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2025年第6期|叶桐:西风在阴影处吐着蛇信子(组诗)
植物生长速度惊人,时间在开疆拓土
最终成为旧木器上好看的纹理和光泽
——题记
枯藤
要去除人形的温驯
要播种下风暴
反对一切形态的月亮
反对黑夜带来古老的恐惧
银亮的光托举着纷乱的心
与一切缠绕
急驰的雨或者普罗米修斯的火
在天空密集的荣光中陡峭攀援
藤上挂钟荡着急促的钟摆
生命在无限地汇合与疏离
蕺山
闷热的午后,泥土沁出腥味
有昆虫死了
它的身体涌出黑褐色的液体
与灰色半透明的沙砾混合
成为大地的骨血
那时我们还很小
只喜欢太阳、星星、萤火虫
和一切闪闪发光的东西
藉此我们观察过一座山几条河流
后来,我们喜欢夜色初降
雪花一瓣瓣飘落
微芒中,明明白白的大地初显
我们已懂得去改变去哀悼
去很远的地方寻找或者遗忘
仿佛穿过漫长的黑夜
奔赴黎明的每一个人
且待春泛若耶溪
干涸的溪水亮出了最后的底牌
——坚定的灰色
天空也一样
柏树散发着清冷的气息
一生都在燃烧
用潮湿的火焰以绝望以希望
乌鸦无数次隐入这丛丛烈火
有时也栖在痉挛如闪电的枝条上
幽暗如太阳落下的阴影
湿冷的空气凝结成霜雪
西风在阴影处吐着蛇信子
我们盘旋山道
在大地的意志里循环往复
第二生活
每个春天,大地都将翻转过来
山石崩碎裂隙之声
如大河粼粼的波光
蟾蜍仍在夜里叫唤
毒素在它的背上开出艳丽的花
时间是巨大的容器
鸟类迁徙如同信件往复
他者是我们的第二生活
一次抛头露面
一记重拳带来的震颤
树梢的鸟发出尖厉的叫声
它的同伴带来了光的碎屑和积雨云
我们难以驯服的影子
它在变形,它迷失又折返——
我们没长大的童年和已钝化了的老年
我们的好奇心和世界未知的一部分
在我们身后开出花来
秋深处
谈到秋天已经过去
夜晚总有一些特殊的危险
巨石曾在夜里从山顶滚落
譬如一声叹息
蟋蟀住在巨石下
贴着森林的脉管
总有一只蟋蟀
为这世界指向黎明的方向
穿越十一月的寒霜
十二月的雪
朝向每条河流 每座高山
一段清冷的时光
注满了经久的力量
如时间悬在钟表中
在鸟鸣虫吟中寻求庇护
治愈着我们的沉疴旧疾
观察者
“一切神圣事物都应该有其对应的位置”
如果更多人知道啮齿动物、鸟类、昆虫
及一些矿物、岩石、贝壳和星星的名字
如果他们能辨识出那些相距遥远
语言不同地区的同一种植物
如果他们能了解时间轴上周期性的规律
一些无实际用处的生灵常出现在仪式上
它们小小的身体是世界的缩影
脊背代表天穹 胸脯代表大地
羽翎是牧场 血液是大河纵横
它们有首尾一贯的系统
明白大自然的秩序和分工
观察者一边分门别类 一边创造
像农夫与大地交换着季节和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