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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陈家萍:格尔木的胡杨(中篇小说)
来源:《胶东文学》2025年第11期 | 陈家萍  2025年12月23日08:32

1

敲门声响起时吴勖正在画胡杨。

他画的胡杨,或圆或扁或方,或外圆内方,或螺旋状,但无论是何种形状,都有一只巨手的投影。

嗨。女人晃了晃手机。她有一头板栗色微卷齐肩发,着白底蓝花混纺衣裙,清爽干练。女人侧身进屋,香水味儿刺激鼻孔黏膜,吴勖迎着太阳张开嘴,张了半天也没能痛快地打出喷嚏。他揉着鼻子退回屋子,站在客厅,借陌生来客的目光向周边打量。一百六十平的精装房,一屋子高档家具,锃亮的器皿,优良的皮革,擦得能照见人的地板,像五星级宾馆,冷冰冰,缺少人气。

新婚蜜月,他和安娜看《多情剑客无情剑》,一个读,一个笑,欢声笑语把七十几平的出租屋塞得满满当当。朋友拎着啤酒和熟食来,话随便说,书随手扔,打出的饱嗝儿都带着一股浓烈的醇厚气息。

那些折叠在时间褶皱里的碎片不经意地跑出来,轻轻咬了他一口。

他从厨房端出一杯绿茶,女人抹了下裙袂,把身子斜揳进红木椅。这是他的画室,大白天也拉着双层窗帘。有月亮的晚上,他曾褪尽衣履在室内奔跑,绊倒在画架旁。他随手把投在墙上的影子勾下来。

这么暗,怎么画画?女人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阳光直射进来,靠在墙壁的一排油画弥散出亚光油和松节油的气味儿。陌生人乍闻,头会微微晕眩。但他不晕,他独独晕人,晕热闹,晕生活。

他情愿活在意念中。

那天,他正骑着“毕加索”驰骋戈壁滩,直奔胡杨林,安娜闯进画室,打断他的思绪。她抖动着一份《凤城晚报》喊:什么先锋画家,什么“中国的毕加索”,就是榆木脑壳!你愿意接命题画、畅销画,香薰SPA、水光针……我要什么有什么!自从嫁给你,看看我胡安娜落到什么地步!他点向安娜的手指有些颤抖,你也逼我,你和他有什么区别!安娜打掉他的手:他是你的血亲骨肉,不是敌人,是为你好。他下意识朝垃圾桶啐了一口。从什么时候开始,温柔的女中音长了爪子,轻易就能把他的心抓出血?

他抖出一支烟,衔在嘴角,点着,狠狠地吸了一口。

女人逆光而坐。阳光照在她摆上膝头的那双手,脆弱,绵软,发出骨瓷一样的柔光。手动了动,不知是阳光惊了它,还是他的目光。

你去香港街打听下,都知道我闫雪妮。我老公,最近做梦老喊“安娜”。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外国人,一打听,哈,先锋画家的跳舞老婆!你管管她吧……

太阳在阅读伸向窗户的一枝枫杨,阳光舔上那串花穗,果子就一颠一颠,像瘸腿的羊,那只总跟在尕老汉身后、走路一拐一拐的羊。

小时候,在青海省海西州格尔木市的乡村,戈壁砾石间长出金子一样的菌子,没人敢吃。

尕老汉说这是老天爷恩赐的石灵芝,每天蒸一盆。后来他疯了,从早到晚嚷着“天裂开了”。他说裂口太深,需要用绳子结天梯把人拽上去。为了搭救村人,他扔了洛阳铲,没日没夜搓绳子,家里成了绳子的仓库。时不时,有人会送点儿吃的给他,搓吧搓吧,我们就指着你来搭救了。

吴勖听到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吼叫——“天裂开了”。这次,没有疯子爷搓绳子。他暗暗攥紧拳头:这不是我老婆的错,管好你家男人。

你,你,你……闫雪妮气得踢画架。格尔木的胡杨。道道虬枝如方天画戟,从不同角度刺向天空。老死枯干,站立不倒。她呼出一口浊气:念在你护妻,像个纯爷们儿,我买这幅。

换别的,这个未完工。

未完工好,显出大气象。哎,说好了,你管好老婆,我管住老公……

一股辛辣味儿。那是大风摧折的胡杨伤口处弥散出的特有气息。他把红绸布蒙到画板上。

你倒是表态啊,老婆是丈夫的体面哩。

烟雾袅起一个拖着尾巴的烟圈,他把烟头一丢,泼掉绿茶,端来两杯酒,往她面前一杵:为体面干杯。

他指着巨幕液晶电视、软体沙发:瞧见没?我老婆买的。钟点工阿姨的薪水,都是她付的。够体面吧?

闫雪妮敲着画架:它说,你不甘心。

咕咚咕咚,他仰脖灌下自酿的青稞酒。

辣。辣味儿像火舌,直直地舔吻喉咙,钳进胃。酸。酸味儿打着旋涡,在口齿间徘徊。苦。苦是螺旋状的,经过唇齿,经过喉咙,盘旋着俯冲向五脏六腑。

他努力自食其力,抽廉价烟,过低成本生活。

安娜买回家的进口水果,他不碰;家具电器,他尽量不享用……是不甘心,还是奇异的自尊心?

她尝了下青稞酒:都说你是先锋画家。他的生活可一丁点儿都不先锋。

他把烟丢进烟灰缸,顺手抄起她那杯酒泼上去,“吱”一声,烟头灭了。

前段时间,闫雪妮在网上留言,称他“恩公”,说他笔下的胡杨有救赎的力量。有段时间,她活得太艰难,看到刀就有划手腕的冲动,看到高楼就想学鸟一冲而下……多亏他的胡杨,赐予她行走大地的力量。她想来看看他,买幅画挂在床头,一睁眼就看到胡杨,每天都有动力。

这番话打动了他。三年来,他第一次答应见陌生人,万万没料到,她上门是为了安娜。

烟雾袅乱了他的心跳。

响鼓不用重槌,她把起皱的裙摆捋平:你的胡杨倒是我的心头好,我把它当吉祥物,愿它给我带来好运。她从画架取下画。我先付一半,另一半嘛,就看你的表现啦。

他不置可否。

多谢你的胡杨,它让我开智了:死不了,就站起来活!

她睃了他一眼,把画一卷,噔噔的脚步声很快被电梯捎走。

他徒然伸出的手臂像一截折断的胡杨。要不是空气中残留的一缕香水味儿——桃子的清甜,晚香玉的奶香——他还以为刚才的一切是幻觉。

2

目送闫雪妮的背影消失,吴勖转身,看到鞋架上一双黑色高跟凉鞋。

记忆中,鞋柜从没出现过高跟鞋。

谈恋爱时,安娜扔了高跟鞋,说女性显高。安娜情愿出现在公众场合的他比她高一大截。她喜欢他在人群中旋转着酒杯,亦庄亦谐地拿别人寻开心。喝酒的人们都停下来,听他一个人吹牛。她说,她时常有一种冲动,想当着众人的面,捧着他的脸,虔诚地吻他。她说,成为人群中心的他眼睛亮得惊人,她从那抹亮里找到自己,无比幸福。

以前,以前。

谁还没个美好得像童话的以前?空气都溢出栀子花的芬芳。

他晚归,安娜就坐在窗边的布艺沙发上看书,枝形吊灯的光洒在她身上,在墙上洒下一片暗影。她穿着黑色鸡心领T恤——她总穿黑衣服,鞋油般的亮黑——侧影优雅,尤其是脖颈,保持着天鹅般的优美弧度。安娜以前是跳民族舞的演员,现在不跳了,她的膝盖重度损伤。

得知再也不能跳舞,安娜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他身上。查岗,盯梢,发展到最后,她竟然趁他睡着,把他铐住,用两千瓦灯泡照着他的脸,对他进行审问……这些他都接受。直到她撕了他的胡杨,要他改画命题画、畅销画。

他说:别让我恨你,安娜。

她煞白着脸跑出家门,到酒吧买醉,半夜被人送回家。

她再也不逼他了。她把自己逼成了金凤凰。

鞋柜清空了。高跟鞋整齐地排在玄关。他跪下来,一只只摩挲。

冷不丁,他起身,从工具箱里翻出铁锤,砸向鞋跟。

让你穿!让你穿着高跟鞋,对男人笑,陪他们跳舞、喝酒!

他闭上眼,坐在一堆鞋中,呼哧呼哧直喘气。

之前,他决定辞职。问罪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对他进行围剿。

他给出的理由是:一天四次打卡,是人都烦。

安娜冷冷地看着他说:那些建筑工人日日在脚手架上高空作业,他们怎么不烦,还大声唱歌?

