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文学》2025年第12期|吕翼:精脚板

吕翼,彝族,中国作协会员、高级记者、中国首届少数民族文学之星、中共云南省委联系专家、云南省“云岭文化名家”、云南省德艺双馨青年作家,在《人民文学》《民族文学》《中国作家》《边疆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多篇(部);有作品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出版有《土脉》《寒门》《肝胆记》《比天空更远》《马嘶》《生为兄弟》《穿水靴的马》等二十余部作品;曾获第十一届湄公河文学奖、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首届青稞文学奖、第二十九届梁斌文学奖、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云南文艺精品奖等奖项。
一
家里穷,五十来个平方米还不带卫生间的福利房,我和母亲一住就是二十多年。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梦想,为母亲建造一个人世间最舒服的居所,让母亲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像别人一样幸福生活。上了大学,我学的是土木工程。以这样的方式报答生我养我的母亲,这没有错,很高级。得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母亲笑,用还沾着粉笔灰的手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有这样的孝心,她很高兴。但她又委婉地告诉我,作为一个年轻人,爱别太狭隘,要大爱。看看,当老师的人,格局就是不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明白了更多的事理。我告诉母亲,我要建造人世间最有特点的高楼大厦。母亲笑,脸上皱纹纵横,但掩饰不住她的开心。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研究过高达828米的哈利法塔,也琢磨过601米的麦加皇家钟塔饭店。上海中心大厦和台北101大楼呢,母亲专门领着我,远赴千里去看过。那时,我心潮澎湃、梦想激荡,世界就在我的心中。为那些梦想,我无数次蹲守过图书馆,翻阅大量的网站,请教过相关的导师,反复策划,精心构思,认真绘制、涂抹、修改,甚至若干次推翻重来。夜以继日,我熬红了双眼,熬出了眼袋,甚至,熬出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结果,事与愿违。大学毕业了,这个愿望还只留在数十万字的毕业论文里和自己熬更守夜涂鸦的图纸上。无数次的努力,没人认可。无数次的失望,没人理会。没人听我诉说,甚至没人看上一眼。绝望中,那些图纸,被我撕碎、烧毁。小屋里不断飞舞的纸屑和尘埃,恰似折翼的灰鸟,在风中挣扎,无法消逝,仿佛满心的悲凉与不甘。我所在的城市大厦林立,车流滚滚,人潮涌动,空气污浊。白天与晚上不分质,黎明和黄昏没边界。我哪儿也不想去,整天待在家里,将窗帘留一条缝,枯坐在电脑前。或者攥着手机,一直看到双眼模糊,月落日升。梦幻和现实交织,具体与抽象裹搅。醒来或者梦中,那瞬息万变的新闻,那惊心动魄的时局,那美不胜收的风景,那令人垂涎欲滴的美食,都与我毫无关系。
它不接纳我,我也不认可它。我们,就是如此生分。
我趴在桌上,垂头丧气,眼睛望着地板,望着脚上的鞋子。我想起母亲讲过她小时候的事。那时的她,常常光着精脚板,奔跑在家里到学校的路上。她咬着牙读书,含着泪解题,硬生生从一个乡下小丫头,变成这个城市的中学教师。她整天有讲不完的课和解不完的作业,有写不完的教案和做不完的项目。
疲惫不堪而又不亦乐乎的她,看到我这个样子,显得忧心忡忡。
母亲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使命,年轻人也要有年轻人的自信。”
在她面前,我永远是个孩子。她说的,我认。但面对现实,我依然垂头丧气。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给我找了个机会:让我到马腹村当志愿者,那里的小学最缺老师。从基层开始,从零开始,是她一贯的风格。
马腹村和我所在的城市远隔千里,偏僻,落后,亏她想得出。
“抬起左脚时,右脚要先踩稳。历史上的很多杰出人才,都是从小事开始做起的。”母亲谆谆告诫,“你到了那里,啥都得从头开始。精脚板,踩哪,都得一步一个脚印。”
