蓝。失去了肌肤的蓝。渡一切苦厄的蓝。老赵也蓝了,抽象。渡尽劫波的蓝……”这一段关于蓝的描写,语言在“及物”与“不及物”之间来回穿梭,充分展现了老赵在病中静坐时脑海中出现的超现实体验,老赵凭借着禅意的冥想在抵御病魔对身心的一点点侵蚀,老赵病中的煎熬从而得以艺术地呈现。再次,毕飞宇擅长将哲思性的话语熔铸于故事、情节或场景之中。如果剥离这些哲思性的话语,丝毫不影响叙述的进展,但必然会影响小说思想意蕴空间的多维生成。《欢迎来到人间》再一次将这种话语方式推陈出新。巴金、路遥喜欢在叙述中,将抒情、议论融入其中,毕飞宇则将叙述、议论、抒情、描写熔为一炉,被丁帆形容为“夹叙夹议夹论夹描夹抒”的“五花肉式”的叙述。比如小说中对现代信息社会的那段描述就集中体现了这种话语方式,限于篇幅,就不再原文摘抄了。
毕飞宇是尤为重视细节的作家,细节的逼真、精细、生动、具体、鲜活构筑了一幅幅微妙曲折的图景、一处处细微的褶皱、一帧帧生活的横截面、一组组耐人寻味的特写,夯实了文本的血肉和肌理。这些血肉丰满的细节是生活、情感、场景“在场”的状态,“以一种感性之物的方式存在”。现实主义特别注重细节的真实性,这些真实的细节或能揭示人物的性格,如鲁迅的《孔乙己》中孔乙己展示茴香豆的“茴”的几种写法的细节,揭示了孔乙己迂腐的性格;或可以推动情节向前推衍,具有叙事功能,如莫泊桑《项链》中的那条假项链对情节的推动具有非常重要的结构功能;或某个细节能够成为全文或隐或显的线索,如老舍《月牙儿》里监狱外的月牙儿,是贯穿首尾的线索,营造了母女相继为娼的凄清氛围;或者某个细节成为整个文本的“文眼”,如《河的第三岸》中父亲在河中的船上,既不在河的左岸也不在河的右岸,那么“船”便成为河的第三岸,隐喻了父亲的独特精神追求。12《欢迎来到人间》中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恰如其分地铆合在叙述行进的各个环节,对于揭示人物性格、推动情节进展、洞悉心灵幽昧,显影命运轨迹都起到了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比如,田菲前来医院就诊,从学生证里面飘落的照片,傅睿端详照片的心理感受以及田菲的反应等细节,为后文傅睿的承诺以及后来的愧疚不安的心理描写,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这可以视为情节细节。在“高级培训”的场所,哥白尼的塑像被水泥淹没了,傅睿想着拯救处于窒息、淹没状态的哥白尼,这个细节既是写实的,也是隐喻的细节。在手术室无影灯的环境下,手术的若干细节,这是环境细节。在老赵喋喋不休的话语里,有许多话语呈现的词语细节。在傅睿背部瘙痒难忍的时候,有一次专门让小蔡给其挠痒的细节,这对于傅睿精神焦虑的呈现起到了重要作用。傅睿“拯救”小蔡的过程中,傅睿连续用了33句:小蔡,你……的句式,标示出傅睿内心强烈的不安,这可以视为修辞细节。当小蔡带有挑衅的话语:“傅睿,你也想睡我,是吧?”当傅睿反复让小蔡“离开他!”“吐出去”的时候,这些又可以视为词语细节。评论家刘大先将文学细节概括为情节细节、修辞细节、词语细节。13当然,如果细分,还可以有更细的划分比如环境细节、动作细节、故事细节、隐喻细节等,这些在《欢迎来到人间》中都有极为细腻且充分的展现。没有这些生动、具体、逼真的细节,小说就无法获得合理的进展。毕飞宇对于加缪的《局外人》极为推崇,就是因为该小说通过极为日常的细节合理地展示了默尔索作为“局外人”命运的悲剧性。相反,他并不看好卡夫卡和昆德拉的小说,在毕飞宇看来,这二人的小说缺乏“进展的合理性”,实际上就是缺乏大量具体的细节,从而导致叙述的生硬与缺乏感性的合理性。毕飞宇要做的就是,无论情节故事命运多么荒诞,但必须要合情合理。而合情合理的叙事,必然建立在合情合理的大量细节基础之上。