我不愿这一生就这样被钉死。

你就作死吧!安娜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打拼天下去了。

失去高跟的支撑,鞋显得无措,趴着,侧着,歪着,向他龇牙狞笑。他飞起一脚,有只鞋砸中画架。

胡杨!它被自身的热情烧着了,树干如龙爪,闪电击中后的战栗感,夸张,扭曲,荒诞,魔幻。他扔了锤子,抓起美工刀,像泥瓦匠那样将颜色砌上去。

巨手在动,胡杨在它的掌中颤抖。只消把刀转个方向,对准手腕,血管里就会下起雪花……

软硬兼施,都无法把他哄出画室。安娜放弃了,说:你会后悔的。

众多公司纷纷倒闭,她的影视公司竟在夹缝中站稳脚跟,红火起来。

他蜷缩在昏暗里,安娜成了金光闪闪的凤凰。

他捂了捂胸口,心脏深处有一点儿疼,渐渐弥漫开来,迅速掣动全身。

他从储藏室抱出从格尔木带回的一坛青稞酒,一碗碗喝,酒里映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

老头子来了?满屋搜寻。

哪有什么老头子?他晃了晃头,骇笑,他竟然长成了老头子的模样。

老头子参与格尔木早期建设,一心扑在事业上,把异乡当故乡。年岁见长,埋伏在体内的乡愁时不时炸裂。一想家,老头子就让老家人寄来米酒。

然而,米酒浇不灭思乡的心火。有一天,他喝着米酒,宣告:要让格尔木和凤城结为友好城市。他还替吴勖争取到凤城电视台的一个编制。

这消息让母亲喜,让他惊。

你回家,替我给你奶奶尽尽孝。老头子咂巴着嘴,从他眯起眼,头拗来拗去的样子可以想象,那米酒的滋味何等醇厚绵长。

还愣着干什么?母亲用胳膊肘肘了他一下,倒了一杯酒递过来:敬你爸呀。

吴勖气笑了:我太感谢他了,把我的一生都箍在他画的圆圈里!

老头子摔了杯子。

连发火都没有创意。吴勖用眼刀砍他。

老头子的手从腰上撤下。他不抽皮带了,吴勖比他高,比他健壮,比他有力。

母亲把老头子扶进卧室,把碎瓷片扫进簸箕,碎碎念:父子俩就像前世仇人,一天都不消停。勖儿,我要是你呀,就服从他安排。凤城和格尔木相距千里,天高皇帝远,他再也管不着你了。

他心里一动。

就这样,吴勖到了凤城。

他兴冲冲地扛上摄像机跑乡镇,新闻上了央视,台长大为高兴,说他是台柱子。

他尝到了自由的滋味儿。直到那次醉后画胡杨,树上长出一只巨手……

从小到大,他都在策划一场叛逃。他以为他成功了,孰料,老头子会变魔术,变出一只巨手,伸进他的身体。

露水从枝头滴落,发出悠长的叹息。

他把酒坛子放回储藏室,转个身,客厅里的鞋不见了。安娜的身影在卧室一晃。酒意在他的身体发酵。他去冲澡,越冲越躁。

他离修心的年龄还早得很呢。正当年的他只想修身,体内的阳刚渴望阴柔。

卧室没有锁,一推即开。

安娜面朝窗户睡着。他解开浴巾,从后面轻轻拥住她,她身体一僵。

他的手慌不择路。手被推开,他又吸上。她咬他手,疼痛让他更兴奋。

她双腿乱蹬,抓他,挠他。

他一声不吭,她也一声不吭。

打斗中,他把她的睡裙撕烂了,扔在地上。

他在卫生间冲洗。

他想像以往一样,拿条毛巾把她擦洗干净,让疲累的她迅速入眠。

可她一动不动,似乎连呼吸都不闻。男人能把身体和心分开,女人呢?卫生间水流哗哗响。

阳台晾满白内裤、白袜子,眼前一片白茫茫。

吴勖在画室搭了张行军床。

静夜里,他的画笔撕裂了空气,而巨手撕裂了他内心的一角。幸好有胡杨。他闭上眼睛,任画笔在画板上游走,替他叙事,替他描写,替他狂啸,替他悲愁。

这天晚上,水龙头哗哗的放水声被无限放大,在梦里汇成一条河流,愤怒地向东流去。

3

久违了,凤城。

吴勖踌躇在十字路口。

街道变陌生了,行人少多了,好几家实体店都写着招租字样。风驱赶着落叶四处跑。人影匍匐在地,像攀缘在绝壁。

他的心头密布着乌云。一阵晕眩。

他取出装着亚光油和松节油的小瓶子,颤着手拔开瓶塞,猛嗅一阵儿。

他的手碰到了草帽。

这顶草帽是尕老汉的遗物。他一直留着它,就像留着一个伤疤。它长在画室的墙上,成为画室的一部分。客人都以为他特意用这帽子来装饰画室,说不如挂个牛头骷髅,比一顶破帽更后现代。

他摘下帽子,放在鼻尖细嗅,它有胡杨林炽烈的日头气息。

他睃向来来往往的人。心念一动,向一位头顶秃了一圈的男士走去。

他掏了根烟,男子摆摆手。可以给我一元钱吗?

男子“哧”了一声,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走几步,返回:大老爷们儿,张这个口不容易,不好驳你的情面。他晃了晃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吴勖点开收款码,男子扫二维码。“嘀”一声,他收到两元。

吴勖长出一口气,握住手机,像握住一份人世信用。

拐角,迎面走来一位长发女子,刚洗的头发湿漉漉的。她伸手把额头的头发捋了捋,别在耳朵后。不经意的动作让他心里一漾:安娜曾经的标志动作。

他向她走去。

我可以抱抱你吗?

女士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啐了一口:神经病!加快脚步,走开了。走了一大截,她转回身,向他举起手机。他转过身,把帽子拽下来遮住脸,低头疾走。

他想拥抱每一位路过的陌生女子,他想闻闻女性特有的体香。

神经病。路过的每个人都似乎朝他啐了一口。

闫雪妮说得对,死不了,那就站起来活!

4

记忆中,装裱店集中在哑巴巷。

他走进巷口,恰逢一家新店开张,鞭炮从门口一直拖到巷口,足足铺了二十米长。

他问柜台里的老板娘:装裱一幅字画多少钱?

她说,根据画的尺寸和画框的材料决定,小框一般五十至八十元,大框一般在一百二至二百元。

看到他的胡杨画,她粲然一笑。这一笑像烟花炸裂,记忆里有过这样的笑容。

三年前的事儿了。秋天,吴勖回到格尔木,支好画架,现场作画,春夏秋冬四季胡杨,随游客选。

能不能去掉手的投影?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

他默了下:不能。

拿掉?谈何容易!这只手就是符咒。

和安娜激烈争吵之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你都改了吧。再画胡杨,没有那只巨手的投影。

谁知那手跑到他脑中,无论看什么都有只巨手挡在眼前,无论做什么都有一只手拦在眼前。

那次,他在朋友的乔迁宴上多喝了几杯,沉沉睡去。噩梦缠来,巨手掐上脖子,他甚至听到骨头的脆裂声……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光脚睡在画室地上,画架上的油画还未干透,胡杨上赫然有只巨手的投影。悲从中来。他摆脱不了它,它不住在画里,就要住到脑子里。

或许,每个人的生命,都曾被那么一只巨手摁住。

听到这句话,他蓦地回头。好一双温柔如驯鹿的眼睛。话好像是用眼睛说出来的。

他继续作画,巨手的压迫感骤减。他多么需要认同,情感的认同,心理的认同,艺术的认同。

回到凤城,他日复一日画胡杨,他不再抗拒那只巨手,它与胡杨同在。

说话的女士迟迟没走开。被游客围观作画是寻常事。当他再回头,看到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新鲜而凌乱。她仰起脸,一粒阳光掉进她的眼里,阳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蜜色的光晕,毛茸茸的。

他有些晕眩,拧开瓶盖,嗅了嗅松节油。

人家都选秋天的胡杨,你为什么独独选了冬天?他问。

太震撼了,她说,它们扭动着身躯,坦然面对风雪的肆虐。看到胡杨,顿觉天地万物失色。我好想哭。

她真的捧着脸哭了,又迅即放开手,朝他粲然一笑。

他闻到了胡杨独有的炒米清香。

五官都很寻常,她的美深藏在笑容中。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花儿绽放,晃人眼。鼻子有细密的褶皱,显出孩子似的天真与羞涩。

他知道,自己早就丢了这些。对他来说,天真和羞涩是奢侈品,他要不起。

一瞬间他有种冲动,想伸出手去抚摩她,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听说罗丹喜欢闭上眼去抚摩一个人,用有着粗糙老茧的手描摹人的形和魂。

一股气流在胸腔乱窜:你愿意当我的模特吗?