精脚板,是对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帮助的人的指代。
母亲的话,我认。
于是,我就在母亲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坎坎坷坷来到马腹村。
马腹村深藏于金沙江畔的大山丛中。这里与外界相连的道路,扭如麻花,沟坎起伏,似乎比人生的路还要复杂。在这里当娃娃头,给他们讲述课本里的知识,和他们一起成长,一起成熟,倒是一件很有趣的事。生活条件差些,但开门就见白云,抬头可摸星星,让我够满足的了。
当然,给孩子们讲述的,我也不仅限于课本。这个时代的故事太多了,成长的、励志的、求学的、创业的、探险的、成功的、失败的,甚至做梦的,随便拽出几个来,就可以讲上半天,足以让他们目瞪口呆。
放下很多,我变得年轻。一晃在这里就是两年。
二
马腹村这个地方,常有冷门爆出。
近来,每到春夏秋冬四季之初,就会有人给孩子们寄送一批鞋子。寄送鞋子的人落名是:精脚板。这些鞋子质量不错,款式新颖,孩子们穿在脚上,高兴得欢天喜地。打篮球,踢足球、打乒乓球、羽毛球、跑步、跳高、跳远、爬山,个个精神抖擞,生龙活虎,成绩比平时都要好。
精脚板,显然不是一个人的真名。是谁?我问校长。校长摇头:“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地头,甚至请报社在媒体上发表消息,让网红在抖音、视频号上发启事,但是都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我堵住送快递的小伙子。他笑:“我们不管接到什么单,都按要求及时送达。至于谁寄的,我也不知道。”
学校冬季运动会的筹备紧锣密鼓,我又开始留心这事。我想,他应该就要出现了。
刚进教室,孩子们冲着我一跳八丈高,满脸兴奋:“老师,我们又要有新鞋穿了。”
果然,又有一批捐赠的鞋子到达。鞋子的数量和学生人数完全一致,不多一双,也不少一只。甚至,男鞋多少,女鞋多少,鞋码的大小,都相差无几。看来,捐赠者对学生的情况非常熟悉。
运动会如期举行,这天,是学生的跑步比赛。我的工作是在终点处理应急事件。我在那里走来走去,警惕地观察场内外有无异常。学生的安全,是大事。
我意外地看到,在学生跑步的终点处,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个高高的石墩子上,目不转睛地关注那些雨点一样迅疾的脚步。孩子们汗流浃背地跑过终点,大口喘气,在老师的帮助下,做着各种恢复体能的动作。
中年男人站起来,朝孩子们走去。他弯下腰,捏捏这个的脚跟,摁摁那个的脚尖,拍拍这个的肩,拉拉那个的手,不时还和孩子们交流着什么。我掏出手机,迅速拍了几张照片。
我大步走过去:“您好……”
那人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过身,甩开膀子,迈开步伐,闪电一样,瞬间消失在前方。前边是条小路,通往放马坝。
我问孩子们:“那人说了什么?”
孩子们七嘴八舌,告诉我,那人问鞋底硌不硌脚、鞋帮夹不夹脚、鞋面透不透气,还问缓震效果如何、支撑性怎么样、急停时会不会打滑、容易坏的是哪个部位,等等。
很专业。我瞬间明白,这个人,就是我要找的那位。
终点站有几辆自行车,是老师们骑来的。我要过一辆,跨上就朝那人的方向追去。还好,在放马坝停车场,我追上了那人。他站在一辆价格不菲的越野车前,有驾驶员已经为他打开了车门。
我一把拽住车门把手:“等等,我们聊聊。”
那人回过头来,不太友好:“我还有事……”
驾驶员伸手来拦我:“别耽误,我们董事长要赶路。”
我说:“就一会,五分钟,可以吗?”
那人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上车吧!”
我坐上他的车,来到江边的一家茶室。
我们坐下时,窗外碧绿的江水扑面而来。这放马坝,原本是江边的一个渡口,江水浩荡。多少年来,两边的人就靠一张小船往来。几年前,这全国第二大水电站建成后,奔腾、瘦长的江面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原本咆哮、浑浊的江水,一下变得安静了,干净了。江水的野性不在了,显得平和、宁静。
坐下后,那人老是看我的脚。我低下头看,我的鞋子没有脏,没有穿反,鞋底也没有粘纸片什么的。
“咋了?”我有些不安。
他这才抬起头来:“是有啥需要沟通的吗?”
我问:“这些年来,一直给孩子们捐赠鞋子的精脚板,就是您吗?”
他迟疑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故作轻松:“这有什么,不就是做了点好事不留名吗?”
