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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光之中,彼此凝望
来源:解放日报 | 申赋渔  2025年12月22日08:34

将近小雪节气,巴黎的乡下还没有大冷,却已经十分阴郁孤寂了。晚饭过后,我早早就点起了壁炉,然后安安静静地在炉火前坐下。外面一直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像有一只幼狐小心翼翼地在屋外的草地上觅食。

炉火不大,很温和,像是带着爱意的手,轻轻抚摸着干燥的橡木。橡木沉静稳重,坚强有力,它让火焰变得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出它在燃烧。橡木一点点地散发出的暖意,在不知不觉中环抱着你。暖意浸润到你身上的每一处肌肤,一直渗透到身体的里面。火焰像是猫的舌头,一遍又一遍,轻轻地舔着橡木,让橡木变得干干净净。橡木在这样一种温和的对话中,冒出细细的轻淡的烟气,散发出一种醒悟过后的清爽木香。

橡木是我刚买的,我把它们靠着院子围墙整齐地码放着。有了这一堆木材,我心里终于踏踏实实了。无论这个冬季怎样严酷,我都能对付了。橡木只要这样堆放着,我就已经快活了许多,我觉得它们很美,甚至舍不得把它们放到壁炉里去烧掉。木头都锯成整齐的尺寸,每段35厘米长,正好。木头也已经劈好,都是几十年的老树,现在完全袒露出了它们的身体、它们的纤维、它们的年轮。在这样的身体里,每一块都储存进了几十年的阳光。现在,在漆黑的、多雨的、阴郁的巴黎郊外的夜里,它们将把这些阳光重新给予我。它们将在我的壁炉里,向我讲述它们漫长的一生。

花园里有松树、白桦、榛子树、樱桃树、苹果树,还有一棵几乎遮盖住阳台的无花果树。原房东的女婿是一位园丁,和大哲学家、物理学家帕斯卡尔同名。我请他把这些树进行了一次修剪。修剪下来稍粗的枝条,我全部留下,堆在墙角的木棚里。

“先生,无花果树完全不能烧壁炉。”帕斯卡尔说,“我必须帮你拿走。”

这话让我大吃一惊。我以为所有的树木都可以放进壁炉,甚至已经收集了几箱晒干的落叶,准备作为木材的补充。帕斯卡尔被我的话惊呆了,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于壁炉,我有一种固执的偏爱。在乡下寻找住房时,我甚至把壁炉当成一个必要条件。事实上,如今敞开式壁炉已经很少作为人们取暖的设施,而更像一种怀旧的装饰品。我并不是在意它的漂亮和古旧的情调,而是因为一种与火、温暖相关的情感记忆。

我许多次说过,这个世上我最爱的人是我奶奶,她在我十岁的时候去世了。奶奶总是在厨房里忙碌,永远坐在锅灶前烧火。我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炉火通红的锅灶旁边。我一会儿往炉灶里添秸秆、树枝和枯竹,一会儿帮奶奶拉沉重无比的风箱,一会儿拿火钳在灶膛里乱捣乱翻。奶奶总是笑着,由着我胡闹,偶尔帮我拈去身上的草叶,用衣袖擦一擦我脸上的锅灰。

有时候我也会离开奶奶,到外面的冷风里狂奔乱走,然后就听到奶奶喊我的声音。等我跑回去,奶奶已经从炉灶的深处掏出几只烤得焦黄的山芋。奶奶剥开外面的硬壳,露出里面金黄的散发着浓香的芋仁,用嘴吹着上面滚烫的热气。奶奶把它递给我,满脸满眼都是慈爱的笑意。

奶奶不在了,我偶尔也会在炉灶前烧火,一边添柴,一边流泪。炉火暖着我的脸,仿佛奶奶在给我擦拭着眼泪。突然有一天,我长大了,离开了家。一晃几十年过去,炉灶外面的世界风雪无边,我再也没有烧过炉火。可是只要看到炉火,我就有着说不出的亲近。

壁炉的火里没有老家的饭香,却有着炉灶一样的温暖。这是一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像奶奶怀抱着我,絮絮叨叨地在和我耳语。这里面有着可以依靠的,甚至可以恣意放纵自己情感的踏实感。我曾想,如果不是奶奶的炉火,我可能会变成一个冰冷的人。我将不知道如何去爱别人,也不会懂得何为爱。奶奶的炉火造成了我生命的底色,让我变得暖暖和和。后来,即便只是远远看到某个屋顶有一个高耸的烟囱,看到烟囱里冒着炊烟,闻到风里传来的柴火的味道,我的心就立即变得暖和起来。

