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成难:老街光阴
傍晚的阳光像鸟儿翅膀掠过屋脊,在老街上落下轻薄的阴影。屋檐飞翘着,如同一只倔强的脑袋,正奇怪一天的光阴怎么就结束了?!拐角处,有人缩在阴凉里,一把摇椅吱溜溜地哼叫,蒲扇落在地上,摇椅上的人眼睛微闭,睡意还没消散。远处有洗衣的声音,衣服与搓衣板呼哧呼哧地较量,难分高下。小店里的喇叭正咿咿呀呀唱着曲儿,一只猫从窗台上跃下,噌地一声,掠走最后几缕阳光——暮色拉开了。
许多年后我再一次走进老街,也是傍晚时分,阳光落在灰白墙上,檐口和屋脊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摇椅上的鼾声还在延续,小店里的曲儿仿佛穿过了几个世纪,老街曾经的繁闹与清寂,都在这黄昏的阳光下一览无遗。
对于老街最早的记忆缘于多年前的一次高邮之行,那时刚初中毕业,还没有离开过从小生活的小镇,我跟着父亲去高邮探望他的一个朋友。老街的一切对于住在乡村的我来说都是陈旧又新鲜的,我的眼睛不住地朝两侧洞开的门望去,眼睛不够用,耳朵不够用,鼻子也不够用……我很好奇这些门内的生活该是何等的闲散和细致。很遗憾的是,那次的高邮之行很仓促,丢下礼物我和父亲便离开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早早告辞,要赶时间,父亲向我解释。这么多年来我们似乎一直在赶着时间,却不知道那些被节约下来的时间又去向了哪里?
后来几年,我与类似的老街有过一些亲密接触——大学时独自租住的阁楼就在一条老街里;毕业后,又住进了扬州的广陵路。夜晚来临后,临街的门窗悄然关闭,一天的热闹也到此为止。我很快就习惯了老街生活,好像原本就是这里的人——听惯了清晨的各种叫卖,也习惯石板路的坑洼不平。老街扯慢了我的生活节奏,那段日子在我短暂的青春年华里显得无比漫长。
今年夏天,我因参加活动再次来到高邮,一踏上这片土地,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了。然而却记不得曾走过的那条街在何处?叫什么名字?我像一个丢失东西的人,又像一个漫无目的的行者。
眼前的老街和二十多年前的十分相似,又有一些与生活相濡以沫般的颓圮。或许,我本不该执着于寻找。几扇门若无其事地开着,门前的破盆里一撮葱郁郁葱葱。对于老街的历史,我知之甚少,现在仍不会记住更多,一条老街似乎从来都不需要被记载,只要一转身、一抬眼,那些风化的砖墙和檐角便会告诉你发生在这里的一切故事。
老街上人极少(或许恰巧被我碰见它神情自若的样子吧),偶尔一个迎面走来的老人,也带着老街古老而陈旧的气息,他仿佛穿过几十年突然立在了我面前,二十多年前的那个黄昏,他还躺在摇椅上,微风轻拂,阳光一点一点地撤退,广播里的曲儿终了,他捡起蒲扇在右腿上轻拍两下便向我们走来一样。
老街的生活似乎从不曾改变,城市的汽车和高楼与它没有丝毫关系。在这个快速发展的年代,它选择停了下来,不肯再往前迈动脚步——旧的事物不会追着时间跑,时间也逐渐将它遗忘。
这些年,我去过很多古街旧巷,每一处都游人如织,人们喜欢这些陈旧而古老的事物,也许是对还没到达的未来极不放心,而老街恰巧为人们留存了一份踏实,它让你看得见那些稳妥而坚实的过去。
多年前傍晚的阳光照耀着我,也照耀着青砖、飞檐、木门和窗棂。一切都没有改变,那个跟着父亲来高邮的小女孩,满脸稚气,正好奇又胆怯地向老街张望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