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西湖》2025年第11期|单甯:杀猹(中篇小说)
来源:《西湖》2025年第11期 | 单甯  2025年12月22日08:39

单甯,1982年生,2022年开始小说创作。

文森特赠给的

耳朵

已经抵达它的目的地

——策兰

看,那么多的嘴巴,乏味地变幻着,和饥饿时大口吃饭没什么两样。他们饿吗?不过是被强行投喂。

他们读得那么用力,似乎真的要把那些词语句子一口吃掉。

马吉这样写道。窗外,臌胀的云肚子抵在前方河堆上,雷在天际滚动,不时闪出几条招摇的心电图,然后像吃了闭门羹,闷闷响几声,便哑然。马吉后来终于明白,那年夏天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雨水,应是早有先兆。

他继续写他未完成的信。

他们被没有围墙的学校圈养,被书本上的蝇头烂字叼咬,没有几个能考上高中,甚至中专都考不上。最终还不是像你一样,像他们的父母一样,打工的命。

有些事情显而易见,但是妈妈不懂,她把有限的气力作用于一只鞋掌,将我从睡梦里拍醒。那时太阳已经升至梢顶,我还没来得及抠掉眼屎,就往学校跑。那只鞋掌好像一直在追赶着我,我跑啊跑,路旁的树啊人啊倏忽而逝,一切好像未醒的梦。你绝不会这样对我。

学校在哪?马吉从家出发,走三里多路就到了,是一所乡村初中,以前叫联中,比乡镇中学更低一个等级。村口树丫间趴着一只大喇叭,每次看见它,他忍不住驻足端详,嗯,不过是个长在树上的铁嘴巴。一次,他让同桌宴慧(以在纸上书写的方式),描述一下大喇叭的声音?宴慧锁眉,又舒颜一笑,接力写下答案:像铁丝。马吉心中因此有了生动的形象,大喇叭的声音,又细又硬。

此时的早读课,赵大卫把难读的长句子抄在黑板上,标记好断句和重点字词,随着他的双手扬起,那些贫穷的嘴巴开启了整齐划一的咬合动作。你看,他们摇头晃脑的样子多么滑稽可笑。赵大卫不止一次强调,语文就是读,读出字词的含义,读出句子的韵律,重复再重复,把字词句子最好印在心里,不然你们记不住。通过读,试卷上就能长出鲜红的高分吗?不过,他对我还好,对我要求不多,只要我不影响别人,爱干吗干吗。不怪他,是我把自己先放弃了。

我除了语文成绩还凑合,作文经常被他夸奖外,其他学科一无是处。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学那些难懂的立体几何,学会加减乘除足以应付日常。为什么要学英语,这个在地图上连个小圆点标识都没有的穷乡僻壤,能冒出个外国人吗?学英语跟谁交流?物理老师一次次分析受力面,又有什么用,难道妈妈用鞋掌拍醒我之前,需要分析受力面吗?怒气有多大,力就有多大。黄旦揍人还需要分析受力面吗?就是一棍子砸下去的事。

有些事,马吉并没有在信中提及。他总是在别人上课时,溜进住校生的宿舍,拿一袋米或者漂亮的回力鞋交给黄旦。这是黄旦把他当作朋友的首要条件。“更重要的是,我会保护你。”黄旦说。马吉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交朋友的愿望,或者他们也不乐意接近他。正如父亲曾对他说的——你跟别人不一样。朋友,如果算有,那只有一个,就是黄旦。

厚重云块被束束光刀切开,天光乍然阔亮,室内一张张嘴巴清晰明艳起来。宴慧嘴里咀嗫不已,嘴角不时勾起一弧笑意。她无意间转头,感受到了马吉黏乎乎的目光,皱眉盯了他一眼,又继续读书。短促的四目相击,马吉感觉自己的身体抖了一下。

在班级,马吉每天感兴趣的事情只有三件,观察各种嘴型的变化,揣摩声音的形状色彩,以及看宴慧。

之前宴慧给他的印象很差,脸上抹着厚厚的粉,右耳廓排扎着三颗银珠骨钉,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这种成熟对于一些男同学有着特别的吸引力,他们喜欢逗她,课间抑或中午,总有几个男同学抢走她的书,摘下她的发箍,引得她满教室追着跑要。胆大的黄旦偷偷地掐她的屁股蹭她的胸部,她生气的样子好像也是假装出来的,愠怒未满笑容未失。她以为她是孔雀,乐于招引闹哄哄的雄性小兽们。不过,布满白色波点的淡绿色裙衣让她看起来确实像一只孔雀。

一天,孔雀停止了展屏臭美,脸上不再抹粉,耳廓上的骨钉不知所终,脸上也丢了笑容,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马吉猜不出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发现她变了。黄旦再去骚扰,她抓起铁皮笔盒,狠砸过去,牙齿簇拥出乌唇,上下切着,那架势像要吃人,吓得黄旦不敢再惹。黄旦的额头很快鼓出了一个鹌鹑蛋大小的血包。为了躲避男同学的骚扰,她跟赵老师提了请求,和马吉成了同桌。

为什么选择马吉做同桌,在宴慧看来,他是个聋子,平时少言寡语。她需要安静,独属于自己的一份安静,去消化心中的悲伤。马吉无疑是理想的同桌人选。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将书包塞进桌肚,在他身边冷冷地坐下。马吉心中却热了起来。此刻的男女同桌,是一种表象下的冷热并列。马吉忍不住偷窥,她胳膊肘搭在桌面上,无袖裙衣让腋下内容尽显,白嫩的腋窝里藏着一撮黑毛。马吉感到吃惊,这么漂亮的女生竟然也是长毛的。进一步发现,她其实没有那么漂亮,鼻翼有一粒麻雀屎大小的痣,脸也没有那么白,过了下巴后是多少有些黝黑的脖子。没有妆粉的涂抹,真容毕露。那一刻,他心里洋溢着一种莫名的快感,一种奇怪的下压平衡,竟幻想她白皙的头皮里爬出了只虱子。他希望她更丑一点。

宴慧突然转头,将一缕散落的头发架回耳根上,大大方方地露出完整的脸,抬起下巴,睨视他,意思是你看你看,让你看个够。他慌忙扭过头,一时不知道该把目光挂在哪,无谓地看着身旁缠着胶带的窗户坏玻璃。宴慧的拳头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捶了一下,又捶了一下。他觉得疼,同时感受了某种朦胧暧昧,掉头对她挤出一弧涩笑,觉得她又变漂亮了。

“赵老师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晚自习,他在纸上向她写出问题。

“软绵绵的。”宴慧努力用形象的词让他能感受到,写下:“像棉花。”

“黄旦的声音呢?”

“像屎。”想起黄旦,她心生愤恨,笔尖划破了纸,“很臭。”

马吉忍住没笑出来,又让她描述村口大喇叭的声音。

“像铁丝。”她低头咬唇,若有所思,补写了一句,“那只大喇叭生病了。”

直到有一天,马吉眼睛里流露出的东西引发了她的不安,那是一种长时间对她的黏滞。她再一次申请调换了位置,坐到与马吉隔了一排同学的桌位。他觉得那不是隔了一排人,而是故意制造的一道屏障隔阂。她在躲他。她还是她,臭美,敏感,自以为是。

爸,你看看此刻窗外的天空,一团团乌云又跑来了。它们那么任性,不高兴了就皱,黑脸了就抖出水,气急败坏也会放出雷电。天空一定有人在放牧,早上放出太阳,晚上放出月亮,傍晚时分,太阳和月亮同在,也是常有的事。其实天空也没那么复杂,就这几件事。更多的时候,是干净的白,纯粹的蓝。不像地面,过于繁杂,人心的分类就让我力不从心。

我期待着早点毕业,早点成年,为妈妈分担家里压力。其实之前你干的那份工作我也能干,无非是搅拌砂石,往模具里灌注,等待定型。辛苦是辛苦点,但是很充实,不像我还在这里浪费时间。但是这个学校里还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爸,你在那里还好吗?

信是写在作文本上的,共三页,他撕下,揣进裤兜。教室里,一张张无声的嘴巴还在枯燥地张合着,真是乏味至极。赵大卫曾在课堂上说,当你们吃进很多字,就会变成文明人。

马吉不信。

下课铃响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宴慧,寻思她最近怎么老是板腰端坐着。关于她,他满头问号。马吉溜出了学校,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信烧掉,彻彻底底烧成灰,这样,天堂的爸爸就能完整地看到。

后背的隐隐疼痛让宴慧忧虑。天气日渐燥热,背部伤口是否已化脓,在昨晚脱下的胸衣上得到了答案,白色胸衣背面被炸开了一个洞,沾着干硬了的血块。熬到早自习下课,她请了假,去学校后面的卫生室做了伤口处理后,没有回学校,她想在学校前面——路对面的河滩上,独自坐一会儿。

哎呦哎呦的喊叫声传来,她爬上河堆,循声看去,岸坡棉花地里的一棵杨树下,黄旦和马吉抬着一条瘦小的身体朝树桩上撞。他俩各自拉着那人的一条腿和手臂,有节奏地撞着。每撞一下,碗口粗的杨树上就会有几个叶片往下掉。每撞一下,她的胸口就痉挛一次。

宴慧嘴里撕骂了一句。她知道黄旦好多天没上学了,自从上次他用棍子打破了一个体育生的头,被警察叫去训诫一通,就没有再回教室。现在,就连看起来老实的马吉也被他带坏了。羸弱的马吉弓着腰,配合着黄旦,一次次吃力地甩起那人的身体。她没胆量去管这些破事,她只想去河边独自坐一会儿。走下缓坡,穿过棉花地,她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初夏的白皂河,水体很肥,流声也静,这样就显得远处那人的痛叫声并没有减弱。眼前的河流渐渐带她进入了伤感的场域,银片般的细波翻动着她的粼粼心事,远处的喊叫声慢慢遁去,她沉入了对往事的怀想。

河面上驶来一艘铁皮船,满舱的黄沙压得船身不时浸入水线以下,一束熟悉的黝黑身体伫立在船头,纹丝不动,阳光舔舐着他泥黄色的脸庞与肩胛。她唤他,大声地,那人迟迟不应。船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僵硬的躯体。浓烈的气流冲出牙关,宴慧听见自己喊出了一声爸爸。一切都是幻象。河流安喘,除了水,还是水。上午十点的阳光在河面上点染着水纹,折射的波光照亮了宴慧脸上的泪珠,她只想在这水边多待一会儿,多看一会儿。水流不语,逝者如斯。她不知道这白皂河籍贯何处,只知它终入黄海。

要不是水面漂来的纸张闯入她的视线,她还会沉浸在哀思之中。她认出那是蓝方格作文纸,数了数,三页,无序地从她脚下不远处晃荡着漂过,雀跃的水花没能熨平褶皱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蓝色小字被浸泡得模糊不清,已然不容辨认。

