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捕马的猫:弦外之生
一
葑门横街上有各色小吃铺子,杨舒循着横街,进到一家茶馆。他踏着木阶梯上了二楼,正赶上苏州评弹。茶上了桌,杨舒正打算细品一口,楼下忽地传来一阵喧嚣。
他探出脖子,顺着扶梯往下看去。只见一位女琴师走了进来。她和茶客熟络地打着招呼,看上去相识已久。女琴师上了二楼,落座。
待得评弹结束后,她直起身子,一双素手握住二胡的两根弦轴,调音,握弓,起奏。
乐声奏起,琴师修长的手指在两根弦上飞舞,手腕连带琴弓在琴筒上跃动。乐声循着窗格流淌开来,奏出一曲新疆风情的音乐。琴声悠扬,杨舒仿若来到葡萄园中,维吾尔族姑娘伸手采摘葡萄藤上结的硕果。待一曲终,女琴师的食指停在琴弦之上,随着琴弓一撇,余音仍回荡袅袅。杨舒只觉意犹未尽,神思还停留在那片广袤的葡萄园中。
在茶客们的欢呼中,女琴师又演奏了好几曲。二胡的琴声时而模仿着马嘶和鸟啾,时而又似闺房中幽怨女子的啼哭。琴声千变万化,似乎蕴含了无穷的形象。
“世事纵纷杂,唯有弦音清。”
琴声伴着念白缓缓落地,女琴师仰头向周围的宾客致谢,那张秀气的面庞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的女儿。
杨舒退回到女儿开设的幻象AR频道。频道里的AR视频都是实时捕捉技术制成,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主题各不相同,女儿时而化身茶馆琴师,在江南小镇为茶客奏琴一曲,偶尔扮演一位快意恩仇的江湖女侠,用琴声宣泄恩怨情仇。经由最新的扩散生成网络技术,她的形象千变万化。
他摘下AR项链,闭眼轻揉鼻梁,倚坐在办公室的转椅上。杨舒握住手中的项链,仿生肤齿状的细密结构咬合在一起,中心的项坠间隔着发出红光。
十五年前,他作为基础科学学者,被秘密选派加入科研项目。基于网拓扑结构的通讯方式,事关国家通信安全。十五年后,6G的开发就要完成,无人机投递取代了邮差和快递员。最让杨舒惊奇的还是AR项链,这新鲜玩意儿取代了智能手机。如今保密项目结束,杨舒恢复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奔赴海城。
二
杨悦澜从未觉得自己是一个地道的海城人。她几年前考到音乐学院,历经坎坷毕了业。在这之后,她和同学开了家乐器行,教小朋友拉二胡。经营乐器行的所得,再加上她平时经营AR频道的收入,勉强能在海城租住。她把阿嬷接到出租屋,祖孙俩一起住。
周末的下午总是异常忙碌。电话打来时,她还在乐器行里。刚结束课程的学生提着琴箱接连离开。电话是阿嬷打来的,阿嬷含含糊糊说了许多话。两年前,阿嬷变得容易忘事,她起初不以为意,觉得不过是自然衰老的副产品。后来阿嬷隔三岔五就会走丢,孤零零一个人走出小区几公里才回过神,打电话求助。
走丢事件发生过几次后,杨悦澜开始警惕。她把阿嬷送到医院。抽血、腰穿、核磁共振,来来回回折腾好久,阿嬷的病终于得到确诊——肖尼桑氏病(一种虚构的疾病,病症部分参考了阿尔茨海默病和脊髓肌肉萎缩症)。无法治愈,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针延缓病情发展,特效药一针五十万,医生说打了针也未必奏效。朋友建议她把阿嬷送去养老院,但她生怕养老院的护工不用心,说什么都要自己照料阿嬷。
接到电话后,她匆匆赶回家。房间里一片狼藉,给阿嬷准备好的饭菜被打翻了,琴谱碎成遍地纸屑,厨房的柜子半开着,碗盆七零八落地摔在水槽里。而阿嬷则像个犯错的孩子,委屈巴巴地看向她。
杨悦澜叹气,把阿嬷安顿到床上。阿嬷吵着闹着不愿到床上去,像极了小时候不肯午睡的她。阳光斜照进来,把本就闷热的房间灼得滚烫。恍恍惚惚间,杨悦澜仿佛又回到了阿嬷照料她的那个夏天。
热,热得很。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鸟。房檐尽力伸展,遮出一片阴影来。空气里有芒果花的香味儿,院子另一边是沿着山坡修建的农田。
家里只有阿嬷,爸爸妈妈都在县城上班。阿嬷抱着她,躺在摇椅上,摇着扇子。睡过午觉,阿嬷就会拿出收音机,一个金属小方盒,里面装着数不清的声音。阿嬷转转旋钮,就能把它们一一请出来。她最喜欢和阿嬷一起听歌仔戏。演员刚念两句白,就响起梆子。叩叩两下,鼓点帮衬着拍子,二胡的弦声也跟着起来。演员咿咿呀呀唱着,弦声也似人声,逶迤着诉说苦苦衷情。
到了周末晚上,阿嬷就会带她去县里听戏。到了广场,戏台已经搭好。台下还能看到戏班子在上妆试衣。乐队倒是已经准备就绪,琴师扭转弦轴,调节乐器的音准。
约莫六七点光景,台下看客到得差不多了,戏也就开唱了。梆子那么一敲,锣鼓那么一响,演员的歌声也跟着放了出来。
唱着唱着,人们聚过来。等戏终,才发现场外也围了一圈人,带着矮脚凳子。镇上人闲的忙的都停了,都来听戏。这是广场最热闹的时候。