她坐下来。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身后那片胡杨林,繁茂,深秀。林子里,飞过一只悠闲的锦鸡,羽翅长出蓝色的幽光,一只怀揣孔雀梦想的雄鸡。

往年这时候是旅游旺季,今年游客锐减,今天人格外稀少。

林子里很静。阳光嗡嗡有声。一片黄叶掉在地上,闲闲地起伏两下,风追撵着它。像长了脚似的,它到了她身边。她拾在手上。

下次,你画芨芨草,可以画得柔软点儿,衬出胡杨的坚韧。她的瞳孔映着胡杨林的阳光和风沙。

他“嗯”了声。

后来,有人评价,他胡杨画中的芨芨草柔软得不可思议。

在干亲胡杨这儿,在她面前,他很松弛。

这是我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又好像不是我,这就是我希望的自己啊!她的惊喜取悦了他。她谢了他,带着画走了,那片黄叶一直攥在手中。

5

吴勖不明白,她开的店为何叫花花虫。

她说,我爱人喊我花花虫,我就把店名和微信名都取成花花虫喽。

就像被人挠了痒痒,他笑得倒在地上。在龙羊村,花花虫指人花心。他看了看店名,又看了看她,笑得呛出眼泪。

你花心吗?

我爱人说花那就花。

又一波笑从他身体里跑出来。这场狂欢式的大笑如同热水澡,他顿觉通体舒泰。离开家乡,离开那片胡杨林,他就没这样放肆地笑过。

花花虫也开心:正苦于联系不上你呢。

原来,她买的那幅胡杨刚装裱好就被闺蜜打劫。他答应补给她一幅风雪中的胡杨。

要不,我把画放店里卖?

不知不觉,他们由普通话切换为家乡话。

她说,我家祖籍山东,后迁居东北。老爷子是“修地球”的,从新疆修到青海。我就出生在青海格尔木牧民的帐篷中。作为铁路职工子女,从小手里拿着那种外地就医的证明,坐火车不要钱,跑遍大江南北。

难怪。这一修,修出了下一代随便拿自己开玩笑的性子,修出了特立独行的资历。

吴勖也是“边二代”。

老头子在建设兵团,母亲是兵团医院的护士,根据政策两人可以就地转业。当打听到青海条件艰苦,他俩毫不犹豫选择了格尔木。这种选择是坚定的,一对恋人因为这种选择内心格外幸福。父亲后来当上了宣传部部长,母亲成为小学教师。他们一头扎到西部建设中。定居格尔木的第十个年头,有人提醒再不生孩子就生不出来了,他们才把生孩子提到日程上来,他才有机会来到人间。

学校一周上六天课,母亲太敬业了,星期天也不休息,去家访,义务给学生补课。父亲呢,通常一出差就是一两个月。

刚到凤城,听人说出差,吴勖就想:呀,那得多长时间?两三天后出差的人回来了,他愣住了:原来出差可以这么快?

父亲不允许家里有沙发,不允许睡席梦思。他认为,一切太软太舒适的用品都会腐蚀人的意志,让人变得慵懒。一切家什厨具,以朴素、实用为标准,都是实木的,结实、硬朗。

他要吴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前舌头要先在嘴里绕几圈,绕过之后,有的话就不想说了,避免话多失言。

他让吴勖在雪地里晨跑,他吹哨,发出“一二一”的铿锵节奏。这哨声夜夜在吴勖梦中缠绕。吴勖恨哨子,总是悄悄扔掉,可是父亲总会又弄来一只。

星期天,父亲出差,母亲家访,被锁在家里的吴勖搭板凳爬上窗户,小手向外招:来呀,来和我玩!

他想去尕老汉家看“毕加索”。这名字是他起的,每匹马,他都起这个名字。尕老汉家里有支自制的土铳,不疯的日子,他是个好猎手。他答应吴勖,等他长大,陪他去胡杨林打野鸡。

尕老汉是父亲交友史上的一个意外,就像吴勖是父亲人生中的一个意外。

吴勖朝父亲最恨的样子长。父亲最瞧不上软骨头,吴勖就像没长骨头,能睡决不坐,能坐决不站。

父亲骂他像魏延,生有反骨。他说:那我干脆就叫魏勖好了。

父亲气得摔碎一只碗,让他跪在碎片上,抽出皮带,扒下他的裤子,把他揍得屁股开花。

吴勖哭着喊:我是你的儿子,不是你的下属。

但父亲不管。在父母的理念中,家让位于国,子女让位于事业,他在家中找不到位置。

他和父亲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母亲总是站在父亲那一边。尕老汉带他去拜祭干亲胡杨,他哭诉,觉得自己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些话,他也曾试图向安娜倾吐,但安娜用看怪物的目光看他: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这样的眼神和话语打起高高的拦坝,堵住了出口。

也不知道花花虫如何触碰到机关,让他打开了话匣子,那些淤积在心中的河流,一经疏导就夺路而出。

那天,基本上都是他在说,她在听。那些话铅一样坠在心头太久了。

说完,他遍体轻松。他从店里架子上垂下来的金边吊兰上摘下一个气生根,放进口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那颗漂泊的心生出了根须。

我能抱抱你吗?有什么不可以?

他把头伏在她肩上,鼻子在她身上嗅着。他闻到她身上的茉莉香味儿。

店里没装空调,电风扇吹出的都是热风,她汗津津的,脖颈处溢出脂粉和精油的气味。这些气味和字画的墨香与松节油的气味混合在一起,让他想到格尔木龙羊村的羊羔、奶牛和老马。

他想家了。

阳光从窗户筛入,给她镀上金粉。他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像嗅一朵茉莉花一样地深呼吸。姐姐,这是一个纯洁的拥抱。

一回头,来讨食的流浪狗咧着大嘴。看,它在笑。它笑起来不像狗,倒像一只羊。他戳了戳花花虫。

她也笑了:我叫它朝朝。

幸好,闹市中这爿小店,还有个笑容纯真的中年女子。

6

主卧的门紧闭着。随着时间的推移,夜晚变得难熬。

可不可以靠近一个人?

一进店,有幽香袭人。花花虫正在装裱一幅字。

向来,人前,他说的话没抽的烟多,可见到她,他就自动化反应,叙事、抒情、议论。经由她,他向世界倾诉衷肠。

曾经,他以为绘画是他切入世界的方式。现在发现,倾诉才是。

他的内心没有自我画像,离开那只巨手的投影,他无法完成自我确认。

花花虫轻叹:不是你一个人啊。只是,艺术家的敏感,让你的感受更深切,也就离痛苦更近。

吴勖苦笑,照这么说,还是钝好。钝点儿,木点儿,皮实点儿,就能像羚羊一样欢蹦乱跳地跑进岩壁间,浑然不觉有人把枪举起来,调好准星。

那么,花花虫,你的那只巨手的投影,来自哪儿?

她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一说都是错。

一阵晕眩。机警的朝朝叼来装了亚光油和松节油的小瓶子。他颤着手拔开瓶塞,猛嗅一口。总算活过来了。

花花虫一脸担心地看着他:悠着点儿,来日方长。

他晃了晃肱二头肌:好着哩,信不信我三拳打死一头牦牛?

