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那女:蓼在汀洲
给点儿水就灿烂。
它还是一个反转剧,从沼泽、河滩、汀洲、洼地,转身就到了郑国。
这是蓼花。《诗经》为它渡了身,它变得有文化起来,用几千年前的“之乎者也”对抗我的白话。
追踪蓼花,要做一个长长的梦,梦里要沿一条河道久远地溯源,而源无尽头,或者说只是痕迹。
辣 蓼
我时常沿着河道流浪,时常遇见蓼草。它漫野粗长,肆意蔓延,河有多长,它便有多远。
河流环抱着寨子,寨子里有姑姑家。
在姑姑的村庄里,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我每天穿过辣蓼丛去河边,辣蓼在南风中婆娑摇曳,最具野性。我披散着蓬乱的长发,沾染污泥的衣裙在辣蓼丛中,她们的野性一点点儿从脚底板传给我。
尽管如此,姑姑并不叫我“野丫头”,而是叫我“死丫头”。可她愈教训我,我愈是无法无天。
正午时分,辣蓼辣性最强。炎热的天气,密不透风的辣蓼丛中,我开始微微出汗,辣顺着汗液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肌肤染上一层绯红,火辣辣地疼。辣蓼,在晴天白日里,燃起一场滔天大火,偏偏这火无影无踪,也没人能够看见。
轻敌了。辣蓼又称“辣蓼子”,牲口都不吃。也怪我对蓼的认知不深,蓼会变身,时而窈窕美貌,时而繁星点点,又或者燎原千里……但辣蓼却辣到令人怀疑人生。也怪我,赤脚还光腿,娇嫩的肌肤直接和它们接吻,进了它们的陷阱,那火是慢炖熬煮式的,先是一点儿辣,一点儿热,慢慢地升至三分,到八九分时,我已全身火起。
河水哗哗,两岸青纱帐与高堤相夹,堤内绿树成荫,河边野草鲜美。午后的堤坝上躺满了午休的人,嘈杂的知了声也叫不醒他们的梦。
没人想到我会在辣蓼丛里奔跑,最高的辣蓼快撵上我的头,想把我幼小的身子淹没在它们的王国里。辣蓼丛里充满了各种秘密,水鸟在里面安家,一群鸭子晃晃悠悠,七拐八绕地来到河边,还有人在辣蓼的掩护下褪去薄薄的衣衫,跳进河里沐浴,女子们身子雪白。鸭群走后,我还在辣蓼丛里捡了三枚青色鸭蛋。
辣蓼丛在绵长湿润的河滩上大片生长,长出密集的气势。它们嗖嗖地伸出枝条拦截,妄想突破它们包围圈的我,却一下子绊倒在蓼花丛上,脸紧贴着辣蓼叶子,惊异地看见每片叶子都有一只黑色的瞳孔。
瞳孔黑不见底,仿佛要一下子把我拉进它们旋转下沉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我扑通一声跳入河里,水花四溅,水流在身上肆意流淌,它们的清凉细细地冲刷着我全身的火,每一滴水都是良药。而罪魁祸首的蓼花在河边成片地绽放,它们换了另一种形态,细长的穗子垂入水里,娴静地临花照影。
这条河是赵河。寨子叫谷社寨,叫“寨”是因为有高大的河堤,整整一圈把村子紧紧围在里面,仅留了四个出口。
河就在寨子外,人们都被圈在寨子里面。走南寨门是去街上赶集,出西寨门去庄稼地。下河也走南寨门,东寨门也临河。河里终年潺潺流水,水草丰茂,鱼虾不断。
姑说:“娜女,不能下水,会被冲走的。”或者说:“你要不听话,就把你送回家。”
大堂姐叫红,都喊她红女。叫玲的女子,就是玲女。
姑长年齐耳头发,穿白底蓝花素色衣服,肤色白净,高个子,体态微胖,与人搭话,脸上总带着和气的笑,笑起来很优雅。我没有她的基因,准确说我没有遗传到奶奶的基因,传说中,奶奶年轻时是从叶县来的美人。
我黑且瘦小,怎么拾掇也张扬不出她年轻时的美。她一正身子,举手投足都淡然娴静。一想她,一想起有关她的过往,还有表哥表姐们,就像进入梦境。
记忆陷入混乱。记忆混乱是生孩子时打麻药造成的。那时,我在手术台上流泪了。只在心里流,流向五脏六腑和全身的经脉。很多女人或许从此成了“困兽”,她们病了,这病有一个“文艺”的名字,叫产后抑郁。
我没有抑郁,却向往抑郁后的自由。
风吹雨打的苍茫野外,蓼还是一颗种子。阳光适宜,雨水适量,气候温润的湿地里,它从一颗干瘪的种子,在恰到好处的某个黑夜,长成一棵不起眼的芽尖子,迅速把根扎进湿润的河滩,和同类一起抵抗暴风骤雨的冲刷。
蓼的孕育,靠的是风吹散种子。作为一个女人我会想,蓼的孕育有痛苦吗?