夕阳照出一片火烧云,似乎一切都变得漫长起来,乐曲和人声都被拖得老长,像影子一样。杨悦澜回过头,迎向灯火通明的小镇,台上六郎和桂英正推手作揖。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牵着阿嬷的手,突然意识到夏天就要过去。
她时常在臆想中回到一望无际的茶田。她站在田地里,远远看着一辆自行车从田垄上骑过。车离她老远,她却看得清晰。自行车骑得晃晃荡荡,上面是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自行车的座位撑得老高,车筐吱呀着就要掉下,可欢快的铃声如常响起,回荡在茶花的骨朵儿之间。
她呆站在床边,模模糊糊地想起,阿嬷也有一辆这样的自行车。
三
杨舒抓着来回晃荡的扶手,看向地铁车厢窗外的AR投影广告。自从入职海城数学中心,这还是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
虽说中心给他安排的课程不多,只有一门“聚合物的拓扑学”,但他手头的科研工作着实耗费时间。他来到海城之后研究的第一个课题便是研发一种没有呼吸抑制作用的阿片类止痛药。
不同往时,现在的研究已经不用笨重的计算机了,只要戴上AR项链,数十个微型投影仪组就能映射出他最新研究的模型。只要轻点项坠,蛋白质的四级结构便会立时出现在他的身边,花蕾一样的结构被慢慢拆解,互相纠缠折叠的多肽链结构组成球状的三级结构,它们像花苞一样护住内里的花蕊。
程序继续运行,单肽链的骨架在生成时经历的自由回转、螺旋、折叠,造就了面前百曲千折的奇观。在投影的中央,长长的肽链自然伸展,做出逆向的翻折和旋转,像是一双无形的巧手正在解开这个古老的纽结。经过编译的算法分拆掉数百万个微小的作用力,将蛋白质的结构一览无余地展示在面前。
可现在他只想把有关研究的种种思绪抛之脑后。
窗外广告里的当红歌星一闪而过,他忽然回想起很久以前的时光。悦澜吵着要学二胡,可家里开支吃紧,那时他还没评上教授,做店员的妻子工资也不高。话传到阿嬷耳朵里,她二话不说,拿出自己的钱,牵着悦澜的手,态度决绝:澜澜想要学二胡,那就让她学;没时间接送,她来。他们拗不过阿嬷,终于同意了。
从乐器店回来,悦澜就迫不及待想要试试她的二胡,当时还没上过课的她,笨拙地模仿戏班子里琴师的动作,拉出锯木头的声音。可她并不沮丧,略带窘迫的小眼睛里,始终闪烁着满溢的期盼。她在全家人的笑声中完成了“首演”。后来他提醒女儿练琴的时候,总会用手比出一个锯木头的手势。当看到他双臂交叉着摆动,女儿便会飞一般找出琴袋,带着不知疲倦的笑意开始拉琴。那天傍晚,杨舒突然觉得让女儿学二胡,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她快乐,那就一切都好。
那时候的快乐多么简单。早上出门前,他会给悦澜梳辫子,系好红领巾,拉着她的小手送到学校。下午四点再去接她回家,悦澜会一路蹦蹦跳跳地和他说个不停,告诉他同学间的嬉闹和小纠纷,还有调皮的男孩子是怎么和老师斗智斗勇的。再平凡再日常的话题,他俩都能津津乐道说个不停。
AR项链里的琴声缓缓流淌开来,一位身着古装的女琴师投射在杨舒眼前,逐渐盖过地铁车窗上的倒影。杨舒脑中浮现出的却是一个小女孩儿的身影,她抓着木质的小小胡琴,那是给初学儿童专用的设计。小女孩儿一板一眼地对着谱子练习,一切都仿若昨天。她挥舞弓弦,慢慢长大,直到和眼前端庄的琴师的形象重合。
杨舒想象她这几年的生活,想象她的朋友、同事、上司,还有邻居。那些陌生的剪影逐渐组成一张庞杂的关系网络,网的中心正是杨悦澜。她向外延伸勾画出一整张完整的网络,却始终没有他的位置。他竭力想要在这张网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却发现中心的那个形象,愈发模糊。
他想着那些拨通后只有忙音、从未有人接听的电话。那些年他错过太多,两次艺考,初次恋爱,毕业典礼,求职创业。所有本应出现在她身边的场合,他都缺席了。
他真的亏欠悦澜太多了。
不知不觉,杨舒已经站在杨悦澜家楼下。他听到一阵二胡的琴声,空弦,一声内弦一声外弦。这是在调音。他在防盗门后停留了一会儿,摁响了门铃。
实木门拉开一条小缝,隔着防盗栅栏门,一个脑袋探出来,“请问你找哪位?”杨舒愣了愣,过了一阵儿才认出,那就是他的女儿——杨悦澜。
“杨小姐你好。”
“你好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她似乎并没有认出他。
门厅里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
“是这样的,我是海城数学中心的一位教授,同时也是你的AR幻象频道的一位粉丝。凑巧现在有一个结合声乐的药物开发项目,希望可以与您合作。”
“教授说笑了,我只是一位民族音乐工作者,都算不上演奏家,怎么能帮得上你们呢?”杨悦澜说。因为隔着防盗栅栏门,又背着光,杨舒看不清她的表情。
“请问教授怎么称呼呢?”杨悦澜又问。
“杨……叫我杨舒就好了。”门半开着,屋内的光线照在杨舒脸上,栅栏在他脸上投下斑纹状的阴影,“杨小姐可以先看看我们的工作介绍。”他打开蓝牙,往对方的AR项链里投送了一张名片。
“爸?”
