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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洲》2025年第6期|齐东:东照岛
来源:《百花洲》2025年第6期 | 齐东  2025年12月23日08:02

亮的日记1:

把喝完的红牛罐子捏扁,扔进水里,立马就有鸭子聚集,用扁嘴去啄。饥饿又愚蠢的鸭子不懂,红牛罐子无法食用。我没法睡觉,要是睡上十分钟,上千只鸭子可能会死亡。谁都知道,熬过前五天,鸭子的死亡率会大幅下降,但没人能够坚持。三万只鸭苗漂浮在我承包的水库里,它们争抢着投喂下去的饲料。被狭小空间挤压死,因饲料短缺饿死,没注射疫苗病死,或被盘旋在水库上空的猫鹰婆掳走,鸭苗随时随地都可能死亡,而我只能严防死守。手持竹竿,随时驱赶鸭子,防止它们过度拥挤。拿起锣鼓,大力敲击,惊吓前来觅食的猫鹰婆。有次我甚至拿出了气枪,没怎么瞄准,不为打中,只是想惊走它们。

我不能让鸭苗死亡。买鸭苗三万只,每只一块二。卖鸭苗的好哥喊价一块五。我说我要去丽秀山养这批鸭子,你得给我便宜些。他提醒我,三个月前去丽秀山养鸭的小葛,他仅仅养了一万只。你不能一个人在野外养鸭子,就像不能一个人去罗布泊探险。要有队友,有个人照应。三万只,我很高兴卖给你。但我也怕,怕人说我好哥只看钱,不吝惜人命。要是坏了名声,我在这行可做不下去。

我说你别怕,你只要降到一块二,省下的钱我去请个人。虽然我明知不可能请到人,在荒野养鸭子,要整夜整夜不睡觉,多少钱都请不到人。除非去请傻子,傻子虽愿意,但平时的管理是个难题。而且养鸭子需要技术,并非是个人都行。

好哥叹口气抵抗,一块二我可不挣钱。看我坚决,他又缓和口气。要不是看你是老乡,说啥都不中。都是河南来Z城的,不容易。这次不为挣钱,咱们交个朋友。其实挣不挣钱他心里清楚,多少能挣几个。交朋友是生意场上的体面话。这是做买卖,光靠老乡情谊,不能长久。

他当初必然也是如此和小葛套近乎,小葛却已溺死在丽秀山水库。开始没人知道,只是多日没见小葛的人,连给他送饲料的马三都找不见他。马三找不见他,心里着急。因为他欠马三饲料钱,还有三千二没结。找不到小葛,马三就把他剩下的十二袋饲料拉回了城里,能挽回一点损失是一点。小葛尸体肿胀成巨人后,才被戴草帽的钓鱼佬发现。养的一万只鸭子大部分都死亡,剩余三百只无饲料提供,完全野化,在小葛尸体旁游荡。

我必须吸取小葛的教训。长时间在野外,不和人交流,很容易疯掉,最终避免不了死亡。因此我写日记,记录下自己做过什么,并做好未来几天的规划,从而保持每天的清醒和理性。我还买了条狗陪我,给它起名叫阿莫。它一来就亲近我,伸出舌头来舔我的手指。我担心它刚吃过屎,推走它的头颅拒绝。

这是我来丽秀山水库的第一天。丽秀山是Z城郊区一片未开发的山林,有许多密密麻麻的小水库可供养殖使用。我大学毕业后就从河南来到Z城。家里穷,没门路,开始在Z城镇上的电子厂打工。Z城乡镇上做小家电的电子厂特别多,九十年代“三来一补”出口贸易的产物。小家电技术含量不高,办厂容易,镇上村民靠这个挖到第一桶金。后来省里搞产业升级转型,小家电不受人待见,一日日走下坡路。但村民挣到钱就建房子,光靠租金日子也过得滋润。我在厂里打工认识了个女孩子叫小颜,瘦瘦高高身材,小脸白白的带点淡红。

我爱看小颜笑,笑起来嘴唇上面的痣抖动。老家说是好吃痣,长这种痣的女人好吃懒做不能要。我问小颜好吃不好吃,她拿拳头要砸我。谈了一个月,给小颜买过不少零食,趁她合租室友不在溜进卧室,清洁阿姨在门口搞卫生,扫把哗啦啦响,床板吱扭扭的声音被遮盖。我们屏住呼吸,不敢大声,汗水滴进她眼睛。

本来电子厂就是流水的兵营,没人想长久。谁知道小颜怀上了。常走夜路终遇鬼,好死不死撞上了。撞上就该认命,结婚后把孩子生下来,扔给爷爷奶奶养,多少人是这么过来的。到了我这里却不行,小颜是江西人,当地彩礼重。打完折也要十六万,刨去自己攒下来的四万,还差十二万。找我爸可以要几万,但我开不了那个口。

去年他刚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放了三个支架四个球囊,弄去了六万八,新农合报销三万,还剩三万八。我手上没钱,微信上给他转去八千,当我的一点心意。他一直没点,我催他接收。他给我留言:亮,微信转账二十四小时不接收会退还,你到时查下是否到账。不用再转了,爸有钱。

不能找我爸要钱,老乔给我出主意让我去养鸭。老乔开的是烩面馆,旁边是家广式烧腊店。烧腊店里烧鸭烧得好,每天卖去几十只。搞烧鸭的老贾跟老乔闲聊,说养鸭的生意可以干,只是有风险。鸭苗一块五一只,养四十天出栏大概六斤重。四块钱一斤,一只肉鸭二十四块。剔掉场地租金、饲料和疫苗钱,养上三万只,就是死一半儿也能挣个十万元。老乔说那么挣钱你咋不去干?老贾说这个养鸭有窍门,关键是饲料贵。要养就去丽秀山水库去养,有鱼有虾有蚂蚱,至少可以省二十天的饲料钱。我为啥不去,还不是守着这光吃不干活俩母女还有烧腊摊子。要是没牵绊,我早就一个人跑去丽秀山了。不像现在,累死累活,还受她们窝囊气。