总算,他承认了:“是我,我只是个鞋匠……”
两口烫茶喝下,他给我讲了一段往事。
三
精脚板小时候是个山里娃。他的名字叫久嘎。久嘎,就是高山的意思。精脚板,是他的外号,因常年不穿上鞋、光着脚板而得名。
久嘎家就住在这放马坝背后的山里。据他说,伸起手来,就可摸到朵朵白云。弯下腰去,好像也能掬到金沙江里的水。浪漫不?
但是,那山势险峻,道路艰险,偏僻而荒凉。生活在那样的地方,真是够呛。交通靠走,通信靠吼,治安靠狗,干活靠手,取暖靠抖,翻地靠牛,照明靠油。病了痛了,就用诅咒的方式,驱逐传说无恶不作的䝚貀。想发财?门都没有!能不饿死就算是好的了。
久嘎说,据他家口传的家谱记载,他爹的爹,再往上数,他爷爷的爷爷,甚至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都是放羊的。从前的从前,他们只能给头人放羊。漫山遍野,再多的羊都是头人的。羊肉头人吃,羊毛头人剪走,羊皮褂子头人穿,羊皮褥子头人睡。用羊换来的吃穿等用品和刀枪弹药,都是头人的。他们世世代代住的是木棚,睡的是草窝,吃的是土豆和荞麦。穿的呢,能遮羞就不错了。牧羊人最需要的是脚。最不待见的, 也是脚。
讲起脚,久嘎一脸的痛苦。
脚?那叫啥脚?又粗又黑,长满硬茧,就是踩上荆棘,踩在瓦砾上,大多不会受伤,也不会疼痛。因为,这样的脚,打小就没有鞋穿,该受的伤早受了,会有的痛早有过。只是冬天,根本就躲不过。这莽莽苍苍的山里,有多冷,你想都想象不到。毛发冷了皮子冷,皮子冷了血肉冷,血肉冷了骨头冷,骨头冷了心肝冷。那大山里,半年左右的时间,都在下雪下凌,温度多在零度以下。草木会冻死,岩石会碎裂,铁巴也会变形,草木很难感受到春天。人呢?只要出门走一趟,头发胡子都结满冰花,全身上下会冻得梆硬。脚呢?尽管用茅草、棕毛包裹,但在那严寒的环境里,没多大的用。条件好点的,就穿羊毛擀制的毡褂。但他们家里,根本就没有过一件羊毛毡褂。
脚不是泥巴塑的,不是石头凿的,不是铁巴打的。脚是肉长的。那样环境中的脚,肯定就会被冻坏。十个手指连心,十个脚趾不仅连心,还连四肢、连屁股、连腰杆、连胸腔、连脖子、连脑袋。寒从脚下起,皮肤上起鸡皮疙瘩,颜色发紫,全身透骨寒。脚就会长冻包。长了冻包的脚,脚趾比平时粗,脚掌比平日厚,皮肤紧绷,颜色光亮。再接着就是痒。那种痒,比疼还难受。痒到最后,恨不得将它砍下来。当然,也有缓解的办法。用萝卜叶子煮水来洗,用中草药来熏,可以适度止痒,但效果并不太好。
脚被冻,就干燥,蜕皮。严重的就开裂。裂从关节的地方开始,一个骨节一条裂。开了裂的脚,一走路,血珠珠就往外冒。如控制不了,就慢慢长宽。像啥?像张娃娃的嘴!
那时候的久嘎,对未来一片茫然。他认为人的命运,不是自己说了算。就像这山上的一粒种子,被风一吹,落在肥沃的地方,就长得高大;落在贫瘠的地方,就长得瘦弱;落在光石板上,没水,没养分,就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到了久嘎爹那一辈,还是爬山钻林,天天牧羊。早上踩着露水撵羊上山,晚上穿过大雾将羊赶回羊厩。羊吃饱了,人还饿着。羊睡觉了,人还得干活。羊穿羊皮不冷,人穿人皮受冻。这是世世代代都无法改变的现状。
久嘎小时候,爹送他进了学校。倒不是他爹有啥先见之明,而是乡政府要求,到了学龄,孩子必须送到学校读书,否则,会受到相应的追究。久嘎幸运地读上了书,但周末或者节假日,还是得帮家里放羊。当然,他不再是给别人放羊。那羊是他们家的,羊子的多少、胖瘦,都和家里的收入息息相关,他不敢有任何马虎。
上了小学,久嘎还是打着光脚板到学校。有一次,上级有人来学校检查,看到光着脚板在广场上做操的久嘎。
领导问他:“你是不是孤儿?是不是没有爹妈?”
