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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5年第12期 | 阿微木依萝:墙屑(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长江文艺》2025年第12期 | 阿微木依萝  2025年12月25日08:09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放手。”

“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体重。”

“胖又不是我的错。”

“胖不是你的错,难道抓不住就是我的错?”

“这不是重点。我觉得你想谋杀我。”

“你想多了。”

“你想让我掉下去摔死。假设那个山坡很陡,下面有石头,没有泥土夹杂着作为缓冲,我就摔死了。你看我小腿上全是血,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还汩汩地冒着血珠子呢。我的眼皮被什么东西刺破,到现在还疼。你妈妈抓了一把柴灰就要给我的小腿止血,不知道她什么心思。你们全家对我都有很深的意见。”

“你不是没有摔死吗?你不是还活着吗?”

“我活着是因为我命大,你放手是想谋害我的命。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

“这个问题已经吵了五年,我给你说得很明白,我在外面连个鬼都不认识,我的经济条件不足以在外面花天酒地。”

“那我怎么知道呢,穷有穷的玩法。”

“我喝最廉价的酒,在地摊上吃几串便宜的烧烤。在这个小城市,我辛苦大半生,所有的娱乐活动就是看书和电影,偶尔用摩托车带你到郊外兜风。我一个人的时候绝不乱花钱,我自认为是个很持家的男人。”

“我现在不跟你讨论这些。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把我放摔下去?”

“我说了,没有力气抓住你这么大一个胖子。”

“你三番五次说我是个胖子。你对我没有基本的尊重。”

“我只是评价一下,没别的意思。”

“评价就是冒犯。”

“那你说吧,你他妈到底要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

“你怎么骂人呢?你就是这种德性,看再多的书也没有修养。”

“我说了抓不住你。这话不想再重复。”

“你抓我的时候没有用尽全力。有个瞬间你还走神了,我大喊你的名字,你竟然冲我说:欢欢。你告诉我,欢欢是谁?”

“我怎么知道欢欢是谁。我没有喊。”

“我听得清清楚楚。”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可能是喊了。”

“你承认了?”

“你非要我承认,我有什么办法。”

“事实就是,你的确喊了这个名字。欢欢是谁?”

“欢欢是一条狗。”

“你以为我是傻子么?”

“信不信由你。反正欢欢就是一条狗,是我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

“你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现在还记得?”

“当然记得。”

“这种鬼话你也敢说。你是在羞辱我。你骑着摩托车翻车了,我挂在路坎上,你两只手抓着我,那么危险的时刻,然后你说你这个时候嘴里喊着童年时期养过的一条狗?”

“是呀,我就是喊那条狗的名字。”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

“我没有撒谎。每次遇到什么特别危险的事,我都会不由自主喊这条狗的名字。”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都已经五十岁了,你都四十八岁啦!”

“五十岁就不说爱不爱了吗?”

“五十岁了还说什么说,说了毫无意义。”

“你是说,我们的爱毫无意义?”

“你不要胡搅蛮缠了。”

“那你说,你到底爱不爱我?”

“你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你先回答我。”

“回答不了。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我觉得你把我们的日子搅成一摊浑水。你到底能不能安安静静过日子?”

“都五十岁了,更要重新识别一遍我们的感情。现在我严肃地告诉你,我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假设日子是安安安静的,难道不可怕吗?这样的话,你还觉得我们之间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吗?我一定要处于火热的日子里,或者说,处于火热感情的持续中,虽然这在你看来是违背人性或者天理,但我怕冷冷淡淡,我就要每天确定身边的人到底爱不爱我。”

“那你适合找一条狗过日子,你每天让它吼两声,它就给你吼两声。人会累,怕折腾。”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像个贪婪的疯子,或者像个小乞丐,每天问别人要这个要那个,你让我觉得你又可怜又穷。如果别人不爱你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就活不下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吗?你这样闹下去,问题就多了,你知道吗?”

“你说我胡搅蛮缠?”

“事实就是这样。”

“太阳每天都出来照着我们,它就从来没有厌倦自己发出的光芒,你为什么要认定冷却的情感才是人生的常态?这难道不是情感动物的无能表现吗?你说,作为人,无情才是常态,可我不认同,作为人,爱才是常态,每天都要说很多遍,把它说出来才是对的。你说爱全世界的人你很累,这无所谓,可是爱我一个人你都爱不动了吗?”

“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这只能证明你需要一个生活中的同居伙伴。我要的不仅仅是这。”

“你这是掉进了自己挖好的陷阱,然后每天想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儿,制造很多麻烦,再用它们来为难我。那你要什么,你说,你要我的命么?”

“难道让你爱我,就是要你的命?”

“你怎么能这样理解,我说的根本是另一层意思。”

“不然我如何理解?”

“那你说吧,到底想怎么样?”

“我就问,你为什么要害我?”

“我他妈说了一百多遍了,我抓不住你,抓不住!”

“假如你真的爱我,你就一定抓得住。抓不住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了。我不信欢欢是一条狗。”

“随你怎么说吧,他妈的,我得出去走走。”

“你看,心虚了。”

“随你的便,他妈的,王大牛,你这个人没办法交流。你和你的名字一样,又怪又讨人嫌!”

“你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讨厌。”

“王大牛,你完蛋了知道么,你这辈子算是完了。”

“你给我站住,你这个垃圾玩意儿,张一竹……你他妈的有本事别跑!”

“他跟我说欢欢是一条狗,你觉得欢欢能是一条狗吗?”