翻看蓼的过往,看到最后,暗惊,蓼约二百多种,广布于全世界。中国广袤的土地上就有一百多种,真是妥妥的一个高门大族。我迷失在蓼的变种深洞里,更迷失在所有生物的繁衍生息里。
辣蓼纤弱,南风一吹,兀自摇曳。
但不管是南风或雷雨,它都挺拔如初。它茎虽细,质地却坚硬不易倒伏。细条状的叶子宛似柳叶,叶片上的黑斑是它区别于同类的标志。听说苗期的辣蓼叶子可以吃,等我挎着篮子采一篮后,姑姑全都倒了,说:“谁现在还吃这个?”
所有蓼属植物长大后都开始分枝,辣蓼细弱,分枝则更细,每枝分枝顶端开一枝细长的穗状花,花穗瘦长不饱满,粒状的花断断续续地附在长穗子上,花色初期浅绿色,开着开着最后变成微红色。
辣蓼不艳丽,却葳蕤壮观,它们密集地在水边生长、茂盛,只要水源充足,它们便无休止地疯长,随南风舞弄着一波波热浪,直至秋季。
于是河滩、湿地乃至汀洲都有了灵魂。
《本草纲目》记:古人种蓼为蔬,收子入药。《礼记》记:烹鸡、豚、鱼、鳖,皆实蓼于其腹中,而和羹脍亦须切蓼也。
这里,辣蓼是佐料。炖鸡、豚、鱼等把辣蓼切碎置其腹,也可以放入羹汤中,去腥调味。明代引入辣椒后,辣蓼便不再栽种。
明代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里记载,辣蓼可做酒曲酿酒,说蓼能“抑制杂菌生长”,也能“使曲饼疏松,增加通气性能,便于酵母菌生长”。现在湖北、浙江、江苏等地还使此法。
辣蓼全草入药,治疗肠炎,具有祛风利湿、散瘀止痛、解毒消肿、杀虫止痒之功效。蓼还可捕鱼,此法屡试不爽。
我开始辨认蓼:穗子玫红、窈窕美艳的是红蓼,繁星闪烁的是箭头蓼,繁花似锦、粉透堤岸的是愉悦蓼。至于辣蓼,也叫水蓼、柳叶蓼,茎细长,呈红色,叶片狭长似柳叶,叶片上有黑斑,花细长,颜色重粉色,可达一人多高。
我要记住使自己无处躲藏的辣蓼。
我永远不能再上你的当。
红 蓼
我是怎样的运气,先遇到辣蓼。
为什么不能先遇到红蓼?奶奶是美人,姑姑也是。红蓼就像那美人头上的珠钗,自自然然地下垂,走一步,晃三晃。或者说红蓼自己就是个美人,姿态袅娜,自有风流。
秋阳里,在澄蓝色的天空下,白云放牧似的跑满整个空域,野花也赌气开满了整片旷野。
我的眼看不过来,脚也跑不过来。
正好一株花对我施了定身术。武侠的手法里有定身术,人的世界里也有。看到一个人,恍若隔世,止住心跳,身子动弹不得,他牵牵手,就想跟他走。
植物的世界里也有定身术,任时光流转,我仍在一棵树下,一株野花前。
把我定住的是一株野花,高挑又柔弱,葱茏又妩媚。这株野花,开满一树线条状花序,艳若桃李,风不动它动,风一来,它舞姿娴熟……
它是红蓼。
它们线条流畅,像仕女图里拉长版的仕女,眉眼低垂,媚态天成。
媚,不是谄媚,不是调情,不是放荡,是身为女子区别于男性的美,浑然天成,从骨子里迸发,从如水的柔情里调和得出。
麻药好手段,它封了我的部分记忆。
再接近蓼花,才想起自己当年不仅种了一片白蔷薇,还种了红蓼。所以,我看红蓼,如看故人。
红蓼,她先露出了端倪,美人神态慌乱。我错乱的记忆里,也浮现一个镜头:一棵高大如竹子般的植物正俯视着给她浇水的女孩子,给她浇水和做功课一样,都是在早晚,背一篇课文,完成一次作业后,她便在夜里长高一截。