老贾本来是当成笑话说给我听,我却听进了心里。关键是有二十天不用给鸭子吃饲料,省下来的钱就是纯赚的。他们有家有室年纪大了,顶不住,我顶得住。熬过四十天,挣到钱,我的彩礼问题就解决了。

日记是红和亮第一次通信时,亮附在信后面的。红原本在监狱系统工作。十三年的体制内生活,让人异常疲惫。办辞职时她想起第一天入职,梅姐带她穿过监狱去认识分散在各个监区的同事。她还记得自己穿白裙子,蓝上衣,上衣的领口有一圈点缀的白色珍珠。其中有颗洗衣服时洗掉了,她用手指捏起珍珠,却不知道怎么安装上去。之后也没在意,珍珠孤零零待在卧室衣柜抽屉的底部。找东西时偶尔拉开抽屉,珍珠滚动着。

梅姐介绍她,同事们微微起身,用惊讶的眼神凝视,仿佛要钻探出她隐藏在身体深处的秘密。她没有秘密,考到监狱是为了一份稳定工作。监狱在Z城东北一个小岛上,从市区开车要四十分钟。如果超速开的话,三十三分钟也能到,要技巧娴熟地在监控探头前减速。她总是容易忘记,到了监控探头下面才踩刹车。慌乱中,脚会蹭到油门,她急忙挪开。油门轰隆作响,又突然停止鸣叫。

进入监狱系统,第六次相亲遇见前夫。结婚第三年流产,第四年生下女儿。入职第十年职级晋升为四级主办,第十一年离婚,第十二年梅姐体检发现乳腺癌中晚期。她去仁和医院看梅姐,穿过长长的医院走廊,闻到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儿。仁和医院是Z城知名的妇幼医院,往肿瘤病房去要经过产房,她听到婴儿的哭闹声。透过绿色的玻璃窗往里看,护士正用手托着新生儿的后脑,用力揉搓粉红带褶皱的皮肤。白色泡沫覆盖住新生儿的身体,转瞬又被急促的水流冲去。婴儿脚踝上环着标签,瘦弱的双腿在空中乱蹬。

晃动的标签环上用黑色粗笔写着母亲名字(加了个B),婴儿性别、出生时间和重量。她女儿也在这家医院出生,2016年1月6日10点10分。剖宫产麻药还未散去,他们抱着女儿给她看。这是你女儿,你看下,你看下。六斤七两,六斤七两。让她在你胸口趴一趴啊,趴一趴。一个温暖的东西在她胸口蠕动,眼睛是闭着的,偶尔会微微张开。小时候家里一窝小狗出生时,个个眼睛也是闭着的。她想帮忙掰开,哥哥说别动别动,太早看到阳光,会刺伤它们眼睛。哥哥把小狗们抱到狗妈妈身子下面。狗妈妈侧着身喂奶,边喂边用舌头舔小狗们身上的绒毛,湿漉漉的绒毛弯曲。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打在走廊两边石头椅子上,圆圆的光斑不时晃动。红看到梅姐穿着病号服坐在石椅上,没聊她的病,病没什么好聊的。有手术的机会就很好,至少癌细胞没发生大范围的转移。手术完之后是几个疗程的化疗,医院的标准化流程,也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她们也没聊工作,生命都无法保证的情形下,工作的重要性变得可有可无。

她们聊了聊共同认识的几个人,廖倩的工作调动有没有搞成啊,去年她找了人但单位换新领导给错过了,老公在外地两地分居总不是好事,总要解决的。刘丽生了没,是男孩还是女孩,看她肚子样子是男孩,但又经常喜欢吃辣的,怀孕皮肤又没怎么变差,女孩的概率估计还大些。不过也不好说,今年涛涛、莫雁、鲁芬都是生的男孩,咱们监区今年旺男孩。你还在写小说吗,离婚了时间会多一些吧。听说你想辞职,可要好好想一想。这工作虽然琐碎,但也不算太累,至少不用经常加班。靠写小说可养不活自己。你辞职了还要自己买社保,一个月要九百六十七,也不是小数目。

她没听梅姐的,还是辞了职,最终离开了那座小岛上的监狱。开车返程路上,要经过蝴蝶桥(小岛与外界相连的唯一桥梁)。她把车随便停在路边,走到桥上。用手扶住栏杆往下看,栏杆的温热连带尘灰沾到她指尖。桥下海水混浊,颜色如同十七年前和男友在K城郊外看到的黄河支流。他们毕业后就分了手,今生不可能再见面。只有翻旧照片手指会触碰他面容,绒面相纸的细细颗粒凸起摩擦指腹。

海上没有起浪花,一艘小货船在水面起伏。已经是傍晚,天慢慢黑下来。小货船上红灯闪烁,她盯着看。红灯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里。红在内陆长大,河流上常见的只有挖沙船。吃水很深,缓慢前进,鸣起汽笛惊飞晚归的白鸟。白鸟从她头上飞过时,她才刚满十四岁,向往着远方的大海。但她想要面对的是巨大的神秘的蓝色透明晶体,而非脚下充满杂质的灰黄色沙砾和黑褐色顽石。她向往的东西应该属于深海,也许有一天她能搭乘探险船抵达。看新闻说深海探险船船体破裂后人会瞬间失压缺氧死亡,她也不怕。想要逃离目前的生活,终归要冒点风险。

桥上一辆辆车开过,大灯不断碾上红身体,又流走。红摸索外套口袋,拿出亮写来的信。这是东照医院公益项目,和院里精神障碍科病人通信。笔友式通信可以改善精神障碍患者的自我认知,国内已有多篇权威论文论证。东照医院是该研究主要发起者,坐落在Z城南部的东照岛上。

