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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冰上
来源:《长江文艺》2025年第11期 | 蔡东  2025年12月01日11:50

今天跟往常没什么不同。

走过一段林荫路,到达地铁口,沿倾斜的扶梯进入地下,在呼啸风声中坐三站就是一家小型图书馆。我总是早几分钟候在门口,一到九点,便把布包放上传送带,人从探测门中快速穿过,等包缓缓通过扫描,从分开的黑色帘子中出来。拎起包,单肩背,感受到包的重量将身体一侧压下去,心就变踏实了。

总有一个地方可以去。图书馆给人的感觉,类似带拉链的布包,叫人感到既安全又亲切。喜欢这里的一切,厚实的书墙,有树景的玻璃窗,窗台上的文竹和兰草,新新旧旧的纸张散发的气味,雨天的时候,这气味会显得更复杂。一楼能看到几个管理员,再往上走,几乎不见人。经常值班的管理员不爱搭理人,比架子上的书还安静。从她身旁走过,彼此认得却无须专门致意,我们都披着自己的隐身斗篷。

初到这座图书馆,并未立刻坐下,四处逛了逛。经两日勘察,找到一僻静角落。这角落不在过刊室,也不在现刊报纸阅览区,它在顶楼借阅书库的最深处。我应是这世界上最不知幽闭恐惧症为何物的人,天生适应昏暗的光线,喜欢遮挡和掩蔽。读书时代漫长痛苦的集体生活中,幸好有格子布帘围起的那处小天地。

书库边缘,长长的书架转了弯,环抱着一个L型的区域。我自豁口进入,见一扇窗,一面墙,外加两排书架,正好拢出一处密闭空间,窗下还放着几张深褐色小木桌。不由怔住,定定看了片刻,待回过神来,欣喜若狂,这简直是童话里才会出现的密室,是做梦都想拥有的清静角落。置身其间,像鼠兔回到洞穴,像核桃仁藏进果壳,像蛋黄稳稳地待在蛋白的中央,像糯米红枣被碧绿的箬竹叶紧紧裹住。

从书架末端拐进来,如武陵人经由山中小口入桃源,又似哈利·波特通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登上列车,进入魔法世界。图书馆亦是奇妙之地。走入其间,可自动隐形,可穿梭时空,坐地不动而神游遥远的所在,在纸页中找到通往任何一段历史的入口。走进角落,就走进一片幽寂。小空间有魔力,一种让人平静、并与周围的岑寂化为一体的魔力。

声音隐约传来,整块的宁静现出裂纹。咳嗽声之后是脚步声,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目光移到豁口处,不自觉地,双臂已抱于胸前,形成一道物理防御屏障。

只见挤进来一个人。藏身之处被发现,若真是只鼠兔,此时背上的毛已竖起。他显然也没想到里面有人,愣在原地。我看了他一眼,直觉就令我放松下来。一打眼便可估测出,他的处境跟我差不多,都是没着落的人。毕业后既未工作也无深造机会,穿着网购的便宜衣服,工作日上午出现在书库,在楼下自习区也有大体固定的座位,长期驻扎准备某一类考试。因生活不太顺,人就变得迷信起来,他的双肩包上垂着一粒花生,“好事发生”,我脚边的布袋,侧面挂的是一串柿子,“事事如意”。

这些日子已习惯书库的冷清,偶有借阅者,很少走到后面,更别说拐进来。你来做什么?这话无法问出口。毕竟是公共空间,在此盘桓再久也不会当作个人领地。

来找本书。他低声说,像听见我心底的话。我倒不好意思起来,冲他笑笑,说这一排编码为Z,是年鉴和辞典。他说,走过头了,要找点环境科学方面的书。我指指前面,说在排架X那边。接着不知道说什么,只觉空气又有些紧张,便拿起耳机作状戴上,以示要继续复习。

他不是转身离开的,而是面对这隐蔽之所,倒退着出去。正是这会儿,我才看清他的长相。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词:清晰。他拥有清晰的眉眼,眉是眉,眼是眼,高而直的眉骨准确地横在眼睛上面,一笔带过,毫不拖沓,跟我高中时喜欢的男演员有几分像。从小到大见惯了平坦的脸和含糊不清的五官,此时认真看着他,心头一颤,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拿着的耳机停在空气里。他盯着我看,好像有话说,我心越跳越快,说不上是期待还是抗拒。

