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京:洱海情缘
去过大理,不止一次,我最喜欢洱海。
还记得半个世纪前,著名作家曹靖华游览大理后激动不已,挥笔写下这样的诗句:“上关花,下关风,下关风吹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洱海月照苍山雪”。而这风花雪月中,最柔美、最浪漫的风景,莫过于洱海。
在苍山东麓,烟波浩渺,清澈明亮,形如耳,浪大如海的高原淡水湖泊,就是洱海。她是云贵高原上一颗璀璨瑰丽的明珠,远古以来就是孕育文明的摇篮,是白族人民的母亲河。她从不干涸,滋润着四季如春的幸福大理;她水清草美,装点着风花雪月的诗意家园。由汉代至唐朝,由元宋到明清,岁月蹉跎,时光荏苒,从洱海的波涛声中,人们仿佛听到了白族先祖从洪荒走向文明的足音;透过洱海边那遥远年代延续至今古色古香的民居,人们仿佛看到了白族人民,用智慧和勤劳书写着辉煌的历史画卷。
在这个温暖如春的冬天,我再次来到美丽的大理。极目远眺,高原的太阳,热情地抚慰着俊美的苍山,湛蓝的天空白云缭绕,水面碧绿清悠,柔软如缎。通往游轮的岸边,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的红嘴鸥,眨着灵巧的眼睛,目送我们登上游轮。而后,成群结队的海鸥就一直伴随着我们的游览,忽而在水面上展翅翱翔,忽而若即若离,盘旋在游轮周围,或者干脆停留在甲板上与人们嬉戏,一副人鸥相依、和睦共处的美丽画卷定格在我的脑海里。
最初我知道“洱海”和以后听过许多关于“洱海的故事”,都来自军人的父亲。父亲很小就参加了八路军,随部队转战南北,解放云南后,部队驻扎在滇南。由于工作需要,父亲常常要下部队到边防哨所、去民族村寨访贫向苦。他几乎走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红河、文山、思茅、版纳、怒江、大理、保山都留下了他深深的足迹。因为当时母亲所在的部队医院是在另外一座城市,所以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我买一些令人惊喜的礼物:傣族小筒裙、白族扎染包……一有时间,我总是缠着父亲给我讲故事,他给我讲过许多打日本鬼子,打国民党蒋介石的故事。但我记忆最深的还是他随部队到云南,在大理地区及云南边疆的难忘经历。
父亲告诉我,云南在解放初期,有一次他被派随中央访问团走访少数民族村寨,宣传党的方针政策。他们走过怒江大峡谷,把盐巴、棉被和药品送到傈僳族、普米族、独龙族、怒族人民手中;还从大理经丽江翻过雪山,蹚过江河,进入香格里拉,为藏族人民送去党中央毛主席的关怀。
父亲说,在那段难忘的经历中,有一件事情让他记忆犹新。他们到了大理,住在洱海边一个白族聚居的村子——喜洲镇沙村。“老乡们见到解放军非常热情,主动把家里的扫把、水桶借给我们用。有一位叫阿锁的小伙子,只要有空每天晚上都会来到我们的住处,让我教他认字。一次,有位山东籍的小战士生病了,阿锁的父亲听到后就到洱海捕了几条鱼,回到家让奶奶做好并送来给生病的小战士,吃了阿锁奶奶做的鱼汤,小战士的病果然就好了。”
这件事一直让父亲记在心里,多年以后他还常说:“大理是个好地方,那里的老乡淳朴善良,洱海的风光美丽,湖水清澈,靠的就是大理人民千百年来的呵护。”从此,我幼小的心灵中记住了“大理”、记住了“洱海”。
二十三年前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应邀参加大理州委、州人民政府主办的“民族文化研讨会”,并得到了大理州委、州政府的特别奖励:一套做工精美的白族服装。我穿上了这套白族服装参会并发言。对于这份特殊的奖励,还得从国庆50周的一难忘采访说起。那是1999,秋高气爽的金秋十月,“辉煌成就展”在北京展览馆举行,开幕当晚,作为时政新闻记者的我,与两位领导一同,早早在展馆等待着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到来。晚上7点左右,一位高个年轻男子走到云南展馆说:“我是中央警卫局的工作人员,抱歉地通知你们,由于工作原因,江总书记今晚不到云南馆参观了。”话音刚落他转身就走。