红参加这项目有私心。她在写莫泊桑生命最后三天的故事,最重要的场景就是精神病院。说起来红开始写小说也是受了莫泊桑的启发。莫泊桑写熟悉的诺曼底农民,就像很高明的画家,几笔轻巧笔触就勾勒出人物的神采。那些小人物必然早在他心中激荡,他下笔才能那么自然流畅。红从莫泊桑小说里吸取了营养,从生活中寻找熟悉的对象,不断深入他们内心,开始自己的书写。

但莫泊桑写完《奥尔拉》,出现明显的被害妄想和自杀倾向,因此被送入精神病院。红写的小说《船》从莫泊桑男仆弗朗索瓦·塔萨尔的角度,讲述莫泊桑在白朗希精神病院的癫狂时刻。为了解莫泊桑的精神疾病,她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包括莫泊桑亲人朋友的回忆录和白朗希精神病院的治疗记录。

但小说需要更多新鲜的关于精神病人的素材,所以她加入东照医院这个项目想为小说增添光彩。亮成了她通信的对象,开始时她还隐瞒自己的目的,但亮很坦率,在书信里完全敞开自己。她开始慢慢将自己要写小说的意图和小说的一些章节发给他看,寻求建议。   

《船》第四节:

吉(莫泊桑)看起来很不好,他住的病房是他弟弟埃尔维住过的。吉向院方抗议过,并没有什么改变。病房紧张,白朗希的生意太好了,全法国的精神病人都在涌向它。房间在二楼,采光很好,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远处的帕杜山。虽已经是夏季,山上仍有冰川和积雪的残留。太阳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芒。我曾和吉攀登到山顶,看瀑布飞溅而下。白色的水流冲击石灰岩峭壁,激起巨大的浪花,并在峭壁之下形成深潭。绿色的潭水冒着气泡,仿佛什么东西随时要冲出水面。

吉:“有什么东西藏在潭水里?”

我:“什么都没有。”

吉:“是奥尔拉。”

我:“奥尔拉?”

吉:“我要为埃尔维写个故事。”

我还记得吉把埃尔维送进白朗希时的情形。当时可怜的埃尔维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弟弟给亲爱的哥哥诉苦:恶魔奥尔拉在追击他,追上之后,火热的黑雨倾泻到头上,钻进他喉咙,他开始无法呼吸。必须拿起武器反抗,就像吉在战场上对付普鲁士人一样。他羡慕哥哥的勇敢,遗憾自己未能参与那伟大的战争。

为了迎战恶魔,埃尔维开始制作武器。他骑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双腿夹紧,拉动手锯。白色的锯末溅出,钻进他眼睛。他完全不管,任凭双眼变得血红。吉站在埃尔维的身后,注视着直到他筋疲力尽。他递给弟弟一杯水,看他一饮而尽。水滴从嘴角坠下在脚下尘土上打出黑色的孔洞。

吉没有阻止他疯狂的弟弟。他在心里记录着埃尔维的疯狂言行和古怪反应。怎么能够错过,这么好的小说素材。吉总是不断去攫取遇到的人和事的血肉,然后以全新的面目融合进他精彩绝伦的小说。世人只知道他的小说生动活泼,描绘人物栩栩如生,谁知道他下了多少苦功观察,又费了多少精力构思。他每次皱起眉头,表情严肃,我就知道他开始在脑子里构想新的小说了。他爱着埃尔维,但什么都无法与写出精彩的小说相提并论,小说占据了他生活的一切。

埃尔维始终没有好转,吉要把他送进里昂的白朗希精神病院,他们坐着马车前往(对埃尔维谎称是去游玩)。刚开始两兄弟还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在马车里玩闹,好像回到了他们孩童时。但后来两人开始在马车里争吵。

埃尔维:“不要再问我了,你又不是医生。”

吉:“我只是想帮你。”

埃尔维:“还是帮帮你自己吧。”

吉:“我总是想起我们在埃特尔塔的那些日子。”

他们小时候在埃特尔塔海滩上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从阿瓦勒拱门游过。拱门从悬崖延伸到海岸,如同一头将鼻子伸入水中的大象(吉曾在小说里写到)。兄弟俩兴奋地游过拱门,仰起身子看到悬在头顶的深灰色岩石。他们心中暗想,拱门如果瞬间崩塌,里面的人将被砸入深海。多年之后的潜水者会在海底深处发现压在层层岩石下的尸骸,它们还呈仰泳的姿态。事实上在吉去世三十五年后,阿瓦勒拱门的一部分意外坍塌,有两名游客受伤,但并没有人死亡。

他们养的小狗吉吉也跟着游过拱门,它游得毫不费力,不时拱起鼻子去嗅海洋的新鲜气味儿。我还记得,是夹杂海滩晾晒鱼干的腥咸和岸上枯木焚烧烟熏火燎的独特味道。和坐在白朗希房间里,吉点燃蜡烛时,闻到的味道相似。我们没有等太久,医生就来了。

埃尔维看到医生后,才发现这里不是旅馆,而是一间医院。几个身形健壮,表情严肃的男人向他走来,埃尔维才发现被吉骗了。他曾是自己最信任的哥哥,两人分享过一切不曾告诉母亲的事。哥哥教他如何取悦自己,把手放下去,抚摸,等那神奇的东西慢慢变化。要点是控制,延缓极致快乐的到来。在顶点处,你将看到埃特尔塔海滩上的海鸥,它们盘旋着,一只接一只飞过来,急促地落到你头颅上,温暖柔软的羽毛将你淹没。

他们曾热衷去河上划船,不一定非是塞纳河,普通不起眼的河流也不挑剔,只要有女人。两个少女坐在船头,用手撩着河水里游动着的水草。水草缠上她们细长的手指。埃尔维跑过去帮忙解开,少女软绵绵的手指被河水泡得发白。水草落入埃尔维的手掌,还带着新鲜的腥味儿。他闻了闻,又扔进河里,重新开始划桨。