她身后两百米远的河堆上,一桩恶行已经停止。被虐的人叫根号二。似乎人人认识根号二,他总是在学校周围转悠,脖子上挂着一根小绳子系着的铁皮饭盒,到了饭点就跑到附近人家或者学校食堂要口吃的。

当黄旦和马吉抬起他的时候,他以为是在玩游戏,紧紧抱着胸口的饭盒,哈哈笑。根号二好像并不重,骨头和肉加起来也就六七十斤,两人轻松就把他抬了起来。别看根号二在笑,一会儿他就笑不出来了。他俩用力晃起他的身体,往树上撞,结结实实地撞。根号二黑瘦的体腔很快溅出了声。哎哟哎哟。

“你找死啊,竟敢抢我的信?”马吉骂。根号二痛叫的声音越大,他越解气。根据对马吉的了解,黄旦认为他一定是气极了,不然不会骂得这么大声,平时像闷葫芦,让人感觉是个哑巴,不仅仅是个聋子。

马吉在树下刚把烧给父亲的信展开,还没点燃,就被根号二一把抢走,扔进了水里。马吉正想该怎么教训这个疯子,黄旦回来了。他把事情原委告诉黄旦。黄旦心情很好,刚在街上游戏室把《三国志》打了个通关,但是夏天煨得人身体发热,烦躁得总想干点什么,他做了个怀抱东西撞击的动作,马吉明白是撞钟。

宴慧的出现拯救了根号二。

看见棉花地里宴慧闪过的身影,马吉果断停止了动作。她正勾着头向河边走去。最近,马吉不止一次看见她往河边跑。水里有什么呢?怎么总爱去水边?马吉被一种魔力驱使,单方面松手丢下根号二,追了过去。

河是被桥分段的,白皂河正对学校的那一段,同学们无比熟悉。秋冬寒瘦,夏天则水量疯涨,刮大风的日子,即便在教室里也能听到水流的湍响。平日它沉溺屎尿、动物腐尸,每年淹死几个小孩。也有厌倦生活的大人,在深夜,傍河兜兜转转,到了天明,河边涨满哀哭,总是扰了他们的酣梦。宴慧的父亲显然不属于此类人,他对生活充满热情与希望,借债买了船,在深夜里驾船游弋于白皂河,试图通过盗采河砂换取生活的蒸蒸日上。上个月,他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驾船慌乱逃窜中,船身侧翻,满船金灿灿的砂子连同自己翻进了水里。那个夜晚,河砂终归河底,将他重重埋没,让谙熟水性的挖砂人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常在水边转,迟早被淹死。”看到河边一动不动的宴慧,马吉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三年前的暑假,在苏南的一个小镇上,做水泥工的父亲起早摸黑外出干活,马吉一个人待在狭小的出租房里,孤独又无聊。隔壁五金厂高亢刺耳的切割声驱赶他走出了房间。他去了河边,那里安静又有趣,可以数清污水里能翻出多少条小鱼,揣度首尾相连的七艘货船将如何穿过桥洞,也经常为桥上经过的长相饱和的姑娘,送去久久的注目。

父亲最终发现了这个事,一次次地耳提面命,水边太危险,不要去。他不听。

父亲爱他想他,暑假把他带在身边,却不陪他。他不知道该如何熬过一天时间,该如何躲避高分贝的噪声,依然故我,去水边玩耍。一天,他被人从身后踹了一脚,掉到了水里,拼命扑腾着,越挣扎越感到水里有怪物在使劲拉拽他下坠,模糊视线里,踹他的父亲在岸上冷眼旁观,竟然不救他。喝了一通脏水后,他自己爬上了岸。父亲看着呛得半死的儿子,凶巴巴地说,常在水边转,迟早被淹死。他再也不敢去水边。

起风了,黑云吃了太阳,周遭暗淡下来。棉花地深处传来窸窣声响,马吉猜是老鼠或者鸟雀在啃噬花蕾里的甜液。风越来越大,一些破败枝条划在手臂上,是一种条形的疼,他却感受不到。离水岸那个绿色身影越来越近,慢慢拧紧的神经让他忘记了疼,他发现窸窣的嚣响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心里,啃噬,大口地啃噬。他感到自己正在萎缩变小,变成了书本上鲁迅笔下的一只小动物,鬼祟,凶险,眼睛泛着幽光。叫什么名字来着,他一时想不起来那个字读zhā还是chá。距离越来越近,那个埋头坐在水岸的身影仍然一动不动,布满白点的绿色裙衣在他眼中慢慢幻化,像一只蜷身失神的孔雀,一只呆滞的大瓢虫。不,是西瓜,一个圆熟的西瓜,一个失去藤蔓遮蔽的西瓜。他的脑海里泛起久违的一声轰鸣,伴随着漫卷的尘土,重重的黑影摇晃着塌了下来。他感觉自己眼睛迸出了绿光,嘴里长出了獠牙。他想一口吃下。

他勇敢地发起了冲刺,一个抬脚,将那只“西瓜”踹进了河里。

他想,她的后背应该很疼,和当年父亲在背后踹他一样疼。在后来写给父亲的信中,他这样解释自己的行为:

这一踹,不过是对三年前那次刻骨铭心背痛的怀念。那一瞬间,脑海里坍塌的黑影吞噬了我的理智,好像溺水的不是宴慧,而是我自己。

他以为她会自己爬上岸,然而并没有。她在水里挣扎着,身体渐渐远离了水岸,慢慢下沉,徒留一方裙衣在水面漂浮着,像丢了内容的大号绿色信纸。

他缓过神,心脏很快被恐惧深深吸附,闪身躲进了棉花地。

根号二这个大家眼中的疯子,不知从哪一年起,将河滩荒地拾掇拾掇,整顿一通,种起了棉花,沿岸种满了绵延数里地的棉花。棉花熟了,他也不摘,任凭附近村民摘去卖钱。下一年,他继续种他的棉花。这天他没有伺候棉花,跟在马吉身后,一路踩他的影子,鬼头鬼脑地尾随他。马吉掉头喝斥,疯子,滚开!

早自习下课后,马吉溜出了学校,去河边烧信,在路上遇到了根号二。闻上去满身馊味,混杂着铁锈味,肤色旧旧的,这个根号二,像是一个过了保质期的人。根号二——不知什么人给他起的外号,很生动,估计就是1.414米高,实际上应该不止,七十度驼背缩短了他高。他四十岁,五十岁,抑或六十岁,马吉懒得去猜,反正是个不时喷出鼻涕泡的邋遢疯子。马吉把口鼻探进领口,绕过根号二,向河堆跑去。忍不住回头看,根号二不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后来,就是这个臭烘烘的根号二,突然像个鬼似的冒了出来,抢走了他的信。

站在河堆上,马吉看见宴慧急匆匆走出学校,向后面的卫生室走去。难道生病了?不知从何时起,宴慧在他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身影总是出现在他的夜梦里,渐渐地,他的身体成了她的房间。他感到自己在变重,痛并快乐地变重。他觉得非常有必要前去卫生室探视一下。

卫生室只是两间普通的平房,在学校后面不远处的山脚,要不是红砖墙上画个大大的“十”字,便和普通民宅无异,明摆着是主做学生的生意。室内昏暗又沉闷,难闻的药水味刺得人鼻子发酸,锈得发黑的铁架下,是一张张苍白的脸。有学生不时抬头眯眼看垂下的吊瓶,皮管里药液流动的速度总是牵引他的心。脏兮兮的蓝白格床铺上,大爷大妈,还有几个学生,或坐或躺。可能是病痛让人失了精神,偶有悄悄地交流。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针尖还没插进她裸露青筋的小屁股,就在奶奶的腿上挣扎着哇哇大哭。

宴慧呢?马吉没看到她。

哪儿不舒服?胡医生问他,他不应声,只是贼头贼脑到处张望。胡医生没空理他,一屋子病人呢。

马吉盯着他看,欲言又止。胡医生二十七八岁,一米九大个子,架个黑框茶色眼镜,见谁都不笑。他举起吊瓶的动作,换个场景和道具,倒像个黑板前写粉笔字的老师。只是穿起白大褂,感觉就不像个好人。接下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或许是对的。

胡医生撩起珠帘的时候,马吉看见了在里屋坐着的宴慧。

他挨着里门外的塑料凳子坐了下来。看,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他一把抹掉中分头的纹路,将头发拉下,勉强遮住眼睛,发抖的目光透过发缝,爬过水泥地面上一堆脏污的卫生棉,爬上掉了漆的深红椅背,终于接上了宴慧的后背。

她低头双手抱胸,裙子从双肩绽开,已经脱褪到了腰上,露出的半截后背,被两条肩带以及下方的布料分成四个部分,每一部分都白得发亮,与黝黑的脖子、手臂反差明显。只是白色胸衣上的血斑,破坏了白净的美。马吉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宴慧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喉结耸动了一下,脸上瞬间如同火煨。胡医生将她破损的胸衣往上推,一个暗红的伤口露了出来。当蘸满药水的姜黄色棉签在伤口上滚动,马吉感到自己的背部生出了丝丝凛冽的疼。宴慧侧坐着,一动不动。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棉签缓缓移动着,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时间变得漫长,变成了漫长的凛冽的煎熬。室内沉闷烦躁的气氛加剧了这份煎熬。棉签终于消失了,然而又出现了一只大手,修长的食指在伤口周围不停画圈,范围在扩大,不断扩大,温柔地。

“妈的!”