还是被认出来了。杨舒一阵后悔,他连声说着抱歉,转身就要离开。
“这几年你都去哪里了?”屋内的咳嗽声更响了。
杨舒转身就跑,冲下楼梯时,木门关闭发出的巨响透过狭窄的走道,传到他的耳中,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坎上,破灭了他所有的幻想。
他落荒而逃了。
再次见面,杨舒意识到,十五年的分别终究让他成了局外人。
四
杨悦澜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自己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真是陌生。那个男人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整整十五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一声不吭地离开,现在又突然闯回她的生命中。
妈妈的葬礼、两次艺考、大学入学,每一个重要的节点,属于父亲的位置,永远空缺。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他。是该憎恨他,还是重新接纳他?
可是如果这么简单就接纳他的话,这些年她伤过的心,吃过的苦,又算什么呢?为什么他现在才出现?
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只剩下照顾阿嬷了。
阿嬷扁平而瘦小的身躯躺在病床上,身上的浅灰印花裙褪了色,许久没有清洗,弥散着衰老的异味儿。她像张燃烧成灰烬的纸一样皱缩。两条腿从裙子底下伸出来,疙疙瘩瘩的肌肤被青筋贯穿。那双苍老的手瘦得不成样子,只剩下突兀的关节。
那个把她从小带到大的阿嬷,坚持送她去学二胡、上大学的阿嬷,坐在椅子上给她讲故事的阿嬷,那个骑着自行车带她爬山坡的阿嬷,现在就这么待在病榻上,一语不发。
为了照顾好阿嬷,杨悦澜在互联网上寻找帮助,那些纷杂的应对策略看得她头昏眼花。一些家属抱怨那些罹患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老人是如何把他们平静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他们又是如何恐惧于面对老人无神的目光和散发异味儿的尿布。也有人不离不弃,他们把仅剩的美好时光用文字记录,分享到互联网上。
一个叫马克的病患家属发帖说,他的妻子卡罗尔也罹患肖尼桑氏病,为了治病,他的存款被消耗殆尽。即便他选择辞职回家照顾卡罗尔,她的病症也没有因为他的陪伴有丝毫好转。直到有一天,马克最喜欢的管弦乐团来到他们家附近的城市,卡罗尔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马克带她去。马克想起来,他们年轻的时候曾一起听过这个管弦乐团的演出。演出结束后,卡罗尔久违地露出了明媚的笑容。因为肌肉萎缩的缘故,卡罗尔的微笑歪斜着,可依旧动容。
也许音乐真的会带来不同。
如果不是阿嬷,她不会走上音乐这条道路吧。还记得十八岁那年,她第一次艺考落选,乐理差一点儿。她难过得几近崩溃,天天闷在家里,是阿嬷又陪了她一年。
“阿嬷没出去过。澜澜到外面去替阿嬷看看,好吗?”
那时她听不懂阿嬷的话,只是一个劲儿问阿嬷:“阿嬷,我到底哪里拉得不好?”
“澜澜拉得很棒了。只是阿嬷觉得,还缺一点儿琴声之外的东西。”阿嬷笑吟吟地说,“澜澜还记得小时候为什么吵着闹着都要学二胡吗?”
她当然记得。
那时阿嬷为了照顾她,也跟着住到城里,小小的两居室,挤了一家四口。晚上爸爸妈妈一间房,她和阿嬷一间房。等她再大点儿,小床容不下两个人,阿嬷就打地铺。平时她去上学,爸妈上班,阿嬷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电视里没有歌仔戏,只有阿嬷听不懂的京剧和越剧。有时她看到阿嬷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半睡不睡的,她总会想起在阿嬷肩上看歌仔戏的时光。
城里的日子和乡里的日子很不一样。多了数学和语文作业,少了赶公鸡鸭子的时光。再也不能顶着下午的阳光跑到山上去,采茶叶,嗅茉莉花,或者绕到隔壁村去找纤弱的金银花。
不过学校里还是有些好玩的事儿。杨悦澜听说学校的乐队正在招新生,第一时间就告诉了爸妈。不过他们都不知道杨悦澜真正想学二胡的原因。这个原因她只跟阿嬷说过。
阿嬷牵着她的手,领她回家,“澜澜,今天学了什么呀?”
她扬起小脑袋,自豪地说:“阿嬷,今天学了《赛马》,老师夸我有天赋。老师说只要我一直练下去,考出十级,就可以给阿嬷拉歌仔戏的曲子了。”
五
从悦澜家离开后,无处可去的杨舒回到了办公室,好像这里才是他的安全区。面对女儿,他无所适从,只能祈祷时间带给他满意的答案。
工作,只是他麻痹自我情绪的一种手段。
数学中心的研究,比以往要求更高。建模分析、深度学习、纽结理论……为了跟进前沿研究,他暂时脱离了自己熟悉的拓扑领域,学习应用方向的理论知识。课题一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自主学习算法筛选出了一大批看似可行的活性成分,但调试过程却让他直接泄了气。模型只是将药物和靶点联系在一起,却没考虑药物和人体其他器官的相互作用。候选化合物虽然能特异结合靶点蛋白,但也会损害人体。
拓宽未知领域的疆界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数十条细长的肽链浮现在他面前,互相缠绕,组成一个分支繁多、无比庞杂的蛋白质分子。它们的结构随着他的动作变换着。杨舒的左手做出抓握的动作,一下子把肽链折叠成足球的形状。右手一挥,他把蛋白质送入模拟程序中。意料之中,又一次失败了。程序报错显示肝脏酶被抑制,没有通过药物代谢测试。
弯弯折折的肽链像是在弯腰嘲笑他。沮丧之下,他用力向右一划,想要回到蛋白质分子的组件模块,却不小心划出了后台的AR视频。瞬息之间,他再度置身于葑门横街的茶座之上,琴声缓缓流淌开来,杨舒慢慢闭上眼睛……
人类接收到的感官信息,超过八成来源于视觉。大部分时候,人们更关注事物色彩、明暗、动静的特征,却忽略了其他方面,比如声音。
杨舒在过往的研究中太过依赖视觉呈现,却忽视了剩下的信息。是杨悦澜的二胡表演给了他启发,很快,一个灵感迸发而出:
如果能够把蛋白质的几何结构转化为声信号的话,会不会找到更多信息呢?