吉,看那里。埃尔维发现了一条翻了肚皮的死鱼。死鱼随着船桨上下浮沉,埃尔维用手将它拨开。水流的运动又让鱼儿跟着船走。吉大喊,埃尔维,埃尔维,它活过来了。我看到它活过来了,它向我们游过来了。吉,它没活过来,它永远不能活过来了,少女轻轻拍打他的背部安抚。

天上突然开始下起雨,他们没撑雨伞,甚至没躲避。雨水打湿他们的衬衣,少女的裙子。他们完全不顾,仍然奋力划桨。坚硬的船头划开河水,他们转头回看,雨滴急促地敲打着河面。把手伸到河面上,雨水落到手指上。晶莹的水滴顺着手指滚到掌心,转动着。埃尔维一动不动盯着手掌看,吉拼命喊他,他没反应。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游。白朗希的烛光黯淡下来,夜深了。

吉:“我得走了。”

埃尔维:“我不要留在这里。”

吉:“你需要治疗。”

埃尔维:“我要告诉医生,你才是病人。”

我明白埃尔维的意思,直到死亡他也一直那么认为。和他相比,他这位小说家哥哥更像是个病人。他们曾一起向福楼拜学习写作,但吉不一样,他好胜心更强,把每一次写作练习都当成竞赛和冒险,他要超过埃尔维,超过所有人,甚至是严肃又对他们关心备至的老师福楼拜。埃尔维想提醒吉,这只是写作,你只是在写一个虚构的故事。如同一个深海的潜水者,总要浮出水面。你最终要从故事里走出来,慢慢回到现实。

但吉不会听埃尔维的劝说,埃尔维正常时都不会,更何况这个弟弟现在已经疯了。吉无时无刻不在幻想之中,构思着新的小说。他扮演着小说里的士兵、客栈老板和乡间农民。吉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一部分注入角色里,让他们发光发亮。但他最终耗尽了自己,处于精神分裂的边缘。这是吉的小说不可缺少的,也是他无法逃避的牺牲。

亮的信:

你说你想了解精神病人的生活。说实话,和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可能还更规律些。起床,吃早餐,服药,看电视或者书籍一小时,户外活动两小时,都由组长小周来安排。小周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对自己的工作和职责深信不疑。他工作很有干劲儿,组织非常得力,得到院方信任,直到六月十五日跳楼自杀。

彩礼钱当然没挣到。入院三个月后我接到小楚的来信,大意是既然我进了精神病院,婚事自然作罢,孩子已经打掉,无须再牵挂。预先给的彩礼两万元,去医院检查、打胎和后续坐小月子,花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一两千元也不再归还,希望我能理解。

我当然能理解,即使没得精神病,我也出不起彩礼,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我会带小楚去仁和医院。“二十六周试管婴儿胎膜早破成功存活,创造生命奇迹永不轻言放弃。”“十二分钟门球时间救治古香林登山者,胸痛中心绿色通道竭诚为你服务。”……诸如此类的宣传内容,翻看医院公众号内容时我曾细致阅读,这家医院医术精湛不言自明。

把小楚带进门诊,不锈钢椅子上坐满看手机的男人。没地方坐,小楚推门进去,我靠紧门框,泛起铜绿的轴承合页,触感冰凉。门缝里一抹蓝色滑过,检查的帘子被拉上。原本想偷听医生和小楚的谈话,却只有帘子被拉开的嘈杂。小楚走出来,医生开了一些药,加快胚胎从子宫动摇以至剥落。早晚各两片,白色和橙色。橙色的带橘子味儿,我拿到鼻子下嗅了嗅。

手术要先住院做完整检查,在小楚病床旁撑起简易帆布床。租医院的,十块钱一晚,和订早餐晚餐扫同一个二维码,需提前支付。小床狭窄,刚开始睡不着。病房里灯大都关闭,只留门口右侧墙壁下方黄灯不灭,方便人进出。翻下身,避开光,我在黑暗中入睡。灯光照到我背部,坑坑洼洼的红色疙瘩。是不讲卫生,马拉色菌导致的。小楚的鼻息大起来,渐渐起了鼾声。想录下来,等早上起床放给她听。但还没点开录音功能,就睡过去了。手机滑落到身子下,半夜感觉硌得疼才发现。

第二天早上八点钟进手术室。自动门打开,一群穿条纹病号服的女人涌入手术室。她们穿宽松大码米色拖鞋,洁白脚踝暴露在早上冰冷的空气里。小楚也走进去,自动门关上。进去不久,她出现在电子屏幕一列名字的末尾。名字后面是手术的房间,颜色代表当前的状态。绿色,手术准备。红色,正在手术。蓝色是麻醉苏醒。

不知等了多久,他们才把小楚推出来。她还在睡着,看见医生用手指敲打她的脚心。小楚慢慢睁开眼睛苏醒。此时胚胎已经完全死亡,我俯下身子和她拥抱,如同结婚多年的夫妻。而事实上我们会在手术后不久分手。出院后离开,可能都不会搭乘同一辆公交。公交站点在医院西门右拐一百五十米。车辆停靠,燎烤柏油路的热浪、刺鼻的尾气以及盛夏时候五味子的恶臭涌来。

目送小楚上公交车,透过玻璃窗看到她脸庞模糊。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做爱时小楚扭曲狰狞的面孔,在脑海里破碎成一个个红点,慢慢往下坠落。睁开眼睛时,红点全都消失,公交车远去,风吹得路两边树叶呼啸。

故事也可以是另一种走向,养鸭成功,我顺利交出十六万彩礼,登记结婚。要先填写结婚申请表格,我填一份,小楚填一份。我先填完了,小楚填了一半,不耐烦,推到我面前,让我帮她填完,她最后签名。结婚证盖章时,工作人员手一抖,章有点重影。小楚非要工作人员重盖,我则没那么高的要求。结婚证有两份,有一份清晰就行。拗不过小楚,工作人员重新打印。打印机咔咔咔运行,尖尖的针头抖动着刻画我们名字。