那只大手猛地缩回。

大家看到,那个骂人的身影一脚踩趴了塑料凳子,兔子般蹿出了卫生室。

“是不是你干的?”马吉诘问黄旦。

黄旦感到莫名其妙。他刚打完游戏,回到河堆上,这里是他和马吉打发时间的据点。

“别装了,是你弄伤了她的后背。”马吉满脸鄙夷。

有仇不报非君子——是黄旦常对马吉说的话。被宴慧那个臭丫头用铅笔盒敲了头,简直是一种耻辱。三天前的晚上,黄旦成功报复了宴慧。没有月亮的乡村夜晚,简直是难得的天时;通往宴慧家的偏僻小路,是最好的地利。不缺那个人和,有人和就报不了仇。晚自习后,宴慧沿着小路勾头走着,路旁成排的向日葵,和她一样缄默。黄旦从一侧闪出,把点燃的鞭炮塞进了她的后脖领口。

“你和他一样,是个疯子。”黄旦指着身边的根号二说。根号二正在傻乎乎地敲打着胸口的饭盒。

作案凶手就在眼前,马吉握紧了拳头,却又松开。他蹲下身体,一通扒拉,从草皮下的小洞里拉出两只泥蝉,把一只按在另一只的身上,然后将它们踩扁。泥蝉身体里流出了青黑色的体液。

是的,青黑色。他想,黄旦身体里流淌的血,应该就是这个颜色,根号二也是。

最终,马吉把仇恨发泄在了根号二身上。当他看见出现在河边的宴慧,突然松开手,让根号二着了地,向河边跑去。黄旦并不意外,马吉平时就是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今天更甚。

“你迟早会变成根号二。”黄旦朝着跑远的马吉喊。

根号二躺在地上,捂住屁股。黄旦拉他起来,他不起,龟缩身体,怯怯地看着黄旦。黄旦从口袋里掏出华丰方便面,他接过搓捏一通,将碎面须一粒一粒粘在舌尖上,然后伸出青蛙似的长舌头,吧嗒卷进嘴里。随着喉咙里升起声响,嘴里嘎吱嘎吱喷出了香气。他似乎忘记了疼痛,笑了起来。

黄旦向疯子炫耀自己成功的复仇。“就几秒钟的事,我跑出去几十米远,也能听到清晰的爆炸声。”

“啪——”他朝根号二瞪眼张嘴,模拟鞭炮爆炸的声音,表情里溢满了快感。

吓得根号二喷出了满嘴的面屑。

“真是个疯子。”黄旦哈哈大笑。

屁股应该还很疼,根号二翻了个面趴着,驼背让他本能地曲起上身。他打开脖子下挂着的破饭盒,从里面摸出一支红粉笔,对着地上黄旦的影子,描边画形。

两个月前,黄旦用棍子敲破了一个体育生的头。因为争抢游戏机机位,黄旦与体育生王伟成发生争执(乡村游戏室的设备总是无法满足需求)。别看黄旦像个瘦猴,骨头里都是劲,结果是王伟成落荒而逃,披着满脸鲜血,蹬了五里路的自行车,到镇派出所报了案。黄旦被抓去挨了训诫,赔了八十块钱医疗费。他以买新衣服的名义,向父亲要了这笔钱。父亲对这个儿子总是有求必应。

父亲很快接到了学校的电话,说要将黄旦开除。老父亲不敢耽误,丢下工作,赶往学校。下午班会课,细心的同学发现了窗外站着的老头,黑皮叉衣服上粘着几根干枯的海草,乱糟糟的头发里有银闪闪的东西。他朝教室里张望,满脸皱纹以鼻子为中心,一紧一紧地汇集,发乌的嘴唇抿闭着愤懑。

黄旦,你爸又来了。有同学喊。黄旦跑了出去,拉拽爸爸往外走。老父亲突然打掉他的手,立身停住,下探身体,屈膝下蹲,先放右膝着地,再放左膝,挺直腰杆,仰头看着儿子,嘴里不停骂,狗娘养的。人们常说,跪天跪地跪父母,他却给自己的儿子下跪,当着全班师生的面。

同学们在窗口聚拢成嗡嗡的一片。他们从没见过如此愤怒的黄旦,他俯身对着地上的半截父亲喊,你这样丢不丢人——丢不丢人啊!

父亲长跪不起,期望浪子回头,如炬的目光抽打着儿子,对他进行撕皮击骨的行刑。这种牺牲尊严的刑罚是奏效的,黄旦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头荡然无存,步伐乱了方寸,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

面对长跪不起的黄旦父亲,赵大卫答应他跟校领导说情。最终黄旦没有被开除,落了个留校察看的处分。赵大卫强调,珍惜机会吧,没有下一次了。

黄旦跟马吉说,开除就开除,跟我爸去捕鱼也挺好。他似乎满不在乎。他爸在燕尾港捕鱼,三个月也不回一次家。燕尾港在哪,从校门前的白皂河出发,往东一百多里,河海交汇的地方。黄旦说,那里的鱼无穷无尽。虽然聋子听不见,但是黄旦还是想把心中的郁闷宣泄出来。有时,说出去的心里话并不需要回应,它会随风而去,自行消弭。他依然故我,只是再也不回教室。他没脸回教室。

赵大卫后来找过黄旦,在村里的录像室里,让他回教室。出了个三长两短,我没法跟你家长交代,负不起这个责任。黄旦说我又不是小孩,我对我自己负责,你只要最终把初中毕业证书给我就行。赵大卫将牛皮纸包着的三根油条递给他,说是你母亲让带给你的。他接过,狼吞虎咽吃起来。赵大卫问他多久没回家了,黄旦抹了抹油油的嘴唇,不作声。

赵大卫说,别装孬,跟我回教室。黄旦吃着吃着低下了头。他答应赵大卫,他会回班级,但不是现在。

他也没想到,是宴慧创造了良好的契机,完成了他人生的转折。听到河里“救命、救命”的喊叫,他冲了过去,将宴慧救上了岸。

岸边很快围拢了一圈人,有村民、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马吉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嘴里含着芦苇叶片卷成的笛哨,吹出难听的呜呜声,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抱胸佯装看客。黄旦按压宴慧的胸口,她嘴角溢出了水,黄旦的嘴巴迎了上去,从她的口中吮吸出了更多的水。她终于咳出了声。马吉退出了人群,笛哨从嘴边缓缓散开掉下,垮下来的神情出卖了他的内心,那不是施救,是趁机揩油。好在,她活了。

人群发出了欢呼,接着爆发出了一阵噼里啪啦的掌声,赵大卫激动地拉起黄旦的手,连声说好!好样的!三天后的表彰大会,见义勇为好少年胸戴大红花,硬是拉着他的父亲,一起上台接受表彰。全校同学站在操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一层一层地涂抹,让那天的父子俩焕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就连老父亲花白头发里露出的鱼鳞,也是闪闪亮。

当操场上如潮的掌声持久雷动的时候,那个宴慧,嘴角噙着热泪,高高地扬起了大拇指,眼睛里涨满了别样的异彩。这一幕,马吉看到了。

“儿子,我儿子,还了我一个大大的脸面。”在答谢感言中,老父亲这样说。他挺直腰杆,将系着红布的话筒怼在嘴上,身体因激动而颤抖,声音因紧张显得局促。这是他大半生唯一的登台亮相机会。在短短十多分钟备受瞩目的时间里,这个老父亲感受到了无比的尊荣。

似乎是一次未知的合谋,马吉制造了阴面,黄旦完成了耀眼的阳面。狗雄与英雄可以变换,黑白也变得混沌不清。上升的在闪耀着上升,下坠的在重重下坠。

“领头羊往哪里走,后面的羊就会跟着走,领头羊绕树转圈,跟随的羊一样会绕树转圈。”马吉在某期《青年文摘》中读到了这个叫《羊群效应》的故事。在现实中,他看到了生动的演绎。

“让我们为见义勇为的勇士鼓掌!”

回到教室,赵大卫让黄旦站到讲台那。他一声号令,带头拍起了手,紧接着教室里响起了稀里哗啦的掌声,渐渐变成有节奏的一二三,三二一。

马吉没有鼓掌。他没想到,为英雄鼓掌居然变成了以后每天早自习前的例行仪式。一天赵老师因事请假,黄旦自行站到黑板前,等待掌声响起,却没几个人拍手。最终是宴慧起身带头领掌,大家才勉强应付了一下。黄旦的脸上尽显尴尬与不满。

马吉感到欣慰,真正的领头羊不在,羊群效应也就显现不出来,他扭转不了在大家心目中的糟糕形象。

同学宴慧落水了,是我一脚将她踹进水里的。我是肇事者,但是我不是有意的。

相反,在她落水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经验的教育者,是拯救者。五年前,同样在水边,你从背后狠狠地踹了我。每每忆起,我觉得后背还在疼。爸,多么希望你再踹我一次,将我踹醒。一切如梦。

我经常想起十岁之前的那些声音,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声音一一遁去,渐渐消失。我再也记不得。慢慢地,我就适应了,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就挺好。

爸,那年在苏南的出租房里,白天的噪声像刀子在我耳边一下下切割着,直到有一天,噪声在耳朵里变成了持续的嗡响,再后来,我什么也听不清了。

你吓坏了,带我去医院,诊断结果是噪声性耳聋,四处求医问药也无济于事。上海的一位耳科专家这样告诉你:高频听力损失,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能拯救受损的听觉毛细胞。

身体慢慢下沉,水流填满嘴巴鼻腔耳朵,与外界隔绝的溺水感常常在夜晚困扰我。

没有声音的世界,不再生动,只有黑暗与光明的交替变化。夜晚遮蔽万物,白天才显现色彩与形状。看久了,那些色彩淡了,形状也虚了。白天的万物不过是夜晚的显性投影。

是赵老师让我重新听见了声音。虽然只是一丝微弱的滋滋声,却让我很惊喜。

那天下午,赵大卫把马吉从教室里叫了出去。他心里惴惴,作为宴慧落水事件的肇事者,他的心一直悬着。赵大卫没领他去办公室,而是去了他的宿舍。教师宿舍在两排教室的后面。一排红瓦房宿舍前是碧绿的菜畦,种满了黄瓜西红柿,以及小青菜。赵老师的爱人弯腰从脸盆拿起湿答答的尿布,挂在藤架上。身边三岁的女儿伸出手,等待接应尿布线头上一滴摇摇欲坠的水珠。看到赵大卫领着一个学生走过来,她无所谓地转过头,将手中的尿布拧了拧,又拧了拧。

宿舍墙壁糊满了报纸,抬头可见大字标题《钱钟书先生最后的日子》《金融巨鳄索罗斯败走香港》。靠墙一张床,赵大卫俯身在床头的桌子上,桌面堆放着破旧的VCD机、收音机、各种型号的导线、电阻器等零部件。他是语文老师,课余时间总爱捣鼓无线电。他见到进门的马吉,从桌肚子里摸出一个耳机,示意马吉戴上。

是只挂耳式耳机,与普通耳机不同的是,做工有点粗糙,耳机腔体的包皮裁脚没到位,露出些许毛边,焊接口边缘有突起的银色小点。腔体上的圆形铜片,马吉似曾相识,只是记不起在哪见过。直到看见进门的脸盆架子下,那个剪去听筒的木盒子,马吉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赵老师的那堂课,上的是《故宫博物院》。那篇带“★”标的文章,不是重点课文,他没怎么细讲,倒是给全班同学展示他的祖传宝贝。一个比篮球略大的木盒子,深棕色盒体布满了因落漆而裸露出的黑斑,正面上方,有两个圆鼓的铜铃,下方是喇叭状黑皮话筒,木盒左侧挂着一只吹风机样的听筒。整个看上去像极了正在举着小手的方头娃娃。赵大卫介绍,这是来自故宫的电话机。

“清朝人把这个来自西洋的‘奇技淫巧’叫作‘德律风’。”他这样给同学们解释,“telephone的音译。”

多年后,马吉在市区古董市场发现了同款古董电话机,仿制品的数量还不少,但是,那时赵大卫说什么他们都信。关于这个老款电话机的故事是否真实,马吉无法求证。

赵大卫说,溥仪得到这个新奇的玩意后,打给的第一批人中,有个胡博士。电话里,宣统皇帝对胡博士发出了面见邀请。据说,胡博士在连续抽了三根大炮台香烟后,才战战兢兢走进故宫的养心殿,见到了驮象宝瓶旁,一个手握德律风话筒的大脑袋男孩。近视眼的少年皇帝看不清这个胡博士,倒是被他身上浓郁的樟脑味儿激出了好奇心。这个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也不知对久居深宫大院的少年皇帝说了什么迷魂话,导致了他的变化。后来,他的一些新诗出现在了《益世报》《申报》上。

“邓稼先的邓,目光炯炯的炯,麒麟的麟。”赵大卫强调说,“这是溥仪发表作品时用的笔名。”

赵老师担心学生听不明白,又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这个笔名。马吉还记得,连续的阴雨天气,“邓炯麟”三个字因为吸了过多的潮气,在斑驳的黑板上很快变得肿胀不清,最终化成了一摊白水。

现在,来自故宫的古董电话机的听筒,被改成了耳机。

“能听见吗?”赵大卫问,见马吉没反应,又扯了扯电线,朝着马吉的耳朵位置,拍了拍耳机腔体。

马吉紧脸缩脖。

赵大卫惊喜,指耳示意,是否听到声音。马吉双手捂紧耳机,凝神细听,半晌,才缓缓地说听见了滋滋声。赵大卫扬手表示——还能听见其他声音吗?

