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洪放:远大
坐过这么多线路的公交,也算是坐出经验了。什么人上来,我一打眼,就能看出这人要干啥事,要说啥话,会选择什么座。
我想起一个人。这个人,脸色偏黑,暗红,不是很高,很臃肿。脸臃肿,手臂臃肿,腿臃肿,像一个大号的圆柱体。一上车,就满头大汗。他顾不得擦汗,而是扶着车门处的栏杆,斜着身子从车头望向车尾。如果还有人上车,他便尽力侧着身子。他上身穿蓝色制服。天儿热,就只穿制服;天儿冷,便在制服里面套衬衣或者毛衣。下身是肥大的黑色运动裤,都没见他换过。也许是头天洗了,第二天再穿上。反正每次见他时,都是上蓝下黑的装束。人都上了,他朝司机喊一声:“关门!”
喊声一出,众人惊奇,没想到他那臃肿的身子里能发出那么尖细的声音,像从一团棉球中抽出一根棉丝,细得锐利、陡峭。他喊完,便开始工作。对,工作,姑且这么称呼。他从车头走到车尾,眼睛盯过每个人,每个人脚边的行李,每件行李……有时,他会停下来,盯着某个人看,目光射出,钉子似的。没见过他的人会问:“咋了?”
“没……没咋了。例行检查。”他居然笑着,笑声平和,与喊声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从车尾返回,往往车子就到了下一站。人们下车,他也下车。他下车时不忘跟司机打个招呼,司机也朝他摆摆手,公事公办的样子。刚坐公交那阵子,我一直以为他是公交协管员,觉得这家伙除了臃肿些,其他都还不错,干事儿认真,干完就走,一点儿也不拖拉。
有一天,我坐103路公交车。车子拐上黄山路,他上来了。一上车,就不停地抱歉说:“迟到了,迟到了。对不起!一条鱼跑到屋顶上去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我坐在司机后面的第一排座位上,正对着司机后面的厚板子发呆。听见他说“一条鱼跑到屋顶上去了”,我转头问他:“鱼怎么上了屋顶?”
他顿了下,大概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问 题。他停下正要往车尾走的步子,盯着我看 了一眼,说:“鱼怎么上了屋顶,你说呢?”
“我哪儿知道?不是你说的吗?”
“我说的?我说鱼上了屋顶,没说鱼怎么上了屋顶。”
我被说蒙了。是啊,他只说鱼上了屋顶,没说鱼怎么上了屋顶。鱼怎么上了屋顶,是我说的,不是他说的。我看着他脸上淌出的汗,说:“鱼是沿着头顶上了屋顶。”
“你瞎咧咧。哪儿有鱼?鱼在哪儿?”他敏捷得很,一下子将问题推了回来。
问题就像一条鱼,撞向我。我也不赖,
指着车子前面,说:“鱼在车子前面游呢!”