死不起,那就好好活。

他体验过濒死的感觉。吴勖说话直,开罪一帮人,成了替罪羊。那时,天也裂开了,裂缝眼看就要把他吞掉。没人拿绳子来救。疯爷一死经年。

知子莫如父,老头子察觉他不对劲儿,通过凤城的战友了解详情,特地从格尔木赶来,四处找人,斡旋,摆平了一切。他仍然当美术馆馆长。

这让他觉得羞耻。

家事、情史,吴勖都毫不避讳地告诉了花花虫。她不嘲笑他,也不轻看他的志向。

她说,你是我的镜子。

她说,在我面前,你不妨做真实的自己。

未禁猎的时候,吴勖曾在打猎高手尕老汉的指导下,用他那杆自制土铳猎杀过高原兔、野鸡。就在那片胡杨林中,尕老汉给吴勖讲了他与一只狼狭路相逢的故事。

一次,夜行途中,忽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头,他本能地想回头,但猛然想到,老一辈人说过,狼喜欢从背后袭来,学人拍肩膀,你若回头,它必一口咬断人的喉头。

他浑身一激灵,右手抓住搭在右肩上的那只爪子,左手拔下腰间的藏刀,一使力,把狼掀翻。一人一狼展开肉搏。

这是一只刚从幼狼长成的成狼,眼睛还带着蓝幽幽的光。那时,尕老汉血气方刚,一心想取胜,忘记害怕。他最终一刀插入狼的身体,解决了这个家伙。借着月光,剥了它的毛皮,带回家。

吴勖在尕老汉家的躺椅上见过这张狼皮。夜里进小偷,这狼皮就会发出长啸,毛像针一样竖起,摸都扎手。

花花虫说,这是野性的呼唤。野生动物长期生活在蛮荒地带,每根毛细血管都保持警惕,永远不死,以此骄傲地把自己和驯化动物鲜明地区别开。

永生的又岂止这些荒原的野生动物,还有胡杨,死去千年不倒,倒后千年不腐。飘逸的魂魄藏在硬邦邦的一身骨头中。相比这些旷野精灵,人类多么脆弱。

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画出独立的胡杨,摆脱那只巨手的投影。我看好你。花花虫说,一匹斜刺里杀出的黑马,和名家争争市场。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他的体内蓬勃出一股野生的力量,孤独症奇异地消失了。他说:再给我当次模特吧。

7

吴勖窝在软体沙发上看球赛。

辞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最大的软体沙发。

钥匙在锁里转动,门开了,安娜左手拎着一篮鸡蛋,右手拎着一桶菜籽油站在玄关处,一左一右踢飞两只平跟鞋,趿着拖鞋进了厨房。

她还记着他吃不惯色拉油,多年来他还保持着一个被养刁的胃,只吃老家小油菜籽榨的菜籽油——不是杂交的大油菜。自从他出生,奶奶就邮寄她种的菜籽油到格尔木。他回凤城,奶奶还按时送米、油来。他的胃忠实于它最初的感觉,拒不接受调和油。生活有一部分是不可调和的。

她端上菜,盛好饭,往桌上一蹾。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坐下来,他们在沉默中进餐。吃过,碗一推,他回到客厅继续看球赛。看着看着,他不知想到哪儿去了,

他并没意识到有笑意爬上眼角和嘴角。

这笑被安娜见了,她打破坚冰,冷不丁说:你找到了没?

找到谁?他问。

知心爱人啊。她的声音有点儿哑。

他吓了一跳,答道:哪那么容易找到?他拿起遥控器,王婆相亲的火爆场面,后宫争斗的电视剧……

她“哦”了一声。

谁不想找一位理想中的知心爱人,让自己去爱,也想让人来爱自己。

是难。她说,慢慢找,总会找到的。拿遥控器的手僵在半空。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他笑了一下。他感觉到有些反讽,有些荒诞。闫雪妮上门,要他管好自己的老婆。现在,安娜告诉他,不要丧失信心,慢慢找,会找到理想中的知心爱人。

是他疯了,她疯了,还是这个世界原本就有些疯狂?

你是有毒的。安娜说,随即补上一句,我也有毒,不知道是你带给我的,还是我自己的。

他摁着遥控器,哪个频道都看不长,一直换。

他和安娜之间的话题越来越少。她不问他为什么砸坏了高跟鞋,自此鞋柜上放的都是平跟鞋。他赢了吗?从有话憋着不说,到没话聊,再到习惯了不聊。嘴巴,不为交流,只用于吃饭。偶尔吧唧嘴,只为发出声响,证明她在,他在,家仍在。

画板上是幅赤裸的女体。他扔下画笔。身体有记忆,它想安娜。

静夜,他听到一阵乒乒乓乓,他惊讶地看到儿子穿着医院那种白大褂,肥皂、洗衣粉、洗手液、84消毒液……一遍又一遍。手洗得褪了皮,还说,洗不干净,怎么也洗不干净。

他的心一沉。

儿子十八岁了。儿子会长,眉毛鼻子遗传吴勖,眼睛嘴巴随安娜。性格呢,说不好,阴阴的,很少笑。当然笑不出来,快高考了,而他还在休学,复学无望。

他想格尔木的胡杨了。

8

夫妻不像夫妻,家不像个家,儿子还能好到哪里?儿子天天不声不响的,吴勖都没意识到他出了状况。

突然一天,他把房间弄成洞穴,不见光不见风。窗帘拉得紧紧的,还不够,让吴勖把被子也挂上去,窗户成了一堵墙。他还听不得声音,一旦对面工地发出施工的噪声就抱头往墙上撞,要把脑袋里的虫子给撞死。

今天,吴勖走进这个“洞穴”。黑暗像潮水淹没他。他有点儿明白儿子了,黑暗带来了安全感。在儿子房间,吴勖始终站着,他早该让自己罚站了。

中秋节,万家团圆,他们一家三口却到第四人民医院精神科问诊。

在一楼大厅,安娜不肯再往前走。她的手抖,声音也抖,对吴勖说:你带儿子去。

医生开药,说:开对了药,就好比找到拐杖。建议药物和心理咨询同步。

吴勖的身影甫一出现,安娜就从安全通道蹩出,眼巴巴看着他。词机械地从他嘴里一个一个蹦出:确诊,儿子中度焦虑、中度强迫,抑郁。噙在安娜眼里的晶莹碎了,她一头杵向他的胸口:赔!你赔!

赔什么?儿子的身心健康,还是她的舞台风光?他想问。嗓子眼儿却被卡住了。他拿什么来赔?又有谁来赔他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退到墙角,叉开腿,平衡着身体,以防被她撞倒,同时伸手虚扶,防止她出事。安娜有跳舞的童子功,瞬间的爆发力不小,幸好他身长力不亏,换了别人,不一定招架得住。

闭上眼,嘈杂退潮,世界是虚线连成的一团雾,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九十斤的身躯和戈壁滩上的胡杨叠化,扭曲、变形,流出辛辣的胡杨泪……

儿子从身后抱住安娜:妈,妈,求你了。

从来都要体面、大庭广众之下优雅得体的安娜,转身,抱住儿子,涕泪交流,一迭声说: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热泪犁过吴勖的脸面,他伸开双臂,把安娜和儿子拥在怀里。在医院大厅,在来往穿梭的人群中,一家子实现了久违的拥抱。

9

有客户要预订八尺中堂画。吴勖心动,又心虚情怯。八尺中堂,润格高,但他从没画过,画砸了怎么办?他输不起。撇开技术和经验不提,他连基本设备都缺乏。他的画室配置简陋,光案子就不够大,画纸要拖来拖去,想想都头大。

唉,光画油画胡杨不行,它太小众。用安娜的话说,凭那坨黑乎乎就换成白花花的银子?想卖上好价钱,学画中堂无疑是条出路。倘能引起收藏家的注意,画作就能换成红红的钞票,换成菜籽油、鱼塘共生的大米、蔬菜瓜果,用来支付燃气水电汽油,以及儿子读书的费用。如今还额外增添了看精神科及心理咨询两项支出。

有没有想过正经拜个师?听他碎碎念,花花虫说得慢条斯理。她正给他的一幅胡杨画敷绫绢与夹口纸。

他吓了一跳,都有点儿结巴了:哪、哪、哪敢。他走到门外,把烟蒂往垃圾桶一扔。变天了,云都黑了脸,跌跌撞撞奔向北边,独他头顶一块果冻蓝,真想挖一勺吃!返回店,他自嘲:家又穷,人又怂,哪个名师肯带我?

她就这么厉害,直击他的潜意识。他索性咬住一个“名”字。

你还有什么不敢?她斜了他一眼,笑意从苹果肌闪过,被左脸颊的小酒窝兜住。停下手中活计,拍了拍手,她倚在案上,神情笃定,目光凿向他:有的人冷酷无情,不真诚。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但你我不是。我们是“边二代”,说句有点儿煽情或矫情的话,是父辈激情燃烧岁月的见证。我有一种感觉,我是被强光照过的。有些事儿,别人做,我不能;又有一些事儿,别人不做,我得做。

明白的,姐。

第一次见面,你给我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病态的紧张感。怎么说呢,包得太紧了。

因为太脆弱了,一捏就碎。

打开。深入内心深处,由内而外。

缺少心劲儿,需要借助外力。姐。我记得那个日子,2022年10月10日。“破帽遮颜过闹市”,被两列英国梧桐牵引,信步而来。

来了就好。吴勖,我要你记住,如果丝毫不讲感情,站到冷漠的路人群中,那我们的内心就会一天一天地死去——不仅仅是我们,还有父辈,甚至连同那个年代的光也会一同灭掉。明白吗?