马吉摆了摆手。赵大卫紧盯着手中的数显示波器,查看波形、电压、频率,以及时间差,最终失望地说,失败了,失败了。

赵大卫没有提及宴慧落水的事,马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回教室的路上,马吉还在回味那滋滋的声响,又细又硬,正如宴慧曾说的那样,像铁丝。

“天天捣鼓这些破玩意。”门前菜地里,爱人朝赵大卫嚷,“再不认真教书,学校就要把你辞退了。”尿布在她手里拧成了麻花,她担心他民办教师这个工作迟早保不住。

师母三十多岁的样子,套着肥大的三株口服液广告衫,过分发酵的身体,有些臃肿,肤色暗沉,粗脖子勒着两圈黑黑的纹路,应是积聚的汗水灰渍。马吉想到了宴慧,三十岁的宴慧是不是像她这样?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眼前的师母,以及自己的母亲,很多乡下女人,到了中年,失去了年轻时的柔美与活力,似乎也模糊了性别,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慢慢彰显出男人才有的气力与粗糙。然后呢,因为衰老,因为疾病,因为生活的颠簸,她们老得更快。

爸,我还小,可我已经明白了很多道理,有些天灾人祸,你无处可躲,就像一场意外选择了你,让你丢了命。关于我的失聪,你再也不必自责。

如果能像动画片中的机器猫,不用动嘴,吃一粒“明白胶囊”,别人说什么,都能明白,多好。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是多余的。我平时懒得说话,有人说我不仅是聋子,还是个哑人。好吧,那就做个安静的聋哑人。

我的耳朵,只是五官的点缀,哪天被恶人被烈犬咬走,我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是,赵老师在努力帮我,自制的助听器不成功,他又在班级发起了捐款,自己添了款项大头,帮我买了耳蜗助听器。

马吉永远也忘不了,戴上耳蜗那一刻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好听吗?”

是赵大卫在发问。

“像棉花。”

赵大卫满脸疑问。“啊?棉花?”

“你的声音。”

赵大卫扑哧一笑。

马吉听到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浑浊中夹着丝丝尖利,像老人又像小孩,不再是童年时纯净的奶声奶气。他感觉自己被磕了一下,他讨厌自己现在的嗓音。

时间是下午,马吉走出教师办公室,无比生动的世界迎面扑来,他像新生儿一样,开启了对声音的探索聆听。校园里,各种声音一波一波地拍过来,鲁提辖在暴打镇关西,京中口技者在炫技,天上的街市开始陈列物品。有班级传来校歌,“黄海之滨,柴米河畔,是我们美丽的校园”,接着是《苏武牧羊》,还有“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哎,都是老掉牙的歌,现在流行《心太软》,不是《勇敢的鄂伦春》。真热闹啊,街市也许不在天上,而在学校里。他们的声音很茁壮,隆起的海拔比前方的河堆还要高。

放学时,他来到河堆上,村里大喇叭的声音一一抵达,“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歌声配上脑海里冒出的长发那英和束着羊角辫的王菲,他感觉更动听了。

大喇叭突然犯病了,电流滋滋吃了一会空气,俄而神经病似的爆发出一根筷子粗的亢叫,戳着他的脑壳。

“像铁丝。”

宴慧没有骗他。他很想听一听她的声音。可惜今天她请假不在。倒是黄旦的嗓音让他印象深刻,破嗓门像个马蜂窝,瓮声瓮气的,听久了让人头疼。

语文课,赵大卫第一次提马吉读书。他捧着书站了起来,吸聚了全班人的目光。课本在他的手中瑟瑟抖动,纸张发出微小脆响,他迟迟张不开嘴。在赵大卫期许目光的一再鼓励,以及频频扬起的手势召唤下,马吉哆嗦着的嘴唇渐渐变幻出方圆,却依然没有发出声音。他讨厌听见自己的声音。但是同学们还是感受到了,很多词语句子在他的唇齿间无声地跳跃着。当满教室的掌声涌起,他感受到了荡漾。

爸,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的。

宴慧请假回家收完麦子,返校时,马吉差点没认出来,她脸上黑里绽红,劳作的热量蕴在脸蛋里,还没有完全泄走,手臂掉了一层轻微的皮,黧黑得发亮。人黑瘦了些,眼睛显得更大更有神。说话声音如同浸泡已久的麦粒,蓬软,薄亮,疲沓里亦有细软的新芽。

麦收后是栽稻,六月热风吹皱水田一亩亩,吹来一季辛劳。要不是家里的两个叔叔帮忙,马吉也担心母亲一个人如何应付这繁重的农忙。宴慧家里接下来的农活成了难题。赵大卫得知情况后,利用午休时间,带领全班学生去帮忙。大家一片欢欣雀跃,觉得这种艰辛的劳动是一种奖赏,是一种生动有趣的游戏。浩浩荡荡的自行车队在乡村道路上喧响着,奔赴目的地。

对于乡村少年们来说,栽稻并不是有难度的农事技能,几乎人人都会。地里干活的人们发现,宴慧家地里,仿佛突然生出了天兵天将,他们就像书本上的字,编排有序,紧紧相挨,又被分行,随着步步后退位移,酱黄色的水田里插下了绿油油的一大片。

宴慧的双腿像是长进了水田,稳稳不动,双手在浑水里齐动,抓个不停,却又不太用力。秧苗软嫩,易断,断一棵就是一个损失。稻叶子细长,锋利,像小刀,甩到手腕上就是一条血印子。烈日下,她的身影似乎黏滞在了水田里,显得坚实而倔强。

马吉在田边看着,觉得世间没有比栽稻更苦的事了。他最怕长身子的蚂蟥,紧叮他的脚踝,喝他的血。他从皮肉里拉出蚂蟥,血也涌了出来。一天忙下来,晚上躺到床上,腰背似乎被抽去了血水,变成铁板一块,酸痛感灌满全身,不想说一句话,甚至不想喝水、不想吃饭,挪都不想挪一下,只想睡去,沉沉地睡去。他没有下地。

他总是被特殊对待,班级里,也不排他的值日表。早操体育课,他可以不参加。赵大卫要求他出学校最好请个假,报备一下,他懒得请假,来去自由。这,是纵容,也是包容。

此时的黄旦,格外认真,揣摩着株距行距,兼顾效率与效果,比自家的活干得还仔细认真,衣服湿透了,脸上不时有汗珠吧吧掉进水里。谁让他是楷模呢,有光环罩着呢?救了宴慧后,在班级,他被提拔担任班长兼纪律委员,必须事事争先,做好榜样示范,努力让自己更优秀。优秀的人都辛苦。

他的田间作业受到了赵大卫的表扬,连宴慧的妈妈也被吸引了过来,越看越喜欢,连夸这孩子不错,是个种庄稼的好坯子。有同学开玩笑说,可以收他为女婿啊。黄旦直起腰,一本正经地说,我愿意。

引来一片哄笑。宴慧妈也跟着尬笑。一旁忙活的宴慧羞红了脸,腰杆压得更低。

这时,马吉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蹬掉鞋,卷起裤管下了地,挨着宴慧,从她手里扯来一把苗,埋头吭哧吭哧地插。插着插着就不走心了,他插入很浅的根。有经验的庄稼人都明白,这样的插法,秧苗没几日就会被烈日晒死,要不就是被灌溉的水流冲出泥面,是另一种死法。为什么这样做,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到一小时,全部完工,大家到附近小河里清洗手脚。马吉看到黄旦凑到宴慧身边,捶了捶她的腰。她竟然没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她的母亲走到地头,虚胖的身体似乎失了气力,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缓过劲后,向着赵老师和同学们连连道谢。宴慧从她身旁的布包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塑料袋子和水瓶水杯。塑料袋子里是各种药盒子。马吉一眼就认出这些药来自哪里,袋子上印着“胡医生卫生室”的蓝色大字。

“我家宴慧省吃俭用,还去捡垃圾卖。”母亲在夸奖她的闺女,“总是源源不断地给我买药。”母亲挣扎着站了起来。她用浮肿的身体证明她很坚强,她用气喘吁吁的语调告诉大家,她有一个好女儿。此时的宴慧,腿肚子上滞着干涸的淤泥,以及青苔。白嫩的脚丫间夹出了泥浆,大脚趾向下拨动着,往硬烫的地面戳。

马吉想起捐款的事情。大家在赵老师的号召下为购买助听器捐款,黄旦捐得最多,三十元。他是跳河救人的勇士,是学校的标杆,绝不会错过这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在马吉看来,他应该捐更多,因为他的钱只是自己上交的“保护费”,远远不够。最少的是宴慧,在捐款明细登记中,马吉看到,她只捐了两毛钱,简直是羞辱人。

此刻的马吉,没有抬头看宴慧那张脸。她是丑陋的,无比丑陋。他认为她做不出捡垃圾赚钱这种事。

跟我来,有话要对你讲。放暑假的前一天,放学后,她对马吉说。她一直往学校外走,马吉狐疑地尾随着。高高的马尾轻轻摆动着,熟悉的波点绿裙子鼓进一些风,凉薄的面料让白色胸衣隐约可见。马吉看到,胸衣后背有一个黑色补丁,像一只独眼睛,凝视着他。他脚步放缓,踟蹰不前。

快点,跟上来。她喊,并没有掉头。到了河边,两个人席地而坐。

“那天落水时,我以为要见到我的爸爸了。”她声音平静,面无表情。

马吉伸手,将耳蜗松了松,不愿接收她的话。他望着河水,负罪感如暮晚降临。傍晚的水面是一点一点黑下去的。

宴慧还在说,不停地说。她渐渐察觉到了,因为她问他话,他不回答。她捡起一枚小石子,砸进水里,制造波纹。他一惊,赶忙塞紧耳蜗,听到自己喉咙深处泅出来的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宴慧弯腰,抱膝坐着,侧头挖了马吉一眼,脸上兀地漾出一层涩笑。“我是自己落水的,跟你没关系。”他发紧的神经一下子释然。