第一胎是个儿子,隔了三年生了个女儿。没交给我父母带,而是小楚父母从江西赶来带。小孩最开始学的儿歌是客家话,小楚父母一句一句教。牵牛,过坝。坝上一头牛。大哥吃一碗,二哥捞钵头。搞不懂,问小楚是什么意思。

牵牛过坝,是不是出了意外,牛死了,不然怎么开始吃东西?吃东西就吃东西,为什么大哥可以吃一碗,二哥只能捞钵头?捞钵头是没有牛肉吃,只能喝汤吗?她说捞钵头不是喝汤,是舔碗底。至于为什么二哥只能舔碗底,她也不知道,从小就是这么唱过来的。要是想知道,可以问问她父母。我当然没有问,我挣钱不多,她父母没什么好脸色。

孩子多了,家务和其他事情也多,总免不了争吵。从奶粉尿布、幼儿园的学费、房子租金的分担,到没分清日用夜用买错了的苏菲卫生巾、造成孩子咳嗽的健达白巧克力,无论大小事情都可能引发歇斯底里的争吵和瞬间的情绪崩溃。吵到最后总是我认输,小楚并不打我,而是用头撞墙或者打自己耳光。我紧紧抱住小楚,她在我胸口挣扎,头颅不断撞击我的心脏。两个孩子愣着神看我们,仿佛在观看一场动物表演。只是表演的主角不是脏兮兮的海狮或黄绿红斑斓色的鹦鹉,而是他们可怜的父母。

这两种可能都没发生,养鸭失败改变了一切。事情过去很久,我已记不清过去发生的事,也许是精神病院的药物扰乱了我的神经。不过还好记了日记,可以从日记里了解详情。

亮的日记2:

大约五千只鸭子死亡。这是第一批死亡的,死因不是饥饿,而是被饲料撑死的。饲料堆放在窝棚里,为十天之后做准备。计划里有二十天,不喂任何饲料。但刚把饲料搬进窝棚,饥饿的鸭子就围着我乱叫。它们拍打翅膀,表明期待,我并不理会。成功的关键在于不给饲料,一定不能动摇。鸭子们没了希望,慢慢散开,跑去水库里寻找虫子和小鱼。猫鹰婆开始变得很不耐烦。鸭子赶走浅水的小鱼,猫鹰婆觅食的机会随即消失。

猫鹰婆不再有兴趣抓鸭子。它们已经吃腻,况且并不好消化。踱步走动消食时,容易被红尾蛇袭击。红尾蛇长两三米,盘着卧在地上。我用棍子挑起来,放入麻袋,拉到几公里外丢弃。不能直接杀死,我曾用石头砸死过一条。到了晚上,床下面来了一堆。它们伸出芯子发出沙沙声,要为同伴报仇。我扔过去几只死鸭,它们吃饱才罢休。

鸭子养到十五天,我开始能睡上一整觉。但早上醒来,两千袋饲料全部消失,包装袋都没留下。放置饲料的地面,覆盖着一层死鸭。我再往水库去,看到一生难以忘记的场景。无数的鸭子绒毛漂浮,仿佛有几万件羽绒服同时爆炸。绒毛钻进眼睑、鼻孔和嘴巴,难以呼吸。密密麻麻的死鸭漂浮在水面,肚子鼓胀。破碎的饲料袋漂浮在它们身下。袋上画着的鸭嘴随着水波涌动而弯曲。

阿莫愣在原地,鸭子平日和它嬉戏如今死亡,身体冰凉。它用鼻子拱起鸭子,检查它们是否只是短暂睡眠,然而总是失败。我吆喝着阿莫,让它不要再尝试。五千只鸭子死亡对我而言是巨大打击,更让人绝望的是饲料的完全损失。推断是鸭子饿极去啄饲料袋子的缝线。上百只鸭子,尝试无数次,最终啄开了包装。争着爬上去吃饲料时,袋子失去平衡,掉落到地上,砸死鸭子。剩下的鸭子不会顾及同伴的死亡,仍拼命去吃。进食过量的鸭子最终死亡。

鸭子的第二波死亡也很快到来。小葛养鸭失败溺死后,马三以及其他饲料商不再愿意赊饲料。我的本钱已全部花光,根本没有现钱再去购买饲料。饿疯了的鸭子冲进窝棚,低着头在床底下寻找着蟑螂和老鼠。床底积累了大量我平时丢弃的瓜子、花生壳以及食物残渣,养育出无数黑乎乎的蟑螂和肉色透明的小老鼠。小老鼠还不怎么会爬行,在床底哀鸣。蟑螂张开翅膀,准备飞行逃命。都没有用处,它们被鸭子团团围住。鸭子嘎嘣嘎嘣地嚼食着蟑螂,从嘴角掉下来残肢和破碎的红色翅膀瓣膜。对待小老鼠则是含住它们的头颅让其慢慢窒息,待其停止挣扎之后再细细品尝。灰色的大老鼠试图在周围营救,难以成功,反而被鸭子的蹼掌压住,无法动弹,发出愤怒的吱吱声。

我目睹这奇异的屠杀,却无法干涉。我本身也饥肠辘辘,储存的泡面和面包,全都被鸭子发现并抢走。我只能煮食死去的鸭子。欠缺大料、花椒和香果,煮出来的鸭子有很大一股腥味。也许因为它们吞食了蟑螂、老鼠,影响了肉质。为了活命,我不得不终日去吃,嘴里弥漫着一股鸭子的臊味。

鸭子长到第三十天,是长身体的关键时期,食欲非常旺盛。它们饿到了极点,竟去攻击猫鹰婆和红尾蛇。靠的是数量,猫鹰婆一落到地面上,就有大量的鸭子涌过去。猫鹰婆并不在乎,它将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代价。鸭子们轮番碰撞它身体,直到它筋疲力尽。羽毛被撞得掉落一地,再也无法飞起。成群的鸭子拱起它的身体跑走,不知带到何处享用。和它一起死亡的还有红尾蛇。红尾蛇也被包围,但身上裹着一层粗皮,以为鸭子无可奈何。但鸭子啄得卓有兴味,最终啄出了破口。无数只嘴上来,扩大突破口,最终将它的血肉和心脏薅出,一阵抢食。

