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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馆遇神
来源:《特区文学》2025年第9期 | 东来  2025年12月01日11:47

城东南拆建多年,楼房拔地而起,已看不出郊野的痕迹。我记得十几年前,这里是一片宁静田野,江水从中打了个弯儿,向北蜿蜒而去,直通赣江,水域看似平静,在晨光与暮色中甚至有几分可爱。等到七月汛期倏忽而至,江水猛涨,田野淹入水中,河道拓宽,漫漶一片,洪水往往溢过圩坝,灌入城市,内涝外涝一齐。让这座城市陷入短暂的慌乱迷狂。街上漂满锅碗瓢盆和淹死的老鼠。洪水一般在几日之后退去,城市恢复往日喧嚣。城东一片是洪水登陆的地点,也是其溃败的地点,如此已成年复一年的拉锯战,即便上游建起防汛水库也常常无济于事。

六百年前,沅陵县令李九槐途经浮梁,站在圩堤上看了一眼,江面上运送瓷器的槎船往来如织,五千窑火,夜间如雷如电,一派富庶繁忙,如果以风水来看待此地,金木水火土五行交乱,此消彼长,实在不能算是好地方,尤其是城东北,江水反复冲刷,几无根基,他反身写下判语,“这是四时雷电镇”。

鬼市的位置大致在城东南,偶尔因为街道整修发生轻微偏移。名为“鬼市”,是因为这个市场每周一凌晨三四点开摊儿,正是鬼影幢幢时,往来的人们在昏灯下如幽灵一般穿梭,各地来的古玩客商就地铺开了自己的宝贝,金玉银宝杂项真假掺杂应有尽有,古物的年份通常并不久远,品相也残破,沾着陈年灰垢或是尘土,如同一摊摊呕吐物,新造的赝品则是对旧日的拙劣模仿和再造,即便如此,拥有火眼金睛的人依然能够从中淘漉出一些真东西,譬如镶有珍宝的首饰、酱油味的紫砂壶、装有药丸儿的锡罐、地契和书信,以及小有年份的瓷器。

每逢开市我都会来逛一逛,更多出于增长见闻的习惯,有时候摊贩们指点着某物,随口编造一段亦真亦假的故事,听起来都挺惊人。而土夫子们的摊位通常在市场的最里面,不大见光的地方,左右不过四五个摊位,七零八落的东西不少,远看是一堆不值钱的锅碗瓢盆,近看墓穴中窃得的陪葬品已沾染上了死气——不只是味道,更因年深日久不见光照与氧气而失去活性的阴森。土夫子们身上也有无法洗脱的土腥味,哪怕是最不敬鬼神的人也能感觉到一丝诡异。我从他们的身边走过,偶尔停下来挑挑拣拣,努力从土蚀尸沁中分辨这些事物最初的面貌。一个蓄着两寸长指甲的男人向我推荐一个银钏,他说这是昨夜刚出的好东西。我对此不感兴趣,却看上角落里一个瓷盘。根据瓷盘釉色和料色大致可以推断年份是明晚期,盘沿绘古彩翠边,盘中镜心绘制着一个庭院,庭院中一位仕女怀抱一个婴儿,倚靠一棵歪脖桂花树的树干,画面底部歪歪扭扭画了一行蚯蚓般的文字,青花的发色暗淡,笔触粗疏,在民窑中也非上乘。这幅画并无甚特别,唯一值得称奇的是那行文字,仔细看去,不是汉字,而是一行描出来的拉丁字母。土夫子见我对此感兴趣,殷勤地将盘子翻了个面,得意洋洋地说,盘子底部还刻了字母,“P·E”,花体字。

他将它递到我的手上,解释说这个盘子不是偷窃所得,是他为死人做事的报酬。某个暴雨日他去鸡公山边上钓鱼,路过一座被冲毁的民国坟墓,墓主的白骨暴露在外,他忽发善心,拾拢散落的白骨,重新掩埋,在土里发现了这个瓷盘,就带走盘子作为回报。“不值钱的玩意儿,只是好玩罢了,你要的话九百给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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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朱铁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