“我不太了解你丈夫,但也许欢欢是一条狗。”

“我从来没有听他们家里任何人提起曾经养过这么一条狗。倩倩,你是我的好朋友,你帮我分析分析,你觉得张一竹是不是背叛我了。听说所有的男人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除了妻子之外,再有一个知冷知热的红颜知己。”

“要这样说的话,他们的理想可不止这些。”

“你不要开玩笑了,快给我分析分析狗。”

“也许欢欢这条狗是存在的,就算他自己没养过也无所谓,不代表别人不养。小时候我们村里的孩子,都认为别人家的狗是自己家的。张一竹会不会也属于这种情况,你跟他仔细沟通过吗?”

“我还要沟通什么,他很确定地说,欢欢是他小时候养过的一条狗。我敢肯定,他在撒谎。”

“其实不是狗的问题,对不对?”

“我不知道。也许不是狗的问题。”

“你的直觉是什么?”

“我觉得他对我不忠诚了,也不太关心,不像从前那样重视,我为这个家忙里忙外,忙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张一竹一个人。你觉得这是我的问题吗?真的就像那些人说的,一个女人一旦爱上一个男人,她这辈子就算完了吗?我们自信独立的光芒就没有了吗?”

“你觉得你还自信独立吗?”

“不知道。我很迷茫。欢欢有没有可能是他心里的女人?”

“听说结婚久了都这样,会把对方看成自己的财产,生怕被人抢走,她们认为男人身上掉根毛,都是自然规律对她们的亵渎,对她们的所有权不尊重。你很依赖他吧?”

“是的,很依赖。”

“那他依赖你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也许不太依赖。他对我挺不耐烦,经常嫌我啰嗦。”

“啰嗦是女人的通病,这应该不算什么问题。”

“不管怎样,我觉得张一竹变心了。我们翻车时,我挂在陡坎上,他本来可以把我拉上去,但他抓了一会儿就把手松开了,我明显感觉他故意松手。所以你看我,摔成这样。他想谋害我。”

“你说得我脊背发凉。如果是真的,那张一竹就很可怕。你会不会感觉错了?有没有可能他一时走神,人在紧张的时候手脚往往不受大脑控制。”

“我到现在还记得张一竹当时那复杂的眼神,在那个瞬间才仔细观察到,很明确,张一竹变心了。”

“我觉得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没有想象过会有这样的一天。以前张一竹说过,他一辈子都不会对我变心。”

“人心不能保证,承诺一钱不值,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信这些。”

“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如果他变心了,我该怎么办?”

“离开他你能接受么?”

“我不知道。”

“假设欢欢不是一条狗,你能接受这样的存在吗?”

“我不知道。”

“假设张一竹心里的欢欢不是一条狗,你仍然选择跟他继续生活,你可以保证这样的生活能继续吗?你不会感到痛苦、嫉妒、不甘等等之类,你可以克制情绪假装跟他的生活没有裂痕,像从前那样关心和爱他吗?最重要的是,假设欢欢不是一条狗,你有没有洁癖,还能不能接受他的身体?”

“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精神洁癖?”

“我有。”

“你看,你已经有答案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儿。假如我还年轻一点儿,就不会这么担忧,年轻有很多路可以选。”

“这不是年轻年老的问题,八十岁也有分道扬镳的人。其实你也可以把欢欢当成一条狗。毕竟现在你好像挺舍不得跟他的生活,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至少你还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如果你想要生活的平静,你就应该到此为止,反正没有哪一个女人可以保证自己从男人的世界里笑着走出来。别再去打探欢欢是不是一条狗了。只要张一竹说欢欢是一条狗,你就当它是一条狗。”

“那万一有一天,张一竹突然承认,欢欢不是一条狗呢?”

“那只能说你一直在关心欢欢是不是狗,所以他干脆就让真相大白。男人是不可以过于逼迫的,如果他觉得对你有所愧疚,他就会让欢欢一直是一条狗,如果你一直追着问,或许就告诉你真正的答案了,有时甚至在欢欢明明是一条狗的情况下,他也撒谎说,欢欢不是一条狗。所以你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感情?会不会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很可怜,像被人施舍了。”

“难道我还要维护他的这种过错?”

“假如你不想离开他,就要睁只眼闭只眼。”

“我又不是独眼龙。”

“你选择要跟一个男人生活的那天开始,你其实就是一个独眼龙了。”

“我不愿意。”

“那你能离开他吗?现在。”

“我不知道。”

“外人是不能帮你什么忙的,更不能替你决定。我也只能充当一下听众。事实上,疏不间亲,我今天给你说这么多,是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地步了。”

“我现在可以不关心欢欢,我关心的是,他为何松开我的手,他是不是想害死我。你要知道,我还为他生儿育女呢。”

“生儿育女并不能说明什么,那是生活的内容,你说来说去,其实是一种占有欲让你想知道真相,即使你内心里又很怕知道真相,但抵不住好奇或恨意,你觉得你被剥夺了什么,或者你的权威被藐视。”

“是呀。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都快五十岁了,还不了解他们。”

“我不能接受。”

“也许欢欢就是一条狗。”

“我一定会搞清楚这个事儿。”

“你本来可以笑着跟他过下去,不管真笑假笑,起码还可以演下去,但你要去搞清楚这个事儿,恐怕你到时候会哭。”

“就算死,我也要搞清楚。”

“我隔三差五就跑到这儿来,所以王大牛对我越来越不放心。我不在乎。我有很多不回家的理由,每一个她都反驳不了。我们不说她了。来,告诉我,这几天你过得怎么样?欢欢,我亲爱的小鸟儿,你这只小麻雀,我真特别喜欢跟你待在一起。我几乎不愿意回家去,哎,我的这种心思你懂吗?”