水浇够后,她从一棵小苗,长到两米高,如树干般粗壮直立,有膨突的节,枝干分叉,茎如竹节,叶呈心形,阔大似人手,远看它森然如一棵幼树。每支茎的顶端都会垂下来一条七厘米左右长、手指粗细的玫红色花穗,新花略粉白,盛花转成玫红色。风来与不来,它都似微动。
微微的世界里尽显旖旎。
我为什么记得她?因为我掐了她的穗子,长长的一枚粉色穗子夹在我的耳朵上,我戴着第一对耳环,去水塘看倒影。
红蓼没有生气,任怎样摆弄她,她还是摇摆着没有排练过的蹩脚舞姿带领我翩翩起舞。我五音不全,拉着她的叶子,犹如牵着她的手,在阳光下乱跳一通——一个柔活鲜美,一个幼小呆拙。
一株野花,挚爱自由的野花,她的家在那广阔的野外,我的家在大地一隅,我给她安的新家更是尺寸之地。所以,我们之间一定是相互爱慕。
我给她赐名——蓼美人。蓼是她的姓,美人是她的名字。她花色灿如烟霞,身姿绰约,是位不打折扣的美人。
《诗经》的《山有扶苏》中,她还有一个名字叫“游龙”,指她枝叶放纵,姿态潇洒不羁:“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山上有苍劲青翠的松树,湿地里有自由不羁的红花蓼,心上人啊,为何不见温良的公子,偏见你这一副浪荡子模样。
红蓼的出场不是一棵两棵,是一望无际的,是铺陈整个河域的,绯红,摇曳,绰约!
《诗经》中的植物,向来都是以大场景出现。《山有扶苏》中所写的,是世上的缱绻柔情,其中有关于情爱的本真体现——发乎情,止乎礼,真正的男女相恋。
唐诗宋词里,蓼的诗词就有几十首,它们在汀洲,在水洼,在码头,在来往不尽的秋思里。
诗人们在码头分别,那一眼望不到边的蓼花可望而不可即。绯红似随河水蜿蜒流动,随微风徐徐摇曳,随凝滞的空气永远停摆。
蓼花啊!红透天际。
诗人们互为宽慰、谈鸿鹄之志,人未去,思念已生。
蓼花啊!美在眼前,分离也在眼前,一切虚妄且踌躇。
唐代诗人司空图的“河堤往往人相送,一曲晴川隔蓼花”,道尽千古离别意。
蓼花,终究抵抗不了千古难题。
我们久别后相遇,十几年的久别。我还是我,她是重生的她。不,想起来了,我也是重生的我。
在产房里,我的意识尚在麻药的混沌里,迟缓呆滞。一群人围着我,她们问我话,有人拍我的脸,我带着睡意张口回答她们,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失声了……我在最后那刻才知,自己赶上了产后大出血。
我依然要做一个洁净的女子,去看野花,去走旷野,在大地上潇洒自如。此刻,我身子轻盈,心头畅快,要奔赴一场无忧无虑的睡眠了。多少不能眠的日子,都要在这一刻补偿,我要睡着了。
生何欢,死何忧?
如果死是这种畅汗淋漓,又何惧?
第二天醒来后,我很久不说话,我从死神手里逃脱了。从某种意义上说,我重生了。
我和红蓼,在重生后再次遇见。她出身大家,从《诗经》里款款而来,而所有人都无法考证那是否为她的第一世。
历史钩沉,岁月冗长,万物生灭,谁不是飞烟一缕?
红蓼是一个奇怪的存在,蓼的世界千变万化,植物学者曾叹:“一入蓼门深似海。”而跨越几千年的红花蓼却依然枝叶放纵,姿态不羁。
难道红花蓼掌握了繁衍生息的密码,以至于她血脉纯正,形态未改,几千年不曾异变?
