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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5年第6期|李蔷薇:异色萝
来源:《百花洲》2025年第6期 | 李蔷薇  2025年12月25日08:21

阿萝从未见过这样的金色藤萝,高大的枝干垂落,如无数倒挂的金钟或倾倒下来的金色的雨。她仰头深深呼吸着,没有香气,只有一阵清冷的草木气息。

现在是七月,她在泰国芭堤雅一座著名的寺庙。和她同团的人,连同她的女儿、儿子,正围着金灿灿的佛像上香、祈福。

“四面佛法力无边,有求必应。它的四个面,分别代表健康、事业、婚姻和财富。”

“上完香,请将花环挂在最想求得庇佑的那一面。”导游旁的义工在解说。

阿萝从异色萝的底下走出,汇入人群跟着朝四面跪拜。

佛说四大皆空、六根清净,怎么会佑人富贵,并动用无边法力?她陷入困惑,就好像—佛说不论贵贱,众生平等,又为何一身纯金,甚至通身翡翠,穿戴无数摄人心魄的熠熠宝石?

费解的佛,好像费解的人。恍惚中,在义工的催促下,她将原本打算挂在“事业”面的花环挂到了“健康”面。等她意识到这一点,人流已涌向出口。

旅行如行军,跟团旅行,犹如特种兵行军。可阿萝没有选择。她结过两次婚,由此有了两枚无法避免的婚姻果实—两个常常让她诧异不已的孩子。她总是难以置信:他们是由她的欲望与由此引发的行为来到这人世的。现在,连她的第三任丈夫也无法理解她了。他去了另一个城市,并拒绝在假期陪她出门旅行。

至于事业,唯一的解释是,她卡在了理想和现实之间,这也同时解释了她为何至今没能拥有大笔财富。

而在各种晦暗、燠热的疼痛中,她也朦胧地感受到了衰老、死亡的可怖。

她越来越觉得,将花环挂在健康那一面是错误的。她该无视人群,手持花环,脚踩方步,从容地将之依次环挂在接下来的连续三面。

阿赞像尊活着的佛像盘踞在大殿上。他眼珠的颜色很古怪——一种介于金色与褐色之间的熔岩的颜色,还有嘴巴,薄薄两撇,似乎很锋利。好奇心像只兔子,在阿萝胸中跳跃着,迫使她放眼出去,拦截他的目光——

也许是佛光。这也是阿萝后来才意识到的。光与光交汇的瞬间,阿赞似笑非笑,唇齿如莲花绽放。

明亮芳香的圣水,从一把类似麦秸的刷子洒落。冗长的低声吟诵,让阿萝再次感受到陌生语言的柔软与神秘。如同身处雨夜的梦呓,阿萝感觉耳廓在胀大,神奇的听觉如随心膨胀的气球。她听见阿赞让刚怀孕三天的女子当心身体,嘱咐患癌病人及时去复查,甚至夸赞刚刚获得钢琴大奖的小女孩有艺术天分。她惊奇地瞪大眼睛,来不及让惊愕从眼角溢出,听见一声轻语,阿赞示意义工请她上前。

请双手合十,为自己和家人祈福。阿赞说。

她闭上眼睛,无数繁花似的脸庞如水流经过她的眼前。

你一生为别人付出甚多,自己得到的却很少,包括和你最亲近的人。阿赞说。

不知从哪传来一个声音:轰——如在浮浪颠簸的小船,在巨浪中倾倒、翻转——更准确地说像是一堵空心的土墙,在微风的撞击下,沉闷绝望地倒塌……

她希望自己从没读过书,至少,没思考过任何有关命运的问题。希望自己和别人一样喜爱老庄,甚至,愚昧的《易经》。

天空透明如玻璃镇纸。细碎的白花、低矮的树影,在水中静静摩挲“PATTAYA”(芭提雅)几个浸满铁锈的字母。缺乏奇迹的土地。古老地图中最陈旧斑驳的一块。慵懒的蟒蛇、沉重的大象,所有肤色—棕黄、灰黑、苍白的人群全都疲惫又暗淡。

无人问津。阿萝觉得自己与芭堤雅昏暗的街角融为一体。她竭力将自己的思绪控制在睡觉、走路、吃东西上——她有两个随时会落入陷阱的孩子。或者说,她有一个清醒的脑袋,三具麻木的身体。