久嘎的脸立即红了。他羞愧难当。回到家,久嘎冲着爹妈发火,见鸡撵鸡,见狗打狗,见到门槛也要踢上一脚。爹知道原委后,举起要打久嘎的手,软软地放下了。母亲则坐在火塘边抹眼泪。事实上,母亲不是不能做鞋,不是不会做鞋。母亲年轻时,是村里最巧的女人。她会用羊毛纺线,会做男人穿的毡褂;会染布,会织女人的百褶裙,做鞋子,就更不在话下。但是,家里穷,家里农活繁重,母亲肯定就顾不上他。
在久嘎家,不只他没有鞋子穿,爹妈也一样。妈平时在地里劳动,也是没有鞋子穿的。她有一套没有补丁的衣服和红、黄黑三色的筒裙,有一双绣有牡丹图的花布鞋,但那都是要赶集或者走亲戚,才会穿上出门的。爹有一双牛皮做的鞋子,那是用一只肥羊给外地来的货郎换的。那鞋至少有五年了,鞋底和鞋帮已经分家。爹偶尔穿一次,要用绳子捆住,小小心心地走路,才不会散开。
久嘎从没有穿过鞋。他不知道鞋子对于人会有多重要,穿上鞋子会有多舒服。领导那样一问,久嘎就在想,鞋,会有多好?为啥他们把鞋子看得那么重要?久嘎在学校里的宿舍,是一间大教室,二十多个同学一起住。有三个同学和他一样,没有鞋子穿。其他同学,都有着各种各样的鞋。那些鞋子,有布鞋、水鞋、胶鞋。穿皮鞋的只有一个,他爹在镇上的畜牧站工作。平日里,他总是把那皮鞋擦得锃亮,几乎可以照见人影。走在久嘎面前,他的脚步声最大。
那同学,就睡在久嘎的上床。
夜里,同学们都已经入睡。上床同学的鼾声一轻一重。久嘎悄悄起来,轻手轻脚摸下床。用脚试试,再用手探探,终于摸到那鞋,轻轻地提了起来。他没有想到,那皮鞋好重,扑通一声掉在地上。有人翻了一下身,接着又睡着了。有人嘟哝说“谁?”然后又不吭气了。上床的同学静了十多秒钟,鼾声再起。
万籁俱静。久嘎将那鞋捡起来,把脚小心地塞了进去。
“呀!”久嘎尖叫了一声,连忙将嘴捂住。
久嘎为啥要尖叫?原来,这鞋子里面居然有绒毛!那绒毛是那样的柔软、暖和,那细细的绒毛,轻轻地抚摸着久嘎的脚掌、脚帮、脚面,还有那几个脚趾头。那种舒服,从脚的神经往上传,瞬间遍布全身。久嘎的心为之而颤抖。
久嘎这才知道,鞋子穿在脚上有多舒服。
偷偷穿别人的鞋子,成了久嘎的一种嗜好。那段时间里,久嘎将宿舍里同学的鞋子,都穿了个遍。他知道哪个同学的鞋大,哪个同学的鞋小,哪个同学的鞋底厚,哪个同学的鞋底薄,哪个同学的脚汗多,哪个同学的鞋垫好。
当然,他也就试试。他从没有把那些鞋子穿出门外,更没有带走。
久走黑路,总有失脚的时候。一天夜里,同学们都睡得很沉。久嘎起床,熟练地将脚放进上床同学的鞋子里。
突然,几把手电筒从不同的方位射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上床同学跳下床来,一把将久嘎拽住:
“精脚板,看你往哪里跑!”
“精脚板,被抓住了!”
“精脚板,这个变态的家伙!”
接着,他们有的扭住久嘎的手,有的摁住久嘎的头,有的在久嘎背后推推搡搡。他们把久嘎弄到学校的保卫处。有的同学找来棕绳,要将久嘎捆住。有的甚至要保卫处长拿手铐来,将久嘎控制起来。
事情弄大了。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听那声音,久嘎知道是校长。久嘎想,这下完蛋了。要知道,之前他们捉到小偷和进校园来寻衅滋事的人,都毫不留情地送到派出所。校长对学校的治安管得特别紧。
那一瞬间,久嘎真的无地自容,他把头深深藏在两胯之间。
校长让他们放开手,然后问:“是谁的东西不见了?”