毕飞宇《小说课》里面有一篇谈论小说逻辑的文章:《“走”与“走”——小说内部的逻辑与反逻辑》。文章详细地分析了《水浒传》里面的林冲被“逼上梁山”的逻辑必然性。林冲的悲剧命运排除了别林斯基所说的:“偶然性在悲剧中是没有一席之地的。”傅睿的性格命运,他最后精神的纷乱、沦落为废墟,也是必然性逻辑使然。小的时候,傅睿就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在成长的路上,让弹钢琴就弹钢琴,让学医就学医,让相亲就相亲。但他的心灵生活并没有得到真正的温暖和关注。小的时候他妈妈闻兰受伤时,他冷漠的反应足以说明他内心情感与温暖的缺失,然而,越是缺失越是需要后天的救赎。然而,傅睿是自己命运的“局外人”,老赵给报社的信让本遭遇医疗事件的傅睿一下子成了道德楷模。雷书记、范院长自作主张地将傅睿送去“高级培训”。傅睿的“本我”“自我”与外界格格不入,他越是被现实的逻辑拖拽,他内心的撕裂就越痛楚。在“高级培训部”的梦游就是其精神错乱的开始。小说从田菲的肾移植死亡事件开始,就让傅睿的心理处于不安与愧疚当中,而其后面人生轨迹的展开,则走向了相反的方向。于是,傅睿出现了一系列精神不适的症候,先是对夫妻生活的冷淡,接着是失眠、后背奇痒、然后是梦游、夜晚在操场游荡、最后带着小蔡在球场开车绕圈。可以说傅睿是默尔索与堂吉诃德的双重魂灵的附体。他既是自己命运、生活的局外人,他又不甘“自我”内核的彻底消弭,像堂吉诃德一样去做无谓的抗争。小说令人信服地展示了傅睿被世俗、社会、人际网络所吞噬的强大逻辑,小说看似是一个个偶然性的事件组接而成的,但这些偶然性的事件必然会发生,从而强化了小说的悲剧力量。
诚如戴锦华所言,《欢迎来到人间》是当代小说的一部“心理现形记”。傅睿这一人物角色“介于疯子与先驱之间”14,毕飞宇借这一人物形象及其命运,对当代人的精神症候作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探勘。毕飞宇有一本纪实散文集《苏北少年“堂吉诃德”》,我想毕飞宇是有几分骑士情怀的。尽管毕飞宇不是外科手术医生,但他笔下的傅睿所具有的堂吉诃德精神,多少带有作家自己精神自传的影子。无论是“局外人”,还是“白衣骑士”,或者二者综合性的附体,傅睿形象的出现,在当代文学都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存在。在物质现代性与精神现代性极度失衡的生存境况下,在外宇宙与人的内宇宙相互抵牾无法避免冲撞的现代性难题中,在外界认可所形成的禁锢与自身的精神追求形成对峙或背离的时候,作为个体的“人”的精神如何安顿,是我们这个时代无法回避的重大命题。毕飞宇以小说的形式,提出了当前中国人,尤其是有精神追求的知识分子的精神生态问题。然而,如何破解他们的精神疑难,仍有待时日。
[本文系巢湖学院博士科研启动基金项目“多维视野下21世纪中国新乡土叙事研究”(项目编号:KYQD–2025005)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 《“我们时代的心理现形记”毕飞宇长篇〈欢迎来到人间〉出版》,《南方都市报》2023年7月23日,https://m.mp.oeeee.com/a/BAAFRD000020230724822533.html。
2 毕飞宇:《欢迎来到人间》,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版,第355页。
3 丁帆:《在拯救与自我救赎中徘徊的白衣骑士——毕飞宇长篇小说〈欢迎来到人间〉读札》,《扬子江文学评论》2023年第4期。
4 曹文轩:《20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338页。
5 [法]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孟湄译,三联书店1992年版,第4页。
6 11 毕飞宇、张莉:《小说生活——毕飞宇 张莉对话录》,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311、118页。
7 方岩:《毕飞宇的三个美学时刻——以中短篇小说为例》,《当代作家评论》2021年第1期。
8 汪曾祺:《关于小说语言(札记)》,《文艺研究》1986年第4期。
9 肖利:《汪曾祺小说语言的审美追求》,《修辞学习》2006年第1期。
10 毕飞宇:《“走”与“走”——小说内部的逻辑与反逻辑》,《钟山》2015年第4期。
12 参见刘恪《现代小说技巧讲堂》,作家出版社2020年版,第123页。
13 刘大先:《细节的层次、功能与锤炼》,《光明日报》2023年5月10日。
14 南帆:《拯救与反讽——读毕飞宇〈欢迎来到人间〉》,《中国当代文学研究》2023年第6期。
[作者单位:巢湖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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