姐,我都想哭了。

卯眼和榫头紧密契合,木头相互勾连,俨然成为有机整体。人与人呢?

我有一世伯,人称“凤城怪侠”,画得一手好丹青,中堂画颇受收藏家追捧,叫好又叫座。一次闲谈,他长吁短叹,儿子对画画不感兴趣,一身过硬的本领只能带到棺材里去……

就知道你对我好,我亲嫡嫡、嫡嫡亲的姐。吴勖打躬作揖。

老师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蓦地一撩眼皮,精光四射,吴勖头皮一麻,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照见。

为拜师,花花虫奉上卷轴。老师当场打开,吴勖伸头一瞧,画上全是白鹤。老师捻须一乐,说,丫头,这是你谁呀,这么舍得?

你说什么人就是什么人。

你爷爷地下有知,会骂你败家子。

他生前爱惜我买给他的毯子,死后,立即被扔在地上,给人跪着哭灵。

这倒也是,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倒是我落了下乘,勘不破。老师直摇头。

经过老师讲解,吴勖才知道,这原来是宋徽宗赵佶的绘画《瑞鹤图》的仿品。这仿品是同时代名家仿制,画工精湛,估价十万。他一吐舌头,不由得念了声“阿弥陀佛”,何才何德,让姐如此破费。

吴勖是在事业最低谷、最窘迫的日子里邂逅花花虫的。她扫描他的画,在网络风口平台的个人账号免费宣传、重点推介。没料到,他的胡杨受到网友喜爱。润格虽不高,好在有稳定的销售量,她按三七开,他七她三,同时免去他的装裱费。她帮他渡过了最难熬的日子。眼下,她又倾力相助,引荐老师,真是他的贵人。

回到家,他扒掉衣服,打开浴室的花洒,冷水兜头浇下来,他像狗甩毛一样抖动着身体,抖擞抖擞,人精神哩。他感受到身体内部休眠的种子在拱土。

有老师引领,吴勖一扫三年来的颓废,平添一股豪情,对安娜宣誓:别再游说我接商业画了,凭胡杨我也能闯出一条路。

10

安娜病了,恹恹地躺在床上。吴勖系上围裙,笨拙地熬鸡汤。他用围裙托着,端来一盆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她抬起头,雾着眼看他。他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让她趁热喝,她捧起盆,大颗大颗的泪水滴落在汤汁里。

我曾经想做贤妻良母。她努力朝他笑。后来,我只想做良母,但,现在连这个都做不成了。她咧开嘴,似乎要笑,睫毛一颤,泪水滚落,花了妆容。他大恸,这笑容如此惨淡。他暗暗攥了下拳头,走上前,把那双瘦削的肩拢在怀里。她的身体一僵。他轻轻摸了下她的头,她“哇”一声哭了:糊涂的父母,怎么就让儿子抑郁了……儿子不好,你我百死莫赎。

医生不是说,儿子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进步?

这倒也是。安娜用手背拭泪,哪里擦得干净。那些滚烫的液体,急切地从她眼中溢出。她瘦弱的身体窖藏这么多咸涩的汁液。

吴勖摸摸她的头发:医生说,要多陪伴,所有问题都要用爱来解决。我认下错,我改。安娜挺直身板,盯着他的眼睛。譬如再怀胎,再分娩,喂奶,把尿,教说话、走路,重新养育。你认吗?你都改了,好吗?

吴勖想答声“好”,喉咙却发肿。他拉住安娜的手,用力点头,却点出一星滚烫。这滚烫浇在安娜的手背,她扑到他的怀里,放声大哭。吴勖,你到底怎么了,我又怎么了,我们做的什么孽?现在是儿子学业最吃重的时期,偏偏抑郁,休学。什么时候才能复学,参加高考……

这一连串的问题,他一个也回答不了,他只能用力抱了抱她,将内心的潮热传递给她。安娜渐渐止住了哭泣,把脸仰向他,哭红的眼里有个小小的他。她一字一顿:吴勖,我们,还回得去吗?

人活一世,就是个“悟”字。老师开篇语。当你悟到,人不过就是个棺材瓤,就百味尝得,百事做得。

吴勖浑身起鸡皮疙瘩。疯子爷说过类似的话:“人就是填棺材板的。”“有啥看不开的?最后还不是要躺地底下给蛆拱。”

上下几千年的苦难,淬成艺术的真。艺术家得有一股狠劲儿,用独特的生命体验去研磨,把骨头磨成粉,蘸上热血,才能接上这气场。悟,好好悟去。老师一挥手,他立刻滚蛋。

花花虫笑得咯溜咯溜的。

不忙的时候,门一关,她去蹭课,自称“王小二卖烧饼——尽赶火龙摊”。这回,赶上老师讲画。老师特别迷恋宋徽宗的瘦金体,这位荒唐皇帝画花鸟画有一手,繁华盛世,盛极而衰的物之哀。而这物之哀和日本的物之哀又不一样。老师说,宋徽宗笔下的物之哀,类似禅宗;而日本的物之哀,就真的只是哀,文化根基薄。听老师这样一讲,吴勖觉得特别解气。

老师说,目前国内的中堂画,什么“花开富贵”,什么“福禄双全”,一眼望去,全是匠气,普遍缺少一种精气神。吴勖,你年龄偏大,画功上无法与科班出身的学院派比,咱们拼原创力,拼灵感、审美,画出独属于自己生命体验的气韵。吴勖和花花虫的眼神撞在一起。看着她期许的目光,他握紧拳头,朝空中虚捶两下。他四十有二了,加把劲儿,向前冲啊。

老师说,宋徽宗能从画作中看出是什么时间段的花儿,可见,好的画家善于观察。他们已经把眼睛练成摄像机,精准捕捉物态。其实,做什么不需要一双法眼呢?吴勖想起以前在美术馆,敏锐的洞察力和直觉也帮了他大忙。

老师自称“野禅狐”。吴勖呢,自学成才,靠的是悟性。师生契合,人生大幸。

老师的案子上摆了两套笔墨纸砚,老师画一笔,吴勖画一笔。老师一声不吭地画,吴勖一声不吭地学。画完,老师让吴勖提问,他来回答。讲完,吴勖画,老师看,看完,老师再讲。

吴勖觉得这种教学特别适合自己。文学艺术是创造出来的,不是用嘴巴说出来的。画而思,思而画,思画结合,不亦快哉。

除了现场观察、师生交流,老师还和吴勖实地观摩胡杨,甚至连本地的意杨、白桦也不放过。你画的不仅仅是胡杨,还要让人看到风的样子、云的雨意、雷电穿过它的枝干……老师说着说着就激动了:甚至,还要让人透过胡杨看到你,吴勖的样子,吴勖的人生,吴勖的心。你得把自己的骨血掰开来,和丹青糅合一起。嗬,这才是画。

吴勖做梦都在思考老师说的话。他拍下成千上万幅胡杨图片和视频。当他在工作室作画时,他一遍遍看这些图片和视频,和格尔木的胡杨进行嫁接,由抽象而具象,由具象复抽象。

有一次,他乱翻书,看到有本书上讲敦煌飞天:乐神的任务是在佛教净土世界里散香气,为佛献花、供宝、作礼赞,栖身于花丛,飞翔于天宫。正在这时,花花虫打来视频,他把手机放在架上,她的脸浮现在案子上。她脸上溢出来的笑和他眼神里凿出的亮是连体的,触碰任何一个机关,就会引起另一个连锁反应。凝视着她的笑,深埋在他心底的种子发芽。他画下她的脸。在他的画中,她成了飞天。他稍作改扮,她变成敦煌飞天。她没长翅膀,不生羽毛,云彩织就的衣裙何其飘逸。她身上散发异香,彩带飞扬,凌空翱翔。

每天花三四个小时,三个多月下来,吴勖把这幅四尺胡杨中堂拿下了。他的胡杨画,终于摆脱了巨手的投影!他小心地卷起画,带到老师家。老师看到这幅画,一拍大腿:漂亮!