你的杯子漏水。他示意。我清醒过来,从一场短暂的梦境中抽身而出,瞅见桌腿旁的布包洇出一片水渍。赶紧取出保温杯,打开盖子复又拧紧,再抬起头来,人已不见踪影。其实我也有话对他说,他左脚鞋子的鞋带开了。

一楼右半边是自习区域,一排排木纹贴皮桌,桌面散落着书本、雨伞、水性笔和笔记本电脑,表示明确的占据,含蓄些的,外套搭在椅子背上,以示此座有人。还好在这里,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来图书馆学习的人不为交友,不急于融入某个群体,座位间既无隔板,就以淡漠表情筑起无形屏障,避免深度交流,避免从眼神到肢体的所有接触。

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地方。不知为何,自那天以后,我经过自习区,总有意无意张望几眼。

今天午后时分,从自习区路过,见有人闭目养神,身体会猛然往前一栽,有人侧趴在桌面,嘴巴张开,还有人仰着头,拉开下眼睑,滴入人工泪液。他原地坐着,目光落在低处,飞快地转笔,不知道遐想什么。看到他,我步子加快,跟跑一样来到电梯口,进轿厢后低着头,两扇门合上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备考周期不需要波澜,平静和规律是一切的保障。又过一周,我穿着舒适却难看的衣服,如常走过,眼睛不往那边瞄,径直去密室刷题。晚上回到小房间,躺在床垫上看着天花板,感觉什么东西过去了,像水一样流走了。有些惋惜,也有些欣喜。

日子每天差不多,后一天原样拓印前一天,少有的放松消闲是走过一个街区,去超市闲逛。五点钟以后,附近放学的学生也出现在卖场。我跟她们一样,很少买东西,逛一逛就很开心。开放的货架连绵不绝,在这里,至少看上去每个人都可以做出选择。我记事时,县城没有这样浩瀚的超市。那会儿流行“精品店”,小孩们推开店门,风铃声响过,一个美妙小天地出现在眼前。头饰,发夹,香妃帽,下着雪的玻璃球,掀开盖子就有音乐飘出的小木盒,层层叠叠摆在货架上,美丽,稀罕,闪耀奇异光泽。堆满宝藏的小屋,待在里面就不想走,逛一圈又一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小东西粗糙得很,只在选择稀少的年代大放异彩,很快便时移世易,换了世道人间。信息和物质一起爆炸,浩荡而来,不再神秘。属于精品店的时光别有滋味,谁也说不清店主从哪里进回这些新奇物件,可揣测的是,它们是另一个庞大世界的局部和碎片,给人想象也叫人神往。

逛半天,心满意足来到烘焙区,这里有临期食品,可用来对付明天的早餐。因为无收入,消费主义没机会毒害我。真理是什么?是便宜。我亦有选择,在红豆面包和肉松卷之间摇摆下,拿起前者。又解决一件生存小事,快慰地抬起头,见到货架对面站着一个人。我完全不必如此,但还是失态地后退两步。

没想到会是他。图书馆里的那个人先开口说话,这么巧?转瞬间我想出几种回答,拿不准哪个更好,就木木地站在原地。你也来买面包。他替我讲,有几分体贴的意思,好像我们是认识很久的老友。

找到一台自助收银机,付完款在门口等他。他走过来,眼神变得热切,说你个子真高。话并不陌生,但别人说起来带着点责怪嫌厌,让我忍不住紧扣双肩缩小一下自己,他的语气透出单纯的欣赏,我舒展脊背,愉快又有点害羞。

出超市,没有商量,很自然地,沿栽种小叶榕的人行道往前走,默契地走到一处街心花园。显然,我们对这一小片深圳是熟悉的。

加微信,报大名,周琳琳,罗扬,算真正认识了。跟之前估测的差不多,他去年复试没通过,今年继续备考。虽都悬在半空,本质无区别,还是有些羡慕他,我连复试也没进。跟大部分人一样,我们在读书的城市淹留一年,再不成便不知怎么办。