“我经常往河边跑,因为——”她咬了咬下唇,继续说,“禁不住想念我爸。”

两个人久久地沉默。

直到听见她小声地抽泣,他才转头看她,清秀的脸上垂着泪,泪水让黑瘦的面容有了新鲜的湿度。她用食指从鼻翼蘸了一滴泪水,抹在马吉的唇上。他细细吮吸,尝到了某种相似的咸涩。

夜晚的天空过于温柔,放出的月亮一脸娇羞。人影不再漆黑,河滩上的一切泛着微光,棉花叶腋的粉白花朵散发出淡淡清香,俩人的喘息像月光的轻扑,银闪银闪。某些共同的情绪在涌动,在联结,他想牵她的手,默默走一会儿。但是他没有那个勇气。

“可以给我一个拥抱吗?”她说。

这猝不及防的浪漫请求,他并没有做好准备,肢体一动不动。

“抱一下我。”他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恳切,接着像是完成一个指令,僵硬地张开手臂。她的肩膀靠了过来,他以蹿升的热度接住她微凉的身体,闻到了她身上一股成熟麦穗的味道。

“你觉得我是好女孩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目光滑下,看着她颤抖的后背,受伤的后背,贫瘠的后背。此时,那只罪恶的大手,在他的脑海中闪现,正在温柔地扩大范围。抚摸。

“月亮也是个明亮的哑巴。”她看着天空说。

他感到她的手在摩挲着他的耳朵,心里酿出了一层黏稠的东西,包裹着怜悯,爱,感动,只是努力克制,没在脸上显现。为她买胸衣的想法就是那时产生的。

此时,不需要眼睛,不需要耳蜗,仅凭借聋耳朵,就能听到她,他唯一能听到的,只有她。那时他还不知道年少情感的无常,谁也不是谁的唯一。天真的少年固执地认为,她会成为他相伴一生的耳朵。

宴慧不知何时,从他的怀里抽离了身体,他觉察的时候,她已消失得无踪影。她带走了他的一对耳蜗。他与外界的声音隔绝了。他无法适应。他不想再做聋子。他想骂人。他终于明白,她没有原谅他,她这是报复。对于那天差点让她丢了命的事,她一直心怀忿恨。

放假那天,她把耳蜗还给了他,她说试戴结束,嘿嘿,我假装了一夜聋子。而他,丢了声音,像是溺水失了空气,丢了魂,守着死寂的身体,一夜未眠。

1998年夏天,特大洪水席卷大江南北,从南方的长江、珠江,到东北的松花江、嫩江,多地汛情告急。新闻联播后,天气预报员宋英杰的表情一脸严肃,他口中的“瘦尖型”洪峰让马吉十分好奇,他开始关注洪峰的变化。电视上,无数人忧心着即将到来的长江洪峰。水位线一点点地升高,全中国人的心揪住了。抗洪一线,数十万军民以身体筑起堤坝,抵御滚滚洪流。

“这将是我们最后的土地。”央视赈灾晚会上,来自灾区的老乡拿着装着家乡泥土的玻璃瓶,对主持人敬一丹说。马吉在电视上看到,一向端庄严肃的敬一丹,当场失声哽咽。

马吉所在的村庄未能幸免于难,很多房子泡在了水里,母亲去高地的磨坊,需要在水中推着木盆走,盆里盛满待加工的小麦。马吉被洪水围困在家里,准确地说,是被围困在床上。每天想念一会宴慧,看电视,等待《天龙八部》《水浒传》的准时开播,无聊到憋不住的时候,他把裤管卷到大腿根,蹚着洪水到本村同学家玩耍。从同学那儿得知,黄旦去九江抗洪救灾了。

“他想成为抗洪救灾大英雄。”同学说。

“估计已经变成了水鬼。”马吉不屑。

当同学说前天黄旦是带着宴慧一起去的,马吉一下子没了玩耍的兴致。看着他不悦的样子,同学说:“我只是听说嘛。”

马吉小心翼翼地蹚过八里水路,晚上赶到了斜房村的宴慧家。他从门前的鸡棚后窥视,堂屋暗黑,灶屋有灯亮,约莫四十瓦的白炽灯下,是一张灰旧的桐木饭桌,桌上一碟剩菜,两只尚有热气的饭碗,就近是锅台的一角(只能看到一角),久雨的霉斑爬上了锅台侧墙和门框,屋内上方飘动着尚未退散的热腾腾的白气。她母亲闯入了他的视线,弯腰拿走桌子上碗筷,走向锅台。宴慧呢?明明桌上有两只饭碗。

马吉正疑虑时,宴慧抱着书包出现在饭桌旁,抹了抹桌面,掏出书本,开始写作业。她的双脚从拖鞋抽出,搭在桌腿上,不时伸手拍打叮咬的蚊子。桌旁落地扇呼哧呼哧地吹散她的刘海。一框鹅黄色光亮中,宴慧紧抿着嘴巴,俯身吭哧吭哧地写个不停,看起来很用力,捏笔的三根手指头像长了嘴,死死咬住笔头,在课本上划个不停。那架势,似乎要捉住一些字,害怕风一大,书里的字都扑棱扑棱飞走了。

这一幕被室外的眼睛牢牢收进。即便在回家的路上,那画面还在他眼前反复播放,很暖。谣言不攻自破,她没有随黄旦去抗洪。

马吉比以往更关心救灾新闻。他知道电视上不会出现黄旦,但还是禁不住细看,竟幻想那瘦尖洪峰里出现他的身影,垂死挣扎的身影。哎,黄旦算老几,怎么会出现在电视上呢?早就成为无名水鬼了。

正如刘德华唱的《笨小孩》,“老天自有安排”。后来的电视新闻播报说:8月17日中午11时,长江第六次洪峰通过观音矶,数字最终定格在45.22米,大堤岿然不动。

全中国人民松下了一口气。

9月开学,黄旦去九江抗洪的事在学校几乎人尽皆知。他是否真的去了九江,无据可考。他见人就说不算什么大事,尽了一点义务而已。直到县里的表扬信下来,大家才知道,他真的抗洪救灾去了,不是去九江,而是本县的白皂河,他申请参加镇里青年防汛队,因为未成年的原因被拒,结果他偷偷行动,连续七个夜晚沿河排查险工险段,事迹被传开后,获得了本镇“防汛抗险先进分子”殊荣。黄旦去镇里大礼堂接受了嘉奖。他的父亲因为住院了,没去,错失了共享现场荣耀的机会。

早操时间,校长宣读了这封表扬信,呼吁全体同学向黄旦学习。黄旦表示,他初中毕业后,想去当兵,梦想做一名优秀的军人。黄旦不再外出打游戏,榜样的光环让他变成了安分守己的好学生。他身上真的有光芒,赵大卫奖给他一枚亲手制作的奖章,装上电池,里面的光芒就可以转动。他视如珍宝,天天佩戴在胸前,天天放光芒。

初三新学期,他被选拔成为班长。协助赵老师管理班级,从教室到宿舍,从卫生到做操,评比标准做得细致,严格督查执行。马吉不再溜出学校,按照规定,不请假私自外出扣10分,换算成钱,就是两块钱,充公做班费。真正把他安心留在教室的是宴慧,他的目光总是形影不离她的身影。她课间解决内急总是一个人走,而不是像其他女生总是两两挽着手臂有说有笑走向厕所。她对黄旦总是面露笑意,言语也格外柔和。黄旦喜欢找她讨教问题,无非是找理由接近她。更让马吉无法接受的是,黄旦总是把家里做的馒头带来,在第三节课间送给她,那是过量的碱水发酵充分的馒头,膨胀的孔洞看起来很有弹力,很有嚼劲,散发出的香气,总是让挨近中午饿叫连连的肚子垂涎欲滴。

马吉找到黄旦。“我可以偷更多的东西给你。只要你离宴慧远点,我偷更值钱的东西给你。”

“你把我当作什么人了?”黄旦轻蔑地哼笑,“我现在可是全校的榜样,怎能做这些不干净的事?”

狗改不了——话还没说完,他感到了一通生疼。黄旦在他脑门上敲脑瓜咚。

“你炸伤宴慧后背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马吉说。黄旦额头上两颗暗红色鼓胀的小痘痘,总让他有斩草除根的冲动。黄旦说没看见的事情别瞎扯。

“除非己莫为。”马吉说。

“有人说你把宴慧踹进了水里。”黄旦的语调貌似漫不经心。

马吉连声说没有,我没有。黄旦皮笑肉不笑,围着他走一圈。马吉感觉被他看得发毛,身体正萎缩变小:“她是自己掉水里的。”

“你最好做个哑巴。”黄旦指着他的嘴巴说,“你是犯罪分子。”

黄旦丢下这句话,走开几步,又掉头挑了他一眼,“穷女孩是不性感的。”

中午放学,马吉跟踪宴慧,发现她从胡医生的卫生室里出来,他在路口堵住。

“生病了?”

“后背拆了针线。”

马吉指了指她的后背。宴慧感到不明所以。

“黄旦干的。”他语气很重。

她反应过来了。“一个伤口算什么?”