“喳喳。”

“你只会‘喳喳’叫。这很好。我不愿意有人对我说很多话,一天之内,王大牛的嘴像一条河,真是大不幸,她这么爱我,但真是大不幸。我喜欢听你简短地跟我说‘喳喳’,这不是人类嘴里能出来的语调,我喜欢听。”

“喳喳。”

“来,你喊我,张一竹、张一竹,试试看,能不能喊出来,用你们鸟类的语言。”

“喳喳。”

“今天的谷子是新鲜的,怎么样,味道好不?我昨天晚上去别人家地里一粒一粒挑选,坐在已经收割完了的稻田里,田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很凉很清,我坐在田埂上很舒服,想了一些心事。

“我只能从别人的稻田给你带回来几粒谷子,这已经很好啦,每个人的故乡或许不同,但谷子的味道大同小异。

“我七岁就成了这座城市的小流浪汉,这样说似乎对我的父母很不公平,但给我的感受就是这样,是我最早体会到的被世界遗弃的感觉。有一天下午我爹牵着我的手,到处寻找读书的学校,希望他们能收下我这个外来孩子,去了好几所学校,都被告知没有名额了,外来人口的学生名额招满了。那是我看到我爹最卑微可怜的一次,他咬了咬牙,拿出学费中的一大笔,去路边商店买了两条香烟,他决定用最世俗的办法去求情。可是没用。外来人口的学生招满了就是招满了。于是他坐在路边突然就一下子哭响了,那个时候天也晚了,行人稀少,我们从学校出来就一直在大街上傻逛,逛到了城市的郊区,逛到了一条陌生的长着许多青草和开着热烈鲜花的小马路上,他可能觉得再也不用伪装坚强了,便突然放声大哭。我来不及准备接受他的哭,在我看来,一个大人,尤其作为父亲,我生命中仰望的高山,他怎么能坐在路边突然就哭了呢?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我认为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所以这儿的学校都不肯要我,也许很快我爹也不要我了,他一定是觉得马上就要抛弃我,内心很复杂,所以才会感到难过。想到这些,我也跟着他哭了起来。听到我哭,他突然又不哭了,很生气地盯着我说,你瞎哭什么?没出息的小杂毛,一代人哭还不够,两代人一起哭?不读书就不读书嘛,世界上又不是只有读书这条路,捡垃圾也可以活下去的嘛!他非常非常生气。我到现在想起他那天的声音还觉得震耳,想起那天晚上的夜空,是真他妈的暗淡。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喳喳。”

“我的意思是,我爹抛弃了他的故乡,导致我们都没了故乡。我记忆中那些小小的水田,再没有了。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觉得世界上很多东西都没有了。

“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我很早就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特别艰辛。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城市具体地活着,尤其更加艰辛。

“最后我终于入了学,还读了大学,即便是个很一般的大学(那也是很曲折的故事了),我始终还是个外人,我说的是我的心情还是个外人,就算获得了这儿的户口,表面上看去我过得也还不错,勤勤恳恳地过了大半生。我的父母为我感到骄傲,他们和我挤在一套不出一百平方米的房子里过了大概十年,后来我结婚了,为了给我们两口子腾出生活空间,就去租了一套小房子养老。我没有能力给他们买养老房,他们也很理解,并且对我的那份城里的小工作感到满意,逢人就说他们的儿子在这个城市里是有户口的人,是本地人。是不是很讽刺?是的呀,很讽刺。小地方的人,出来谋个稍微体面但实际上在别人眼里可能连个屁都不算的差事,他们就认为这是个金包卵,就不得了。我父母就是感到很满足,为了炫耀这份满足,他们要经常回到本来已经抛弃了的故乡。那儿的老房子根本没办法住人了,但是他们不在乎,常回去收拾收拾,将就住上一天两天,去亲戚家里串门儿,以便把我在外面的‘功成名就’拿回去传播分享。他们喜欢听乡下人说好听话,说他们真有本事,我真有本事,之类的话。要是亲戚说,你们还回来吗?他们一定是故作无奈而满脸幸福地说,怎么可能回来?儿子在城里有事业,想回也回不来。”

“喳喳。”

“一个户口并不能证明内心的归宿,对吧,但是为了这个,我父母连老家都不要了——我的那棵梨树,那棵番石榴树,那棵柚子树。我们家老房子院儿里的三棵树,现在都老得不怎么挂果。欢欢,我给你取这个非常快乐的名字,我喜欢你快乐。”

“喳喳。”

“为什么你不飞走呢?天空很高啊。”

“喳喳。”

“其实我妈说得也对,有钱住乡下是乡土,没钱住乡下全是土。你让我现在回去,我也只是一个每天干农活也干不好的假农民。我这种就属于,现代派废人。可我在城里的日子也就这样了,工资交完房贷和各种基本生活费,所剩无几。王大牛每次问我要钱买昂贵的化妆品,我都在想,要不要去卖身赚钱给她买,那实在是一笔很大的开支。女人到了这个岁数,各种问题都困扰她们,害怕衰老是其中最恐怖的一项,每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到皱纹好像多了一条,王大牛就会发出杀猪叫。我真受够了,她每天都在装修自己的脸,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脸上涂抹。我们这些男人和女人,活得越来越脆弱和肤浅。男人衰老全是酒,女人衰老全是化妆品,都费钱。”