车子里的人都哄笑。我以为他们在哄笑他,但很快我明白了,大家哄笑的是我。有人用手指着脑袋,点了点,似乎在示意我什么。我差点儿就发火了,我想说我那地方没问题,灵光着呢。幸亏没说。他已经忘记刚才抛过来的问题,进入工作状态。
等他到站下车后,司机朝后面伸出头,说:“别看远大这样,但问起问题来,没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秋雨连绵。这座不南不北的城市,到了秋天,雨像南方一样地下,空气却像北方一样干燥。早晨坐公交时,既没有冷风空调,也没有热风空调。车里是原生态。因此,就一半黏糊,一半焦脆。我早晨习惯上了车就闭眼睡觉,偶尔也构思小说。小说难写,好的故事太少。很多故事又因为种种原因,无法去写。小说差不多被逼进了一条叫想象力的死胡同。我们这个年龄的人,想象力自然比不过小年轻。小年轻敢想,可以想,能够想。而我们呢?想象力还没开动三分钟,就回到了烟火人间。我们看见的,听见的,都是实打实的生活。我时常闭着眼,努力地想,但结果大多无济于事。
一逢雨天,公交车上人也少了。那些老年人好像都约好了,集体“请假”。我后来明白,孩子在雨天,往往都是私家车接送。老人们难得清闲一回。当然,也有些老年人坚持坐公交车,有的去医院,有的到老年大学,也有个别的纯粹是赶着雨天出来逛逛街。雨声一大,车子里的声音就小。仿佛雨也有魔力,能让人的心思都纠缠进雨丝里。
公交坐久了,同一路线上的人,大都混了脸熟。虽然没说过话,也根本叫不出名字,但谁在哪里上车,又在哪里下车,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我留意到靠在后门窗边的短发老头儿。看他身材,还算挺拔。半寸长白发,穿的是格子衬衫,而且是厚棉布的。身后还总背着双肩包,里面鼓鼓囊囊,也不知到底装了些什么。他一上车,就直奔那个位子。如果位子上有人,他便站在边上,看着坐在那位子上的人。长期坐这公交的老伙计,也都知道,赶紧让他。有时碰上陌生人,倘若年轻,他便直接上前请人让座。倘若也是老年人,他便站在那儿,盯着人看,那目光看得人发毛。最后,往往是别人主动离座。他坐上位子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噗”的一声,啐出一口痰。拿纸巾包着,不藏不掖,就半举着。我看着他,几次想上前说几句,但总归没说。估计有我这种想法的也不止一个两个。看他不顺时,我便再看看那些让我喜欢的人。有两个老奶奶,穿着打扮清清亮亮,一个叫鲁姨,一个叫冯姨。她们总是坐在一块儿,轻轻地说话,间或也能听见她们笑出声。那笑声,让人想到她们年轻时应该也如此明亮。
远大这天是从工人文化宫站点上来的。他一上车,迅速扫视了一遍车内,目光在那个短发老头儿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我甚至想他会走上前,请短发老头儿下车。远大盯了一会儿,半闪着身子,往车尾走。走到中间时,他突然问鲁姨:“荷花呢?”
鲁姨正在跟冯姨说话,听远大这么一问,便转过头来,先是笑了下,才说:“还记着呢。谁是荷花?”
“我家房子都装修了。我妈妈说等着她来生娃。”远大站在鲁姨边上,用手比画着,“生两个,三个,四个,八个。生……”
“人又不是猪,生那么多?”鲁姨笑着,身子往前倾,“远大着了道了,连生几个娃都想好了。”
“我看这事,你可是脱不开了。”旁边的冯姨打趣道。
远大不管这些,还是站在座椅边,绞着手指,说:“荷花有多高?”他将手放在座椅上方,“比这长吧?”
“长,长得多!”鲁姨说,“比你还长。”
“那……”远大脸上笼罩起愁意,咕噜着,半晌,“那我可不要。我怕!”
“怕个啥?还要生八个娃呢。”
“怕……太长了。我妈说,女人长了,吃人。”远大臃肿的头甩了甩,又用手拉着制服。制服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猛地跺了下脚,“你们骗我,荷花正在我家睡着呢。睡着,香喷喷的。馒头大。”
鲁姨笑得往后仰,“远大发梦了,发梦了。”
远大望着她们,目光里尽是无辜。
旁边有人道:“别再逗他了,也可怜。”
远大像听见了这话,又像没听见。他回到车前门,眼睛一直望着鲁姨,直到车到站。他边下车边望,那眼神更细了,像牵扯一根小火苗。那火苗虽有些灰暗,却真真切切地燃烧着。
车里恢复了平静,雨仍在下。短发老头儿的手依然半举着。刚才跟远大说话的鲁姨又开口了:“真不该让他一直想着。你知道,最初说荷花的,可不是我。”
冯姨点着头,“我都知道。唉,那话可是老刘说的。”
“对,老刘说的。可现在,远大只记得是我说的。我又没办法叫老刘来对质。”鲁姨叹了口气,望着窗外,“一晃都一年了。老刘去年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
“是快啊,我前几天碰见她女儿,说是 去公墓给老刘烧周年。人算个啥?老刘可是 我们中年龄最小最精干的,倒是最先走了。”
“老刘当时怎么就说起荷花了?”