“他算什么榜样,是痞子,是坏种。一直没变。”

“可是他救过我的命。”她嘴角抖着嗤之以鼻的轻侮。

马吉看出了她的意思:你马吉差点要了我的命。他被戳中了要害,不再说话。

“我把你当朋友。”她情绪平和些,但是语露埋怨,“别成天神神道道的。”

“我觉得你有病。”宴慧最后一句话击中了他。他傻傻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或许是伤口与她相处的时间久了,她依然保留着过分挺腰走路的习惯。此刻的马吉有了恶劣的想法,那鞭炮不该炸在她的后背,而是脸上,永远留下疤痕,或者在她的耳朵里爆炸,让她也成为聋子。这样,似乎自己就有了与她平起平坐门当户对的条件。一切都不可能了。某种让他高兴好多天的暧昧情愫瞬间烟消云散。眼前的宴慧瞬间无限遥远。

一些话语还在他的心中回荡:我是犯罪分子,我有病。

太阳在空中摇摇欲坠,黑影在脑海聚集,地平线微微倾斜。訇——刻骨铭心的坍塌之声在他的耳畔再度炸响,那是他听到的来自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个声音。

高频听力损失,目前还没有有效的治疗手段能拯救受损的听觉毛细胞。上海的耳科专家下了这样的结论后,父亲去五金厂讨要说法,索取赔偿款。数次交涉无果,他开着从老乡那里借来的铲车,去五金厂搬运仓库里的产品,能搬多少是多少,折抵赔偿款。在厂门口,父亲让马吉下了车。马吉呆呆地看着,高举着铲斗的铲车横冲直撞地驶了过去。门卫保安阻挡无效,纷纷闪躲。并不熟练的驾驶技术让父亲最终丢了性命。当高举的铲斗与厂房门头硬碰硬撞击,数米高的水泥门头横梁重重地砸了下来。

訇——如同一声惊雷,击落了他残存的一丝微弱听觉。他看到尘土漫卷的浑浊中,驾驶舱变了形。很多人聚拢了过来,他们的嘴巴张得很大,剧烈地翕动着,无声地喊叫着,像吞吐不止的洞穴。

关于父亲,马吉情绪复杂。曾经,父亲的爱与嘱咐在电话里:“好好学习,听老师话。”声音是陌生的,血脉在某一刻是断裂的,他觉得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自己的爸爸。直到过年,久别重逢,到家的爸爸总是热烈地抱起他,用胡须在他脸上乱蹭。他却像死了父亲那样哇哇哭。他得用数天时间确认,眼前这个日渐衰老的人确实是自己的父亲。等到父子关系变得热络亲密,爸爸却又离开了,时间一般在新年后的正月初六,最迟不超过初十。在未来的一年里,他又变成了电话里的父亲。

父亲原来在县里的酒厂上班,本来以为铁饭碗会传给儿子,突然某天就下岗,三千多人的大厂说不行就不行了。彼时,苏南工业发展迅猛,长江岸边的钢铁厂、纺织厂、水泥厂,太湖畔的玻璃厂、医疗器械厂,吸引了蜂拥而至的苏北人。马吉觉得,身边的很多父母一夜之间都被苏南的工厂吸走了。远在南方水泥厂的父亲,跟水泥模具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人更长。一场大规模的摆渡与迁徙正在悄然地进行,乡村日渐冷清。马吉搞不清楚是什么制造了这样的分离与孤独,他的世界慢慢变聋了。

宴慧已经彻底离开了他的视线。失聪前的那声轰鸣再度响起,他感到脑袋发沉。四十码的双脚好像并不能承载他九十二斤的体重,再熟悉不过的回家路,竟然走错了道。他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河滩上,根号二见了他远远地躲开。他追上,一把抓住。根号二惊惶地龟缩身体,连连摆手,呼叫着不要撞树,不要撞树。马吉松开了手。一种感伤的情绪笼罩着他,像根号二这样,不再敏感时间流逝的速度,也不再计较生活的胜负,没有烦恼,仅为一口吃的活着,挺好。他突然想跟根号二说说话,虽然根号二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根号二,宴慧说我有病。我怀疑我的脑袋真的出问题了。生物老师说,仅占体重约3%的大脑,却消耗了40%的人体能量。我经常胡思乱想,一定把100%的能量消耗完了,不然怎么总是感到全身无力?我好像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了。我问妈妈,我的脑袋是不是病了?她说,等有钱了就给你买脑白金吃。我问她什么时候有钱,她却不说话,呜呜哭。

香港回归了,明年澳门回归祖国怀抱,然后呢,就是2000年,人们说那是千禧年。根号二,你知道千禧年吗?我们赵老师说,那是21世纪的起点。国外的《连线》杂志预测说,五年后,也就是2003年,将出现可视电话,一种可以即时让他人看到自己的可怕电话。我可不希望让别人随时看到我。2004年,纳米技术将商业化,据说纳米比大米还小得多,能存储上万亿跳动的字节,字节是什么玩意,为什么跳动?2017年家家都有小汽车,而且是无人驾驶的智能化汽车,想去哪就去哪。2023年的冷冻还魂术真是让人期待,将你放入零下196度液态氮中浸泡,多年后把你激活,你会获得新生,懵里懵懂,但是很快记忆会提醒你曾经是谁。

不要笑嘛,把你激活了,你还是个傻子。照我看,人只有忘记过去,才能快乐。

赵老师还说,到了21世纪,一根光纤将连接世界,人们会像蜘蛛一样在网上生活,克隆技术将进一步进化,人将复制出无数个自己,人将不死。哦,21世纪,那将是一个充满生机的新世界,一个值得每个人盛装出场的美丽大舞台。

可是呢,一切仍然这么旧,这么穷,家里每天都是吃不完的黑菜汤,我妈始终舍不得给我买双回力鞋。根号二,你看,我穿的这双黑胶鞋,把脚底都磨出鸡眼儿了,还在穿。我偷来住校生的米粮啊鞋啊总是被黄旦拿走,卖掉换成游戏币,他也不给我一枚,我也想玩一把《三国志》。现在,他不需要这些了。他说他要做勇士,要做英雄,将来要吃好大的一片天空。唉,他有多高大伟岸,我就有多渺小卑微。

也许到了千禧年,每个人都与过去一刀两断,所有丑陋的人、丑陋的事物,都会留在二十世纪。一切都变了,都是崭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可以再忍一忍,再等一等。

根号二,我说得对不对?根号二,你刚才在说什么?是不是在读《陋室铭》?你的声音很好听欸,字正腔圆,比我们赵老师的声音还好听。你怎么不说话了?

喂、喂,你怎么还在用粉笔画我的影子,你想把我的影子留在这二十世纪吗?你这个傻子,画的什么玩意,一场大雨就冲没了,尽做无用功。

“小瑞。”

让马吉讶异的是,这个傻子竟突然喊他小瑞。马吉想起,根号二总是神经兮兮地跑到学校,在下课时间,拍一拍某个学生的后背,喊小瑞、小瑞,好像学校里每个同学都叫小瑞。只是那时的马吉还不知道,小瑞,是根号二的儿子,因溺水丢了性命。根号二相信有人继承了他儿子的命,他的小瑞换了个模样躲进了这群学生之中,他想找到,但是他永远找不到。

她停下脚步,他也停下。那个身影一路尾随着,她能感受到那种若即若离的热力。即便她拿完母亲的药从卫生室出来,躲在树后的他还没离去。傍晚,梢头还挂着太阳,灰灰的天空却不时挤出雨滴,滑进脖子里又凉又痒。她从树后一把揪出了他,像个鬼似的,烦不烦!她忍无可忍,下一句是——你这个臭聋子。她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

他不敢看她,紧绷唇线,极力统治着心里的声音,眼睛却慢慢溢出了红。他脸上滞着一滴水,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一路尾随,他只是想搞清楚,她为什么总爱去胡医生的卫生室。

“这个内衣是不是你买的?”她打开了书包。中午回教室,发现了书包里有件新内衣,包装盒上的广告语让她印象深刻:固定胸垫,运动不跑位,呵护少女健康成长。

他企图以这种方式表达心意,拉近彼此关系,但是此时他羞于承认,摇了摇头。

“黄旦也说不是他买的。”宴慧陷入了迷思。她想起询问黄旦时,黄旦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说:“你穿起来肯定很性感。”

“不用猜是谁送的。”马吉终于说话了,“喜欢你的人送的。”

她嘴角翘起,拉高调门:“证明我有魅力呗,喜欢我的人看来还不少。”

她的回答让他不适,感到自己的真诚遭到了戏谑。

“穷女孩是不性感的。”他嘴中终于呕出了这句话,包含了蛰伏已久的怨气。

她凑近逼视他,眼睛里跳动着灼人的火,将他烤了一遍。慢慢地,眼睛里的火被溢出的湿润浇灭。他感到言重了,放低了声量:“这话是黄旦说的,不是我。”

宴慧脸上瞬间僵住,渐渐地,嗓门里滑出一阵自嘲的冷笑。“没有,我知道没人,没人会喜欢我,没有一个人。”

“你是个婊子。”丢下这句话,马吉跑了。

宴慧一直小心翼翼维护的尊严,此刻遽然碎裂,一度自觉良好的存在感,已然寂灭。

天空中,夕阳与月亮同在,天晴后的霞光抹亮了马吉的脸庞。整夜失眠的脸放置一个白天后,显得更加黯淡。他的嘴里跳动着紊乱的自言自语。他想找到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是周末的傍晚,同学们走光了,班长黄旦倒完垃圾,整理完散乱的桌椅,将教室窗户一一关紧。他看到了走来的马吉,步伐迟缓,腿部僵硬,神情怪异。马吉进入教室,径直走过来,用力推搡他的肩膀。黄旦从没见过这么勇敢的马吉,竟敢公然挑衅。

马吉怒视着黄旦胸前那枚熠熠生辉的奖章。光芒如此刺眼。他想要这光芒熄灭,越快越好。

訇——轰鸣声在马吉心底忽地炸开,凝滞的黑影在脑海中又一次泛起,那是坚硬的撞击导致的坍塌,让弱小肉身瞬间死灭。那个坍塌的声音曾让他无比伤感,现在却让他兴奋。

黄旦看到窗口泄下的一扇光影里,马吉的脸显得极为沉郁,不停抖动的右腿出卖了他惶惶的内心,裤子膝盖处撅起的一截硬物,隐藏着什么秘密。黄旦撩起他的裤管,腿上绑着的一根榆木棍露了出来。黄旦撕开胶带,取下榆木棍,以手为尺,拇指中指箍成一个圈,是棍子的粗度,摊开手掌从上往下走三步,就是棍子的长度。

黄旦轻蔑地吸了吸鼻子,将榆木棍头抵在他的脑门上。“想放倒我?”

“不敢。”

黄旦用指关节刮了刮他的鼻头,说料你也不敢,移开了棍子。

“宴慧被强奸了。”他这样说,把自己也吓着了。

黄旦震惊,急问:“谁?谁干的?”

“胡医生,卫生室的胡医生。”

“我要杀了他!”