他调出搜索引擎,快速检索相关文献。
那是一位名叫梅塞德的天文学家开发的算法,能将恒星光图转化为音频。
这篇论文里提到了古希腊的音乐宇宙假说:音程与弦长、和声与频率之间存在完美的有理数比例。古希腊人将这种音乐关系投射到天体研究之中,借此提出了音乐宇宙的假说。
也许万事万物背后的本质就是音乐呢?
一个新世界的大门正缓缓向杨舒敞开。梅塞德的声音转化技术不够成熟,大部分声化信息模糊不清,带有强烈的电子音特色。滴滴答答的单调旋律,像是20世纪复古的8-bit风格。要是能用更优美的乐声表达的话……
经过数学语言归纳的世界,理应优美典雅,无懈可击。泛音与有理数点,纯八度的整数变化与十二平均律……他将从中得到一种空灵轻快的音乐。肽键、氢键、二硫键分别和连弓、顿弓、跳弓的演奏方法相联系,对应的分子距离将会确定这一段到底是几分音符,而氨基酸的本征频率则用于确定基准的音调,最后形成连贯的乐章。
通过调整乐章的部分音符,这一过程也可以逆向进行。不夸张地说,经过这个算法,各种各样的音乐都能被“翻译”成蛋白质。不论是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还是刘天华的《月夜》,它们都会对应一种蛋白质。
杨舒将所有可以下载的音乐库导入程序模拟。模型给出了结果,但是离最终解决问题还很遥远。数据远远不够。缺乏复杂度的数据样本,还不足以匹配蛋白质的所有空间结构。完美的乐章,经由算法转换而来的蛋白质结构千篇一律。或许,他需要不那么完美的乐章,就像每个人多多少少有所遗憾的人生一样。
六
如果把人生看成一曲乐章,那杨悦澜现在经历的一定是最难拉奏的急板。她怎么挥弓都跟不上指挥的节奏,弦声呜咽起来,变得支离破碎。
杨悦澜再一次站在这个人满为患的大厅,空气里满是消毒液的气味儿。她挤过排队挂号的人群,厅里的病人辗转到科室外面继续等待,有些在家属的搀扶下争夺少得可怜的候诊座位,焦急地等待护士叫号。杨悦澜迈开步子,上了楼梯,进到病房里。
“澜澜,你来了。现在几点了?”
“下午一点了。”
“老糊涂了,睡过头。戏马上要开始了。今天班子要唱的是穆桂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阿嬷边哼唱着边要下床,却提不起力气,“自行车哪儿去啦?”
“阿嬷,我们现在在海城。你在医院里。”杨悦澜说这话的时候,阿嬷的眼珠在眼眶里 打转,半天才落到她身上。
“澜澜都长这么大了。真是一眨眼的工夫啊。”阿嬷费力地眯着眼睛,“那我也老了。澜澜还在练二胡吗?再给我拉一首曲子听吧,澜澜。”
“好好,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回家,我拉给你听。”她用手背揉揉眼,像是被什么抽走了力气,身子发虚。
阿嬷自顾自地说下去:“明天是澜澜第一次参加音乐会,早点儿休息吧。澜澜长大了,能开自己的个人音乐会了,二胡独奏。”
“阿嬷……”杨悦澜意识到事情不对。医生说,阿嬷的前额叶皮质和壳核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表现形式就是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分不清现在和过去。目前来看,阿嬷失去了近三十年的记忆。她将永远活在过去的回忆中,活在那个开满芒果花的小院子里,活在每到周末骑车载着孙女去看歌仔戏的日子里。
不注射特效药的话,医生也无能为力,只好给阿嬷开了点儿镇静剂和安眠药。特效药实在太贵,而且没进国家医保,肖尼桑氏病本就难以治愈,患病人数又少,鲜有药企愿意亏钱研发。就算能买到特效药,也不一定能治愈阿嬷。
杨悦澜从药房拿了药,穿过一条满是挂针病人的长廊,假装没有听到此起彼伏的哀号声,绕过排着长龙的电梯,径直走到楼梯间。她在楼梯转角被人挤了一下,手里拎着的药袋落到地上。她蹲下身去捡,却失去了重新站立的勇气,蹲在原地大哭一场。来往的人潮推挤着她,她站起身,费力地把自己支撑在转角的栏杆上。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尽管他能帮上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只要尚有一线拯救阿嬷的希望,她说什么都不会放弃。
杨悦澜打开AR项链,颤颤巍巍地找到那条投送记录,点开名片里面的联系方式。
七
杨舒没想到悦澜竟然会主动联系他。他和杨悦澜约定周末在虚拟空间会面。
他并没有按照现实中的形象塑造自己的虚拟形象,而是借用了一个比较大众化的模板。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身材保养得很好,挺拔,像是大理石塑成的雕像,穿着白T,打扮比外貌年轻。杨悦澜的虚拟形象完全沿用了她在AR幻象视频中的琴师形象,一身古朴的唐装。杨舒把虚拟空间设定成办公室,一侧的墙上挂着白板,上面是线、圈、螺旋和不知名的符号,铺排开来,像是某种生物的解剖图。
“你说的问题,我考虑过了,的确是有希望的。”杨舒说,“不过在商讨细节之前,我还是先给你介绍一下目前的工作吧。”话音刚落,杨悦澜眼前浮现出一条长链,上面点缀着各色小球,“这是我们的模型,肽链,氨基酸组成的链状结构,这是蛋白质的一级结构。”