昨晚,她曾通过WeChat试图向她的现任丈夫展示她的痛苦,他毫无意外地露出公羊般的狡诈——

付出得多,却什么也得不到。确实如此,但,是什么让你——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她顿时失去兴味——用质问或反问掩盖自己的无知,一个比她还要胆小、惊惧的畏缩者。也许这就是他们渐行渐远的缘由。

孤独不是生来就有。它像一个人的旅行,在离陆地越来越远之后,发现越来越蓝的海水。

她本不想参观什么首富故居,说是靠鸡饲料起家,其实不过是在丰厚家业上快速铺展——如同在和好的面里发酵。无奈她的儿子想(他的梦想是成为钢铁侠那样的富豪)。全部色彩以黄、白、绿为主,间或以孩童向往的彩虹色或糖果色为点缀,材质主打不同成色的黄金、翡翠及各色光泽夺目的宝石。空旷长廊的两侧,无数乳白色(关键部位点缀五彩)全裸或半裸的圣子圣母像,昭示主人对所谓艺术的公然蔑视。

阿萝——是你吗——阿萝——

试图将目光从圣母胸前拽离时,她听见有人叫自己。她转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除了附近站满黝黑当地人的角落,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转身继续看圣子圣母,直至肩上挨了一记轻拍。“女士,那边,有人找你。”一张木讷的异国面孔,散漫又僵硬的语调。她错愕如被点穴,呆愣愣地跟着对方,往角落里走。

“你不认识我了——我是阿昌——”

一个留八字须、戴蛤蟆镜的矮胖子,从角落的最里侧弹跳出来,笑嘻嘻地看着她。阿萝心口猛地一缩——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天涯海角,不管她在哪,他似乎总有办法找到。

“是你——”她的喉咙发颤,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笑脸如水草在河底摇晃,又渐渐在凝视中稳固沉淀。

“亿万分之一的概率——”那笑脸突然敛住,抵住肃穆合拢的双肘,喃喃念道,“佛祖保佑——”

也许我会遇见什么人。上飞机时,阿萝心中曾掠过此念。潜意识里她想到了阿昌。二十年前,他在她的邮箱中留言——再见了,阿萝;别了,永失吾爱。后来,她听说他下了南洋。

每一个出逃者都将回到原地,命运的缰绳没那么容易解开;或者,世界没你想象得那样阔大。阿昌——不,他现在的名字是陈耀祖——提出加微信时,这样告诉她。

“这里不好说话。”他扶了扶蛤蟆镜,扫一眼阿萝,说,“明晚,你来我家。”担心她不答应,又补充,“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讲。”

阿萝的脸瞬间和游廊上圣母的一样红。为了掩饰,她赶紧裹紧裙子的领口,她懊悔今天穿了肩带磨损的旧文胸。

导游——那个正被本地人同化的华裔小胖子,在走廊尽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那位先生,你认识?”走到她身边时,他问她,他的脸晒成赤赭色,嗓音锋利如磨刀石,“听说是首富集团二号人物,广东人——”

一场玩笑,一定是这样。阿萝对着自己的领口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所谓资本主义,就是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反过来,如果是为了钱,一切路径皆可行,条条道路通罗马。

“不认识,他认错了人。”阿萝回答,像根轻飘的羽毛从他面前拂过。

灯光暗如巢穴,照着三三两两裸露青赤文身的白人。地板是粗糙的亚克力,墙壁模糊。阿萝坐在淡绿塑料吧台前,凝视眼前,一杯刚刚注入的冒泡啤酒——一座时刻准备喷发的微型火山。

台上,琉璃般明黄的男孩在唱歌。围绕着他的,是一大群串珠似的女孩在舞动中闪烁。

阿萝想自己是不是该回去了。应该在粉色浴缸里泡澡,再上床躺着。最好变成一根迟钝的木桩。这样就感受不到,明晚六点的暗闸,如何在蒙昧的躁动中徐徐落下。

好奇是最大的敌人。对于她,尤其如此。

她不信任那导游,可听完他说的,她开始用谷歌搜索“陈耀祖”——他的新名字(她为他的变色龙的行径感到羞愧),无数有关他的画面、文字,如箭矢射入她的眼睛。她在疼痛中模糊地想到:他竟得偿所愿,梦想成真——人生最甘美的汁液已为他所尝。

一阵酸橙似的雾在她的胸腔移动。他击败了所有人——那些不看好他、说他坏话的人,甚至——时间。他用坚不可摧的现实逼迫她将目光回溯。看吧,错的人是谁!是她的蔑视,扼杀了他的爱。他原是爱她的,在她犯错之前。

她凝视男孩的眼睛——那散发琥珀光芒的异色珍宝,此刻正走到她身边,弹拨吉他,对她吟唱:

Touch me

It's so easy to leave me

All alone with my memory

Of my days in the sun?

