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陈卫中:行走的沙粒
一
新一轮的交锋正在激烈展开。攻擂的是儿子小葛,守垒的是父亲老葛,火力点集中在老葛那片鱼塘的存留。
老葛生活在海边,年轻时跟着父亲在海上捕鱼。限捕转产后,已届中年的老葛“洗脚上岸”,在堤外滩涂圈起百十亩塘口,开始养鱼,养活了一家老小,供小葛兄妹三人上学成家。这鱼塘是饭碗,是屋梁,是老葛用脊梁扛起来的江山。
小葛也争气,先是考上了重点大学,毕业后又进了县海洋与渔业局,负责海洋生态修复和防灾减灾工作,那可是局里、市里的重点工作。小葛一直是老葛的骄傲。
滩涂正在遭受海潮的剧烈侵蚀,泥沙不断流失,滩涂面积一天天减少。小葛正在做的工作,就是申报明年的国家海洋生态修复的海岸侵蚀治理项目,准备上马一批工程,保住这片宝贵的滩涂。而让养殖户退出这片滩涂,是项目推进的第一步。
小葛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凳上,直视着父亲沟壑纵横的脸,劝父亲带头退出这片鱼塘。老葛耷拉着脸,一直没有松口。这是父子间第几回“掰手腕”,两人心里都记着数。
在前几次的交锋中,双方都交了底,该说的话也已经重复了多遍。小葛实在讲不出什么新的内容,只能把专家论证的结论又重复了一遍:这段海岸侵蚀越来越严重,治理项目不赶紧上马,不仅滩涂很快就没有了,将来连海堤都难守。话到这里,小葛喉咙里像被什么堵着一样,哽咽着。
小葛不是不知道父亲一直不松口的原因。如今父亲越来越老,很快就干不动了,他想再养上几年,为养老做准备。小葛再次向父亲作出承诺,他完全不需要为养老问题担忧,他们兄妹仨不会不管他。但老葛坚持认为,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自己有心里才安稳。
你来,我去。有情,有理。
交锋在父亲的艰难退让中结束——老葛从牙缝中挤出了那句小葛期待已久的话。
小葛心中一软,如释重负,夹杂着些许酸楚。
小葛站起身,端来两只粗瓷酒盅,小心翼翼斟满酒。双手捧起一杯,微微抖颤,“爸,儿子敬您一杯。”酒杯碰在一处,发出一声浑浊而沉重的脆响。
二
父子角力的这片滩涂,位于江苏绵延数百公里海岸线的中段,属于盐城,面向黄海。
小葛刚工作时,海堤外还有十几排养殖塘。不过四五年时间,眼瞅着养殖塘一块一块被大海吞噬。退潮的时候,海水仍然停留在海堤脚下,宽阔的沙滩却不见了。更可怕的是海堤的标准也很低,难以承受大潮大浪的侵袭,每天都在发出生命的“呐喊”。治理,已是刻不容缓。
每每站在海堤上瞭望,看到不断后退的滩涂和流失的沙粒,小葛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铅。
老家房屋下的硬实土地,父亲脚下的鱼塘滩涂,还有那庇护着千万只候鸟的芦苇荡,原是泥沙万里奔袭后的沉积。
唐宋时期,海岸线还在由此向西五十多公里外的盐城市区范公堤(开放大道)一带。公元1128年,黄河改道南下,侵夺了淮河的水道,裹挟着不计其数的黄土高原沙尘,浩浩荡荡闯入黄海。沙土前赴后继,将大海边缘一寸寸填成陆地。
七百余年来,这条“金色输沙带”以无与伦比的耐心,堆积出盐城广袤的滨海平原,在近岸海底形成一个广袤的水下三角洲。
黄河北归后,泥沙供给断绝,淤涨停止,蚀退逐渐开始。教科书上描述的地理变迁如今在眼前真实上演,小葛深知无声的侵蚀比惊涛骇浪更恐怖。那些百年的泥沙,那些来自高原的碎屑,并未终结旅程,这方滩涂的构成者,被无休止的海浪冲刷,随着洋流再次流浪。
土地是记忆的载体,血脉的延伸,活命的方寸。若非数百年泥沙淤积造就了这片沃土,先人们何以拖家带口迁徙至此?如果任凭这片土地重归海洋,父亲、自己乃至未来的儿女将立身何方?