杨舒挥了两下手臂,眼前的链条扭转起来,两头各自转出一个折角。主链被挤压扭曲,侧链张牙舞爪地向外伸出,正面看去就像是一条盘踞着的巨龙。“一级结构经历α螺旋和β折叠,β转角和无规卷曲,形成较复杂的二级结构。”
“这是三级和四级结构。”杨悦澜眼前出现更多链条,它们翻滚着搅动周围的气体,像是互相追逐的舞龙,而杨舒的手就是那绣球,引导着舞龙会聚在一起。舞龙彼此呼应,交错缠结,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
蓓蕾又收缩成茶花的骨朵儿,杨舒的手悬停在半空,随后乐声响起。管风琴和风笛的低鸣声铺开一幅山水画卷,竖琴的乐声,伴着三角铁的轻击,在湖泊上如涟漪般荡漾开来。杨悦澜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轻盈、悦耳,但感受不到作者的情感。
“深度学习算法可以快速筛选出不同的药物分子。模拟实验中,它们能够顺利清扫致病物质。唯一的问题是,这些药物分子存在不同程度的副作用,有些甚至没法通过代谢实验。为了深入研究蛋白质,我开发了一种声化算法,将蛋白质的空间结构转换成音乐信息。你听到的是一种阿片类药物。”杨舒向她解释,“它既能激活减轻疼痛的G蛋白,又能避开β抑制素——后者能够抑制服药者的呼吸。在成功通过了药物的安全性、毒性、代谢作用等测试后,药物研发已进入临床试验阶段……我的工作就是分析蛋白质分子的拓扑结构,然后转换成乐曲,不同的链条信息用不同的乐声代替,最后就形成了你现在听到的乐曲。理论上说,这个过程可以逆向进行,只要输入的乐曲满足某种规律……”
“可以用这种方法寻找治疗肖尼桑氏病的药物?”
“是的。常见的氨基酸都有对应的音符。当你顺着氨基酸组成的肽链行进时,算法将会输出编排好的乐句。”杨舒选中一条肽链,捧在手心,一点点卸下原子小球,“蛋白质分子的结构具有相似性,从三维建模的角度可能难以识别,但是转换成音乐,其辨识度就会大幅上升。乐声刻画了蛋白质的结构特征,而我们又可以通过结构特征来找到它们对致病物质的结合能力,从而找到特效药。”
杨悦澜喃喃道:“就像魔法一样,能把音乐转换成救人治病的灵丹妙药。”
“可以这么说。不过魔法也并非万能。”杨舒说,“不像我之前的项目,只要四条肽链就能完成任务。要想研发出清除淀粉样蛋白的药物,需要多种蛋白质配合。只有多声部的乐曲才能完成目标。进入血液循环,穿越血脑屏障,清理淀粉样蛋白,最后代谢排出体外。每一步都要精心设计。”
杨舒双手一收,像是乐队指挥做了个休止符。杨悦澜眼前突然蹦出几十条长短不一、形状各异的链条。
“导致肖尼桑氏病的是堆积在大脑中的特异淀粉样受体蛋白。先导算法已经找出了溶解这种蛋白的结构。输出的结果,正如你所见,是数十条支离破碎的链条,它们都有对应的声化表现形式,但仍缺少过渡。”杨舒说,“这种算法背后一定存在某种规律。由于深度学习的算法是一个黑箱,我们并不能推断出那个规律。我想,音乐是你擅长的领域,或许你可以通过聆听蛋白质的旋律,找出规律,然后用二胡将它们对应的结构结合起来……”
“也就是说,我能用二胡的弦声治好阿嬷?”杨悦澜问。
“理论上如此,只是……就算我们找到了治疗晚期肖尼桑氏病的药物,四期药物实验也要花费一年多的时间,阿嬷能不能撑那么久都是个问题。”
“不论如何,我总要试上一试。”杨悦澜伸出手,杨舒犹疑了一下,随后伸手握住。悦澜的虚拟形象完全复刻了她自身,杨舒摩挲着她的手,感受她五指关节上被琴弦压出的印痕。在他缺席的十五年中,细腻的小手竟长出了微凸的指茧,而虎口的磨痕又蕴含了多少年的苦苦修行。杨舒想要上前抱住那个长大了的女孩儿,可看着那张似真似假的脸庞,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八
断开AR幻境的连接之后,杨悦澜第一时间回到阿嬷的病床边。出院以来,阿嬷每天只能清醒两个小时。
这时她一般会给阿嬷拉琴听。
办理出院时,医院的护士和她说起过一则有关歌唱爱好者的故事。故事的讲述者叫维姬,是一位脑科学家。出于研究的目的,她组织了一个合唱团,所有成员都是罹患神经退行性疾病的老年人。这是一个绝无前例的合唱团,成员都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演出时甚至有几位坐在轮椅上,他们的歌声却异常有感染力。
维姬采集了老人们对音乐的反应。她发现在合唱排练时,老人们的心率下降,体温上升,脑电波也稳定了许多。合唱之后,老人们的焦虑情绪都有所减少。他们的听觉皮层被完全调动,脑部成像图上额颞叶和海马结构的星点缓缓亮起,宛如长夜中的璀璨星河。
欣赏音乐是他们最后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维姬总结说,病患其他部位的功能丧失后,唯有对音乐的感知能够保留。维姬的故事重新燃起了杨悦澜最后的希望,因为音乐正是她擅长的事情。
弓毛碰到琴弦,震颤着奏出平缓的空弦音。她想象秀美灵动的江南图景,水网交错、古镇小城、吴侬软语、翠竹园林。那是阿嬷向往了半辈子却从未亲临的江南小镇。