好小子,我没看走眼,你竟然能把胡杨和飞天合二为一,你的画有了异质性。这且不说,单看这胡杨,有一股子野蛮生长的力量。尤其是光线,能看到光影踩在树叶上行走。

老师请来收藏家朋友,想请他掌掌眼,对吴勖这个画坛新人的画作进行市场评估。吴勖和花花虫都被老师喊来了。收藏家看时,吴勖很紧张。收藏家先是背着手,目光从上到下扫描整幅画,继而从口袋里取出放大镜,一寸一寸挪移。吴勖大气都不敢出。他在敦煌飞天处停留的时间最长,足足有十分钟。

把整幅画看完,他转身看吴勖。看完吴勖,又看花花虫。看完花花虫,他对老师一笑:这画我要了。他拿出手机,两人加上好友。他嘱咐道:以后,你画出来,第一个给我看。吴勖“嗯”了一声。

手机“叮”一声,吴勖一看,“悠游山林”转账六万元。

门“砰”一响,收藏家带着画走了。花花虫蹦起来:此时必须有酒。私家珍藏女儿红、花生米、凉拌海带丝,三人开喝。连干三杯,吴勖的头晕晕乎乎的。头顶上的天被一双巨手推开,噌地升高了,走路不再触着额角。天高地阔,小小的他,有了活路。

老师问:吴勖,你说说,你的胡杨为何能入收藏家的法眼?

肯定不完全是我的技法、审美……

最重要的是,老师指着花花虫说,飞天是你的贵人。

花花虫莫名其妙:飞天和我有什么关系?

老师拈须而乐:你就没觉得那张脸很熟吗?去照镜子。

没有啊。花花虫依旧糊涂。

老师终于笑出声:这粗心的丫头,硬是没看出来,那张脸就像从某个人脸上剥下来的。不过,粗心也不全是缺点,粗心有福。说罢,很有深意地看了吴勖一眼。酒的度数高了吗,吴勖摸脸,怎么烧脸?

三个人都喝高了,话题从吴勖的画转移到花花虫身上。听花花虫和老师对话,隐约得知她的婚姻也是一言难尽。丈夫是爱她的,可这爱却带着强烈的控制欲。我经常问他,你能在我的头脑和心里装监控吗?她是笑着说这些话的,听得吴勖心一疼。第一次在格尔木的胡杨林,她就问能不能把那手去掉……

老师大着舌头劝告:闺女,上苍是公平的,活受罪,活受罪嘛。

花花虫咯咯笑:公平,果然公平。给我一个幸福的童年,就搭秤一样,混搭个不尽如人意的婚姻。

搭秤?吴勖笑起来,第一次听人这么说。什么话经她一说,就变得有趣。

不外乎丈夫小心眼儿,最大的噩梦是被戴了绿帽,他的脸总因虚构妻子红杏出墙而苍白着。有时,他甚至把虚拟当成事实,语言暴力、肢体冲突也就成为家常便饭。

花花虫哭了笑,笑了哭,就着酒,把这些话当玩笑抛出来。酒劲儿上头,吴勖冲动地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赶走那巨手。

11

吴勖的画盖上“青海散人”“格尔木的胡杨”两个印章。他分明感到,心里那些曾经灰暗的地方都明亮了。

老师出主意,让花花虫请一位知名作家为他写画评,发在本埠晚报上。看了这位作家的文章,吴勖乐了。作家说,高手在民间,果然民间有高手。名家手法虽然娴熟,可太程式化,就拿最常见的牡丹中堂画来说吧,让花瓣都站队,哪朵在哪儿都有规矩,看起来一点儿毛病都没有,却又哪儿哪儿都不对。吴勖虽然技法稚嫩,可有灵气,出人意料,给人惊喜。吴勖能“犯法”,敢冒犯。他画的胡杨,一看就出自新锐画家之手。画家在传承,又在扬弃;在打破,又在创新。说句略显夸张的话,吴勖的胡杨中堂画,简直就像造物主握着他的手画出来的!奇妙的是,他还能把胡杨与敦煌飞天合为有机整体。飞天额头方正,下巴颏儿圆润,眉眼细长,笑看人间。她的笑脸像少女般甜美纯净,让人忘忧。吴勖的画,不仅养心,更像泉水般涤漱人心。最后,作家一锤定音:吴勖,这位都市先锋画家的胡杨中堂画,是当代中国艺术家中最具天才的创作,是世界美术史上的一个奇迹。

吴勖看得全身直冒冷汗。最后一句,乍看像吹捧,一咂摸,分明是玩笑式的贬损。

他一直想逃离。工作干得不错,有目共睹,被称为台柱子。台柱子就必须当台长,继而当美术馆馆长?他知道这是老头子的手笔。庆功宴上,他把自己喝高,被同事送回家,躺在床上像死猪一样。宿醉的头疼和想问题把头想爆的疼不一样。他的头要箍炸了。

他总感觉一股气在胃里鼓胀着。有人出主意,多吃山楂,有助于消化;多吃黄豆,有助于排气。他天天吃山楂,牙齿吃酸倒;黄豆吃了一麻袋,气还在胃里盘旋。胃溃疡、慢性胃炎,做胃镜,如临大敌。气在折磨胃,胃在折磨他,失眠,食欲缺乏。有一天,安娜难得有兴致撩拨他,他竟然不行。他捂住胃,说犯胃病了,逃到卫生间。他吓出一身冷汗,想这下真完了。这之后,他就以养胃的名义躲到画室。他补肾,每天吃枸杞、猪腰子,然而,那家伙就是臊眉耷眼。

他见过渔夫捕鱼,那密密网眼织就的网,鱼是怎么也挣脱不了的。直到辞职,他以为终于把父亲给的一切都还回去了。谁知还是不行,胡杨总是摆脱不了那双巨手。

直到遇到花花虫,一点点地,她把他从那坚硬的岩壁间凿了出来。

12

得好好庆祝下。花花虫眉开眼笑。她炒了几道菜,他自酿的青稞酒,两人正说着话,门前一暗,一道身影投到地砖上。吴勖抬头,杯子一放,人噌地站起。安娜。她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裙,怀里抱着矢车菊,走进店里,就像从墙上的油画里走出,就像从一个美丽的畅想走进现实。她的脸比裙子还白。做姑娘时的她就像瓷器,所到之处,让人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失口或一失手,就让这精美碎了。

她一直都有这种魔力。

常听吴勖提起亲爱的姐姐,我们家的恩人。早应该来拜访恩姐。她向花花虫一笑:有瓶子吗?

花花虫找来瓷瓶,接水,安娜吩咐放勺盐,说每隔三五天换次水,能养许多天。还可以扎起来,倒悬,制成干花。插上花,摆放好,安娜回头看吴勖,说,我来,你不怪我吧?我急着来,想告诉你,儿子笑了。

啊,儿子究竟有多长时间没笑过?每次见到儿子冷得能拧下水的脸,吴勖的心都抽着疼。

好。好。吴勖搓着手,当浮一大白。我来敬恩姐。安娜端起吴勖的杯子。

花花虫拿了一个杯子,倒满,说:不如我来敬弟弟弟妹。我喝干,你们两口子随意。她把杯子递给吴勖,吴勖看着她,没接。安娜接过,往吴勖面前一墩。

花花虫回到位子:我痴长几岁,就倚老卖老。照规矩,这酒我得坐着喝。说罢,目光扫过吴勖和安娜。吴勖的心一颤。他有些难过。花花虫”先品了一口,似乎在辨别滋味。一瞬间,他有股冲动,他想去夺过她的杯子。按在杯上的手指动了动,他眼睁睁看着花花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把剩余的杯中酒都吞进喉咙,咽下去,坠入肠胃。

谢谢恩姐。安娜拽他衣襟。他起身,默默地端起杯中酒,一口灌进喉咙。他喝得太急,呛了起来。安娜给他抹背顺气。余光中瞥见花花虫在看他俩,他的后背像有无数虫蚁爬。好在安娜很快撤回手,提议夫妻俩回敬。照凤城的规矩,一来一往,一推一搡。

安娜端起杯子,斜了他一眼。他迟疑地端起来。安娜一饮而尽,他先喝了一口,胃里的酒直往外翻,他想吐。他不许它们造反,咕咚咕咚,把剩下的一口气喝了,压住那胃里的翻腾。花花虫先用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安娜的,接着碰了下他的,那清脆的撞击声,把他的心撞开一条缝,无数往事的碎片涌进。他有些失神了。

多谢恩姐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了。吴勖,你替我多敬恩姐几杯。安娜没看他,站起身。

吴勖的脑子似乎停止了转动。

花花虫把他拽起来,推到门口。回去吧。她的声音极轻。那你?他的应和也轻极了。我好着哩,放心,我收拾下,去美容院做保养,美美睡一觉,下午再装裱。你那幅画,客户不是催着要?