个个摇头。
校长又问:“是谁的东西被弄坏了?”
个个摇头。
校长还问:“是谁受伤了?”
个个还是摇头。
“那,你们为啥要这样对待他?”校长松了一口气,“再往前走一步,你们就违法了,知道吗!”
一个个同学不敢吱声。
上床同学把皮鞋递过来,说:“精脚板把我的皮鞋弄脏了!而且,里面有股豆豉馊了的臭!”
校长接过,看了看,再用鼻子嗅了嗅:“这事交给我。”
校长说着,拿来一块干净的抹布,将那鞋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再找出一块橘子皮,朝鞋子里处擦了擦。
校长嗅了嗅鞋子,再递给上床同学:“同学,可以了吗?”
上床同学接过皮鞋就往外跑:“校长,可以了!”
校长将久嘎留下,让保卫科的人和同学全都离开。他唯独将久嘎留下,久嘎想,这下是该处分他了。写检查,让他在全校大会上认错,然后记大过,甚至开除……久嘎还想到的是,校长像父亲一样,找来牧羊鞭,在他的背上抽个模糊。
但是,都没有。
“久嘎,我们没有偷,没有抢,没有做违反校规的事,更没有违纪违法。”校长抚摸着久嘎的头,“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要严格要求自己。”
校长打来一盆温水,让久嘎坐下。校长伸出手来,将久嘎的赤脚握起来,放到温水里。
久嘎脸红:“我……”
校长的双手在他的脚上轻轻抹动,脚背、脚底、脚跟,甚至十个脚趾,都一一抹洗。那样麻,那种痒,那种酥,从脚底传遍了全身,从皮肉传到了骨髓。久嘎紧紧抿住嘴,泪水大颗大颗往下落。
盆子里的水,一洗一个黑。换了两盆水,才算洗干净。
校长说:“嘿,告诉你吧,我每次种地回来,都要洗三次的。”
校长从里屋提出一双皮鞋,弯下腰给他穿上。久嘎一看,知道这是校长在开校会时才舍得穿出的。他迅速缩回脚:“我……”
校长手掌宽厚,劲大,硬生生将他的脚板塞了进去:“记住我的话,以后,你会是个有出息的人。”
“为啥?”久嘎问。
校长拍拍他的脚:“看看,你年龄不大,脚板还蛮大的!马腹村不是有句谚语:男儿脚大走四方嘛!”
久嘎第一次穿皮鞋,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说:“校长,多少钱?我长大了,挣钱还您。”
“不用,久嘎。”校长笑,“你的成绩,每次测试都往上一点点,就算是还我本钱。要是拿到奖学金,就算是连本带息还我了。”
久嘎使劲擦了擦泪水:“校长,我记住了……”
四
久嘎说的校长,我没有亲眼见到。但我在校史馆里,看到过他的照片和几句话的简历。现在的校长,和我们聊天时,偶尔也会提到他。据说,他后来调到县里,当过教育局的局长。再后来退休。再再后来,说是到省城安度晚年去了。
我追根到底:“后来呢?”
久嘎说:“事情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简单……”
那次“偷鞋”事件,让久嘎内心深受震撼。他感到自己的脸没有放处。那天晚上,他偷偷翻过围墙,摸黑回到家里。久嘎告诉爹妈,他决定,从今往后,他就在家里放羊。他要把羊养得多多的,肥肥的,买两双最好的鞋。一双自己穿上。另一双,亲自送还校长。
老爹见儿子回来帮自己,笑得脸上都开了花:“你自己不读书的哈,有人问到,要承认。”
第二天,久嘎就上山放羊。羊在草山上吃草,他就在草地里捉蚂蚁、追野兔、捡野生菌。饿了呢,就吃母亲头天夜里备好的火烧荞粑。渴了呢,就喝山坳里汩汩冒出的泉水。累了,草地里一躺,睡他个天昏地黑。
世间比这快乐的事,怕再没有了。他就等着秋天羊子肥壮,能卖个好价钱。
但事情并没有朝他想的方向发展。
就有一天,一只野兔跑来,在久嘎眼前晃来晃去。他追了几个山头,牧羊犬也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追了半天。风一吹,草木摇晃,眨一眼,野兔没有了。回过头来,羊少了好几只,点点滴滴的血,朝向避风的山坳。在牧羊犬的带领下,他在山坳里找到了几张血肉模糊的羊皮。
当他把几张羊皮扛回家时,爹吓了一大跳。
没有照顾好羊,久嘎被爹狠狠揍了一顿。
久嘎扛着那几张血肉模糊的羊皮,下山,来到了放马坝。
放马坝恐怕是金沙江沿江一带最热闹的一个小镇。这镇上有铁匠铺、中药铺、棺材铺、马店,汇聚了石匠、糖匠、瓦匠、鞋匠、银匠、铁匠、木匠、纸匠、厨师、马夫等,他们靠天吃饭,靠运气吃饭,更靠人吃饭。
放马坝的匠人很多,除了上面说到的外,还有一种:皮匠。
到了皮货店,老皮匠一看,羊皮都被狼咬得破破烂烂,要处理起来非常麻烦。
“不要。”老皮匠说话干脆利落。
久嘎挠了挠头发,很失望。
皮货店里,两个伙计正在沤皮子。顺墙的一排大缸,里面装着土硝、土碱兑好的水,他们正小心翼翼地把皮子往缸里放。久嘎知道,他们是去掉根毛。这是制作皮衣、皮鞋的第一步。
久嘎走到伙计面前:“这羊皮,可以放进去吗?”