“喳喳。”

“你想安慰我,又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过,大家都这么过,而且过得也还不错?想在舒适区待着,当然要付出很多东西。道理我都明白,我又不傻。

“今天的酒好像喝多了,好像是假酒,该死的张胖子每次都给我推荐些什么——他真是个奸商。我应该买一碟花生米,不该省这笔钱。

“今天我不打算回去了。王大牛跟我的生活以及精神世界,完全不在一个调儿上,可她那么爱我。当初就是因为她爱我而选择跟她一起生活,因为那个时候我觉得,也许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王大牛一个人不嫌弃我出身贫穷,条件一般,只有她全心全意把我看成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事情我可能做错了。每天我得像伺候老太后一样伺候她的心情,表达爱和忠诚。这些个东西在中老年婚姻里简直是不可再提的。女人就是这么不可理喻,她们精力旺盛,好像时时刻刻都可以谈恋爱,可我呢,我一天到晚能谈恋爱的时间只有几分钟,甚至几分钟都没有。我哪有那么多闲情。”

“喳喳。”

“墙壁上为什么长了那么多苔藓?是我眼花了吗?欢欢,你来看,绿油油的,你拿你的翅膀摸一下。”

“喳喳。”

“这个房子花了我不少钱啊,结婚时我偷偷留了一手,攒了一笔钱,加上婚后的私房钱,也就弄了这么个小窝。王大牛要是知道,她一定很生气。可是无所谓,我需要一个窝,你也需要。如果她有这么一处我不知道的房子,我也没啥意见。我不把这个房子给父母养老,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这样做。也许我的确是个坏人。你用翅膀感觉到了吗?墙壁上有苔藓——我还听到水流声,欢欢,我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我觉得我们很有必要再到郊区跑一趟。”

“我不懂你的意思。”

“去重演那天的事情。我假装摔下去挂在路坎上,你再伸手拉我,再证明给我看,到底是真的拉不动还是你心里有鬼。”

“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那你告诉我,什么有意思,如果欢欢只是一条狗,你为什么要生气?”

“欢欢是我大爷,行不行?再见吧王大牛,我他妈真的没话说了。我决定再也不回来了。”

“随你的便,你可千万不要回来。”

“你是谁?”

“你猜。”

“问你呢。”

“你猜呀。”

“你坐在我的沙发上干什么?我锁着门,你怎么进来的?”

“能这么进来的人肯定不需要钥匙。”

“我晓得了,你是贼。”

“你看我像贼吗?”

“不像。贼不会这么勾引我,你穿着高跟鞋,还有丝袜,还有美背裙,你的口红抹得很妖艳,你一定是个坏女人。”

“打扮好一点就是坏女人吗?”

“好女人不会出现在陌生人家中的沙发上,不会跷着二郎腿给我抛媚眼。”

“我看你也不是好男人,好男人不会看我这么仔细,看了也不会描述出来,你还特别关注我的高跟鞋、丝袜和口红,还幻想我在挑逗你。”

“你分明就是挑逗我了。”

“张一竹,你推卸责任干什么呢,你不是挺期待在这个房间里有人跟你说话吗?”

“我可没有期待。”

“你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对着窗外祈祷。你说张一竹、张一竹,实在不行你就找个新鲜女人吧,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不一样的女人,这个女人不用跟你睡觉(因为你对此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了),但精神上一定很爱你,你也很爱她,她可以陪着你去过那种你很想过的日子,你想干什么,她全都明白,你爱不爱她,她全都明白,她了解你身上的哪怕一根断掉的汗毛,这样就太好了,这样的话,即使让你少活十年你都愿意。你希望有个新鲜的女人能到这个房子跟你一起生活。”

“我那是随口祈祷。”

“现在我宣布,你的祈愿成功啦。”

“真的会有这样的好事吗?那我以前祈祷自己变得很富有,为什么没有实现?我父母以前祈祷他们可以在城市里过得稍微舒服,得到一份好工作,不再漂泊,有地方落脚,为什么没有实现?”

“为什么要实现那么多呢?实现那么多,‘运气’这个东西就不存在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被幸运砸到了。”

“是的。”

“你是神仙吗?”

“你要这样认定也可以。”

“那你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都行。肯定不是一般人。你祈祷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反正你也不在乎,对不对?你可以跟一只鸟一天到晚嘀嘀咕咕,都无所谓它是什么。”

“有道理。很多事儿没必要搞得太清楚。如果这个房间里一定要出现一个女人,那当然是像你这样越神秘越好。我可不愿再来一个王大牛。”

“这就行了嘛,我是按照你的想法出现的。”

“我觉得你很眼熟。”

“是按照你眼熟的样子出现的呗。”

“你说话是故作神秘还是一直这样神神秘秘?”

“也许是你听起来觉得新鲜?”