安娜的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地面。他有多少年没看到安娜穿白裙子了?安娜其实不太适合白色。她最适合的是黑色,鞋油一样的亮黑,她穿起来有种惊人的美。

你怎么出来了?安娜回头看了眼。啪嗒一声,吴勖点燃了烟。

原来,你开心的时候是那种样子。安娜定定地看着他。你和她在一起,你们俩看着……她哽了下,好像这些话硌喉咙。我本来想看一眼就走,真的,我本来不想打搅你们的。可能是你脸上开心的样子蛊惑了我,绊住了我……她咬住嘴唇。不不不,这些是唬人的鬼话,事实上,我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我怕再不讲,就来不及了。

吴勖把烟放脚下踩灭,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安娜的车停在路口。

吴勖,如果我说,我至今还爱你,你信吗?不待吴勖回答,她上了驾驶室。吴勖坐在后排。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了。他发现安娜努力向他笑,却笑出了一脸泪。

你想好了,跟我回家,就好好过日子,把儿子的笑容还给他。

他发愣间,安娜发动了车子。

13

扶上马,送一程。在老师的栽培和提携下,吴勖渐渐在圈内有了点儿小名气,赶上中国画收藏的末班车。恰如花花虫所说,他像一匹黑马,斜刺里杀进来,画作也受到收藏家的青睐。当“吴勖随手一幅画卖了六万”的消息传回龙羊村,整个村子沸腾了。乡亲们说,你的手从小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捏惯镐头,你呢,指头细细长长,生来就是捏羊毫狼毫的。他们围着吴勖,非要他现场作画。他们不喜欢他的油画,说他在糊弄他们,要是这样瞎画就能换六万,他们个个都行。他们承认仙女画得好:你从哪里找到这个女娃画上去的?俊。吴勖心里说,天上掉下来的。

吴勖的画作行情上涨,对他而言,惊大于喜。书画市场,水太深,太多商业操作。胡杨中堂配上观音脸,有护佑的富贵谁不想贪求?我的画满足了有些人的猎奇心理罢了!真正懂画的人又有多少?听他吐槽,老师说:你真以为第一幅画就能被收藏?他的心一跳,问:什么情况?老师但笑不语。

在一种近似眩晕的状态下,他画胡杨、卖胡杨。四尺的胡杨中堂画,万元上下走掉不少。后来,国画市场价格波动,四尺中堂,横式或竖式,如果是老板级的,随他定润格,四尺的他就要四千。如果是熟人,请吃吃喝喝,他就打五折,给两千。

很快吴勖就被现实打脸。

闫雪妮介绍一位客户胡总来买画,说此人财大气粗,只要画好,价钱随你定。吴勖推荐了好几幅,胡总都不满意。适值电话进来,吴勖让他自己看,他到书房接电话,他似乎听到门被用力掼上的声音。打完电话,回到画室,只见独立放在角落的一幅画上的布掀开了,美术刀赫然插进画中裸体女人的胸口。

他推开窗子,见停在路边的宝马掉了个头,疾驰而去。

你还好吗?他发完这条消息,紧攥着手机在画室徘徊。没有回复。不安在心中叮当作响。他骑电瓶车赶去哑巴巷。迈进装裱店,一呆。花花虫蹲在墙角,店就像遭到抢劫,玻璃碎了一地,地上全是撕碎的纸张。捡起来一看,正是他画的胡杨。给她的这幅八尺中堂,他特意由熟悉的写意改为工笔,这对他是个挑战。之所以这样更改,是考虑到用云母熟宣纸能更好呈现胡杨的颗粒感。嗬嗬,如今连破碎都有了颗粒感。

吴勖颤着手,捡拾碎片,他的心血之作啊!他把自己关进画室,黑夜赐予他灵感。他如一缕幽魂。夜夜熬通宵,把浓浓的夜色熬成斑斓的画作。

她脸上红肿,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去摸,她避开。

胡总就是你老公?你应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你当模特,我画画,整个过程中我俩连手都没碰过。

你傻。

吴勖在梦游状态中回到家,把自己灌醉了,倒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过去。他梦见自己回到青海海西州格尔木,疯爷赤足奔跑,拍手叫道,天裂开了,人掉地洞了,快抓住绳子。

接到医院电话,吴勖一下子蒙了。胡总指责老师“引狼入室”,气得老师血压飙升,叫道“艺术死了”,突发脑出血,紧急送到医院,不治而亡。吴勖去处理老人的后事,发现床头的《瑞鹤图》上空了一块,仔细一看,原来少了一只鹤。

老师把《瑞鹤图》留给了吴勖。他挂在床头,一到晚上,它们就呼啦啦从画里飞走,飞到天上去了,有一只还飞到他的梦里。从画里飞走的那只鹤却再也飞不回来了……

天,真的裂开了,走路都碰疼额角。疯爷,您的绳子呢?

清醒的时候吴勖什么也画不出来。面对着一张空白的纸,他的大脑也一片空白。他抽着烟,喝着酒,哽咽着,喃喃着。他把酒精画了进去,他把尼古丁画了进去,他把眼泪画了进去,他把思念、痛苦和困惑统统画了进去。他扔了笔,把墨浇到头发上,把油彩涂到脸上。他照镜子,哈哈大笑,他已经认不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好不容易画好一幅满意的画,他兴奋地请悠游山林来看。这次,悠游山林草草看一眼,就摇头,连放大镜都没取。他的心直往下沉。我认为,这幅并不比上次您收藏的差……他弱弱地辩解。哪怕出一半的价,不,两万……

不可能。

为什么?

你真以为那幅值六万?

什么意思?他的舌头都打结了。

问那丫头去,你小子命好。悠游山林的电话响了,向他摆摆手,走了。

我不甘心。他把杯中酒全浇到画板上。我不认,我不该如此平庸。

14

自从店被砸,老师去世,吴勖一直与酒为伍。再次去店里是为裱画。店照常营业,花花虫脸上的伤好了。他想问,是你出资让悠游山林收藏我的画吗?踌躇间,听她问:你家儿子到底怎么回事?

上高一后,儿子游戏上瘾,黑白颠倒,学业荒废。接到班主任电话,安娜砸了儿子的平板电脑和手机。

都怪你。安娜说,好好的工作不要,学年轻人,搞“世界很美好,我想去看看”那一套,你太不负责任了。

你就没想到怪自己?你在外面鬼混,儿子半夜起来洗手,总是说手不干净,他是在替你羞耻。

“啪”,安娜劈手给他一个耳光。

直到今年中秋节,吴勖才主动求和,说服安娜,带儿子看医生。

儿子病了。安娜把公司转让给他人,在小区门外盘了间花店,好顾家。她真的很有经商天分,竟然把花店开出了名气,开张就有盈利。安娜爱上了煲汤,每天总是煲上一锅内含花、中药等复杂配料的高汤。她的脸色由苍白变得红润。

别担心儿子,允许他停下来,要等得起。

说不定他是拯救天使,让你和安娜重新开始。

吴勖握住花花虫的手,他如此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这个看起来并不美丽的中年女子,以天真和羞涩的笑容打动了他,给他带来久已失落的纯真感。这对他太重要了,他整个人松弛下来。

得知母亲抑郁的消息,吴勖没有感到意外。老头子的声音充满岁月堆积的疲惫。他说:听说你回了格尔木,却从没见过你的影子。你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吴勖不吭声。他缓了缓语气,又说:回来看看你妈。

老头子真的老了。他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种蓄满风雷。大半辈子,他都硬邦邦,老了老了,变得柔软。

老头子说,我真担心你妈,她晚上一个人待在黑屋里,也不开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母亲在哪儿漫游?

当年,他们自愿到条件最艰苦的地方,一切都出自青春的豪情。他们到格尔木,亲手建设并见证这座城市从荒凉走向繁盛。他们那代人,第一想的是国家,第二想的还是国家。以前提到这些,吴勖会撇嘴,可现在,心里多了份敬仰。他觉得自己不配当他们的儿子。

母亲啊母亲,您有没有想过,您一心扑在学生身上,把年幼的我锁在家中,我在想什么?