伙计瞅了他一眼:“想多了!”
“帮帮我。”久嘎说。
“没门。”伙计看都不看他。
他们撵久嘎出门。久嘎就坐在墙角发呆。
夜已深沉,四处漆黑一片,皮匠铺闩门闭户。又累又饿,久嘎靠在门板上,睡着了。
被人叫醒时,久嘎躺在皮匠铺里的火塘边。老皮匠见他醒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试了试他的鼻息。让老伴给久嘎端来一碗肉汤。脖子一伸,久嘎将汤喝得一干二净。肚子饱了,有力气了,久嘎站了起来。
老皮匠收留了久嘎,教他制作皮具的方法。几天后,老皮匠将久嘎的情况了解得清清楚楚,背地里跑去找校长。校长又将久嘎接回学校。
万千感觉涌上心头,久嘎哭得呜呜咽咽,心肺像被揉碎。
久嘎哭够了,校长才对他说:“你原本学习不错的。好好读书,以后会有更好的鞋子穿。”
久嘎说:“可是,我一错再错……”
“人嘛,没鞋穿,穿错鞋,甚至走错路,都是常有的事。允许犯错,也允许改正。”校长微笑着对久嘎说:“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信你。”
……
五
“我的学习不算差。我将校长的话铭刻在心,读书更上心。我忘不了老皮匠,还是想掌握那门技术,周末或者假期,我都会跑去给他打杂,学会了传统皮鞋的制作方法。初中升高中考试,班里的成绩数我最好。填报志愿时,老师让我填报市里的中学。说只要继续努力,考个本科问题不大。但我没有。我填报是广东深圳的中专学校。专业呢,你想不到吧?是鞋子制造。”久嘎对我说。
这的确让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久嘎这样的选择是对的。我想,如果久嘎当年读的是大学,可能会更艰辛。那个时候,中专学校有伙食补助。大学呢,大多是没有的,而且收费高得惊人,
“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和我谈了几次,见我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跑去搬来校长。校长听了后,只说了一句:‘读高中,你会走得更远。读中专,你会更实际。路在自己的脚下,你自己决定……’我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去了广东读中专。毕业后,我进了一家鞋厂。”
久嘎讲得很平静,但那平静背后,却像是金沙江水一样,波涛滚滚,暗流涌动。让我热血沸腾,摁住心口的手,久久没有松开。
“那以后,你就入了门?一步步走到现在?”我问。我知道,未来的路,于他久嘎,不见得有多平坦。
久嘎说,他进了厂里,先学做鞋带,做鞋眼,做鞋底,做鞋帮。一年后,他认识了鞋厂的一个副主任,他也是马腹村人。老乡见老乡,感情跟其他人就不一样。他有机会进最核心的部门,搞管理。那工作更宏观一些,他有机会参与质量的把关,甚至鞋子的设计、定稿,他也有机会参加。每次参加,他都忍不住要发言,要谈自己的不同意见。厂里的设计师,都是些读书人,大多来自大城市,理论上一套是一套,但没有来自乡村的经验。他们设计出的鞋子,往大城市里销售还行。但到了乡下,特别是山区,就吃不开。要知道,天底下的脚,都不可能是一样的。那些天天在工地一线、在泥里土里、在悬崖峭壁上攀爬的人,就不买他们厂的鞋。久嘎和他们交流过几次,他们都没有听进去。在他们的眼里,一个只读过中专班的人,根本就不配和他们说话。久嘎忍无可忍,愤而辞职,自己租赁了一个小厂,开始了自己的鞋匠生涯。