这时站在展馆里的一位领导,用十分遗憾的口气说:“为这次展览我们准备了很长时间,就是想邀请江总书记来看看。”突然这位领导望着我说:“谁能把江总书记请过来,看看云南馆就太好了。”听了这番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我虽然不是云南人,但对云南感情很深,我是记者,是“无冕之王”呀,我应该去请江总书记。这时挎着相机走到了海南馆。待江总书记看完展览正准备离开时,我快步走到江总书记面前说:“江总书记您好,我是负责采访今晚“辉煌成就展”新闻报道的记者,欢迎您参观云南馆。”
江总书记笑容满面地问我:“云南馆在哪里?”我回答:“南边第二个展馆。”接着我又马上说:“江总书记,不久前您刚去了大理、丽江,参观了昆明世界园艺博览会,您对云南的印象如何?”江总书记回答说:“这几年云南的变化很大,发展很快啊!”我紧接着说:“江总书记,那今天晚上您一定要去云南馆,看看边疆 26个民族五十年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江总书记高兴地接受了我的邀请说:“好,我们去云南馆看看。”就这样,我把江总书记请到了云南馆参观。这也是我获得大理州奖励的缘由。
这套精美的白族服装至今我还珍藏在衣柜里。每当我看到蕴涵“风花雪月”寓意的绣花头饰,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垂下的穗子代表着下关的风,红色的花饰是上关的花,洁白的帽顶是苍山的雪,弯弯的头饰是洱海的月。一幅美景印在心底,我会时时想念大理,思念洱海。
那次开会是我第一次来到大理,第一次看见洱海。从空中俯瞰,洱海宛如一轮明月,静静地倚卧在苍山脚下。当我走近洱海只见湖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游弋,蓝天白云下,自古以来被誉为“群山间无瑕美玉”的洱海,令我心醉……
清晨,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明媚的阳光洒在清澈的洱海,湛蓝的水面仿佛撒满了金子,波光粼粼,美不胜收。渔民们划着小船在海上捕鱼,双桨拨开宁静的水面,荡起阵阵涟漪,银色的鱼帆在浪花上跳跃,迎来美好的一天。傍晚,一抹晚霞格外绚丽,伴着欢声笑语,归舟泊岸,渔歌唱晚。
天色渐暗,皎洁的月光映在水面,洱海蒙上柔美的轻纱。就在这静谧的洱海月色里,沐月听风赏洱海,平静的内心在和低语的涛声对话,思绪游走在那些关于洱海的传说和动人的故事里。
每次看到清澈的洱海,我内心那份感动和敬畏蓬生而起。上天赐给大理一块宝地,有苍山的青,洱海的绿。登高远眺,玉洱莹苍,白帆点点,大理风光尽收眼底。每当皓月当空,风平浪静,月亮倒影在水中,人们可以欣赏到“风花雪月”四季中的月色景观,从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的诗句里把她的美描绘得淋漓尽致。
然而,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洱海流域人口不断增长,对洱海水资源过度开发利用,人们似乎忘记了洱海母亲的恩惠,向她体内排放生活污水、倾倒生活垃圾……终于,在1996 年和 2003 年两次暴发蓝藻,洱海的透明度从4米骤跌至不足1米,局部区域水质由二类变为五类。洱海告急,专家警告:再不抓紧保护治理,洱海就会变成第二个滇池!