他清晰地记得,幼小的他搭着板凳爬到窗户上,向外面的小朋友招手:来来,和我玩吧。他们抬头望望他,一哄而散。他羡慕他们满手泥巴,羡慕他们把鼻涕抹得到处都是,羡慕他们玩黄泥炮,羡慕他们穿着雨鞋在水坑里啪啪地踩,溅到别人身上就高兴地拍巴掌。他从花盆里抠出泥巴,抹到脸上。他玩泥炮。他打了一盆水,一脚踩上去,盆翻了,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上。那时,他恨母亲,恨她心里只有学生。

这些话,吴勖曾和安娜说过。她说:你身在福中不知福。后来,他就再也不说了。

花花虫是安静的听众,不打断,不评判。到饭点儿了,她把磨盘南瓜挖洞,去瓤,放上生抽、豆粉腌制过的软排,上锅蒸熟,打开南瓜盅盖,撒点儿香葱。用五花肉烧松花菜,锅底垫洋葱,干锅松花菜下饭。茄子去皮,放上她自己做的荞麦酱,放点儿蒜蓉,酱蒸茄子吴勖百吃不厌。炒个红苋菜或滑溜溜的木耳菜,再从附近的程记饭店端一盆酸菜鱼、两瓶干啤,就着往事下酒。

15

姐,你有没有这样的体验?每当舌头像软木塞,堵住了语言的出口;每当夜阑卧听梧桐树上麻雀啁啾如落雨;每当被乌鸦的叫声惊得自己回过神来,发现盘腿坐在坟茔上;每当破帽遮颜,冲动地向路人甲求索一元钱、一个拥抱……心里就冒出一个声音:回格尔木。

花花虫的眼睛亮得惊人,说:同去。

格尔木有毕加索。毕加索是匹马,眼睛汪水,四蹄蓄风,浑身的毛像丝绸,泛着乌泱乌泱的光。

一见到吴勖,毕加索就用前蹄刨地,头一点一点。这家伙不禁饿,一饿就火大,从额头延伸到鼻子那儿的焰斑像冒白烟。他抱来草料,拍了拍它:你这匹高贵的高原马,怎能为五斗米而折腰?他抓抓它的胸脯、腹部,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温柔,让他沉醉,就像畅饮青稞酒。它身上透着一股子好闻的气息,颇似潮湿河滩泥土、青草以及胡杨混合的芳香。

毕加索吃花花虫喂给它的方糖,讨好地舔她的手。吴勖颇感意外。要知道,它可是匹孤傲的马,第一次见安娜就给了个下马威,把她颠下马背,从此她留下阴影,再不肯和他回格尔木。

我拥有过一匹小红马。花花虫说。

怪不得。毕加索一定在她身上闻到小红马的气味了。

花花虫哄住了毕加索,破例允许他俩共骑。他套上马鞍,把画板和装青稞酒的皮囊放在马鞍两边,“驾——”他一抖缰绳,一磕马腹,毕加索沿着小路向前奔驰。风拂过树梢,发出尖利的哨音。马儿咻咻喘息,不时打个响鼻。胡杨的芳香细沙一样流泻在空中。

跑过了盐碱地,跑上戈壁滩,毕加索开始慢行。

他曾多次领略沙漠的美好。比如,有月亮的晚上,沙滩像落了一层雪,赤脚踩上犹有余温的雪地,心都会被烫化掉。比如,初升的太阳照射在沙丘上,照出一地金兔,欢腾,跳跃,明亮,喜悦,这是沙漠的魅惑。如果可以,他希望遍地是绿洲,戴胜、灰沙燕、渡鸦在头顶盘旋,野鸡、黄羊、赤狼在灌木间出没。

“啊——”花花虫喊起来。真想一直跑下去,不要停。就这样死去,也是愿意的。

毕加索真是匹识人心的马儿,它跑啊跑,把那些沉重、凝滞、霉坏的情绪从马背上颠下来,他的心头一下子轻快起来。路过景区标志牌,往正南,翻越一道又一道沙梁,刚进入胡杨林,它就惊跳起来,是风。风大,马容易受惊。他选了一处避风向阳的所在,拴好马,发现马背上全是汗。他扑入胡杨林,扑到干亲怀里,尽情地哭,尽情地笑,恢复成天地间赤裸的婴孩儿。

一直到六岁,他都不肯开口说话,眼看要上学了,父母急得团团转。被父亲视为亲兄弟的尕老汉出主意,认棵胡杨树做干亲,改一改命。他挑了一棵看起来最雄伟的胡杨,携带九根香、一对红蜡烛和一条三尺三寸红布,面向东方,在地上摆上供品,把三尺三寸红布挂上树干,手持九根点燃的香,心中默念:一拜天,二拜地,三拜树,为我的干亲。磕三个响头,抱抱树。

那天他在树下睡着了,做了个长长的梦,醒来后,揉了揉眼,说:咦,白胡子老爷爷哪儿去了?尕老汉跪下给树磕头,说胡杨树显灵了,坚定的唯物主义者的父母咬定他幻听幻念,魔怔了。此后,只要得空,他都去祭拜胡杨干亲。每次来,依然喜欢在树下睡一觉,做个长长的梦,在梦里追寻那位白胡子老爷爷。

骑到戈壁滩,她像变戏法儿似的取出一条红丝巾披在头上。他的心猛地一跳。此时此刻,她就像他的临时新娘。

吁——他勒住马的缰绳,把她抱下马。他牵着她,一位新嫁娘,在沙漠上走着。她踢飞了鞋子,赤着脚,他也扔掉鞋。她一把扯下红丝巾,系在脖子上,脱下外套,里面是露背晚礼服,说:我们跳个舞吧。

那就来一曲华尔兹。这舞,还是安娜亲手教的。那时他那么笨拙,一跳就踩她的脚。想到安娜,他的心又是一阵拉扯的疼痛。

在手机音乐伴奏中,他踩上节拍,张开双臂,和花花虫翩翩起舞。似邀请,似婉拒,似进逼,似撤退。

吴勖。嗯。

吴勖。嗯。

吴勖。嗯。

她的眼里满是泪水。他也是。

格尔木的胡杨林南边,是有西王母传说的巍巍昆仑山,北面是茫茫戈壁盐滩。胡杨林,被二者各伸一臂轻揽入怀。一条季节河从沙地缓缓流淌而来,像条金色的丝带缠绕树林。河水倒映出岸边胡杨沧桑遒劲的模样。她从马身上取出毯子,他浑身一激灵。他抱起她,抱进林中。未等她铺好毯子,他就一头拱在她怀里,狗鼻子乱嗅。香,真香啊,他爱死她身上的脂粉香。躺下的一瞬,天空被一掌推远。他们周遭是芦苇、梭梭、红柳、盐爪爪、骆驼刺。天地俱寂,胡杨那高挑的树冠,迎着大漠的风飒飒招展,天地间唯有他和她。时光青葱如油,热烈的阳光给他俩镶上金丝银线。正是十月,胡杨由浓绿渐变为金黄,在茫茫戈壁中燃起烈焰,把整个沙漠染成金色。他俩置身金色,成为金色本身。

阳光落在胡杨上,使它们变得格外生动,仿佛一声呐喊,它们就会拔地而起,满世界奔跑一样。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激荡。她用风做针,穿束阳光,把割裂的他密密缝好。他是囫囵的。

他掰了一小块枯死的胡杨,沁出的苦香像明矾,内心深处的幽暗即刻变得澄澈。啊,干亲胡杨,里面空了,外皮好着哩。靠外皮输送养分,树冠依然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迎着阳光,见证戈壁滩的变迁。

他的胡杨,活着,是苍劲的风景,死了,也是苍凉的壮美。

他跪在干亲胡杨树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16

回凤城,他一头扎进画室。他笔下的胡杨,枝挽着枝,根连着根,共同扺御风沙、干旱与严寒,却从不纠缠,每株都是独立的。这是他真正想要的胡杨,没有巨手的投影,也不再依赖飞天。

吴勖给花花虫报喜。打她的手机,关机;微信,被拉黑删除。

他冲到哑巴巷,看到店门外贴着“店铺转让”告示,心里仿佛被鸟儿狠狠啄住不松口地疼。他把脸抵在店门上,冻在那里。

一阵晕眩。他拔开瓶塞,猛嗅随身携带的瓶子,这次却没用了。他顺着门滑了下去。

他睁开眼,流浪狗在舔他的脸。他把颤抖的手伸进狗的长毛里。朝朝,她走了,你今后无处可去了……

当她把红丝巾盖上头,当她和他在沙漠里跳起华尔兹时,想必决心已下。而他,浑然不觉,一晌贪欢。

抬起手,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天,蓝得如此令人心碎。

【陈家萍,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合肥市第八批拔尖人才,研究馆员。作品散见于《莽原》《四川文学》《山西文学》《时代文学》《朔方》等。著有长篇小说、散文集和中短篇小说集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