奖章在暗下来的室内光线里一闪一闪,愈显夺目。黄旦双手握持榆木棍,一声棒喝,凌空劈下,激怒与勇武在脸上毕现,心中似乎住着千军万马,足以干掉任何挑衅的恶人。他缩了缩肚子,把皮带紧上一个扣,提着榆木棍,跑了出去。

“请叫我一声勇士!”黄旦突然掉头对马吉说。见马吉无动于衷,他嘴里迸出了怒吼,“他们不承认我是勇士,你竟然也不承认!”随着吼叫被夜晚一点点吃进,黄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暮色深处。

校园异常安静,路灯忽地亮起,有限的照度将夜晚的暗黑捅出了一个亮洞。仿若有一些声音在心底渐次涌动,马吉走出教室,跟随着默诵:

“众宾团坐。少顷,但闻屏障中抚尺一下,满坐寂然,无敢哗者。”

“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村口大喇叭这时响了起来,侵扰了他的默诵,村主任在催缴村提留费用,倏忽炸起的声响刺着他的脑壳。大喇叭又生病了。或许寂寞的夜晚乡村需要一些声音来填充。曾经,乏味的晚自习时间,大喇叭里浮动的声音总能缠住他的耳朵,他塞紧耳蜗,“看到”东方不败御风而来,白无瑕手举鞭儿轻轻摇,眉眼盈盈地看着山下的觉远小和尚。枪声突突,利剑出鞘,摧金裂帛,成龙在房顶上猴子似的跑跳。东兴帮不可一世的乌鸦掀翻桌子,引爆了全场火拼。只是窗外偶尔起了风,那些美妙的声音被吹小了,刮没了。他想,那些声音一定是藏匿在树梢上,屋脊的瓦片里,或者一个晚路人的衣袖里,只要饱含耐心地等一等,等风小了风停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声音就会在夜色中再次浮现,流进他的耳朵。

而现在,他不需要这些声音。此时大喇叭的声音是令他厌恶的噪声。他摘下耳蜗,但是感觉那声音还在,村主任的聒噪已经渗进他的身体,杀死了心里的默诵。它最好变成哑巴。他跑到村口,爬上树,用铅笔刀刻断了大喇叭的电线。

他坐在了高高的枝丫间。乡村的夜晚无比安静,虫子的啾叫稀疏无力,大地上,村庄的暗影如同无数的山峦,连绵不绝,仿佛让人永远走不出去。繁星点点,夜空像是蒙着无数破洞的黑面纱,透着明亮的伤。最大的亮洞伪装成月亮,企图把夜晚照亮。

他朝着家的方向看去,母亲是不是准备好了饭菜,在家门口唤他,一遍一遍地?或许母亲并没有唤他回家,他想起母亲毫不留情的鞋掌击打,口不遮掩地骂骂咧咧,还有习惯性地埋怨:你什么时候能真正长大!这是对他日常懒散表现的不满,也蕴含了期待,期待他早点成年,期待他快快具备自食其力的本领。然而,牵强的母子关系在残破的现实面前变得孱弱不堪。八年前,她被他父亲从云南带到了数千里之外的这个苏北乡村。他用了几个月时间才顺口称呼她为妈妈。父亲去世后,家庭失去了支撑依靠,她一定做好了对下半生的未雨绸缪。这个母亲本不属于这里,哪一天她离开了,他不会感到意外。

在更远些的一个村庄,黄旦的父亲正躺在床上,他一辈子也不知道肝在体内什么位置,是疼痛告诉了他。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癌病对生命作了终审判决,大限将至,时间与空气已乏善可陈,疼痛煎熬中亦有欣慰,他有一个优秀的儿子。儿子曾对他说,爸,请放心,我一定能为你赢得更多骄傲。事实上也是,此时的黄旦正用自己的行动兑现诺言。

“爸爸,好心人送给我一件内衣,我穿给你看。”再一次来到岸边的宴慧,面向河水,脱下红毛衣,向上扯掉带有补丁的旧胸衣,麻利地套上了崭新的白色胸衣,紧了紧肩带,托了托胸部。身体在夜凉中微微颤抖。她哼着小曲,踮起脚尖,曼曼转身,翩翩起舞。她突然停住,抱肩看向天空,一只哑默的月亮悬在河床上空,比昨晚更圆:“美丽的丑陋的我,爸爸,你看到了吗?”

夜晚的河水恹恹,偶尔打起薄凉的轻鼾,菱片般的细波蘸着月光,似在攒动着温和的应答。月亮也是个明亮的哑巴——她想起对马吉说过的话,但是此时觉得这话更适合自己。爸爸,我正在努力学习,希望明年能考上中等师范,做个像赵大卫那样的老师,也就心满意足了。

赵大卫正在为下周县里的教师说课大赛做准备。他随班带上了初三的课,并不是因为上一学年期末考试的教学成绩(四个班,他的班级考了倒数第二),而是特别的教学方式引起了学校领导的关注与认可,他的一篇教学论文获得了全省二等奖。在那篇论述朗读教学的文章中,赵大卫提出,语文课堂中的吟哦讽诵,至关重要。这是眼心口耳并用的一种读书方法,只有通过诵读,才能感知字句的真性情,悟得深层意味。汉字不单是变化万千的字形,更是声音的作品,人赋其声,才更情感化。他对学生说,只有通过诵读,文字的韵味方可得以充分展示,无声的文字才能焕发出动人的光彩。这是他痴迷的电流声所不具有的,虽然那也是十分迷人的物理语言。

而即将到来的全县说课大赛,将是他日常朗读教学实践的生动展示。他在全力以赴备课。

今晚的马吉注定无法按时回家。他坐在高高的白杨树枝丫上,风吹来,摇落叶片上凝结的晚露,滴落在脑门上,拉回了他的遥望与神游。哦,黄旦,是不是已经把胡医生打伤了,打死了?胡医生人高马大的,黄旦能干得过他吗?某种不敢想象的后果让他害怕起来,他扯了扯剪断的电线头,把大喇叭系在腰间,下了树,去找赵老师营救。

正在备课的赵大卫听到了马吉的哭腔,赵老师,黄旦去杀人了。

赵大卫的爱人打开门,看到了一个怀抱大喇叭满脸惊恐的奇怪男孩,一把将他推向门外,将门反锁,掉头厉声说,安心备你的课,不许去惹麻烦。

“那晚,我看见一个人朝着卫生室方向跑去。”后来,面对警员的讯问,马吉如实回答。

那时他赶往村口企图弄断电线,看到河堆上一个身影,七十度驼背,跑动的姿态,跟自己的父亲一模一样。他情绪激动,差点叫出声,他以为看到了父亲,天堂里的父亲。很快发现不是,夜色下的驼背身影,如同向前一顿一顿掘进的小小峰峦,一个迸发响声的峰峦。他边跑边敲击着脖子下的饭盒。

“是谁?”警员问。

“根号二。”

“根号二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根号二。”

那晚,马吉绝望地离开了赵老师的宿舍,却不敢去案发现场。他不敢面对。他独自在校园里游荡。他想走快一点,但是总感觉有东西羁绊着自己。他四处寻找,操场平坦,煤渣跑道在脚下吱吱作响,直到看到自己的影子,心里一惊,嗯,一定是影子,月光下自己浅淡的影子,绊住了自己。他想起了根号二,那个被岁月熨烫出满脸褶皱的人,那个被时间做旧的人。他希望根号二此刻在身边,拿出神奇的笔,将自己的影子刻印在地上,与身体分离,永远分开,那样,身体就不至于这么重,就会变得轻盈。然而,都是空想,影子也有脚,亦步亦趋。他感到紧张,感到无比地紧张。他需要声音,需要大声量的声音,抵御内心的恐惧。他渴望充满校园的读书声,然而周末的校园异常沉静,除了越来越大的风声。他甚至期待村口的那只大喇叭此时响起来,哪怕是坚硬的噪声。他想躲进声音里。可是,大喇叭如今在自己的怀中,再也不能出声。他只能拖着自己的影子迟重地走。他希望月亮消失,夜晚永逝,白昼永在。现在他好想爬上床,好好地睡一觉,或许睡过这一宿就好了。时间很浅,一个酣重的梦就能滚到明天,而明天,会覆盖今天,覆盖一切不堪。

他头顶着铁硬的大喇叭,双手扶着边沿,跌跌撞撞地走出校园,来到了前方的河堆上。他终于听到了持续不停的声音,喝饱了露水的秋蛉在没心没肺地鸣唱。他塞紧耳蜗,乐意聆听。即便前方的河里传来嘈杂的一阵声响,他也觉得不难听。河滩上,根号二的棉花地,吐絮的棉桃,在风中起伏不止。

他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村口的大喇叭似乎活了。“打开心灵,剥去春的羞涩,舞步飞旋,踏破冬的沉默……”王菲那英浅吟低唱,音色通透,仿若温柔的按摩,缓解了他心中的忧虑。

看来,村中不止有一只,在他不知道的树上,还有其他大喇叭。这个世界有无数个喇叭,他杀死的,只是这一个。他摘下头上的大喇叭,对着它想喊几句,但是一些话语沉潜在喉咙里,始终无法形成声音。他端详起这个玩意来,正是这只成天趴在树上不起眼的铁制物件,曾经播报出那么多生动有趣的内容,陪伴他度过了许多乏味的夜晚时光。现在它再也不会发声。他敲了敲铁皮,摩挲了一会儿柱状的喇叭芯,将唇抵在凉薄的铁皮上,走到河边,将它扔进了水里。

马吉回到河堆上,久久伫立,凝望着夜色中的校园,那些白天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黄海之滨,柴米河畔,是我们美丽的校园。”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啼三声泪沾裳。”

“让我们为见义勇为的英雄鼓掌!”

他仿佛看见白天的本班窗口,那些摇头晃脑的面孔,在一本正经地唱着诵着说着,赵老师背着手从窗口踱过,而临窗的十五岁失聪少年,敏感而自卑,总爱耷拉着头,似乎他们和他无关,学习和他无关,他眼神呆滞敷衍,对这个世界总是不屑一顾。现在的马吉好想走过去,对那个曾经的马吉说,嗨,振作起来吧,21世纪要来了,一切都是新的,都能梦想成真,现在就努力。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在赵老师的引领下,那些跃跃潮起的朗读声似乎有根须,长在每个人的身体里,迸发的声量蹿出了梢顶,渐渐逶迤成森林,一座声音响亮的森林,一座浮动在贫瘠乡村的森林。他站在高高河堆上,仿若置身书声琅琅的森林,身体变成了吸纳声音的容器,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重返校园。

河流如练,在夜的怀抱里亮亮地蹭痒。风中散乱飘飞的白絮不时舔着他的脸,惹得他想哭。晚风渐劲,却无法将少年滚烫的身体吹凉。他跑了起来,直到看到学校后方冲天的火光,他收住脚步,心再次皱了起来。

1998年9月21日,当地日报对当晚事件进行了简短报道:

9月18日晚七时二十分许,我市白皂镇一卫生室发生一起纵火案。造 成赵某某(男,52岁)烧伤。伤者已在第一时间被送至医院接受救治,案件正在详细调查中。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我看见了猹。”马吉说。

“chá?什么chá?”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负责讯问的警员面露不解。

“赵老师送我一本书,叫《野草》,里面这样说。”

“这孩子神神道道的。”警员对身旁的同事说。

“我有罪。”马吉说。

马吉中专毕业后在邻县一家家具厂做销售员,两年后,家具厂倒闭,马吉和家乡众多年轻人一样,成为南下打工族的一员,先是在张家港一家钢铁厂工作,后来又跳槽去了汽车修理厂、医疗器械厂,折腾来折腾去,用他的原话说就是——在人堆里混,也没混出个大的出息来。日子平凡单调,周而复始,不声不响,一切按照既有的轨迹运行着。21世纪的太阳和过去一样,并不如新。千禧年并不是分水岭,过去与现在很难一刀两断,某些旧事如影随形,追着他来到了新世纪,相伴而行。他明白,这是生活的真相,也是时间的真相。

在后来写给父亲的信中(写信,为了怀念,更为了安抚自己),他说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自己能统治内心的不安,却无法想象卫生室那发生的事情,赵老师赶来的时候,一切已无法挽回。

据目击者说,赵大卫拨开人群,看到已被烧得黑乎乎的根号二,呼叫着二叔,二叔!