她在一片晨鸟的争鸣声中一手运弓,一手摁弦,乐声从指尖流出,回荡在院落之中,灰椋鸟在矮墙断垣之上扑棱着翅膀。然后是一连串泛音,她轻轻点住两根琴弦,任琴弓徐行。琴筒发出共鸣,制造出空灵的泛音列,像是短笛声。
船歌声起,乐章过了引子,进入正板。左手揿琴弦,不断揉弦。艄公喊着号子,溪边的姑娘们浣着衣纱。小镇开始变得热闹,水边的人挑着担赶集去,河上的船载着人渡水而行。黎明的水乡在二胡的琴声中渐渐活了过来。
旋律变得轻快,飞鸟落在屋檐一角,船夫的叫声融入熙攘的市声。节奏越发快速,一个急停。她睁眼,接下来是一段快速的变奏。她慢起,声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随后右腕发力,声音渐响。运弓的手也越发迅捷,轻亮明快的短音抑扬着,似是一阵热烈的群舞。长短弓交错,小二度的装饰音,滑揉。这一段最难,她曾练了无数遍,却都无法让自己满意。但这次,她必须拉好。
汗水渐渐打湿琴筒,她的手心也开始出汗,但仍然一手紧抓琴杆,一手握着琴弓。
舒缓的广板之后,曲子也渐渐到了尾声。
弓尖碰弦,为乐曲画上句点。杨悦澜睁开眼,看到阿嬷已经醒了。阿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正慢慢为她打着节拍。
“是澜澜吗?”这是杨悦澜带阿嬷出院以来,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阿嬷,是我。”杨悦澜抓住阿嬷的手。自从杨悦澜给阿嬷拉曲子听,阿嬷清醒的时间竟一天天地变多了。也许真的是音乐的魔力,现在阿嬷都能开口说上几句话,精神也好多了。虽然医生说阿嬷的意识保留不了多久,但是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陪在阿嬷身边,为她演奏。她祈祷音乐中的魔力,能把阿嬷完好无损地带回到她的身边。
九
为了帮助悦澜理解制药流程,杨舒会发些文件给她,然后教她生物和数学知识,讲得很快,只挑重点,也不管悦澜能不能听懂。那天谈好合作后,杨悦澜便全身心投入到寻找药物之中。肖尼桑氏病正在成堆的神经元之间大快朵颐,那些沉积的淀粉样蛋白占据了阿嬷的海马体、额叶、灰质,直到她变得痴呆,一无所知,再也不能认出任何人,包括她最疼爱的澜澜。
他们保持每周两次的交流频率,一般都会有文件往来。悦澜有时会发来几个音乐片段,偶尔附带她的笔记。某些规律已慢慢在她的琴声中浮现。甘氨酸是D调的do音,丙氨酸是一个半拍的mi,α-螺旋对应抛弓演奏,β-折叠则是一段垫指滑音……可以说进展是有的,但是离药物研发出的那天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肖尼桑氏病可不会给他们任何歇息的机会。
有时在虚拟空间中,杨舒也能听到悦澜在房间打电话的回声。虚拟空间的网络有延迟,杨悦澜可能电话打到一半,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进入虚拟空间。杨舒听见悦澜对着电话那头一顿叮嘱,谈着琐事:什么时候换洗衣物被褥,怎么调节饮食,巨细无遗。杨舒知道,悦澜为了全力投入制药工作,请了一位专门的护工。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所以总会和护工叮嘱很多。
打完电话后,杨悦澜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一个劲儿道歉,诚恳却又生分。杨舒想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终究是说不出口。他只能告诉悦澜:“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定能研发出新的特效药。等到三期实验,就先给阿嬷用上。”
然后他们再度投入工作中。
AR项链投射出的模型将乐句转化为蛋白质分子结构。算法筛选出化合物,再将它们一一转化为乐句。在杨悦澜的巧手之下,这些破碎的乐句又被拼成完整乐章。
琴弦演绎出滑音与碎弓转换成分子内部的折叠与螺旋。
随着乐曲的导入,AR项链的投影中,多肽链相互聚集,蛋白质分子慢慢成形。杨舒挥手,似是抽刀出鞘,模拟程序开始运行。药物分子渗透进血管,流经肝脏。肝脏酶围困住这些外来者,但药物分子不慌不忙,它们像是金蝉脱壳般丢弃了外层的一级蛋白质片段,骗过这些蛮横的卫兵,顺利进入血液循环系统中。按照预想的设计,它们会一路向大脑进发,直到抵达血脑屏障。在那里,它们丢弃二级蛋白质片段,释放出内部裹住的活性成分,蛋白质泵被激活,药物分子像是一枚迸射而出的火箭,向四周快速扩散,直至抵达大脑的每一个深处。
杨舒闭上眼,等待着最终的结果。乐声渐渐弱了,办公室静了下来。
房间内笛笙箫的伴奏渐起又渐弱,叮咚作响的古筝与扬琴声也随之消散,作为主旋律的二胡挣扎着呜鸣了几声,也断了声音。程序发出不合时宜的报错声,第一版乐曲转化的药物根本无法穿透血脑屏障。
杨舒曾经一度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数据与算力,技术就是万能的。