自己的公司自己说了算。几年下来,久嘎的业绩出来了。他制作的鞋子,卖遍了西南的所有乡镇。他对自己的鞋子信心满满。他亲手制作了几双鞋子,回了一趟老家。他预计把第一双鞋子送给老校长。另外,依次要给老鞋匠、自己的父母。还有一双,是给当年的那个同学。他不是想在他面前显摆,他是真诚地想道歉,想得到他们的谅解。可是,老校长调走了。久嘎要了一个地址,写了一封情深义重的信,给他一并邮寄了过去。老鞋匠呢,已经离开人世,久嘎没费多大的力,就找到了他的坟头。他将那双鞋,码在大堆火纸上,点燃,烧掉。他相信,老鞋匠在天有灵,一定会穿上这迟到的鞋。爹和妈呢,穿上他送来的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久嘎没有送出去的,是给同学的那双鞋。久嘎左问右问,才知道,那同学没有考上大学,回老家接手他父亲的畜牧场,没过几年,场里连只羊都没有了。为啥?他好赌,白天赌,晚上赌,天天赌,月月赌,年年赌。赌赢了,就花天酒地,胡吃海喝。赌输了,就又偷又骗,过得穷困潦倒。因为违法,还几次进了派出所。久嘎找到他住的地方,怎么敲,门都不开。邻居说,刚才还看到他在屋子里抽烟呢!久嘎知道见不到他了,便将那双鞋放在门槛上,怅然离开。
久嘎想做出世间最好的鞋子。他觉得,要做好鞋子,就要和穿鞋子的人打交道。为此,他常年都往人员密集的地方跑,往最伤鞋子的乡下跑,往最需要鞋子的学校跑。他没有忘记当年的穷苦和屈辱,每个季度,他都要给自己母校的孩子们捐上一批鞋子。他希望这些孩子们,不要再有他当年的辛酸。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让孩子们给自己最真实的感受和最好的建议。他们的建议,对做好鞋子非常重要。
这样,就有了故事开头的一幕。
六
久嘎和我说话的时候,双脚在不停地蹉动。看来,他不喜欢久坐,走路,才是他最佳的生活方式。当年的精脚板,眼前的久嘎董事长,让我刮目相看。
久嘎笑,他的笑憨厚、质朴。他说:“我从你的身上,也看到了当年老校长的那种情怀。我很感谢你,为这片山地,你也算是踩稳了脚步。”
久嘎站起来,显得腿脚健壮。他和我握手告别,那握过羊鞭的手,那做出无数鞋子的手,粗糙,有力。他往车边走,步履匆匆却又沉稳果断。凭他走路的样子,看不出他经历过的曲折。
这几天,电话老是嘟嘟响。母亲来电,一而再,再而三,要我回去。在她的眼里,我的前一阶段算是过了,往上走,人生会更宽阔些。
“回来多有点时间,努力一把,考博。你的骨肉里,有老妈的基因。”
母亲的话,我认,但我没有回去的打算。我想试试,能不能成为老校长那样的人。能不能在马腹村,培养出像久嘎这样感恩、上进、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有了这些经历,我想,一个人要有成就,要活得开心,要对社会有价值,不应该将自己塞进那些看不见蓝天白云的高楼里。
知道了我的想法后,母亲没再给我电话。倒是久嘎,兴奋得不得了。他打了电话来,和我约定,要我每年都给他提供孩子们鞋码的大小。还有,孩子们对鞋子的不同意见,更少不得。
久嘎说:“不能说空话。每年都得有个调研报告。这样,更准确,更踏实些……只是,你会很辛苦。”
“我的感觉是,好像有人给你当了间谍。”我说。
“不是间谍,是志愿者。”久嘎又笑:“他是个老师,在你们学校教书,很快要调走了。还好,你留了下来……我的事,得有人帮助。”
我答应了他。做这样的事,高级。
久嘎说:“路要走得稳,光靠嘴巴不行,得用脚来蹚。一步一个印,才好。”
看来,要建造人世间最有特点的高楼大厦,还需要更多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