一枝呆滞的玫瑰,在眼角缓缓枯萎。更不可能的奇迹,当她的眼睛掠过那对珍宝——也许并不廉价,只是不适合她,准确地说是买不起。不如退守自我——安静的池塘。

她低下头,砂纸般干燥的指尖,点开他的朋友圈。

一出好戏。她自言自语,又想起尼采说的——只有戏子,才会千方百计哗众取宠。

“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在黑色房车后排落座时,她问他。她的两个孩子,一边一个紧挨着她。他换了副墨镜,穿一件黑衣,扎了条藏有精美大象暗纹的金边丝巾。他坐前排,在他身边,一只造型酷似女人优美臀部的花瓶,插满金黄的异色萝。她微微纳罕,这花竟然能用来装饰。

“黄金雨。”他顺着她的目光,解释说,“这里的国花。”

她点头,心想不错,此地对金钱的渴盼确实如雨水自然、充沛。

“你——觉得这里如何?气候确实是热,但比其他的地方都干净、清爽,主要是让人心生安宁——”

她侧着右耳,双臂如围栏将膝盖抱入怀中。上一次这样安静听人说话,好像还是第一次婚姻之前。对于他,她更是从未如此。她不明白他,就像一棵树无法明白天际的星。

时间的本质是什么?你如何证明,过去的时间和现在、未来有本质的不同?

“你一点也没变,还记得从前——”

一旦话题试图冲出围栏,她果断冲上去拦截。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总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她当然关心他的未来,但同时更想让他明白,用半生颠沛换取富贵这件事,并不让她向往。

“不会再走了。这辈子,不会再离开这里——除非我死。”

他说完,摘下墨镜。瞬间,一道看不见的光迸入,在他淡蓝色的虹膜投下弯月的光影。如此晶亮的虹彩,她从未见过。

半个钟头后,车在酷似首富故居的庄园前停下。对此,她并不惊诧。暴发户大多没有品位,它的反向逻辑更为有力——有品位者也成不了暴发户。她像朵雏菊淡然、微笑,仿佛置身无人的旷野,全然不顾女儿张大的嘴巴、儿子的惊叫——叔叔,这是你家?你也是首富?阿昌,不,是陈耀祖,露出蛤蟆似的大嘴,得意大笑——哪里,叔叔离首富还远着呢,至少还有几十年,等你们的孩子将来来了,估计差不多——她忍不住看他,发现他榫卯般的目光,将她紧紧嵌入。

她只得继续扮演——柔弱的雏菊,在强劲的风弩深处。

他带着孩子们走向后院游乐场(比首富家的小一圈),在它的边缘,也是淡青的海滩,鸭蛋壳的颜色。她开始纳闷,他的妻子在哪儿?他有几个孩子?为什么没看见他们,他为什么不提起?他不可能至今尚未婚娶。

一个警觉的异响,在她喉咙深处嘀咕——如果他妻子,一个时髦、端庄的贵妇,从某栋别墅的观光电梯缓缓降下,目光射如闪电—她该往哪里逃?或者,如何躲藏?

她竭力回想那些关于他的文字与图片。没有,没有暗示他们存在的信息。

沙滩很软,她像只虚弱的木偶,在他身后一路摇摆、颠簸。

“这里是私人沙滩?”她的女儿,弯下芦苇般细白的腰,掬起净蓝的海水,“可以游泳吗?”

他再次大笑,忙不迭招呼戴白手套的管家,搬运沙滩椅、阳伞、救生衣,又招呼白衣白帽的男仆,用托盘送来无数果汁和点心。

“怎么样,想参观一下吗?”做完这些,他转过身,说,“我也是周末才来这里。”

无聊与卑怯是两种无法混同的情绪,如同劣质香水的前调与后调。从登上主楼将360度海景纳入眼底的透明升降机开始,阿萝开始懊悔——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或一只巴掌不停拍向另一只的观众,从来不是她想扮演的角色。

他该知道她的。她在乎的不是财富,而是它带来的各种美。但也许他忘了。分开后,她对他的影响日渐消失。终于有一天,彻底断裂。

“这些黄的,是金;白的,是和田玉。还记得吗?你以前——最喜欢这种组合——”他给她指正对电梯的大堂上的佛龛。

她觉得可笑。但也不一定。年轻时欲望过炽谈不上审美。但他为什么总要谈起这些?

