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灵:行走的苹果梨
我是一名旅游摄影爱好者,朋友都说我没事“富”流浪,可有一种爱好,也是人生的乐趣。
我走过大江南北,但必须要去的地方是我的故乡,这是号称八百里的平原。说实在的,只是听亲人的叙述,没在故土亲眼见识本身就是一种遗憾。
我父亲当年离开它时的初衷,并不是因为它的村子小而贫穷,而是年轻气盛的他要实现所谓的梦想而到了一个大城市,进行了一场艰难的创业。如今,他的一切成功地属于了那个城市,一并将他年轻艰辛打造的果实、一生的希望寄托给他生命的延续的我,且牢牢地安顿在那里。我没有使他的愿望和宏大的计划得逞,我凭着优越的条件看着一摞一摞的书,摆弄一台又一台的照相机,他由暴躁粗野变成淡淡地平静。这一切有母亲发达的泪腺和温婉可人的演技一半的功劳。我的诗歌曾经轰动校园,一本诗集放到了父亲的床头。然而当大自然的草木花鸟山水与我的灵魂呼应时,发现诗歌只是年轻的冲动。冷静后,我便开始结束校园生活的野游。当然,父亲公司需要我,还是第一时间回应,我更让父亲不再那么焦虑的也是整个家族的大事,我在三十岁生日后结了婚。
我们好久不见的几位朋友,相约在南部城市的一个大型车展上。其中C是见了两次的朋友,他是平原人,一位故乡人。他在当地开一个大型修理厂,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基业。他长了一头自然蜷曲的头发,高大、帅气、健谈,笑声很爽朗。因为是故乡人,在一番深刻交流后,我凭着父亲对我描述的亲戚的一点记忆,他是我老姑夫的小外甥,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表叔。
三十而立的我们也算活的不错,我是不用自己奋斗,没费周折就有继承的企业,不喜欢商场的太多周旋,现在还是我叔叔扛大旗,不过,用不了几年,“宝座”也会强加给我。目前还是自由,领着妻子刚从西藏回来,她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安心养胎。我们几个对新车市场前景的评估一轮一轮过去,就又开始天上地下的聊。在京城做餐饮的杨姓哥们儿刚离婚,第二次新婚,正春风得意,新媳妇娘家条件也好,给了他一套楼房。说起前妻,他没有一点伤感,说,人家去过更好的生活了,嫌弃我这厨子。还有一个王哥们儿做营销的是个不婚主义者,他的团队遍布半个中国,换女朋友像换衬衣,他说,女人与小人难养也。孔圣人就这句话他绝对服了。
从我和C越来越浓的交谈中得知,他的老舅我的老姑夫过八十大寿,老姑在两年前去世,我父亲当时因为身体原因没能来,是我的叔叔赶来送别他们的姑姑。酒兴上,我便立即答应和这位拐了弯的亲戚一同进平原给老人祝寿,主要原因是老姑夫住的这个地方新华林场如今成为一个标识观光旅游区,这也是我最大的兴趣之一。
平原属于西北地区,有秦汉古长城,匈奴城池,阴山岩画,一百多年前著名的走西口形成人口杂居地区,到六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知青涌到这里。我的老姑父就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从山东流落到此,并在新华林场安家落户。
当我的出现,血缘的亲情让我有归属感。精神矍铄的老姑夫拉着我的手,夸我“出息”。父亲爱吃的所有菜,老姑夫的桌子上都有。挨着老姑夫坐的我所受的待遇自不必说,表叔和他的儿子、我的表弟还有C都是作陪。我感受到他们的热情,也看到父亲饭桌上咀嚼后的满足且越来越期待能有此时的情景时,我理解了总是眼神有点淡淡神伤的父亲,他在二十年前把我的爷爷奶奶安葬在阴山上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津市是我的家乡,平原就是我的故土。对故土的了解停留在父亲的记忆,他捡拾麦穗儿的麦田,房前房后沙枣树的花香,在大渠里和小伙伴们嘻戏游泳。从我了解平原的知识点来说,比较片面,但对这个美丽的林场,在所有了解这段历史的同龄人来说,感情和真实的体会我是绝无仅有的。老姑夫拉手拍肩对我这个孙辈情感充沛的介绍、叙说,我一开始联想到《瓦尔登湖》那位外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的经历,当老姑夫严肃的脸庞对着我训斥,我才感到我是多么肤浅。
这里的一切是一代人的青春甚至是一生换来的,又一代人虔诚的守护着,期间所有的人生经历和生命最重要的阶段都留下光辉和灿烂。而我在那么大的时候和现在都干了些什么?我的好奇,也是我真心想知道这一切,老姑夫特别兴奋,从第一盘菜端上桌开始,到晚上我们躺在他一人居住的屋里,我从老姑夫每一个表情和声调语气,一点一点挖掘他内心的火热和诚恳,说的那么多都是他们林场一代人的创业史。