冯姨说:“估计也不一定真有荷花,只是老刘当时脑子一热,顺口说了的,哪承想远大当了真。”
“他一根筋。跟这种人,是开不得玩笑的。他真记着。换了正常人,早忘了。”鲁姨说,“他说房子都装修了。唉,想着也可怜。他也该四十好几了吧?”
“这个不清楚。反正我退休那年,坐这公交就见着他。不过,人也是可见地老了。一胖三分老。听说他家就一个老娘。怎么就成了这样?”
“看着也挺好的。除了胖。”
“可不呢。不发作的时候,好人一个。发作了,听说连他娘都打。”冯姨说着叹了口气。
我坐在后面,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我倒真想多听一点儿,可她们已经转移了话题,说到已经走了的老刘,说老刘的老头子又找了一个。那个一直应和着的冯姨说:“估计老早就好上了。只可惜,老刘还不知情。”
“她要是知情,能让位?”鲁姨用手轻轻地挠着白发,“要是知道,她再怎么拼,也得挨着。哪像现在,脚一伸,家就被占了。”
“上周我还看见老刘那老头子带着那女的逛街,在城隍庙里吃锅贴。我当时真想上去骂他一顿,可又想,我凭啥骂他呢?”
“这倒是。凭啥呢?只能怪老刘走得太早了。她可真是好人一个。连远大都对她存着个念想。”鲁姨边说边收拾东西,她们每天的终点站是稻香楼。听她们说,她们要穿过环城路,雨花塘那边有一个女子合唱社。那个一直说话的鲁姨是合唱社的主唱,而老刘,走之前是合唱社最好的女高音。
年底,天气冷。大家都期待着一场雪,天气预报也预报了好几次,甚至连雪的厚度都报出来了。城市里的人,眉头上都有些欢喜。雪这东西,早些年每年冬天都下个不停,下着,下着,积得有一两尺深。然后是十几二十天的融雪天。雪最后一直融到墙根下、树根边,才算完。那样的雪天,大家却都抱怨:雪下得太大了,太多了。现在没雪了,一年难得一场。许多人便问:这雪呢?难道它们不在天上了?不在天上,又去了哪里?要是还在天上,咋就不下来呢?天上真的比人间好?
这些问题,可不是我杜撰的,而是公交车上大家争论出来的。争论雪的时候,我发现老人们都很可爱。连半举着纸巾的白发老头儿,也冷不丁地插上一句:“到逍遥津那儿去堆个大雪人,比那转着的大轮盘还高。”
他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问题,跟他人似的,还有点儿天真。有老人出来笑他,说:“那雪人手上也得举着个纸巾,不,干脆举个灯盏。”
“灯盏一举,雪人还不化了?”有人反驳。
白发老头儿的手依然没放下来,那手让人想起印度教中那些苦修的老者。他们骨瘦如柴,手长期举着,向着他们所向往的得道的方向。时间久了,手的关节和肌肉都定型了,再也回不过来。我也有点儿担心,这老头儿的手,不会也回不过来吧?仔细观察,他这半举的手举得有技巧,有水平。他有时也会交叉着半举着手,捏着的纸巾还会在手指间不断轮换。他是通过一小团纸巾,不断地变换着整只手和五根手指间的游戏。以前,老人们出门,手里总攥着两个玉球或者核桃。玉球或者核桃在手掌心里碰撞着发出的声音,有时清脆,像一瞬间又回到盛壮年华;更多的时候,声音沉闷、苍白,有心而无力。白发老头儿大概早些年也玩过玉球,他的手指关节突出,却灵活。他一边转动着手指,一边冷冷地呛了句:“你这话跟远大说的一样!”