“那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买一套小房子,就在你学校附近。哪怕只有一居室。”

他的语气开始激动,全然不顾鬓角一撮正悄悄露头的白发。

这件事她倒记得。但他忽略了事情的细节也是重点——那房子没买成是因为她唯一的要求是临湖,她希望能在一堆垃圾中看见湖景。

“现在,这些,所有这些——”那短胖的圆手臂胜利地在原地转了个圈,“都是空的。只要我愿意,可以让一百个人留宿。”

她的脸颊洇上两块嫣红,但她又庆幸他说的是“一百个人”而不是“一百个女人”。

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沉默,他冷不丁掏出一支香烟,“托”在手心敲着。

“所以,你后来几时结的婚?”

她吓了一跳,立刻回答:“第二年年底。”

那支烟在掌心悠悠旋了四分之一圈后,停在了原点。

“幸亏我老陈闪得快!不然心脏受不了。”他说。 

从阳台上俯瞰,地方倒也不显得大了。比首富家少了花园与动物园——首富家有成片的异色萝、各式品种的鸟、蟒蛇、树懒、孔雀。孩子们已经从海里上来,正蹲在沙滩上喝饮料、捉螃蟹。阿萝震惊于眼前的海景——她从未见过这样蓝的天幕,好像一个巨大的海碗,将海水倒扣在了天上。

还是他在说,她在听。他的声音还是像二十年前那样急促、阔亮。

男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她想。有时是长不大的孩子,有时又比老古董还顽固。这样不厌其烦、颠三倒四地告诉她——如何去偏居一隅的国度留学,如何设法移去可以移民的国度,以及后面的重点——如何抓住机会、九死一生发了财。难道他以为她会对他一无所知?既然随便一个华裔小导游都能认出他。

“这么说,你不是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不会出来,更不会有今天!”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不知怎么,这句调侃没有折射出任何风趣,相反,它呈现出某种金属的质地。

他一愣,随即微微一笑:“是啊!事实确实如此。我和我太太也是这么说的。”

“你太太也知道我?”她睁大了滚圆的眼睛。

“是啊,她知道所有。我做人很坦诚的。你该了解我这一点。”

我怎么会了解?她差点脱口而出,我对你一无所知。事实上,我对人生也一无所知,我在某些方面可能是弱智。但终于,她没说出口。

作为掩饰,她往阳台下方看了一眼,发出雨滴般晶亮的询问——

“什么时候开饭?孩子们该饿了。”

晚餐端上来时,她开始心不在焉。孩子们很开心——不是因为有十多盘大虾、蛏子、鱿鱼和螃蟹(这些是她的最爱),而是有海量的蛋糕、饮料和冰激凌。

餐厅正对着海,轻柔的海浪,如沾满泡沫的手掌不断拍打落地窗。

他猫咪般轻捷地离开餐桌,用低沉但清晰的嗓音在走廊接电话。

她想起刚刚在另一栋楼见到的照片墙。他指着一个方脸、阔肩,目光如炬的女人告诉她:这是我太太。不,不是本地人,没有留学,通过劳务输出才来到这边。年龄——比我还大一岁。女人的旁边,一个河豚般圆滚的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将小小的三角眼睁成可笑的月牙形,像无时无刻不在竭力倾听。

这是——我女儿,我最珍爱的宝贝,承载了我人生的全部意义。他说。

嫉妒像根长长的刺,插入扁平空乏的平和之洞。她想起自己的女儿。任何人只需一眼,即可看出谁更聪慧美丽。可直到此刻,他没给她任何谈论的机会。

她盯着盘子里肥美的海鲜,想着自己和它们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别人的美味,牺牲了自己。

当可怜的螃蟹只剩下难以啃噬的前螯,他终于打完电话,滑进自己的椅子。

“很遗憾没见着你的太太和女儿。我原以为两家孩子会玩到一起。”她说话的同时眼睛凝视着筷子底端一只冬阴功大虾。

“抱歉,工作电话!”他好像没听懂她说的,径自摇了摇手里的手机,后来明白过来,又补充,“她们在欧洲,我女儿在学芭蕾。”