“不管怎么样,刚才我还挺不适应,平白无故出现一个人,现在却为此兴奋不已。”

“你是说,家里来了个陌生女人,而且很可能不是人。”

“你不要多心,我不是在骂你,我的意思是,你让我感觉到所面对的这些……很真实又不真实,而这一切的确是我期待发生的。这些东西冲破了我正在经历的一些生活麻烦,让我从琐碎的麻烦里临时解脱出来了。不瞒你说,我上个月刚被一个同事给下套了,他让我险些丢了工作,从原来的职位降了两级,工资少了许多,这也是王大牛(我妻子)更加不满我的地方,这个事儿我还不敢告诉父母,生怕他们担心。”

“哦。那个同事跟领导说,你在单位勾引一个年轻姑娘。”

“是的,他就是这么说的。”

“那个姑娘没有替你说话。”

“那个姑娘是他的女朋友。”

“他们串通好,故意让你降级,他就有机会升上去了。”

“是的,他们就是这样计划的。”

“他们刚买了一套过百万的房子,有还贷压力。”

“嗯,他们需要很多钱。”

“王大牛不知道这些。”

“王大牛只关心欢欢是谁。”

“欢欢谁也不是。但也可以谁都是。”

“对。可以无中生有。你好像了解了我全部的生活?”

“我都给你说了,我是按照你的想法出现的。”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我会想,也许我疯了。听说有些疯子会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他能看到他幻想的对象。”

“放心吧,谁也不能断定疯子看到的东西就一定不存在。那是另一种有趣的生活,另一种世界。”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没有名字。”

“你想要一个名字吗?”

“无所谓。”

“哈哈,那你就叫‘无所谓’可以吗?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很奇怪的名字,但是也挺好。”

“我越想这个事儿越有意义了。我的生活从现在开始变得和别人不一样了。真是太好了。”

“你可要想清楚啊,真的想好了要跟我在一起生活吗?”

“难道这个愿望会让我受什么损害吗?”

“那要看你怎么理解这个问题,如果你在乎,那一定是损害,如果你不在乎,那就谈不上。”

“那你说说看,我如果不反悔,跟你生活,会发生什么,会怎么样?”

“会让王大牛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是你还能见到她。你见到她也没有用,即使你想跟她说话,她也听不见了。反正你跟现实里的人和事物,一些能见,一些再也不能见,我也说不好哪些能和你保持联系,哪些不能。”

“你的意思我懂了,我原来的生活会有改变,会和你一样,变得‘神秘’起来,只有我知道我在,别人不一定知道,尤其王大牛不知道。”

“是的。你领悟力很强。”

“那就太好啦,一直以来,我都渴望一种生活状态:我在人群中,但人群不知道我在他们当中。我早就这么期待了,这个事情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这个奇奇怪怪的好姑娘,我的好运都是你带来的,让我想想,我该怎么感谢你吧。”

“这会儿你不说我勾引你了。”

“我这会儿看你挺顺眼,你的高跟鞋,你的裙子,你的丝袜和口红,都衬托得你格外端庄优雅。你放心,我真心实意地干干净净地喜欢你。这个事儿我得想想怎么庆祝,啊,我有一瓶藏了三十年的好酒。你能喝酒吗?”

“当然,我可是按照你的想法出现的。”

“对。我喜欢有个深爱我的女人陪我一起喝点儿小酒。”

“喝完以后你必须到了凌晨三点钟以后才能入睡。在这之前,你喜欢一个人爬到屋顶上发呆。你总是觉得自己很忧愁,也许也不是忧愁,你只是觉得,坐在深夜里,很好。”

“是的。我希望一个人坐在深夜里,不被打扰。”

“那我陪你喝,然后你一个人去屋顶上发呆。”

“是的。我喜欢一个人发呆。一个人发呆不表示我心里没有爱的人。我只是贪图有那么一个时刻,属于我自己。但我回来的时候,家里得有一盏灯光,你在灯光下,可以随便干点儿什么,你在等我回来。”

“我明白。”

“你真是太懂我了。像我自己。”

    “我可是按照你的要求出现的。如果你不祈祷,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有这么一个符合你全部要求的人。如果这个人出现,那她一定是以我这样的方式出现,没有名字,无中生有。”

    “无中生有也是有。”

   “所以我肯定会在灯光下等你回来。现在你打开这瓶酒,我好给你倒上。”

“你这会儿的衣服很朴素了,眨眼间你就换成我喜欢的装扮,我喜欢被一个朴素的女人爱着。”

“但你也喜欢妖艳的,千变万化。而且你嘴上永远不会承认。也许有一天你还要因此跟我吵架。你觉得是我自作主张让你变得庸俗。”

“我是个好人。”

“坏人也这么说自己。”

“我尽量是个好人。”

“来听听这首歌,你喜欢的。”

“我不记得买了音乐播放机。”

“你心里想有就能有。”

“快告诉我,我是不是死了。要不是死了,这些愿望怎么能实现?”

“没死。”

“我真是太幸运了,这是个充满奇迹的小房子。无所谓,你是个好姑娘。”

“他最后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呢?”

“我记不清具体日期,好像是夏天最后一个月,或者秋天第一个月,他最后离开家那天我们吵了架,后来连续好几天,我都浑浑噩噩,过得很焦虑。我以为他出去几日,气消了就回来。”

“你们之间的感情就这么淡化了吗?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关心你的男人。”

“不是的,警察先生,我其实很爱我的男人。只怪那段时间我们一直在闹矛盾,我觉得他可能背叛我了,所以在我们骑摩托车翻车的时候,他才没有一心一意救我,让我摔到了路坎底下,我因此差点儿破相了,你看我的眼皮至今还有一条疤。”

“你现在是来报案说他失踪了,对吗?”

“对的,我想要你们帮我找他回家。”

“你真厉害,不管你说的是夏天还是秋天,那都是去年的天气了,现在是新年春天最后一个月,这时候你才想起来要报案找他。一般人超过两天没有消息都该着急了,何况中间还有个春节,春节他不回家过年,你也不担心,作为他的女人,是怎么做到好几个月没有动静的?”