最终鸭子死亡数量大概是两万只,饿死了三分之二。还剩下五千只左右,我仍不愿意放弃。但我开始出现幻觉。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幻觉是我在窝棚发现一个穿黑衣的男人。

他:“没必要再坚持了。”

我:“我还有五千只鸭子。”

他:“它们早就对你流口水了。”

我:“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黑衣人肯定不是好东西,他潜入了我的窝棚,还在这里蛊惑我放弃。黑衣人见我不听劝,低沉地吼叫着,向我冲来。我随手抓起一把菜刀,朝他挥舞。他并没有退缩,我的菜刀划破了他的黑衣,露出红色的内里。他受伤了,趴在地上不动。我走过去,他又蹿起来,我的菜刀被他打落在地。我连忙搬起一块石头,拼命砸向他。他痛苦地倒在地上,发出阵阵哀鸣。我俯身看他,竟不是什么黑衣人,而是阿莫。

阿莫无法支撑自己的头,侧躺着头完全贴到地面上,痛苦地喘气。它耷拉的舌头完全贴到了地面,黑色的大蚂蚁爬上去,往口腔深处挺进,阿莫无法阻止。它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嘴角流出黑血,必定是被石头砸中了重要脏器。我拿出一点水,往它嘴里喂,完全喂不进,全都流出来。之前钻进口腔的蚂蚁被冲出来,还在水泊里挣扎,我顺手捏死它。蚂蚁身上似乎有某种酸性毒液,蜇得我手指发烫。

阿莫开始喘气,胸口大幅度起伏。我摸着它的头观察,它不行了,失控的尿液在身下流淌。我没把阿莫拿去锅里煮,而是挖了个坑埋了。体力不支,坑挖得浅浅的,但也把掌心磨出发白的水泡。拿针扎破,透明的液体流淌到手指。

到了深夜,我无法入睡。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剩下的鸭子在窝棚外聚集,仿佛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我知道它们要向我下手了,鸭子们已无法再忍耐。它们幻想我藏匿饲料,试图杀死我寻求希望和出路。我不会让它们得逞,但养鸭事业至此完全失败。小颜,彩礼,结婚,一切都成泡影。这时我看到小葛向我走来。

我:“你看,是这样的局面。”

小葛:“成功不了的,鸭子太蠢了。”

我:“有什么办法吗?”

小葛:“还有几桶汽油。”

小葛留下了几桶汽油,是为他车子准备的。一有不对,他就开车离开。谁知后来溺死了,没用上。我拎起汽油桶,打开盖子,朝鸭子大军泼洒。鸭子竟毫无反应,有些还伸嘴去舔翅膀上落到的油滴。它们舔得津津有味,可能还以为我在分发什么食物。我把汽油泼洒完毕,拿出打火机打火。夜风吹着,火焰弯下身子,几乎燎到我手指。我用手掌护住火苗,慢慢看它壮大。随后把打火机扔进鸭子大军里。鸭子们开始着火,一只接着一只。它们试图逃窜,但彼此撞来撞去,终究都沾上火苗。

我害怕被着火的鸭子烧到,躲进浅水区。冰冷的水刚刚到我腰部。我蹲伏下来,只留头颅在水面上。夜空被燃烧的鸭子照亮,它们烧着了窝棚。夜风吹着火焰向山上蔓延,不知道会烧到什么时候。愚蠢的鸭子不懂回到水面就能扑灭火焰。它们一只只伸展翅膀,要往天空飞去。它们不知道,即使能飞,死亡也不可避免。

红写给亮的信件摘录:

你说想和我见面,可能有点难度,主要是我晕船晕得厉害,去东照岛得坐一个小时船,海浪通常很大,异常颠簸,我害怕自己无法坚持。你问我长什么样子,是否有照片。我近来胖了,又懒惰,没拍什么合心意的照片,因此无法发给你。你的养鸭日记是很好的小说素材,不知道你是否打算写小说,我很想把这些材料作为下一篇小说的素材,不知道你是否愿意。《船》我感觉是写失败了。不知道你怎么想。不用鼓励我,书写失败的作品,积累经验,再向前出发,这是写作者的宿命。小说失败的地方可能在于只关注莫泊桑,没有写我自己。毕竟总是要回到自身,读者才能从和作者的普遍的共情中发现自我。这是我下一步要努力的。信里附上小说最后一节。

《船》第六节:

我翻看过白朗希医院的记录。开始吉还能直立行走,只不过随时会龇着牙齿准备撕咬东西。他咬过地毯、窗帘、衣服以及床上的被褥。针织物的纤维、一片片的棉花,全都飘浮在房间空气里。进去房间的人,必须拨开这些,才能放心呼吸点新鲜的空气。记录里说吉会毫无预兆地对着看护号叫。号叫是暴力行为的前奏,他们会用约束带把他绑到床上。他抗拒着,胸腔因激动大幅度起伏,叫声愈发猛烈。

他还没到白朗希时,我听过他被噩梦惊醒后发出的尖叫。快过来,快过来!吉喊我,我匆忙赶过去。他从床上跌落,趴在地上,面色惊恐。你不知道我梦见了什么,我梦见了埃尔维,他要带走我。我不愿意,他硬拉着我走上悬崖间的窄桥。刚走到一半,窄桥突然断裂。我从高空坠落,埃尔维却已经在地面上。我呼喊他,埃尔维,埃尔维,接住我,接住我。他却完全没反应。

他不是小时候冬天和我挤在一个被窝取暖的埃尔维。他嫉妒我写小说的才能,他是无处不在的奥尔拉,是要置我于死地的恶魔。你来了就好了,我去你房间睡,这里已经被埃尔维霸占,我得小心。黑暗中,我举着蜡烛引领他去我房间。蜡烛摇曳的火焰照到墙上,我们的身影庞大而扭曲。