她忙看向自己的女儿,后者正捧着一块醇厚的提拉米苏,额前的卷发像章鱼的脚深深嵌入蛋糕表面。她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一切都是贪欲这棵魔树——太多的好奇、太多的想象,以及它们的根源——太多的不满、失望与抑郁。

他说会让司机送她和孩子们回酒店。但不是现在,得再过会儿。

当她吃完春笋般清甜的芒果西米露,她盯着手中沉实的金色汤匙,告诉他自己得马上就走——孩子们习惯早睡,明天还要早起。她不想说得太明白:旅行团明早四点就得出发,他们订的六点五十的廉价航班。

愤怒在她的太阳穴无力地跳跃了几下。她知道好奇心还大张着嘴,但除此之外,她还感觉到某种从悬崖纵身一跃的危险或诱惑——他怎么就认定她不会翻盘,他以为她老了丑了又一事无成就可以随意侮辱?他是不是忘了二十年前自己为何心甘情愿跟在她后面做一条舔狗?

的确,回归野性的狗变回了狼。可驯服过它的人,还是以恩主自居。

她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新把戏。

顶楼有游戏室,他告诉孩子们,还有超大屏幕可以看电影。儿子打了个哈欠,但女儿在他耳边悄声耳语——可以看《复仇者联盟》《蜘蛛侠》。男孩立刻蹦跳起来,跟着姐姐走向电梯。

带你去看点东西。他说。

她跟着他走向蛇形旋转楼梯,大脑灰白如浆过的砂纸。

想要她的某个身体器官?他有了SM的新癖好?还是——《纯真博物馆》再现?等到纷乱的思绪如火花闪现,他已停在走廊尽头一扇雕花铁门前。

灯光将他的影子温柔地涂抹在门框,一个圆润的弧形。她想起他从未伤害过她,他一直对她很好。

留在这里等我。他说。

他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一阵尘土的蓊郁之气,钻入她疑虑的鼻孔。直到看见门牌上方朱砂色的字体——库房重地,闲人勿入。不错,对他来说,她现在确是闲人。

她感觉等了很长时间。中途,她听见楼上孩子的喊叫和奔跑,不止一次犹豫——再等一分钟,就一分钟,再不出来她就走。

“抱歉,久等了。东西散落在角落里,找起来有点麻烦。”

出来时,他向她致歉,手里捧着一个彩绘螺钿黄铜盒——足球大小,图案是浓绿的枝叶承托艳丽硕大的花朵。

她诧异得透不过气,差点说出“多么漂亮的盒子”或“这里面是什么”。幸好他及时做了个潇洒的动作——将盒子托到她鼻子的高度,又故意压低嗓子,神秘兮兮地说,给你的。

只有两秒的思索时间,够她得出结论——没有任何一种话术适合当下的语境,因此她只好后退一步,眯起眼睛,用机器人般沉稳平静的语调说,谢谢!

施比受有福,或者,手心向下,好过手心向上。不知怎么,接过那彩绘螺钿铜盒,这两句俗语,在她的舌下反复滚动,像两颗未熟的橄榄。阿昌——耀祖站在车窗外,一身雪白的绸衫,乍看像只肥莹的蚕茧。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她之前总让他穿白色,因为她自己喜欢。她以为他会上车,像来时一样坐在副驾驶。可他只是站着,在车窗的光晕与背后的灯光之间低头踱步。

再见——车发动时,他对她挥手。几乎看不出表情,眼里仅有的一点光来自车窗的折射。豪车的玻璃就是不一样。她在失望与不甘的裂缝间嘲讽地想。累死了,好困——后排的孩子发出一阵惊呼,散发皮质芳香的座椅连续两下震颤,房车像黑色的子弹射了出去。

司机帮她打开车门,孩子如潮水从后座涌出。她几乎忘了那彩绘螺钿盒。司机追上来,举双手奉上。再见——她将那迟来的道别临时赠予,接过盒子,像根傻傻的木桩,跟在孩子后面走向酒店。

灯光昏暗。未通电的旋转门安静而空旷。她忙着挖掘彩盒里的宝藏,竟然没有注意,直到听见“咣”的沉闷撞击,才茫然地抬头,重新看清周围的真实世界。

不是礼物——也根本不可能是礼物,都是你自己的东西。她这才想起来,他似乎说过这样一句。宝藏从上到下依次是:一套棉质白底碎花睡衣;一双旧棉袜;一管干瘪的凡士林手霜;一套外壳皲裂的护肤品小样;一封她写给他的信;一条蝴蝶造型的铂金项链;一只宝蓝色的旧U盘——她认出来,那是她读书期间常用的—也只有这一件,是她曾经寻找过的东西,因为那里面有她那一阶段的文字与影像。看完这些,她脑中只闪现出一个字眼—骨灰。有关骨灰的执念——就算记忆会焚烧,也要留下灰烬。