“我不是说了嘛,我们吵架了。我以为他去外面什么地方散心。春节他不回家过年,我只认为他在外面快活着呢。”

“你不够关心你的男人。”

“又不是让你调查我关不关心他。你们可是为人民服务的,我就是人民,他也是,他是死是活,得有个准信儿。”

“我正在调查。”

“你的意思是,要先审我?”

“不算审,就是简单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失踪人跟你是夫妻,我只能先从你这儿着手盘查。”

“行行行,我反正也习惯了。张一竹的妈妈每天来盘查,以为我把他儿子怎么样了。她的态度比你可糟糕多了。”

“你好像觉得我的态度不好。”

“我没有。我不敢。我只是做了一个不恰当的比喻。”

“这个你不用生气,张一竹的妈妈,她有权力这样怀疑,毕竟张一竹跟你生活在一起,又不是跟别的什么人生活在一起。”

“她怀疑我下毒杀了他儿子,然后分尸,然后偷偷处理了。警察先生,你看,我像是杀人犯吗?”

“像不像杀人犯我说了不算,要拿证据。”

“是的嘛,你是警察,你说了都不算,可她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胡乱怀疑我,这算不算陷害?”

“张一竹跟他的父母关系怎么样?我说的是从小到大的关系。”

“我不知道。”

“你这都不知道?”

“我们不怎么聊天。张一竹很内向,他几乎不怎么跟我说话。他们的关系也许好,也许不好。他的父母没有跟我们生活在一起。他们租住在外面,与我们隔着好几条大街。可能住在城中村。”

“可能?你不知道他们出租房的位置?”

“这我真不知道。没去过。”

“一次都没去过?”

“一次都没有。如果有什么节日,或者他们想来看一看张一竹,都是他们老两口子来我们家。”

“那你这个儿媳妇当得很不合适嘛。”

“有什么不合适,张一竹都没有说不合适。我还从来没喊过他们爹或者妈呢,我喊不出口。”

“你当人家的儿媳妇,怎么能不喊人家爹妈?”

“你是在审判我吗?”

“可能语气不对,我只是顺口问。”

“喊别人的爹妈,我觉得非常别扭。警察先生,你不觉得别扭吗?”

“我不觉得。”

“我喊不出。我试过好几次,在心里鼓起勇气,尤其是第一次跟他们见面准备喊的时候,张了张嘴,结果啥声音都没有,后来就一直喊不出口了。这事儿也不能怨我,有些人张口就喊得出来,有些人张口也喊不出。这也不应该是什么问题吧,自己的爹妈自己多喊喊就行了呗,干什么逼着我喊。难道我不喊他们爹妈,他们就不和我是一家人,要把我赶出门去,砍掉我这颗脑袋不成?”

“倒是没有人因为这个要砍你脑袋,只不过你这种做法很难让人高兴,你这些话让我觉得你是个外星人。”

“呵呵,张一竹他妈也是这么说我的,外星人。”

“你肯定很难讨老人家高兴了。”

“让他们高兴了,我就不高兴了。外星人就外星人呗。”

“恐怕很难不这样说你。”

“我又不在乎她怎么说。”

“看得出来你不在乎。你是个奇人哪。”

“警察先生,你准备一直问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当然是问得越仔细越好。你是不是嫌弃张一竹和他的家人?”

“这话就冤枉我了,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他们,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们相处,其实我跟谁都不知道怎么相处,这你看得出来吗?有些人觉得我说话不过脑子,太直白了。”

“你又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这倒是,我不在乎。”

“那不就行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

“我又不是让你来调查我的孝心怎么样。”

“你放心,要是你没有任何嫌疑,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可是来报案的人。这不能说明问题吗?”

“报案的人也不能说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那你问吧。”

“他妈妈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要是她知道,就不会跑来烦我了。那可是快八十岁的人,后年,后年她就八十岁了。”

“老人家身体挺好,还能这么一趟一趟来看你。”

“她可不是来看我。”

“没啥区别。”

“她是来准备给我定罪。”

“她有理由怀疑任何人。”

“警察先生,要不换个人来问我吧,我觉得你刚毕业来这儿工作,又是外地人,可能对我们这儿本地人的性子不太了解。我现在很着急,不想跟你在这儿聊闲天。”

“你男人失踪好几个月你都不着急,这会儿你着急了。”

“我当然着急。”

“我劝你有点儿耐心。不管张一竹的妈妈做得对不对,你确实需要证明你没有嫌疑。”

“我怎么证明我没有嫌疑?”

“我正在问你呢。你最好知无不言。”

“行了,我知道了。我今天就不该好心好意来报案,难怪有人说,好人没好报,我应该让张一竹他妈来,应该让这个难缠的老家伙来跟你聊天。”

“可你来了。”

