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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陈奎燕:写给世上最幸福的女王
来源:《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 | 陈奎燕  2026年01月06日07:39

尊敬的朵儿女王:

展信万福金安!看到这个称呼,您一定忍俊不禁吧,还记得它的由来吗?

虽然您和老陈结婚的时候可谓一贫如洗,但咱家从不缺少欢声笑语。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向来沉默寡言的老陈罕见地讲起了笑话:“嗨,姓王的,家里总共五口人,俺四个都姓陈,就多了一个你,以后喊你‘小多’吧!”因为上大学时曾遭遇过诈骗,我认为把手机里亲人的号码备注成不易被外人察觉的昵称,可以降低坏人得逞的概率。但我觉得“多”远不如“朵”来得温馨浪漫,于是就偷偷把“娘”改为了“朵儿”。忽然有一天,您无意间看到我的通讯录,疑惑不解地问我朵儿是谁,哈哈。

其实,更多时候我喊您“老王”。老陈说您是忙里忙外的勤务员,姐姐说您是掌控大权的财政官,弟弟说您是出色的外交家,我说您是优秀的喜剧演员、妥妥的气氛担当。阴差阳错的缘分,让您和老陈成了绝配,属于互补型的最佳搭档。不信,咱就看一下对比:

老陈 VS 老王

严父 慈母

闷葫芦 话匣子

山一般厚重 水一样轻柔

严谨细致 大大咧咧

慢性子 急脾气

社恐宅男 社交女神

……

老陈是那种不温不火、细水流长、特适合过日子的好男人。我举几个例子吧:

1.他每次骑自行车带您,出发之前必问:“姓王的,坐好了吗?”(这可比我家胖子强多了。有一次,俺俩骑电动车出门,我还没上车呢,人家一溜烟儿蹿了……)单看这一个小细节,要说他心里没您,鬼都不信!

2.老陈知道您做事有点儿莽莽撞撞,又怕您个头儿小、力气不足,便一再叮嘱:“姓王的,你别挑水浇菜园哈,掉井里可没人看见!”

3.眼见姥姥病重,您心情不好,老陈陪您走遍莒县,漫山遍野寻找草药,甚至不知不觉踏进了五莲域内。

4.知道姥姥离世后您郁郁寡欢,平日里一字千金的老陈,像哄孩子一样,变着花样儿逗您开心。

5.每次您独自外出干活儿,超过两小时不回家,他就会出门找,担心是不是发生意外掉沟里了;要是知道您在街坊邻居那里闲谈回来晚了,他就会埋怨似的说:“又让哪根草叶子剐住了,才回来!”

……

恁俩几乎从来不红脸,但也有例外,当然了,最后还是吵不起来,不是老陈“好男不跟女斗”,就是您自知理亏不敢放声。还记得那一年,咱家意外着火的事儿吗?低矮的厨房里面浓烟滚滚,连屋顶都是火苗,一旦引燃电线,后果不堪设想。情急之下,您拿个镢头往外扒拉装花生皮的化肥袋子,想减轻火势。老陈直接炸了,一把把您拽回来,罕见开骂:“姓王的,你活够了?!”您吓呆了,一声不吭,后来跟姥姥“告状”,姥姥语重心长地说:“别怨他,他把你看得跟命一样重,是怕你触电,担心你烧伤才会情绪失控的呀!”您说:“我没怪他,就是没见他发过那么大的火。”

房前屋后的婶子大娘们经常酸溜溜地说:“王啊,你命可真好,找个男人待你娇,不打不骂,孩子也孝顺不作祸。”您听了,是不是心里美滋滋的?