来吉家里做男仆的第一天,吉最先做的就是兴致勃勃地介绍我要住的房间。你看,设计多么精巧,房间是一艘倒扣着的船。这船古代海盗使用过。他们在船上被人袭击,血染红甲板,渗进木头的纹理,再无法清洗。海盗全部死亡后,船无人操纵,在茫茫大海漂泊。最后无意之中被人发现,发现者走上甲板。看不见一个人,但无处不在的海盗魂灵立刻把他包围。到了房间,吉又说要用这艘无人驾驶的幽灵船写个三千字故事。发给吉拉布斯报怎么样,他们给钱爽快。我没有和他聊小说的事,略作安慰哄他入睡。我离开那个古怪的房间时,发现吉在和人低声交谈。透过门缝,我看到吉苍白的面孔,他的床上好像有东西在被子下面蠕动。最后吉也不得不被送去白朗希,和埃尔维一样。

在白朗希的最后那段时间,吉开始整日四肢着地爬行,用灵敏的鼻子去寻找食物。我去看望他时,发现他爬行的速度极快,膝盖和手肘的部分已经全部磨破,露出来血肉,甚至白骨。他的头痛发作得非常频繁,不时用头颅撞击墙壁和地面。令人惊讶的是,撞击后,他似乎短暂地恢复了正常的神志。

吉:“快给我笔和纸,我要继续写故事。”

我:“你需要的是治疗。”

吉:“你也被埃尔维蛊惑,要阻止我写作?”

我:“埃尔维早就化成白骨了。”

吉:“唉,我再也写不了小说了。可恶的埃尔维。”

可恶的埃尔维,要把他从地下挖出来。吉能干出这样的事,把弟弟腐烂了一半的尸骨挖出。他会扶住埃尔维的头颅,亲吻他的双眼。骷髅的双眼早已变成黑色的深洞,有什么弯弯曲曲的东西从孔洞里努力想要爬出,不知道是蚯蚓还是蜈蚣。

这双眼睛曾被他用丝巾蒙住,埃尔维在房间摸索着找他。吉,吉,你在哪?他躲在高高的衣柜上,看着弟弟的头顶,白色的旋涡在黑发间转动。想到最终他和埃尔维都要死亡,亿万年都永远失去知觉,巨大的恐惧让他从衣柜上滑落。埃尔维听到了声响,捉住了他。

我没亲眼看见吉死亡,院方报告写的是凌晨四点五十分。正是他平常开始一天写作的时间。他总是在天还未亮时就坐在桌子前写作,肚子饿了就去吃点手边的小点心,是一种酥饼,产自他的家乡埃特尔塔。口味偏甜,他曾让我试过,我并不喜欢。酥饼总是在手指间剥落,掉在白色大理石桌上。他有时捡起来送进嘴里,有时则是直接拨到地面上。到了早晨,我自会打扫。

他并不总是埋头书写,而是经常靠着椅背,陷入沉思和迷茫。对吉来说,这是艰辛且持久的工作,一日都不能停歇。在白朗希住院时,院方没收了他的纸笔和墨水。写作往往伴随着情绪的亢奋和不能自已,他们不敢冒险。不能再写小说,即使再写,由于精神的癫狂和情绪的不受控制,无法写出他真正要写的东西,这对吉真是致命的打击。

我可以想象他急促地呼吸着,声音因为喊叫而变得异常嘶哑。他想让看护拿来他写小说的本子。看护完全听不懂,拿出一张白纸,让他留下最后的遗言。他必定是气急了,纸张被他揉成皱巴巴一团,奋力掷出。纸团飞出窗外时,他会想起刚开始写《羊脂球》时,写得不顺心,把废稿叠成纸飞机,从楼上扔下去。纸飞机落到湖面上,一点点被洇湿。好奇的女仆看到,从湖水里捞出纸飞机。纸上的字迹已经混成一团,墨色染上她手指。吉触摸过无数女人的手指,他拉起她们的手指,按到自己嘴唇上。如今这嘴唇失去了血色,也无人再亲吻。他倒在了地上,厨房准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时,他的尸体已经冰凉。

吉葬在了埃尔维墓地旁。墓穴挖好后,我们下去检查不平整的地方,并向挖墓穴的小伙子指出。两个小伙子点头同意我们的看法,却不会真去卖力做那么细微的修整。他们是典型的诺曼底人,憨厚里带着狡猾。他们是吉笔下的人物,曾和他一起生活在这蔚蓝天空底下。不过当封土填埋好,吉将面临无休无止的黑暗。

站在高高的悬崖上,红往大海上看。海浪涌过来,冲击礁石后又退下来。坐在礁石上海钓的人却一动不动。她在来东照岛的船上就看到这些带着沉重装备的钓鱼者。他们在太阳下山后出来,然后钓上一整夜。饿了就咬几口带来的面包,里面夹午餐肉或凤尾鱼。他们把打开的罐头用塑料袋小心装好。罐头的香气会引来海鸟,那样就不好上鱼了。海钓的人困了就躺在礁石上眯一会儿,仍然下意识地握紧鱼竿,随时准备起身。

红寻找着台阶走下去。台阶沿着山体开辟,异常陡峭,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海风吹过,裙子鼓起来。她用手拉紧裙摆,对抗着海风,没一会儿又失败。不过不用担心走光,这个区域并没有其他游客。走了好一会儿,红终于走到了礁石附近。海钓者并没有发现她的到来,仍然在专心致志地观察浮标的起落。红也没有打扰他,站在旁边静静观看。

海钓的人突然站起身子,好像发现了什么。她也跟着往海上看,漂过来个白蒙蒙的东西,看起来像一具浮尸。但不敢确定,也有可能只是塑料人体模特,如今什么都有人往大海里扔。靠近仔细观察,红确认是个死人,因为他被泡到发白膨胀。面孔肿胀后,有点像电影里看过的小丑,嘴角上挑,带诡异笑容。知道是个人,就得处理。他们打了110,也联系了景区管理处,详细描述所在的位置。两个单位都表示会尽快派人前去处理,希望他们不要破坏现场。

等到了人来,来的却不是两拨,而是三拨人。除了警察、景区管理人员,还来了几个白大褂,衣服上有东照医院的标志。因为警察要先在现场打捞和勘察,白大褂们在等待警察完成工作,明显他们有点无聊。红就上前找了个面色和善的白大褂问。

“你们是负责抢救的吗?”