四千亩的沙漠是令人恐惧的。它叫“白来圪旦”,在先前这位叫白来的老人,耕种的土地逐渐沙化后被迫撤退,只留下有他名字命名的荒漠和一个天然的小海子。当然这个海子(也是湖泊)也让以后来到这里一腔热血的青年寄托了多么美好的情怀。
他们没有浪漫只有激情,是当代人没有过的真正发自内心的热忱,他们用他们的方式生活,却让生命大放异彩。纪念的不是这些风景,是人性的光亮照在这条路的一种表达方式。
我俩走在青砖小道上,这青砖的年代感本身就是一种情感怀旧,能踏在上面就是荣耀,两边绿树呈伞状罩着我们。
我在全新的感知中是回归人性的自然,那一代人的经历我简直无法想象,而我的此行一半的意图竟是游玩。一片荒漠变成有各种树木、花草的林场绝不是凭诗意的想象。我从老姑夫的表情体会出他苦难过后的幸福和骄傲。
老姑夫说这里从上世纪六零年开始建农场,有一百八十多名工人,以种庄稼为主,严重的缺水只能靠天雨维持,而且沙化、盐碱的土地还是得不到很好的改善,一年下来没有好收成。打破这种局面只能是改变种植方式。于是,一九七四年改农场为林场,又开始艰辛的造林事业。
他指着这些粗大的树说着,好多树是一九六零年还是农场时种植当地狼山农场苗圃的树苗,到了一九七六年就从北京调回来一大批柳树和小叶杨栽种。我抢先录入镜头的那几棵叫“箭杆杨”和“新疆杨”的直窜天际的杨树,它们的树干我的两只胳膊刚能围起来,到今天它们的树龄是近五十年。走过半个世纪的杨树它们会想起,当初它们还是一株株幼苗被老姑父念着口诀:三埋两铲一提把它们埋进了一个长宽各40公分深50公分的坑里,跟前有俩个甩鼻涕玩耍的小男孩,那是我的父亲和表叔。它们这些不同树种一棵一棵被一群人栽进土里直到变成这个林场,那俩个小男孩已经成了两鬓斑白的爷爷。它们让人留恋往返的是直上云霄的伟岸,而农场工人美好华年却一去不复返。我只能为老姑夫他们和这些树们虔诚地鞠上一躬。
我们继续在青砖小道上走着,说着,表叔、表弟和C他们一行被我们甩到后边。我把那一片叫“杨柴”的又像油画色彩有种朦胧的绿的植物,焦距调动用立体的方式拍摄下来。随着我身边的这位亲人不知疲倦的叙说,我的感觉越强烈,如果每一棵草不录入我的镜头我就是一个罪人,起码我是无法像我的父亲交代。
这株叫“苦豆根”的草将会永恒的生长在这里,它的历史性质堪比它的药用价值,还要继续被人乐道。老姑夫驻足满面红光讲述每一棵连着根茂密的草的来历。
这棵碗口粗的枯树被锯掉以后,它面前的小黄花没想到,就在今年树又发出新的枝丫,它们还能继续成为邻居还能做旷古的朋友。感动之余小黄花随风跳起了一支舞,我的镜头下不能错失这美妙,在茂盛的树林里,小黄花清新脱俗像一位跳芭蕾舞的女孩,噢,在我摄影有限的生涯里,我竟然又一次感动。
广袤的土地上这一片沙漠变成绿洲,在条件不被允许的环境下,人工改变了它的命运,就是我身边的老姑父和他的同事们,也可以说是战友们,他们的经历将被重重载入史册。我似乎看到初次创业的一百八十多人,然后前赴后继一群又一群的人,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知识有朝气的青年,她(他)精神抖擞的青春颜面一个个从我眼前飘过,这才是我最好的一副摄影作品。
年轻的父亲在离开他的家乡时,对老姑父和他的事业只知道是一份工作。我想经过他自己的一番创业经历来说,他会对老姑夫一代人有深刻的了解,但他们不同的是,父亲仅限于物质生活,而老姑父他们的精神境界,父亲无法企及,而我更是遥遥不可及,这是我们父子的悲哀。
我的老姑父和他的同事们也是战友们终于不用在惆怅,不用人工拉车去海子里装水浇树,是在一九九五年打了水井后,浇水问题彻底解决。这让奋斗在林场现在退休的九十多人,在职的四十多人几十年的重大的包袱卸下来,这又是打开一片新的天地。
我的表叔如今继续做苗圃培育工作,树苗输送到各地,也传达出去林场的一种精神,表弟现在从事护林防火的工作,看得出他视这项工作为终生事业,他不吸烟。一家三代造林守林护林,老姑夫的自豪不言而喻。当初,十六岁的他一个人来到这里,现在是一群人,幸福的四世同堂。只是有点伤感地对我说:“你老姑要是活着多好啊。”
都市的繁华能治愈人的一切,那是对以前的我而言。对父亲在他乡死里逃生的那次心脏手术后的人来说,他的内心的渴望,就是能让他的心安静。
我想我不用再去看那些风景优美的地方。你眼里的美都是自己内心的反射。而从我生存的角度来说,我回来的不只是身体,还有漂浮的灵魂。从唯心论上,感知超越一切。哦,老姑夫你一辈子感知了比性命宝贵的一种信仰,我又要被感动了。如果我不把这些当回事,不认真记录体会,那我就什么也不是。我在这里感到自在、踏实,也许这就是有根的原因吧,此刻,我更加理解了父亲。
滚烫的照相机提醒我关机休息。
下一个行程,我将提前返家,为父母预订的归程期再提前,我带他们回家乡,第一站直达老姑父的家。透过新华大林场,我还看到了父亲所希望看到的一切,我对故土的未来也有了向往。
表弟三岁的小男孩追到到我们跟前,老姑父扶着孩子向这条铺着青砖的小路向前一指,前面就是希望,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