她们只知道咱家庭和睦,却并不知道您跟老陈是“阴差阳错”成就的姻缘。说起来,这是上个世纪的事儿了。1981年春天,您带着沉甸甸的礼物,步行8公里去我姑姥姥家做客,热得满头大汗。那时,恰巧姑姥姥的三女儿回了娘家,就提醒您说:“妹子,两条腿走路又慢又累,回去不得天黑了?俺村有个开拖拉机的,姓陈,住在下街中间位置,站在街面上就能看见。你去问问他走哪边。走西路的话,你在大庄坡下,离家就剩3里地了;走东路更好,就在恁村头下车,更方便。”

村子小有小的好处,总共百十户人家,想找个人自然是易如反掌。根据表姑的指引,您很快找到了我爷爷家,看到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在院子里摆弄拖拉机,就隔着墙头问:“恁开拖拉机往哪儿走?能捎着俺不?”老陈抬头一望,发现是个素未谋面、满脸笑容的姑娘,顿时把眼神挪到别处,轻声答道:“走西路!”说完就再没动静了。您误以为老陈是不情愿借光,气得扭头就走了,边走边嘟囔:“哼,什么人哪,打八辈子光棍儿吧!”

谁知,没过多久,姑姥姥找到姥爷喜笑颜开地做起了媒:“哥,老董媳妇跟我说,赵家庄的一个表妹向她打听俺村陈家的三儿子,是不是二闺女看好他了?人家可说得有鼻子有眼儿,不像是假的。”姥姥满脸诧异地把您叫过去询问,没想到您“嗤之以鼻”,而且否认得十分干脆:“不可能!不是我!”姥姥看您这架势也不像撒谎,弄得一头雾水,但也没再追问。姑姥姥就继续悄咪咪地扯红线:“嫂子,只怕是闺女不好意思说呢,既然她有意,就遂了孩子的心吧!那个小陈憨厚本分,心肠也好,烀饼子烀不熟都不嫌弃,将来嫁过去不会受气的。”就这样,一桩“歪打正着”的婚事很快落了地,在双方老人的推动下,您稀里糊涂地跟老陈“背包袱”定了亲。

1982年夏天,您平日里的好伙伴小赵跑过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您说:“二姑,咱俩换包袱吧?我看好恁家那个了,他老实;媒人给我介绍那个,看上去有点儿杂碎(混账的意思)。”您眼睛瞪得铜铃似的,悟了半晌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原来,当初那个打听他的表妹是这个表妹!也难怪别人误会,你俩都是1960年出生的,一个胡同长大,而且身高、体型如出一辙,都梳着两根长长的大麻花辫儿,还都是传话人的表妹!

然而,事已至此,您也不能跟老陈一刀两断呀,毕竟婚姻大事并非儿戏,哪能说换就换呢?何况,那时候相亲,男女双方见面次数少得可怜,很难搞清楚彼此到底什么脾性,大多是顺其自然的。于是,你俩嬉嬉闹闹地聊起了未来,所谓换亲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1982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九日,当时24岁的老陈推着独轮车,一步一步把您载回了自己亲手打造的小家,从此笨拙地依恋着您、守护着您。那间石头屋,您和老陈一住就是43年,至今都不肯随我们迁到楼房去享清福。

您经常提起我们小时候的生活有多难。是啊,奶奶去世得早,姥姥照顾舅舅们的孩子已经焦头烂额,您一个人带着仨“拖油瓶”忙里忙外,这其中的艰辛,在我生完二孩之后感受越来越深。但我从未看到您崩溃,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什么磨难都打不垮您。您爱高唱《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打靶归来》《走进新时代》,您说,唱起歌来,干活儿就更有劲儿了。

您乐观坚强的性格,无形之中也影响了我们。高考遭遇滑铁卢,可以说是我人生中最大的痛苦之一,当时真的感觉天塌了,地陷了,世界都变成黑白的了。您安慰我说:“二妮儿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多大的事儿,人这辈子长着呢,好好干,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听了这一席话,我慢慢走出阴霾,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使使劲儿,背水一战,绝地反击,我感觉逆风翻盘也是很爽的人生巅峰之一。

我说您是世上最幸福的女王,那么我应该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儿。有句老话说得好,可怜天下父母心。还记得上初中时,我每周回一次家,无论严寒酷暑,您都会在村口等我,边等边唱《妈妈的吻》,因为小山村的小燕子要回来了……娘,您在老家一定要好好的,别牵挂我,等我下次回去的时候,您再到村口等我哈!

儿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