她腾出一只手,抓向一张沙发的背部——孩子们已经跑远——她终于站稳,控制住枯木般抖动的膝盖与小腿。垃圾,一堆垃圾——她自言自语——为什么要保存一堆垃圾?难道就是为了将来某一天,将它扔在某个人的身上? 

于是她跌跌撞撞,冲入静止的旋转门,将它们连同彩绘螺钿盒,一起扔进门口的垃圾箱。

很快,她在密集的羞惭与恼恨中入睡。纷乱、碎裂的睡眠,让她渐渐沉入幻境——一条条金色的螺旋线,拉伸、延展,再以让人眼花的速度扭结、变形,弹跳着跌跌撞撞汇入镶着金边的圆……是什么在阻止我,让我无法驶上自己的圆,她自我设问——为别人付出过多,自己却得到很少,哪怕是身边最亲密的人——阿赞的忠告,如沉默但闪光的钥匙,由远及近飞驰……

凌晨三点,她被愤恨的铁锤轮番锤醒。无用的蠢货——她用食指抵住青豆般大小的太阳穴,走到浴室微弱的光线中审视闹钟幽蓝的指针。没有任何人或事值得你这样警醒——因为付出太多,最终却什么也得不到——她自言自语,犹如空瘪的谷粒,对辛勤耕耘的绝佳嘲讽。然而灵感忽然如一道更微弱的光劈入脑中——贫瘠的果实,必然源于或带来更贫瘠的精神。至于孰因孰果,谁也不知道,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也许,这就是她来到此地,聆听阿赞、遇见阿昌的原因或目的。

一阵单调的啜泣,从喉咙深处某部位发出,如空洞古怪的哀鸣。

淡褐色的雨——昏暗天空的眼泪,将一切染成淡褐色——街道、电线杆、高楼、铁皮屋的屋顶,甚至在雨中缓慢行走的树懒似的人影。肮脏、包容的色彩,将一切嘈杂、喧嚣包裹成安详、宁静。没有什么不可忍受,或者,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值得诧异。

除了一闪而逝的金黄——那些辉煌庙宇身上的琉璃、宝石、黄金,与大片纷纷扬扬从天而降的“金急雨”——华裔小导游刚刚这样介绍—就是她见到的“异色萝”,他口中的“黄金雨”。

黄金雨——翡翠佛、纯金水龙头、室内泳池中湛蓝的倒影。她不得不将脑袋更深地埋入深蓝色的椅子坐垫。雨水和睡眠,一定会冲淡耻辱与记忆。每个人都知道,变异,只属于意识模糊、骨骼不够坚硬的生物。而她,明显不具备此种天赋。

破旧的大巴,像条可怜的老灰蛇,在蛇脊般的公路,盲目蜿蜒。

飞机晚点,被迫在免税店、便利店与洗手间三点之间无序切换的缝隙,坐在过道某张塑料座椅上远眺并陷入思考——这些行色匆匆推着大大小小行李箱的肤色各异的人群,看似在偌大的道路集散地自由选择,其实不过是哪里来的哪里去,或遵循别人早已限定好的路线。一群被严密组织并监控的工蚁;或者,一盘无名游戏中的工具人。

一个疑问的涟漪——为什么要追求事业?和婚姻、健康、财富相比,事业有何非凡之处?就像可悲的蚂蚁,终日忙碌,是为了一点可怜的食物,还是蚂蚁家族的千秋万代——可家族、群体、千秋万代,不过是一圈又一圈的谎言,或一个叠一个五彩斑斓的迷幻圈套。

一圈涟漪激发另一圈涟漪——付出的很多,得到的却很少——可为什么要付出?因为对自身弱小的恐惧,不断消耗自己、补充别人,以求得支持与帮助?可结果只能是饮鸩止渴、误入歧途。

命运的囚徒——困于时间与道路——蚂蚁或工具人对大脑左侧某块主控抽象思维的部分敲打、注色,一阵忸怩尖锐的手机铃声响起。一串陌生的数字组合——她诧异地接通,此时此地,她想不出会是谁。