可现在在肖尼桑氏病面前,他却犹豫了。
第一版乐曲失败之后,两人又赶出了第二版和第三版,但最后都以失败告终。在这之后的一周,杨舒并没有收到悦澜的任何回信。他试过联系杨悦澜,却石沉大海。
他决定去杨悦澜家一趟。
在走廊上他就听到了琴声。凄冷的弦音断断续续,跌撞在回廊的四壁。杨舒轻轻敲门,发现门没关牢,只是掩着。他推出一条小缝,房间里悦澜正在费力地挥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乐句,奏出一串支离破碎的泛音列。
杨悦澜挥臂的速度越发迅速,二胡的弓鱼卡在两弦之间,振出不和谐的刮擦音。琴弦发出最后一声呕哑,断了。杨悦澜这才察觉到身后的杨舒,她把琴一横,放倒在地上。周围满是被水洇湿了的纸团,还有揉皱了的琴谱。她久久地看着杨舒,一语不发。杨舒像是猜出了什么,可他没敢说出口。
“阿嬷,阿嬷走了。”
十
幻象AR播放出阿嬷的投影,简短地向来客介绍她的生平,那逼真的投影完美复刻了阿嬷生前的状态,浅灰的印花裙,布满疙瘩的肌肤。它向宾客们做着自我介绍,偶尔互动。幻象做出的反应惟妙惟肖,一口标准的闽南口音,仿佛在宣称它才是真的那一个。围着棺木的AR苦旦压住喉咙,泣血般吐出字句,大广弦和月琴抛出哭腔似的颤音,小哭调的拖音像是诉说着阿嬷苦难又漫长的一生。告别仪式终于在难挨的哭调中落幕。杨舒环顾四周,却没找到悦澜的身影。
“悦澜……”杨舒走过去。
杨悦澜终究没能绷住,眼泪直打转:“明明就差那么一点儿。已经那么接近答案了……现在阿嬷走了,我们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
杨舒张了张嘴,像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后他仍归于沉默。
一切言语都比不过一个拥抱。杨舒把悦澜搂在怀中,轻拍她的后背。
等宾客散去,房间里只剩下杨悦澜和杨舒。她第一次和眼前这位陌生又熟悉的父亲,讲起他离开之后的事情。
那是杨舒加入保密项目后的第二年。那年她的妈妈因故离世,杨悦澜跟着阿嬷搬家到了别处。杨悦澜在无父无母的情况下长到了十六岁,是阿嬷给了她全部的爱。不管她做什么决定,阿嬷都无条件支持她。十七岁那年,杨悦澜终于长到了琴业和学业无法兼顾的年纪。她下定决心要艺考,读二胡专业。
阿嬷成了她唯一的听众。她给阿嬷拉《阿美族舞曲》,乐声悠扬绵长,手中的琴弦将她带回轻歌曼舞的月夜。阿嬷蹬着自行车带她去湖边的凉亭。凉亭里的人温婉地唱着山歌,阿嬷时而对唱几句,而她坐在亭子一角,感受扑面而来的暑意。还有《空山鸟语》。她的手指在弦上飞舞,短弓跳跃顿挫,轮指奏出滑音,像只振翅而飞的小小山雀。高低八度的大滑音像是两只绣眼,互相啼鸣在山林间。阿嬷牵住她的小手走在林中,随手摘了一朵忍冬,别在鬓边……
“弦与指合,指与情合。”
乐句不再是弦与弓的振动,而是故事与情绪的糅合……她用心演绎每一个音符,将心意融入颤动激荡的弦音。
阿嬷笑吟吟地听着。阿嬷喜欢看她拉胡琴,喜欢夸她拉得好,喜欢和她讲以前听到的戏曲。“澜澜拉得越来越好了,以后进了乐队,就是一把手。”阿嬷想去摸她的手,却只抓到了琴杆子,“指挥都要请你开音乐会的。”
第一年艺考失利,是阿嬷的支持让她重新站了起来。第二年,她顺利考上海城音乐学院,没让阿嬷失望。
阿嬷送她到火车站。杨悦澜抱着阿嬷,鼻子一抽一抽地哭了出来,“阿嬷,我舍不得你。我会多回来看你的。”
“没事的,澜澜。”阿嬷始终笑吟吟的,“到海城去好啊,阿嬷在这里困了大半辈子,没出去过。澜澜就是要到外面去的。”
杨悦澜背着琴袋到了海城音乐学院,见到来来往往带着乐器的同学,她才发觉新的生活已如盛夏的大雨扑面而来,过去成了凝固的滴蜡。她被阿嬷推着逃离了曾经的乡镇,向着更广阔的天地飞去。在大学里,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作“到外面去”。
她每天晨起练琴,学习乐理和文艺理论,参加音乐周,听讲座,参与研讨班。她变得很忙,很少给阿嬷发消息,也不会再回到那个小屋给阿嬷拉琴听。偶尔闲暇时,她会陷入幻想,想象自己在音乐大厅举办个人音乐会,想象台下如痴如醉的听众,想象聚焦于她的镁光灯。她会为阿嬷准备最靠前的位置,让阿嬷看看她最疼的孙女有多优秀。
抱着阿嬷对她的期望,她拼命练琴,想出人头地。疲倦时,她会问她的二胡老师,自己是否有所进步。老师总是含糊其词,“大概吧,还行……进步是有的。”
“大概吧,还行”是办不了个人音乐会的,“大概吧,还行”是毕业后找个录音棚混饭吃的水准。和别人合作开音乐会,但她从不是主角。她是伴奏,是幕后。她越挣扎,梦想离她越遥远。而就在不经意中,阿嬷的病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那时多陪陪阿嬷,事情会变得不一样吗?”悦澜抬头看向杨舒,问出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可是杨舒给不出答案,就连他自己也时常为相同的问题感到困惑和懊悔。
如果当初能多陪陪妻女,事情会变得不一样吗?