“远大?我咋的跟远大一样了?”那边被呛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头儿,看起来文质彬彬。他走近白发老头儿,站在他座位前,“你以为你比远大好,是吧?远大可比你强多了。”
“你……”白发老头儿霍地站起来。他的手没忘记捏着纸巾,他用另一只手指着戴眼镜的老头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戴眼镜的老头儿嘿嘿地笑着,说:“你嘴里有象牙?现在可不是你在厂子里的时候了。那时候,你多横。不就是个副厂长嘛现在,你跟我一样,退休佬一个。”
白发老头儿歪着头,脸色有些发红。有人开始半真半假地劝道:“别说了,都老了,说这些有啥意思?”
戴眼镜的老头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早年他那个横呢,巴不得连人都吃了。
厂子里就他最横,最不讲理。还说人家远大。
远大虽然傻,可他心不坏。心不坏,知道不?心不坏!”
白发老头儿猛地伸出手,手指间的纸巾团射向戴眼镜的老头儿脸上。戴眼镜的老头儿赶紧抹着脸,嘴里骂道:“还怕人讲?要怕讲,当年就别那么横。你现在都不敢回厂子里了吧?看大家不打死你!”
白发老头儿的身子发颤,他那么个大块头,竟有些摇晃。旁边有人道:“别说了,别说了。出了事不好。别说了。”又去拉戴眼镜的老头儿。戴眼镜的老头儿看白发老头儿的脸白了,叽咕着站到前门边上。有人拉白发老头儿坐下。这当儿,车子靠站,远大穿着蓝制服上来了。
远大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布袋子,上面印着“防诈防骗,安全第一”。他肥胖的大手伸到袋子里,抖索着摸出一些纸片,又摸出一个个小糖果袋。他先是将纸片和糖果袋递给司机,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司机伸手接了,问:“怎么舌头大了?被老鼠咬啦?”
“不是。”远大努力想说清楚,“鱼咬的。”
“鱼能咬你?”司机笑着,“你要活吞了它。”
远大一次一次地摸出纸片,加上糖果,一次一次地递给车里的乘客。纸片估计是他专门领的防诈宣传材料。他发得仔细,一个人也没漏。发完了,还回头检查了一遍。
“我就是被鱼给诈骗的。舌头都……都捋不直了。”
“远大,昨天荷花来了呢!”有人喊。
远大回过头,望着后面,摸着耳朵,“人……人呢?”
“人走了。”
“怎么……怎么走了?”
“你不来,人家不就走了。”
“现在……现在是不是到家里去了?”“肯定是。”
远大抬了下腿,他一定是想跳起来,表示欢喜。他拍着手,说:“我舌头大了……怎么……怎么跟她说话?”
“不要说话。让她养娃就行。”
“那……那不行。要举办婚礼!”远大的脸上洋溢起光泽,“我请你们都去喝……喜酒!”
大家哄地笑起来。远大半蹲着,沿着过道从前往后扫视过去。他突然往前一扑,像一块大石头扑到后车门前,迅速而准确地抱住了白发老头儿脚边的那只油桶。油桶在他的怀抱中晃荡着。
“停车!停车!”远大喊。
司机从后视镜看见远大蹲在地上,赶紧靠边停车。白发老头儿这时才看清远大正抱着他的油桶,赶紧站起来,喊着:“那是菜油,菜油!”
远大哪管得了这些,车刚停稳,他就像壁虎一样趴在车门上。车门一打开,他抱着油桶,一下子蹿出十几米,然后停在了路边的空地上。他嘴里嚷着:“快走开,快……快……走开!”他嗓子有些哑,司机这时已经下车,跑到远大边上。远大摇着手,嘴里哇哇直叫。司机走上前,一把抱住他,说:“这是菜油,不会爆炸的,不会爆炸的!”
“会,会!”远大一脸惊恐的表情,“大火,大火!”