而现在,我住的这个乡下,几乎每家屋顶上都有一个烟囱,他们不用来做饭,只是用来生火。晚风里到处都是炊烟的味道。这是奶奶在时,我家的味道。我没有炉灶,我只有一个壁炉,壁炉于是成了早已离我远去的家的样子。

午后的阳光底下,我和帕斯卡尔坐在院子里的一堆木头上。他一一告诉我每种木材的特性,还有它们在壁炉里的用处。他说,这些,都是他的爷爷告诉他的。爷爷也是一个园丁,最大的爱好就是烧壁炉。只要爷爷点燃壁炉,家人就会一一聚拢过来。爷爷烧的壁炉有着一种魔力,在烧壁炉的时候,他就像一个巫师,或者一个国王。

在这个乡下农舍之中,我开始从头学习怎样烧壁炉。就像我离开奶奶的炉灶之后,一点点地去学会长大。我一直都没有学会长大,我停留在我的十岁。

我把无花果树的树枝扔掉了。它在壁炉里发出一种过于甜腻的味道,甜得发酸,这样的烟火味充塞了整个客厅,使我眼睛都不能睁开。就在这些酸涩的枝头上,整个秋天都曾挂满香甜如蜜的无花果。每一棵树,都有每一棵树的禀性,它并不在意我的心愿,更不会顺从于我的想象。

帕斯卡尔建议我扔掉的还有松木。因为它的油烟会弄脏烟道。可我仍然把它留了下来。橡木平静的火光几乎让我昏昏欲睡了,我往壁炉里添加了几块松木,松木立即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焰跳了起来,于是就有了一段短暂却精彩丰富的旅程。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松木的毕剥声,就像这一旅程中的几个标点——逗号、感叹号、破折号,同时又像一个性格冲动的年轻人,正不管不顾鲁莽却快活地往前奔跑。

同样不受帕斯卡尔重视的还有白桦。白桦燃烧得太快了,不是理想的燃料。我还是舍不得扔掉它。白桦在燃烧的时候,会显出最为漂亮的火焰。然而美丽的,即便是炉火,也不能持续。它就像一个等待已久的舞者,用尽了全部的生命,从橡木的下面,从几根木头的夹缝里,飘然而起,一直升到壁炉的正中央,如天女一般挥舞着漫天的长袖,然后化成淡淡的雾气,无声地消失在炉壁的深处。它似乎憎恨沉默和隐忍。

夜渐渐深了,橡木的火依然坚挺有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暖暖的。我在炉火里添了一块榛子木。火光立即变得强烈起来。如同两支长途跋涉的队伍交汇在了一起,变得壮大了,有了不一样的气势。这时候,空气中多出了一种山野之中的坚果的味道。随着榛子木的消失,一个好伙伴告别而去。炉火里只剩下橡木淡淡的木香,甚至这木香似乎也随着榛子木的离去而消失了。

我又选了两块樱桃木扔进炉火。一股甜香从壁炉之中荡漾开来,仿佛屋外花园里所有的树上重又挂上了果实,果实都已成熟,果香四处弥漫。趁着果香未散,我又在炉火里添加了两块苹果木。香味更浓郁了,并且有了层次,变得醇厚。甚至在这辨不清方向的果香之中,听到了蜜蜂和小虫的嘤嘤嗡嗡之声。于是,秋天的阳光和果园的香甜从壁炉深处,源源不断地流淌进了这个阴雨绵绵的冬夜。我握着手里坚硬、干燥仿佛一块骨头的木块,心里充满感激。它们陪我打发了这一晚一晚的时光。它们和我的时间,在炉火中一点点地一同化成灰烬。

火是看不厌的,它就像一个一路跋山涉水永不停歇的生命。然而,炉火终于熄灭了。漆黑的夜里,一粒粒火星仿佛是有着生命的精灵,从炉底一直往烟囱里升上去,远远离开我的屋顶,飞向了天空。当精灵们全部离开之后,炉底依然有无数的余烬如星星般闪闪烁烁。我一动不动地坐着,与它们一一告别。

当一切归于黑暗之时,我突然想到,原来灵魂的样子,就是火的样子。

在火光之中,我们可以长久地彼此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