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韦如辉:望火亭
我要上山!
老支在山脚下长大,对大山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退休返乡后,他一把推开社区护林防火办公室的红漆木门,郑重地表达了守护这片青翠的决心。
山叫双锁山,海拔不高,不足百米。可是在一望无际的皖北平原上,突然看见一座苍翠秀丽的山,能让人兴奋得跳起来。二十多年前,采石疯狂,山体中间被挖出一个大坑,山石裸露,一片惨白。十年前采石被叫停,每年都有志愿者跑到山上义务植树,山又恢复了绿树成荫的景象,蝴蝶和小鸟回来了,松鼠和野兔也回来了,远远眺望,像一幅画。
老支把当年采石人留下的一间石头房子捯饬捯饬,搬了进来。同他一起上来的,还有一条小黑狗、两只母鸡、一只公鸡。
天不亮,东边刚露白,公鸡就叫起来。老支起身,坐在床沿,捶了捶伤腿。那年秋天涡河发大水,老支在抗洪抢险一线泡了一个多月,两条腿落下了湿寒,阴天下雨钻心地疼,路走多了更难受。老支简单弄了点儿吃的,便开始巡山。
老支一瘸一拐爬到山顶,站在一棵洋槐树下。低处山林层层叠叠,远处乡路上流动的车子影影绰绰,近处绿油油的树叶清晰可辨。转了不到半座山,腿疼得更厉害了,老支靠着树干歇腿,皱起眉头。巡个山都这么费劲,怎么能及时发现火情、控制火势?
看着眼前粗壮的洋槐树,老支心中有了办法。他顺着洋槐树,搭了一个旋转木梯子,又在树腰处建了个瞭望台。爬上去,老支挽起袖子,毛笔蘸红漆,在一块木板上写了三个大字:望火亭。老支拍拍手上的油灰,盯着竖起的牌子,咧开嘴巴,呵呵笑了。
那天,老支爬上望火亭,抬眼望去,一股浓烟从林子的东边冒出来,顺着山体往上爬,似乎要跟低垂的乌云会合。可不得了了,老支顾不得双腿疼痛,撒腿跑去。小黑狗像得了军令似的,汪汪叫着直往前冲。
原来是几个中学生周末郊游,正整着烧烤呢。
“这里不可以烧火,万一失火,没有救火设施,要闯大祸的!”老支好说歹说,把他们劝走,告诉他们,要去就去涡河边开阔处。
山林里,还有没迁走的土坟,清明一到,老支更紧张,生怕闹火灾。林子来得不容易,一代人的努力一旦被毁,耽误的可不止一代人。老支举个喇叭,一遍又一遍地喊。后来嗓子哑了,干脆录好音,反复播放。
一天,老支的门被推开,弯腰进来一个高个子男人,手里拎两瓶高档白酒。“老同志,您辛苦了!”来人说着,给老支鞠了个躬。
老支瞅了瞅,不认识。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来人告诉老支,想在望火亭上安装一个望远镜,既方便查看火情,也方便游客看风景,最主要的是可以随时随地在手机上看,不用专门跑到山顶。怕老支不相信,来人在老支的手机上下载了一个App,演示给他看。好家伙,视野清晰、细节清楚,比肉眼强百倍呢,还不要钱!老支心里乐开了花。
“好事呀!”老支答应了。酒嘛,老支说啥也不要,撵到门外,塞回那人手里说:“你给了我方便,送酒给你才对啊!”
山林保护得好,来山上游玩的人就多,毕竟平原少有山,稀罕着呢。
一个人气哼哼地从望火亭上下来,找老支理论:“怎么搞的?望远镜扫描付不了费,啥也看不到!”
付费?老支一头雾水。
原来,使用观光望远镜是要收费的!老支哪里知道,那人给他登录的是内部账号,所以才不用花钱。前几天下了一场大雨,把二维码淋坏了。
老支气不打一处来,拎把锤子就上去了。
年底,社区表彰了一批“五好家庭”“诚实守信个人”,老支被授予了“优秀护林防火员”称号。比起荣誉,老支更希望社区尽快把望火亭完善起来。
望火亭很快建好了,钢架结构,坚固耐用,还配备了传呼机、安检仪器等。当然,还有望远镜。老支心头一惊:“可不能再收费哈!”逗笑了一群人,笑声在山林里穿梭回荡。
老支登上望火亭,拿着望远镜,四处瞭望,像个没有扛枪的哨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