洱海母亲湖两次暴发蓝藻的深刻教训,像警钟般时时敲响在大理人心中,大理人更加自觉地打响了一场全民总动员的“洱海保卫战”。
“我庄严宣誓:自觉宣传洱海保护理念,积极投身洱海保护行动,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洱海……”2009年的一个初晨,大理市全民健身中心广场,举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洱海保护月”活动启动仪式。从此,大理州将每年的1月定为“洱海保护月”。
“洱海清、大理兴”这句话在大理可谓家喻户晓。保护洱海从娃娃抓起,大理州组织当地力量编写了保护洱海的教材,老师给中小学生上课时,从小就给他们灌输“洱海清,大理兴”的道理,让孩子们回家也要经常提醒大人们,不要往洱海里泼污水、倒垃圾、扔塑料袋……
这些年来,大理州采取退塘还湖、退耕还林、退房还湿地的有效措施,“下狠心、用狠招”取消网箱养鱼和机动船,堵住了湖滨一带的污染源。如今,大理市、洱源县在洱海流域的16个乡镇,都设立了洱海管理所,还聘请了1366名农民从事村镇和洱海湖滨近岸的保洁工作。当人们漫步在洱海边经常能看到他们辛劳的身影。
很久以来,在我的心灵深处,珍藏着与洱海的深深缘分。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她,一直在惦念她。多年前的夏天,一次采访的机会,我随大理州领导前往国家环保部汇报工作,“从2004起洱海水质连续五年保持三类,2008持续月之水质达到二类……”环保部长周生贤在听取汇报后高度赞誉,“洱海是全国城市近郊保护最好的湖泊”。
心中装着百姓,心中装着洱海。大理州始终抓住洱海治理不松懈,洱海开始复苏时,她的健康开始得到奇迹般的恢复。经过三年的治理修复,浑浊的水又变得清澈透明,洱海依然美丽柔情。
阳春时节,踏着春天的脚步,我徜徉在洱海公园湖边的小路上,嫩绿的柳条吐露出娇嫩的小芽,几缕纤细的柳枝妩媚摇曳,随风而飘,轻抚着我的脸颊。春风吹来,绿茸茸的小草仿佛在阳光下跳起欢乐的舞蹈,面向洱海春暖花开。我从心底感受到了浓郁的春天气息,闭上眼睛尽情呼吸,享受着大自然的赐予的礼物——洱海之春那撩人心魂的美妙。
正是在这个春天,怀揣一份特殊的情感,我来到洱海之畔、父亲当年住过的沙村。
时光已穿越了六十个春秋,我费尽周折,终于见到了父亲在故事中讲到的那个为山东籍小战士送鱼汤的阿锁。如今他年过八十但精神矍铄,脸上总是带着和蔼的笑容。就在我们聊天时,只见一只黑色的大鸟久久停留在阿锁大爷家的船头,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黑亮的光泽,我不禁好奇地问:“这是什么鸟,怎么它不怕人啊?”阿锁大爷指着大黑鸟说:“这叫鱼鹰,是我们沙村人捕鱼的好帮手,也算我家的一个孩子。”从他的话语里,我深深感到沙村人和鱼鹰已经彼此不能分离。
如今,阿锁大爷虽然已经不出海打鱼了,但闲不住的他,在家里还要做许多补船晒网的杂活。阿锁大爷告诉我,他家大儿子出海打鱼,小儿子的工作是每天划着小船去打捞漂在水面上的垃圾,有时和小伙伴开着拖拉机去收集村民们的生活垃圾。镇里每月给他们发工资,只要干得好,一个月能挣 2000 多元呢。阿锁大爷回忆起解放大军当年进村时的情景,如今依然历历在目。他说:“大军同志帮助我们村里做了很多好事,我们咋个也不会忘记他们。我们今天能过上好日子,要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
自从那次离开阿锁大爷,离开洱海时,在我的生命中从此又多了一份眷恋与期盼。在我心目中,洱海仿佛就是一位相识已久的朋友,在一次次的短暂相逢和离别之后,我总是在期待着与她再次重逢。
每一次匆匆忙忙地来,每一次依依不舍地走,我与洱海结下的这份深深情缘,绵长而悠远……
“我与洱海结下的这份深深情缘,绵长而悠远……”
【杜京,高级记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文字著作权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