走了吗?是我——是阿昌,不,是陈耀祖。她下意识地扭头四下寻找—只有形形色色的工具人或蚂蚁,他不在那里。

飞机晚点。她说。

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如果你方便的话。

什么?她更加诧异,怀疑这很可能只是个说法——社交的常用伎俩。

我父亲,还记得吧?你见过的,很喜欢你的。现在,他还在国内。人生地不熟,他不愿来这里。前年查出了肺癌,早期。我在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在你所在的城市买一套房子,你有空了,替我去看看他,照应一下……

他还在说。一千个疑惑在她脑海翻涌,一颗心却不安分地跳动——变异,难道是可能的?紫色或白色藤萝可以变成金色?如果它们也来到此地,或者干脆不必迁徙留在原地?

我大概每三个月或半年回去一次——你觉得如何?他说。

她关闭眼前的幻象,竭力让自己冷静。

怎么会想到我?

你知道的——我这人也没什么朋友,尤其是出来之前。

这当然不是真的,至少还有别的亲眷。她想。

我想让他去养老院,可亲戚都说,这是虐待。他几乎是笑着说。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将你父亲弄来这里,以你现在的条件,这里的医疗——

我说过了,他不肯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想起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你的妻子、女儿,她们会怎么想?你不可能一直不让她们知道。

沉默似乎会传染。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突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她们三年前在英国车祸过世了。

四周静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可能吧,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发生在你身上——

是真的。他说。

她又一次失去了语言的使用能力,和收到那只彩绘螺钿盒时一样。幸好骤响的语音播报解救了她——旅客们请注意,您乘坐的××次航班即将起飞——

对不起,我要登机了。她说。

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如浮在冰上的火焰。她感觉自己在上升的同时摇摇欲坠。

燥热、僻静的夜,飞机降落亮如白昼的机场。她拖着尾巴似的行李,左右臂膀各挂着一个孩子走出机舱。

没有人,没有任何信息——与出发时一样——灰暗的跑道、朦胧的田野、仿佛随时会垮塌的疲惫的脸,让她有点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离开——如果人生果真由一场又一场的梦连缀,那她刚刚经历的一周是梦的花边,还是,梦与梦之间的休止符、分隔线?

在她身后,一只腹部被点燃的钢铁大鸟正在腾空,朝她来的方向俯冲、盘旋。

成为一只真正的飞鸟感觉如何?藤萝——无论是紫色、白色,还是金色,都非她所慕,她真正羡慕并向往的,应该是只勇敢的飞鸟,自由而非桎梏,飞翔而非等待——当她拖着孩子和行李气喘吁吁上了一辆出租车,她再次陷入了思索。

凌晨两点。卡在白天的安歇与凌晨的嘈杂之间一个巧妙的点。寂静中的自省,借着窗外一点昏黄的光。孩子们早在床上睡熟。她在温热的淋浴中凝视自己——你不觉得太晚了吗?秋天已经成为过去,春天又离得太远……一段无名诗歌的片段在脑海盘旋——为什么是现在?问号如水花飞溅,来不及找到答案。手机铃响。她盯着手机,继续往身上泼溅温水,铃声继续。直到往腰上套了件宽大变形的棉睡衣,铃声突然静默。

擦干头发,再次将双手洗净,走回刚刚清理过的佛龛前—静默。再点上一支檀香,打开经由阿赞开光的深红丝绒盒,取出一尊金光熠熠的小四面佛——

感谢佛祖,感谢阿昌,感谢我遇见与经历的一切——感谢你们让我重新找到我自己,回到我本身。

她垂着头,抵住前额的手肘合成一个“人”字,像在芭堤雅那家寺庙时那样喃喃祈祷,阿赞的身影恍然又在眼前——

当心哪!镜花水月,皆为幻影;入世修行,苦厄自渡。

阿赞的声音之外,又有铃声。她不得不起身,飞速在微信上写——对不起,恕难从命。我的时间很少,还有很多自己的事要做。

铃声终于彻底静默。

她跪拜下去,双肩微耸,整个身体往前弯曲,从侧面看,确实像只可以自由选择藤萝的飞鸟。

【作者简介:李蔷薇,1979年10月生,江苏江都人,毕业于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文学硕士。2014年开始小说创作,中短篇小说作品散见于《作家》《山花》《上海文学》《长江文艺》《西湖》《雨花》等刊物,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6中篇小说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