“我很震惊我们居然可以走到墙壁上来,之前以为眼花了,看见墙上有苔藓,还听到水声,没想到啊,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世界。我的好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感觉被你这么轻手一推,就到这儿来了,你肯定是神仙,不然怎么会这些道行?以前听一些人说,在我们的世界上,有些人潜藏着未知的能力,我以为那是吹牛,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一个人如果被幸运的外衣罩住,他整个人就会脱胎换骨。往那个角度去看,还能看见我房间的沙发,这说明我的确身处于之前在客厅里看到的墙壁上的苔藓里。现在我明白那苔藓就是草原,听到的水声确有其实,高山和流水令人耳目一新,真是太令人激动了。还有花鸟和池塘,还有蔚蓝天空,这也是我之前仔细在客厅摸着墙壁辨认到的一些绿色和灰色的图迹。还有远处几户人家,在绵延的远山脚下,我以前从客厅中央的位置观察,是棕黄色的像稻草那样的斑点,我当时还想,这些斑点很像我小时候见到的谷草的颜色,谁知道,这居然就是谷草铺盖的房顶的颜色。我曾经见到的东西在这儿全部活灵活现了。你看,那几个人穿梭在草地上,偶尔传出他们的几声尖脆的哨响,一些白羊埋头吃草,一些黄牛卧在草坪上,这就是一些生活在墙壁上的老乡啊。我们是闯入者,暂时还没有被发现,我们真的不能过去跟他们打招呼吗?”

“不能。”

“真是太可惜了。我好想跑过去跟他们说话。”

“马上过去跟人打招呼,会让他们受到干扰和惊吓。你应该先做好当牧民的准备,融入他们的生活,取得信任。”

“真是太好了,这将是我未来的生活了。虽然栖身至此,让人难以置信,仿佛囚禁在房间里更逼仄的环境中,但这是外面那些人永远领会不到的广阔的生活啊。谁能想象到会有今天,在一些人眼里的我之不幸,实则是我之出口,说出去谁能相信呢,但不需要被人相信,我接纳我的选择,并忠诚和享受它带来的一切后果。我真恨不得去外面大跑一圈,告诉那些人,尤其是当年对我不太关照的同事或者所谓的朋友,我张一竹他妈的总算是咸鱼翻身了,我找到了我的好日子,生活在了我想要的世界上。事情如此绝妙,对吧,只要我们怀抱希望,希望就不会把我们抛弃。我真想跑出去,搬出我现在所处和眼见的令人兴奋的景况,让他们大吃一惊。当然啦,高兴归高兴,我也有点担忧,我想问你,我真的有这么幸运吗?那些高山流水,草地,牛羊,人和群山下幽静的房屋,这些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这是一间充满了乐趣的房间,它像个许愿瓶。在这个城市里,恐怕只有我享受着这种非凡的奇迹,要被人羡慕死了。”

“你没法儿说出去了。你与那些人群不在一个空间里了。也没人相信你生活在墙壁上,他们会说你是精神病。”

“这我知道。我只是想去说一说,就这么一想,不是一定要去。”

“人们并不关心谁生活在墙壁上,谁生活在水里,谁生活在火里,谁生活在生死之间。”

“嗯。你说得对。”

“看来,你并不后悔自己来到这儿。”

“我的选择是明智的。”

“也许是明智的。”

“人不需要很多朋友。”

“也许是。”

“人群里没有什么朋友。”

“也对。”

“现在我们要干什么呢?”

“坐在这里歇会儿。你的妻子王大牛马上就要来了。你可以偷偷观察一下,她将干些什么,或者说些什么。”

“你说她也能来到墙壁上?”

“当然不可能来到墙壁上,她那点儿想象力也发现不了她当前世界之外的任何东西,更没有能力生活在这样的情景里。我之前也说过,你们不会再见面了。”

“那就太好了。在另外一个世界上还遇见同一个麻烦的人是一种灾难。”

“看来你一点儿都不想跟她生活了。”

“是的,我一点儿都不想跟她生活了,对她来说,我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是一件好事,只要我不是偷偷背叛或抛弃她,保住了她的自尊心,至于我这个人发生什么悲剧,就没什么要紧的。”

“你好像是说,她可能不爱你。”

“不是的,她爱我。只是这种爱主要是围着她自己转。她的爱必须要有回报,她爱我,然后要我加倍偿还。”

“听起来挺复杂挺麻烦。”

“在我们那个世界上,如果我把一个快要五十岁的女人抛弃,会被人指着鼻子数落。王大牛也确实不太可能在这个年岁还有本事找到她的如意郎君,她要是有这个本事就好了,我就能解脱,可她又穷又老,只会遇到一个比我更糟的糟老头,那将是她的悲剧,人们会觉得都是我造成的后果,我耽误了她的青春。思来想去,她毕竟那么爱我,我又穷又老,我有什么理由离开。在那个世界上,她是一只囚笼,我是她笼子里飞不走的鸟。她不仅仅是一只囚笼,是很多很多障碍,各种各样的障碍把我困住了。当然,她也把她自己困住了。我在那儿待着实在是受苦。你把我带到这里来,我要感谢你呢。”

“你不用感谢我。”

“你刚才说她要来了,是来这个房间里吗?”

“对,她要来了。”

“我没有告诉她这个房子的存在。”

“这有什么,没有不透风的墙,警察总会帮她找到。”

“该死的张一竹,我就说他不对劲儿吧,你看,警察先生,我可没诬赖他,这就是他背叛我的证据。难怪出去这么久一点儿也不想家,原来这儿才是他家。妈,我正式喊你一声妈,你千万要看清楚,这就是你儿子干的好事。今天我特意让你跟我和这位警察先生一块儿来,就是要你亲眼看看你儿子都做了些什么。警察当时拿着证据来跟我说,他们找到了张一竹的私人住所,我还挺疑惑,张一竹怎么可能会有私人住所,结果是我小看他了,他还真有。你老人家刚才也听到这儿的邻居描述,张一竹前天中午还在这个房子里生活,他们看见他开锁进门,听到房子里有人跟他说话,他是昨天晚上临时逃走了。他心里要是没鬼,为什么逃?你以后不要再说我怎么他了,现在是你们家要给我一个说法,为什么偷偷摸摸在外面买房子。他整天跟我叫穷,结果是为了攒钱在这儿跟他的欢欢置办家业。我这辈子算是被他坑害惨了。”

“王大牛女士,你不要激动。你蹲在地上干什么,不要哭不要闹,什么事情总要查清了再说。”

“明摆着的事实,我又不傻不瞎,能不激动吗?警察先生,如果你是女人,遇到这样的事情你能不激动吗?”