毕业后搬离学生宿舍,靠电子校友卡尚能进校自习,我担心遇见熟人,免不了谈起近况并时时被人关注祝福一下,也怕看见应届备战者,他们比我多怀着天真的憧憬,我比他们多背了失利的包袱。干脆另找地方复习。怕见旧识,却渴望熟悉的环境,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觅到合租房,见附近的超市开着门,小门面亮着灯,心就安定些。上学几年间,所谓深圳,是这方圆数里,几年后依然如此。

他在此地也度过五个秋天。深圳的秋天寡言少语,不像北方,那么鲜艳地替换过夏天,各种浓烈的色彩带着声响四处蔓延,日出月落间秋意一层深似一层。只傍晚时分,空气稍微凉一点,天上厚重的大朵云团消瘦下来,渐变成细长的云絮。

那意味着离考试还有几个月。话题从个人经历转到参考书和提分神技,聊几句就觉得扫兴。一切未知,路隐在浓雾里,硬着头皮,瞎蒙似的往前走,除了提高对人生不确定性的容忍度,要迟钝,要皮实,别无他法。他问,你平时怎么吃饭?我说,周边小店吃遍了,单点的,套餐的,自选称重的。不能吃点别的吗?他用问句表达肯定语气,这话更像诱人的邀请。我感觉自己的眉毛扬起来,去哪儿,你有什么好主意?

路边排列着颜色各异的共享单车,他说,走,扫一辆,去远一点的地方。

骑车穿过小叶榕的领地,傍晚的阳光斜照过来,天猛然一亮,他蹬得飞快,像在前面领骑,我压低身体奋力跟上,又经过一排高大的异木棉,树木强壮的树根把地面的花砖顶起来,车子随着一颠一颠,他一边笑一边回头,小心点!我不再拘谨,也笑起来,说,往前看。笑过才叹息,多久没出声笑了,笑声陌生,跟别人的似的。我看着往来的人潮,一平方公里塞下上万人,那么挤那么吵闹,然而,人人隐匿于闹市,惯会克制,擅长熄灭可能的发生,能够忍受无休止的加载中,多少不敢展开也分不出心力照料的感情,未及在可靠的生活中着地,半空晃晃悠悠,烟一般就散了。

我们一直到累了才停下,推着车走进一个园区。这里实惠快餐居多,没有商场那种吃不饱的漂亮饭。我俩混在脖子上挂工牌的人之间,找来找去,最后还是吃大锅快炒,托盘里一荤两素,米饭隆起。但到底冲开熟悉的生活半径,去往远一点的地方。要知道,长久以来,日常中唯一的盼头,还称得上美好的小事,就只剩下睡前玩会儿手机。

早已习惯一个人吃饭,突然多出个伴,有些不适应,我不自觉地清嗓子。他挑起话头,很感兴趣地问,你在深圳读书这些年养成的什么习惯,是跟在老家不一样的?我想了想,灵感忽至,说真有一个。上电动扶梯赶紧站右侧,因为永远有人急着从左边跑上去,哪怕最后我们赶上的是同一班车。他拍手,连连点头。我俩对着典型的快餐菜式,辣椒炒肉、青椒土豆丝,唏嘘一番。接着继续别的话题,到后面才惊觉,这顿饭说的话,比我前面大半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饭后在园区里走,天色暗下来,人渐渐稀落,一座座玻璃立方体被明亮的灯火镂空了,布满工作用的冷白光。我抬起头,在树叶缝隙间看到纤细的眉月。身边有个真实的人,眉眼分明,似瘦金体潇洒干脆地划过。一股满足感从心底升上来,此刻我确信,不用羡慕社媒上的网红生活了,墨镜推到头顶,穿一身白,在阳光明媚的地方旅游,或在射灯下品尝精致食物,人也精致,脖子下方的凹陷处都打了闪粉。

更深的渴望在心底明灭闪烁。就像于茫茫的空无之地漂流,意外发现远处还有一个人,这原地打转的漂流,突然有了明确的方向。

……

(责编吴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