深谙滩涂流失背后无声的悲鸣,小葛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重比千钧。他将承袭父责,继续与大海抗争,要为这片世代繁衍的乡土构筑更为稳固的海上长城,要把那些行将背井离乡、意欲再次远行的沙粒留下来,永永远远驻留在家乡的海岸上。
三
老葛是老资格,是定盘星。那些原本观望、抵触甚至激烈反对的养殖户,心里那根倔强的弦开始松动,退养协议的签署工作总算得以顺利推进。
小葛心里的弦,却绷得更紧了。
收回滩涂,仅仅是这场宏大战役的开端。小葛他们申报的项目所在地位于珍禽自然保护区的实验区,需要攻克的难关还有很多。
珍禽自然保护区,不仅是无数迁徙水鸟的驿站,更是国宝丹顶鹤的越冬栖息地。每年初冬,当北方的寒流开始肆虐,羽白顶红的精灵们便如约而至,从遥远的东北湿地启程,跨越万水千山,翩然降落在这片广阔的盐沼湿地上。直到来年暮春时节,它们才会振翅北归。
保护区分为核心区、缓冲区和实验区三个部分,保护标准各不相同。核心区绝对禁止人为活动。实验区严格限制人为活动,只允许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工程项目建设。缓冲区为二者的过渡和缓冲,限制程度接近于核心区。
项目申报前必须完成人为活动对环境影响的论证评估,须聘请专门机构组织协调、严密论证、编制报告,最后评估报告还要得到省政府的批准。国家生态修复项目实行竞争性立项,想要从全国众多申报项目中脱颖而出争取国家财政资金支持,难度可想而知。
眼见汹涌的海水日益逼近路基,想象着可能出现的坍塌决口,小葛血脉偾张。为了留住被海浪不断劫掠的沙粒,为了身后那片被海岸线步步紧逼的村庄、道路、农田、家园,为了在狂风怒涛肆虐的夜晚能始终拥有一方安枕,小葛咬紧牙关。
小葛带领团队严格依照有关规定描摹图样,项目组的灯光常常彻夜亮着,像不甘被黑暗吞噬的灯塔。桌案上堆积如山的文档,电脑屏幕上滚动的数据,都在为那场最终冲刺积蓄力量。
四
在国家海洋生态修复项目的支持下,按照治理方案,小葛带人在海堤外150米处,依托当时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滩地基础,筑起一道隐伏于海平面之下,由钢筋铁骨水泥浇筑的潜堤。
大浪再至,一部分被生生拦回,一部分则在碎石缝隙间摩擦、消解、碎裂,化作细碎的白沫,温柔地抚摩着堤后的滩涂。汹涌的狂怒被巧妙地化解、驯服了。
保护,不是强硬的阻挡,而是睿智的疏解。
两年时光足以验证一切。国家财政资金转化成救命的活水,肉眼可见的变化如画卷般展开。
潜堤与主海堤之间那片曾经被侵蚀殆尽的低洼地带,不但消去了强浪的冲刷,而且渐渐淤积起来。每一次潮汐往复,每一次风暴平息,都会有新的泥沙在此安营扎寨。滩涂的“骨肉”,重新生长、隆起。
海潮退去,滩面重现天日,泥泞生机勃发。弹涂鱼探头探脑,在阳光下炫耀着它们滑稽而有力的弹跳;小蟹如炒豆,撒欢横行;蛏和蛤蜊在湿润的泥滩里吐出细密的气泡;鸥鸟成群结队飞回,盘旋觅食,清脆鸣叫。
这个项目最终获选当年的“全国优秀生态修复案例”。荣誉并非全部,它给人们心中种下的是希望的种子,证明只要方法得当,决心够大,完全可以留住行将流浪的沙粒。
五
从离开母体黄土高原,到随黄河水流奔涌万里,沉眠于黄海之滨,看似渺小轻微的沙砾,经历了多少光阴流转、山重水复?它们在滩涂安家,成为盐蒿的根土、小蟹的巢穴,生长出村庄的烟火、塘口鱼虾和丹顶仙鹤。
当沉睡的沙粒被巨浪唤醒,汇入洋流,于无垠的海洋而言或许不过是寻常的粒子迁徙,但对滩涂生态而言,却是一个微小但明确的信号:沙土在流失。
挽留一粒沙的代价是昂贵的,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物力,需要精密设计和钢铁臂膀,需要突破复杂的生态壁垒,需要老葛们放弃眼前的生计,需要小葛们背负沉重如山的责任与压力。
真正的守护并非蛮力对抗。如果海洋是烈马,小葛则应做驯马师,需要理解海洋,理解海水涨落的规律,顺势而为,以柔克刚,在人海共生新探索中找寻可借力、可缓冲、可共存的平衡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