“总之你不要太激动,也许他只是一个人在这儿安静一下。男人尤其需要独处的空间,你要理解他。”

“我理解他,谁理解我?想独处就不要结婚。他就是这么自私自利的人,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又忍受不了孤独,又忍受不了干扰,世界都要围着他转。”

“你先看清楚了再说,不要冤枉了好人。”

“他算什么好人。”

“说不定是给你准备的惊喜,没准儿,这房子是他准备送给你的惊喜呢。”

“你可真会安慰人,他送给我的只有惊吓。警察先生,那就是他的欢欢的丝袜,裙子,还有口红,他如果一个人居住,需要这些女人的东西吗?我跟他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他还有扮女装的爱好。”

“可不能胡说,我儿子没有这种爱好。”

“所以啊,所以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你儿子没有这种爱好,说明这些东西就是他新女人的。他在这儿跟人鬼混。我是不是得祝贺你有新儿媳妇了。”

“警察让你不要激动,你就不要激动嘛。”

“这会儿你倒有闲心安慰我了。你还怪我把他怎么样了——你儿子躲在这儿快活着呢!”

“也许他把房子租给哪个女人用?这也是有可能的。”

“邻居说了,昨天晚上之前他都还住在这里。”

“那你想怎么样嘛?”

“警察先生,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这我不清楚,但可以断定,张一竹还活着。所以既然他还活着,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不归我们管了。刚才你也亲眼看到物业给你看的资料了,以及摄像头里的记录,这个房子的主人就是你的丈夫,他确实在前天中午还进了这个门,之后他去了哪儿,我可就管不着,物业也没有监视你丈夫的权力,他又没有犯法。他只是不愿意露面而已。”

“所以呢?”

“所以我的工作干完了。”

“这就不管啦?那假如我说他在这儿嫖娼呢?”

“摄像头里没有看见哪个女人走进这个门,仅凭一件女人的裙子和用品,断定不了嫖娼。何况谁知道这东西就一定不是你的。说不定他把你的东西带到这儿来了。你们女人总是买很多很多衣服,多到自己都记不清楚。”

“那你检测一下不就行了,是不是我的,查一下就知道。”

“你不嫌麻烦的话,也可以。”

“我当然嫌麻烦。”

“所以再见了,王大牛女士,还有这位老人家,您多保重身体。没什么事儿都回去歇着吧,男人嘛,在外面歇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他张一竹可不会歇够,他会一直在外面鬼混,混到死。”

“想不到王大牛只伤心了五天就不伤心了,她完全不关心我去了哪里,不再要求警察必须把我本人找回家。早知道她这么放得下,我当初何必跟她过这么久。”

“女人永远不可能等一个不愿意回家的男人。”

“噢。”

“这个房子现在也是王大牛的了。她把钥匙抓在手里。但是你妈抢走了一把钥匙,并且还换了锁芯。他们在争抢这套房子的居住权。王大牛也不敢怎么样闹。你妈年轻的时候做事肯定很果断。”

“只有我妈能让王大牛忌惮三分。”

“你不担心王大牛把这套房子卖了?按理说,她是可以这么做的。”

“我还没有死,顶多算故意逃避,她没办法卖我的房子。”

“我看她那个架势像是在处理你的‘遗产’。”

“她把我看作死人呗。”

“你父母没有住处,租住在城中村的小房子中,你内心很痛苦。”

“痛苦又有什么办法,就像当年我父亲非要把我带到城里,让我挺失落的,过得像一条流浪狗,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状况。我喜欢的东西他们又不喜欢,他们总是替我做主,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我都潜意识地按照他们的喜好来,我已经活得没有自己,一直在替别人生活,或者别人怎么生活我就跟着学。这套房子随他们争去吧,谁厉害就归谁。王大牛要是不想找麻烦,或者对我还有几分感情,就一定会把这套小房子让给我父母养老。”

“你想得开就好。我带你去个稍微暖和的地方?这儿的晚上非常冷。我们家在半山腰。”

“那太好了。我就猜到你是这儿土生土长的人。”

“我们这里一天四季,夜晚也是不同的夜晚,今天晚上下大雪,明天晚上可能就是大月亮,总之,我们很少出门,因为无法预测天气,出一趟门要带上所有的衣服和用品,非常麻烦,但愿你能适应。”

“我一定适应。这里真是奇怪得让我心动。”

       “但愿你过了新鲜感还能接受这个地方。这里时光匆匆,灵活变化,事无定性,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年岁。”

“所以你不知道你多少岁吗?”

“不知道。”

“其实这样最好了。年轻就是年轻,年老就是年老,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一切都明明白白,一切又都是谜。”

“你能这样思考就行。”

“我们已经穿过一大片草原,你家还远吗?”

“不算远啦,翻过那座山,过一条河,往前走一些就到了。”

……

(全文请阅《长江文艺》2025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