愉悦蓼
愉悦蓼有个好名字。
听到它的名字,就心情畅快。它是一种明示,像五月的灿阳,明晃晃地给予温暖。
愉悦蓼一擅布施。手持金箔的老和尚上门化缘,布施是双方的,师父布施的是慈悲,送斋饭的人布施的是善良。愉悦蓼的布施是单方面的,它单方面给人类无限愉悦快乐。供养它的是浑厚的大地,它却把恩赐给予了人们。
愉悦蓼二擅制造幻境。那不是女巫法术中充满磨难的幻境,它的幻境让人忍不住地沦陷。
我最先结识的是红蓼,最后折身的却是愉悦蓼。野生的愉悦蓼没有辣蓼、红蓼高大,五六十厘米的高度,但是花顶生,叶子大多在下半部,加上繁衍得异常密集,所以看到的均是密密的繁花。在无人管辖的草地上、山谷路旁、沟河湿地里,蔓延,分枝,开花。粉白色的花朵成穗状簇拥在一根细细的枝条上,一串一串地在风中摇曳,如火如荼。
星星之火,燎起湖滩湿地,燃起来的却不是火,是雪般成片覆盖的愉悦蓼,大片大片长在河岸,连绵起伏,像雪落在了河岸。去寻雪,却又感觉到粉,淡淡的,摸不着的,粉透了天际。
再疑惑下去,只觉进入了幻境。
杭州的西溪湿地,八九月份是观赏愉悦蓼的佳期,良渚的一条河边也见到一片愉悦蓼。愉悦蓼的花穗只有五厘米左右,穗子上镶嵌着一朵朵米粒状的小花,粉中掺白,白里透粉,花期在八九月,喜温暖湿润的环境。我取笑它们在温床里,像人家屋里娇养的女儿。
这么粉粉嫩嫩,闪闪发光,又如梦似幻,它们是蓼中的极致,是沼泽、湿地、低洼处的王者。在它们“霸道”的繁衍规则中,只要是湿润近水的地方,都能密集地播种扎根。
花海,是由数以万计的小花穗攒成,是以小见大的壮观,是磅礴大气、蜿蜒绵亘的景观。这是愉悦蓼的幻境。
愉悦蓼身上有自由之风。
八九月的愉悦蓼在湿地逶迤不尽。秋风吹过粉白色的花海,它峥嵘绽放。
桂花开了,它在开。
菊花开了,它仍然是一片粉红色的花海。
白色的荻花开了。荻花,当是世上最轻盈的花,仿佛一阵风,它们就要远去天宇。愉悦蓼纠缠着灵动的荻花,一粉一白,才是秋季的罕见美景。
我也想自由。那时我拖着肚子上刚缝合的刀口,在产房前的走廊来回走,最远到西头的厕所。医院里充满了消毒水味儿,只有厕所那扇窄仄的窗户里透来公园里的阵阵清新空气。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向下望去,一树白玉兰开得绚丽,馥郁的香气幽远地传来。
五天中,我每天会在厕所里待上一会儿,看白玉兰一树雪白,看鸽子从公园一角飞起。自由是多么可贵,我决定永远不要任何人来决定自己的行动。
就像愉悦蓼。
蓼 门
蓼是世界性植物,远古植物。
蓼的世界辽阔无比,进入它的领域,像在旋涡中挣扎,为此,很早就有人说,入蓼门就像入坑,这个坑是说蓼属植物众多,分门别类复杂。
蓼这种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植物,广布于全世界,主要分布于北温带。植物学家后来又根据它们的习性和形态分成多组,国内常见的蓼有辣蓼、红蓼、愉悦蓼、长鬃蓼……
蓼亲近水。汩汩的水沟湿地,哗哗的河流两侧,波光粼粼的湖边,或是水波潋滟中的汀洲,哪怕是沼泽,给它点儿水,蓼也长得忘我。
蓼从《诗经》中来时,它不是孤独的,薇和它一起。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起,薇在荒野中,在林下,在一切它能攀附的植物丛中。只是薇追随人类,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保持它的血统,虽然在形态上略有差异,大体上还是近似的。而蓼却在繁衍生息的路上千变万化,散落于全世界那些风雨飘摇的角落里。
这无疑是个庞大的家族。它的子孙个个如战场上的骄兵。
我已在蓼的洞府之中,对着它的神秘复杂一筹莫展。那些野性的、飘逸的、惆怅的、梦幻的,都刺激着我。我是个冒险的孩子,想一路尾随它!
蓼的一生是花开的,雀跃的,随风飘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