白发老头儿和其他乘客也下来了,老头儿上前要拿油桶,远大紧紧护着,说:“大火……大火!”
老头儿骂着:“真是人傻多作怪。快给我!”
远大往前跳了一步,躲开老头儿。
司机说:“都回车内吧。我来处理!”
老头儿还想上前夺回油桶,远大却一直抱着。远大的眼睛里像沉着秤砣。司机拉住老头儿,将他往回推,然后又对着远大道:“我打电话,让人过来取。”
远大满头大汗。远大气喘吁吁。远大勾着身子,箍住油桶,像抱着火,又像抱着全车人的命。他颤抖着,臃肿的身体,沸水一般,不断往外突起,甚至,腾起了一层白色的汗气。
公交公司的巡察员跟着司机走了过来。远大这才将油桶交给他们。司机喊他上车,远大却已经瘫倒在空地上了。
端午过后,天气一下热起来了。因为单位搬到新的办公地址,有大半年时间,我都不再乘坐公交。单位有通勤车,何况我已经是半退之人。端午前,接到早些年一位老乡的电话,说他们单位有份刊物,行业刊,期期都是行业信息,一点儿生气也没有。他问我可有兴趣,过去给这刊物把把脉。说穿了,就是增加点儿文艺色彩,搞个文学栏目,让大家在读行业信息时,也能轻轻松松地透点儿新鲜气息,提升文化修养。这事儿我乐意,便答应下来。于是,我又开始每周两次乘坐公交去编刊物。有时坐166路,有时坐162路。坐得最多的,还是166路。
很多事情,当时见了,觉得难忘,事实上,时间稍稍久了点儿,便被覆盖了。166路公交上依然有许多老人、孩子。上下学高峰时,依然嘈杂。其他时间,则稀稀拉拉的。我特意避开上下学高峰,九点从政务区出发,车上往往只有三五个人。沿途不断有人上来,也不断有人下去。上来和下去的,大都是拖着两轮帆布包的老人。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菜市场。有的买了菜直接去儿女家,有的原路返回。无论是买了菜的,还是没买的,大家偶尔说上几句。
我每天依旧坐在最后一排,上车后就闭目养神。有时也构思小说,想到一个好情节,禁不住有些兴奋。我有个习惯,喜欢找朋友说高兴的事,于是便打电话,非得滔滔不绝地说完才算。车里一天比一天嘈杂。即使人少,也嘈杂。嘈杂的不是人声,而是短视频声。老人也都会看短视频了,玩得溜,笑得前仰后合。就在那笑声中,有人突然叫了起来:“这不是远大吗?远大呢,真是远大!”
远大?这一下子让我激灵起来。很久没见着远大了。至少我重新坐上166路后,一次也没见着臃肿的远大。那嚷着的老奶奶举着手机,说:“远大好像瘦了点儿呢,是不是?”她问旁边也正看着的老头子。
老头子眯着眼,又看了会儿,说:“他在哪儿?医院里?”
“也是,看着像。这床单,应该是。他咋的就病了?难怪半年多没见他人了。”老奶奶说,“他怎么没穿蓝制服?”
视频里传出声音,志愿者到养老院慰问,问那些住在养老院的人都有什么愿望。
远大坐在床上,臃肿的身体如同挤过水的豆腐,原来是白豆腐,现在是黄豆渣。他的精神有些萎靡,声音好像变宽变哑了。
志愿者问他:“住在这里,远大,你最想谁?”
远大挠着自己的光头,低下头,说:“我最想我妈。”
“你妈?”志愿者问。
“她在盒子里,到山上去了。”远大说。
志愿者停了下,换了话题:“要是许愿,远大,你最想许的是什么愿?”
“我要娶荷花。”
志愿者笑了,“荷花马上就要开了,我们下次给你采许多许多送来!”
【洪放,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合肥市作家协会主席。出版长篇小说《秘书长》《追风》等,获安徽省社科文艺出版奖、冰心散文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