“还抢救什么?人早就死了。”

“那你们干吗还来?”

“死者是我们医院的病人,精神有问题,昨天夜里跑出来的。”

警察好像勘验完成了,开始准备收队。东照医院的医生不再和红说话,而是走下去,准备开始工作。红蹲在礁石上,看到一串蚂蚁在艰难地前进。它们个个举着什么东西,显得有些吃力。不知道为什么,红用手指拈走一只蚂蚁,把它放进一个小水泊里。

蚂蚁刚掉进水里,还拼命挣扎,一会儿好像力气用尽,又好像适应了水里的环境,只是偶尔蠕动下细小的手脚。红低着头仔细观察这个无辜的受害者。她看到了亮。

亮站在他偷来的小船上,估计着洋流的方向和到达陆地的时间。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而只是想从东照医院逃跑。他觉得自己通过服药和治疗,已经恢复了正常,而院方始终不同意他出院。理由也很牵强,说他养鸭时放火烧毁了丽秀山三百亩的山林,刑事上判三缓三,理论上他要在医院接受至少三年的完整治疗。况且各方面的评估表明,他的精神状态远远没有恢复正常。

他不管院方的这些说辞,经常盯着楼下的那艘小船。小船的黄漆明显脱落,渔民很久没有使用,废弃在那里。他趁着晚上珍贵的自由活动时间翻越了高高的围墙。上次台风吹倒的树木在围墙上砸出一个缺口,迟迟没能修复,给了他逃脱的机会。

亮趁着夜色,解开了小船,往大海里去。当时正是十五,满月照在蔚蓝色海洋上。亮曾在信里邀请过红来看他,红没说来,但也没有完全拒绝。精神病院探视的时间是每个月一号和十五号。他等待了好几个月,都没见到红。他已无法再忍耐,想要划船回到陆地去找红。当她发现他到来时,将会多么惊讶。这时天空由红色变成浅灰,海水由蔚蓝变成漆黑。红肯定没有见过此时的大海,沉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亮的船才走了几公里,就遇到了暴雨。暴雨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亮开始还趴在船舱里躲避。但船开始不受控制,在大海里打转。亮不顾暴风雨的打击,站起来划桨。海水不断涌进船里,船开始失去平衡。他伸展手臂来对抗船的倾覆,这时候碰到一只温暖的手,是红。

“你可来了。小说写好了吗?”

“已经结尾了。”

“没寄信给我。”

“这不亲自来了吗?”

“真不是见面的好时机。”

实在不是好时机,亮也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母亲买来黑色腐烂的香蕉,只因为便宜到八分钱一斤。他向母亲哀求买个当时流行的呼啦圈,母亲骗他说卖完橘子挣了钱就给他买。结果赔了本,呼啦圈自然没买成。母亲从筐底倒出一堆卖不掉的坏橘子。抠开橘子皮上绿色发霉处,掰掉坏掉的几瓣,他贪婪地去咬剩下正常的部分。橘子的黄色汁水进入他口腔,牙齿被酸得摇晃。他憎恨母亲,直到第二天起床发现她的眼睛被父亲打得出血。血液凝结成块沉积在母亲眼睛里。他吹了吹,没用,血块没有消散,灰色眼球转动。

红在小船上看着亮,亮低着头蜷缩在船舱尾部。红仿佛看到了自己七岁的女儿。女儿被发现得了脑瘤后就立马进行了手术,出院正赶上春节,她学着父亲的做法给女儿做白丸子。三分之一的猪肉,三分之二鱼肉,要剁得久一点才有弹性。全都按照父亲的说法,做出来却不如意,女儿不愿意吃。咬了一口,就吐在餐桌上。然后跑下去,看着电视里的舞蹈节目,说要跳舞。跳舞跳得也笨笨的,一不小心要跌倒,她赶紧去扶,女儿趁势倒在她怀里。妈妈,妈妈,多亏你扶住我,我爱你。

最后一次去病房看她,已经完全不行了。呼吸机已经撤去,缺氧的症状非常明显,脸开始变得越来越苍白。她还认得妈妈,见到她还笑了下。妈妈,我难受,我们回家。带她回家,抱住她软软的身体,用嘴亲吻她脸庞。女儿脸上因戴呼吸机留下面罩的压痕,她用手指想抹掉,却怎么也抹不平。女儿眼角流下的一大颗泪滴到她手指,是温暖的。她舔了下手指,咸。快到家了,快到家了。她喃喃地说。女儿却不再说话,躺在她怀里睡着了。起来起来,上学要迟到了。她像往常那样叫女儿,却永远无法叫醒她了。

红把亮紧紧抱在怀里,她怜悯他,也可怜自己。暴风雨最终掀翻了小船,两人一起跌进大海。他们在海水里慢慢下沉,月光透过水面穿进来,一道道光柱在他们周围摇晃。而继续往下,所有可能想象到的冰冷袭来,黑暗开始包裹吞噬他们。

这一切随着蚂蚁最终一动不动而消失。红站起身,腿上有点痒痒的,她用手指轻轻抓了下去。警察、景区工作人员、东照医院的医生,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红在礁石上。这时候明月从海上空旷的地方升起来,越升越高,将一切照亮。

【作者简介:齐东,河南沈丘人,现居中山。文学起步较晚,38岁开始正式写小说。有小说发表于《西湖》《莽原》《作品》《万松浦》等杂志。曾获第八、九届香山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