少数人知道,根号二是赵大卫的本家二叔,多年前也是本校的教师,因为溺亡的儿子伤了脑子,从此成了疯疯癫癫的人。

爸爸,我才是那晚纵火事件的始作俑者。

有人举报说,那晚有个胸前闪着LED小灯的学生模样的人来过卫生室,警方根据“胸前闪着LED小灯”这个特征很快在学校找到了这个学生。面对警方的调查,黄旦说,我感觉那个胡医生不是个好人,只是想教训一下他,结果吃了闭门羹,屋门紧锁,胡医生已下班了。黄旦指着胸前闪亮的奖章对警察说,我是学校的先进分子,怎么会干出纵火这种事呢?

赶到现场救火的多个村民向警方提供了更有价值的线索,他们见到了半熟的根号二,躺在地上的根号二痛苦地挣扎着,喊叫着说,这个卫生室里有鬼,我把他烧死了。

有人说,这个疯子放火的同时把自己也点着了,我看,根号二就是那个鬼。也有传言说,根号二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不是纵火犯,而是救火的英雄。

马吉能隐约猜到真相,但是年少的他没有勇气去刺破,他清楚自己是间接害人者,这一切恶果源自他。他不敢想象真相裸露后会有怎样的后果。郁郁心结慢慢成石,沉于心底,不为人知。

后来,如何面对曾经的人与事,于马吉来说,始终是个问题。初中毕业后,他不与任何初中同学联系,但是有些消息还是通过熟人之口抵达他的耳朵,比如卫生室纵火事件发生后一个月,黄旦便退学了,去堆沟港做了一名捞鱼摸蟹的学徒工,两年后又踏上了去南方的打工之旅。那个年代,众多苏北乡村少年的成人礼,是家长赠予的一张前往苏南的车票。

那一学年结束后,乡村中学搞合并,本校师生都去了镇中学。学校那块地荒置两年后,被一名年轻的老板圈了围墙,旧房再利用,曾经的教室变成了生产板材的车间,读书声变成了机器的隆隆轰鸣。

每逢过年回老家,马吉会去看望根号二,在他的墓前献上一束花,忏悔心绪常常让他久跪不起。赵大卫一直没考上编制,离职后也不知去了哪,就像歌里唱的,“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宴慧呢,有人说她离开学校后去南方打工了,但是没人见过。马吉在上班下班的途中,在拥挤的厂门口,有几次看见了宴慧,细看才发现,不是。她们不过是一些身着工装的相似的人。这些年,他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以及他们。

在往事翻动的夜里,在酒后睡去的梦里,那些熟稔的面孔一一浮现,把他围住,伸出手臂将他缠绕,他醒来时感到眼睛发黑,鼻子发酸,耳朵里跳动着持续的蜂鸣,像极了多年前垂死挣扎的溺水感。

有人在过去喊我。

2008年“五一”假期,马吉回老家参加堂弟的婚礼,遇到初中同学王伟成,王伟成就是那个被黄旦敲破头的体育生,他说曾经威风八面的黄旦,现在在他厂里做保安。

王伟成的工厂所在位置就是原来学校那块地。

“读初中那会儿虽然他打过我,现在我算是以德报怨。”王伟成说,“念及旧情,才找了他,看大门这事我觉得他干得不赖。”

“敬业,还特别懂礼貌,我们厂里的每一个人都喜欢这个保安。”王老板补充说。

马吉心里猛地一阵发热,觉得是面对黄旦,面对过去的时候了。

王伟成所说的“特别懂礼貌”——马吉很快看到了,在厂门旁的太阳伞下,黄旦双腿并立,单手举臂过头,朝每一个下班回家的工人敬礼,嘴里还念念有词。稍显肥大的保安服套在他的身上并不合适,时间轻饶了他,脸上的青涩一如当年,始终在发轫,一直未成年。如果说有变化的话,那就是丢了年少时的活力与野劲,多了些呆滞与恬淡。

黄旦,马吉终于叫出了声。黄旦转身,扶了扶大盖帽,再次并拢双腿,抬头挺胸,郑重地举起了手臂,说,你好,英雄。然后他漠然地看了马吉一眼,又转回身体。马吉这时才明白,黄旦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的内容是“你好,英雄”,他把每一个人称作英雄。直到最后一名工人推着电瓶车出了厂门,黄旦才缓缓落手,转身回了门卫室。

曾经的喧嚣之地,变成了轰鸣的板材厂,即使下班后,空气中依旧飘浮着纷纷扬扬的木屑粉尘,马吉看了看太阳,浓郁的痒感在嗓眼瞬间集结,嘴巴猛地张开,啊切——鼻孔猛地发酸,无比感伤袭了心头。

黄旦脱下保安服,把白汗衫的下摆塞进黄裤衩里,又将皮带头紧了紧,与来换班的师傅打了个招呼后,走出了门卫室。他看了看天,显然对裹挟着粉尘与胶水味的空气已经习以为常。马吉看到了黄旦脱帽后脑门上硬币大小的坑洞,感到自己心里也被人凿了一个洞。王伟成告诉过马吉,黄旦脑门上的坑洞是自己砸的,他总是怀疑自己的脑袋里有一些坏东西,经常跑出来作祟。马吉心里明白,黄旦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惩罚自己。王伟成还叮嘱马吉,那个坏脑子的家伙,你见到他,最好躲远点。

黄旦,马吉再一次唤他。黄旦面无表情地浮望了一眼面前这个人后,便向着前方的河堆走去,上堆下坡,沿着河流向西疾速地走。马吉紧跟着。

白皂河恒常如斯,只是再也不见根号二的棉花地,岸坡长满了芦苇与野草。黄旦轻车熟路地傍河走着,眼睛不时在河床沿线搜罗着什么。马吉想起王伟成提及,黄旦还有个兼职,是白皂河临近厂门口这一段的河长,捉空就来巡逻,排查险情,防范有人落水。

黄旦停下了脚步,在水边蹲下,瞪眼紧盯冒着热气的水面。水里有晃眼的夕阳,成群的红色虫卵,还有一动不动的黑色大甲虫。水波轻漾,黄旦伏地前探,看见了水里的自己,颀长脖颈上架着一个光秃秃的大脑袋,松垮的汗衫领口露出了黝黑发亮的锁骨,脸上的痘痘因燥热的天气变得猩红。当红色虫卵游过他脑袋上的坑洞,他哇的一声叫了起来。他起身,跑进了河坡麦地,呆呆站立,两眼空空地虚望着。晚风拂动他的衣襟,一把青色麦穗拍打着他的腰胯,他抓了一枝麦穗塞进嘴里,狠狠地咀嚼,青涩的汁水爬出了嘴角,滴在他颤动的锁骨上。目光顺着麦浪的方向跑动,眼里已酿了两汪泪。他向着学校的位置,不,板材厂的位置,看了又看。

接着,马吉看到,麦地里的黄旦跑了起来,一路向西,惊慌失措地啸叫着狂奔。

这是多么相似的奔跑,马吉一阵恍惚。十年前,临近中考的一个晚上,他和宴慧在河堆相遇,彼此不语,默默沿河走着,宴慧突然跑了起来,他跟上,一起不知疲倦地跑,挣脱着跑,好像唯有奔命似的疯跑,才能剥离曾经的自己。那晚,夜气浩漫,秋露薄凉,无数棉桃小嘴含絮摇曳,大地半明半暗,河流在夜色中有限显现,却又无限延展。

现在,马吉尾随黄旦,拐上前方的大桥,向着河流对岸的陌生之地跑去,跑过村落,跑过野猪岭,跑过大面积的野地,一直跑进一片黄杨林,黄旦才停了下来,状态一下子变得放松从容,缓步向前走。慢慢掉下来的黄昏光线中,树林深处的开阔地上,出现了三间砖瓦平房,通往房门的青砖道路两侧摆满了造型各异的盆景。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蹒跚走来,她张开双臂,扑向黄旦打开很大的怀抱。黄旦把她举过头顶,对着红扑扑的小脸蛋亲了又亲。

房檐下的院灯亮了起来,将盆景园照得亮如白昼,一个黑衣身影出现在了马吉的视线中。一棵黑松经过她熟练的扒皮、拿弯、截枝、剪裁、蟠扎操作后,爪根从石体绝壁中探出,如铁锚般稳住干势,白色舍利枝干翻卷扭动,软弯蛇曲,仿若积聚无穷之力,催发出一顶如云翠盖。树干的白与冠顶的绿枯荣相照,风采铮铮。绿色生机与暮霭死气归结一身,形神十分动人。

马吉这才注意到,满园子都是这样的盆景。

马吉怎么也想不到,黄旦与宴慧以离群索居的方式生活在这乡间一隅,在远离人迹的荒野之地,悄悄进行着独属于他俩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

她站在修剪完成的黑松盆景旁,给树身挂上吊袋,输送营养液。她穿着一身黑,灯光照耀下,一张脸倒成了身体最明亮的部分,脸色比少女时瘦削暗沉,却没有一丝僻居多年的寡相,安静笃定的眼神为整张脸注入了劲力,皮相里洋溢着生生不息的东西,具体是什么,马吉一时也弄不明白。初中毕业后,他一直希望在生活中找到像当年赵大卫那样的——一个来自明天的人,现在他找到了,不是来自未来,而是过去。

“小瑞,把我教你的诗背给爸爸听。”她转身对小女孩说。

叫小瑞的女孩正着迷于爸爸脑袋上的坑洞,不理睬妈妈。爸爸拍了下她的屁股,又捏了捏她红嘟嘟的小嘴,把她稚嫩的声音轻轻捏了出来:“饿、饿、饿,曲项——”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很快燃白了一阙天空。小瑞的嘴巴惊骇地无声洞开着。宴慧冲过来揽过孩子,捂住她的耳朵。黄旦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爆裂之声熟视无睹,默默闭上了眼睛。马吉看到学校,不,板材厂的位置,一个巨大的火团冲天猛蹿,将夜空燎出了一个明亮的洞,漫天飞舞的灰烬,被耀成了银色发光体。天地间一片噼里啪啦,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人在炽烈地大声说话。

马吉向响处眺望,身体如同过电,耳朵里涌动着持续的轰鸣,恍若看见了升腾而起的大片白色絮状物。那是校门前,白皂河畔根号二的棉花地,大风正催吐出无数新棉,白絮漫天飞舞,蘸着火光,瑟缩闪动,仿若无法落定的银白尘霾,又像盈动唇齿的朗朗字句,在十年后的夏日夜晚,顺风而至,迎面打来。

待到噼里啪啦的声响遁去,一切归于平静,马吉取下助听器,听见了小瑞稚嫩新鲜的童声: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