十一
杨舒原以为杨悦澜不会再推进研究了。
可就在葬礼后第二天,那个琴盒竟然再次出现在杨舒办公室的门口。
他推门而进,杨悦澜正趴在地上,纸笔散了一地。
杨舒凑近看去,发现那些零散的纸上有简单乐句的简谱,还有复杂的五线谱乐章。
悦澜就这样一点点把凌乱的化学结构通过乐句拼接在一起。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周,直到杨悦澜突然大声宣布:“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是泛音,缺少的是泛音!”
她打开AR项链,向杨舒投送出一段乐句,然后是另一段,又一段,直到整个乐章尾声传输过去。
杨舒将乐句输入测试模型,蛋白质的结构瞬间出现在他眼前。几串链条围成亏格为5的连通闭曲面,像是绕着乐手的一排定音鼓。还有一些环面,看起来像是一把半遮面的琵琶。另一边,十余根直链一字排开,组成一架长长的古筝……
“为什么会想到用泛音?”杨舒问。“弦乐的真正魅力并不在于旋律,而在于和声。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奏出和声时,高度和谐共振的泛音旋律对耳朵的冲击,才是最令人着迷的……”杨悦澜解释说,“我读到过无信号肽的蛋白传输方式。在最后一次尝试时,就预先转换了一些非经典分泌的蛋白。
就是那些跨质膜,还有经由囊泡运输的蛋白。我发现它们的结构中有大量和谐的泛音列,也许正是这部分使得它们能够另辟蹊径,穿过血脑屏障。然后我试着在原先的乐曲中加入了大量的泛音旋律和声。”
她沉默许久,又说:“你知道吗,其实我只是想起阿嬷和我说过,要到外面去。就像这样,跳出原有的思维框架,从外部思考。”
“阿嬷,你看到了吗?我真的到外面去了。”她的声音渐低,最终被二胡的弦声所掩盖。模拟程序的运行即将迎来尾声,乐声汇聚在一起,组成和谐的乐章。这一次,蛋白质分子汇聚到血脑屏障处,却没有被阻隔在外,而是顺利进入大脑之中,在孔隙间畅通无阻。活性成分孢子一般散落开来,扩散到大脑的每一处。
盛放的孢子,和窗外的电子烟花同时闪耀,如氤氲开来的墨痕,在无烟的天空中散尽。
杨悦澜做梦也想不到她会被邀请去参加这场国际音乐会。
“指挥都要请你去开音乐会的。”她曾暗自许诺要为阿嬷办一场音乐会,一场在她脑海中排练了七年有余的音乐会。
现在,她要实现这个梦想了。
这是一场基于实时捕捉和AR投影的直播音乐会,同时也是罕见病防治基金会的一场宣传活动。肖尼桑氏病的特效药经过四期临床试验,已经被大规模投入使用,杨舒设计的算法将会被投入到其他罕见病药物的开发中去。
为了纪念肖尼桑氏病特效药研制成功,基金会邀请到了世界各地的乐手来做伴奏,参与到这场义演中。那些音乐家们纷纷以AR投影的形象会聚在此,准备联袂演绎这首乐曲。而音乐会曲目不是别的,正是由治疗肖尼桑氏病的药物转换而来。
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乐句,都由她亲笔写下。
镁光灯的光线刺激着杨悦澜的虹膜,AR投影中的虚拟指挥双手朝两侧展开,提醒着她,表演即将开始。
指挥棒落,轰鸣声起,鼓手落下鼓槌,宏伟的定音鼓奏响第一乐句。然后是管乐部的笛声,排箫和唢呐,乐器逐渐走向悠远。优哉游哉的弹拨乐器,如溪如涓地汇入。杨悦澜右手握弓僵持。她在等待一个信号。
三个乐句之后,指挥终于将目光向她投去。随着他左手挥起,弦乐部声起,汇入一片汪洋的乐声之中。她甩动手腕,琴弓跳跃飞起,像只凌空而起的飞鱼。左手的虎口卡住两根弦中间的千斤,手指来回移动,换把,揉弦,她荡尽全力揿住弦,将所有的情感倾注乐句。乐队的伴奏淡出了,接下来是她的独奏。
乐声穿透琴筒窗格,直到她的身体也成为二胡的一部分。轻柔的滑音,微小的“加花”,若隐若现的气口。手到音至,恰如其分。弦声环绕礼堂,回荡在窗棂之间。灯光彻底暗下,二胡的弦声围绕在场的每个人。
弦声断断续续,打击乐的节拍渐渐弱了。乐章迎来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大厅里的回音也霎时止住,一切都陷入静谧。就在这一刻,它不再是一首简单的曲子,而成为对生命的念想,一种困苦挣扎中的希望。那些垂老又备受折磨的病患们浮现在杨悦澜眼前。两根琴弦相互靠近又分开,奏出那些枯槁瘦弱的形象,他们来来往往,像是内外两根弦,相聚又分别,最终只留下弦声的余韵。
“澜澜,你要找到弦声之外的东西。”她突然明白了阿嬷的话。
等这曲终了,她就去告诉阿嬷,她已经找到了那曲弦外之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