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生
1
艾姐也记不清来姑苏城几年了。
那年,她从上海来苏州,拖着病,心里四处漏风,栖身在云门街窄巷。她在阳台摆了一盆黄色向日葵。那天阳光很好,云雀在窗口急叫,向日葵边缘闪动着棱形金芒。她躺在窄窄的床上,心里很安定。她想,这里总算可以安个家了。
这座城市,天生藏着个“小”字。小街小巷,小男小女,叫卖声轻柔得让你不忍打断。苏帮菜,量小,摆盘精致;苏绣手帕,又轻又薄,映在光里,纤毫毕现着世界。云门街前是菜场,后是住宅,最早是姑苏城门跟脚。光绪年间,建了炮兵营。兵营没了,菜场几次换主,七十年代属于毛巾厂宿舍。今天毛巾厂已成历史词汇,还有很多毛巾厂退休老人住在这里。一条临街小河,早没了摇橹乌篷,只留下倒脏水的去处。河上有座潘家石桥。清晨捞藻船闯过,红马甲护水人,捞着废物和蓝藻。房子是白墙黑瓦,多是七八十年代的建筑,抬眼看去,高高低低,胖胖瘦瘦,像极了一群站立的老人。青石板,一百多年走下来,清爽但不滑人,反而有了岁月微尘凝结的牵挂,踩得格外踏实。
早上六点,买菜的人就多了。阳光照在街上,两个短衫男人,在宣传画粉墙下,乒乒乓乓地下棋。墙上画着枇杷和杨梅,刷着“建设美好新时代”标语。“杀”字落下,硝烟弥漫,烽烟四起。菜场的叫卖声,又压过了这些。那是“杂拌”的风景。仔细听,有藏书羊肉、甪直酱菜、阳澄湖蟹、东山桂花酒、陆慕糕团,再听听,也有云南蜂蜜、山东大葱、青海羊肉和苏北山药。俏生生的女孩,蹲在门口,将珍珠鸡头米,剥了现形。卖菜的妇女,刷着抖音视频,几只早起的猫和狗,打着哈欠,慵懒地盯着人群。
傍晚辰光,艾姐闲下来,也在二楼窗前,闲闲地看风景。最远处是七公小庙,据说供奉着一位古代苏州文人。弯着腰的老女人,拖着推车,车上放着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弹词。扎纸铺合上门板,顾师母理发店和老封鱼档还有生意。再往里走是水果摊和陆长兴面馆。水果香和苏面味,搅在一起,酸酸甜甜。转过身,就是绿色垃圾箱,躲着几个快乐的灰鼠。艾姐最担心的,还是老街的电线,粗细不均,东拉西扯,勾连密布,有的挂着衣服。它们仿佛从一条条灵魂拉扯出的丝线,扯着千万颗心,总不能顺顺当当摆在一起。
人生的事,很难预料。艾姐被湿疹弄得疲惫,整晚失眠。那天她收拾好出租屋,走到“云瑞门诊”,见到了栾医生。栾医生晓得了她的经历,并不说什么同情的话,只说,中医治病,就要信,你能信我吗?当时他趴在桌上打瞌睡,袖口污渍,连同塞着黑泥的指甲,都让她犯嘀咕。可他的目光平静,淡淡的,有股说不出的自信。中医她也看了几位,都没治好厉害的湿疹。这老头可以吗?
栾医生说,你这病,拖得久了,一个月有效果,两个月巩固,要治好,起码三个月,前两个月,每天到我这里针灸,能坚持吗?
鬼使神差,她像揪住一根救命稻草,坚持了几个月,病居然奇迹般好了。那天她在饭店请饭,给栾医生磕头,眼泪扑簌簌落下。栾医生没劝,说,哭哭好,疏通情志,对身体好。艾姐说,知恩图报不在一时。我跪您,有个请求,人活一世,太苦,生老病死,都由不得我们,生病太折磨人,我现在也没正经工作,想拜您为师,学中医,帮人,也帮自己。
栾医生六十出头,中医药大学正牌大学生,早年在苏北医院有公职。他个性冷僻,和领导弄不好,就孤身来苏州闯荡。不知为何,流落到云门巷开私人门诊。他不求上进,不会宣传包装,有人找他,就认真看;没人找他,就读医书,搞点摄影,摆弄花草。艾姐给他当助手,先从按摩、艾灸等外治法入手,又接触针灸。她没有医师证,号脉辨证的学问,望闻问切的功夫,只能在栾医生指导下,接触病号,慢慢领悟。她肯吃苦,慢慢上手,在诊所旁开了“阳光”艾灸馆,与栾医生合作,人气从无到有,慢慢兴旺起来。
那天,突然出了事。艾灸馆门口围住一群人,隐隐传出呼喊。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说要报警。一个青年男子,痛哭流涕,艾条还在他身边燃着。再看去,他手中赫然举着把厨师刀。门口有女人尖叫。男子张大嘴,似是很痛苦的样子。
你不要闹,我们帮你,会有办法的。一个清晰稳定的男人声音传来。
2
云门街前面,是主干道葑门路。这片老城区,如果说什么营生最多,自然是药店和小饭店,再有就是各类“养生馆”。它们像雨后蘑菇,起起落落,一茬又一茬。有的是圈卡骗人,也有盲人按摩,有的卖产品套路,有的却是暗娼。有家建材配件作坊改的养生馆,门脸敞亮,装修豪华,给人治腰椎间盘突出,腰上乱打针,打瘫了一个中年妇女,连夜跑路了。这几年房地产不好搞,有个小房产老板,改行教人养生治病。八段锦、五禽戏,外加打坐修禅啥都会。他在抖音里收费卖课,教人挑舌下青筋,大力正骨,后背放血,说是曾拜过倪海厦当老师,可连张合影也没有。这样的“养生家”,信徒居然也不少。
阳光艾灸馆,上下两层,四张治疗床。地方不大,艾姐收拾得整洁。艾姐身材匀称,皮肤白皙,个子不高,眉眼和善,笑起来有几分风情。她平时就爱干净,床单用过一次就换,每天提前来搞卫生。艾条也是自己做,都是去固定中药行收艾草,有时也去附近荒山寻野生的。艾姐想,我名字带艾字,天生就和它们有缘。三年生的艾,五年生的艾,她一闻便知。艾草不能暴晒,只能慢慢风干,也不能潮湿。还要挑出烂梗和叶,和挑明前碧螺春茶差不多。又像伺候月子里的女人。用破壁机打细,筛出沫子。沫子也不能丢,拌点油膏,抹在合谷穴,可以安神,提高免疫力。
栾医生和艾姐达成合作。轻症调养,就在艾灸馆;重症治病,到栾医生那里把脉开方,进一步治疗。刚开始,艾姐担心,无人上门。栾医生叹了口气,指着大街说,你看人群热闹,有多少身体健康?珍珠奶茶,加冰可乐,十五元烤鸭,这些都刺激味蕾,哪个不是杀伐性命,坏人脾胃?女性宫寒,乳腺增生;男性狂饮暴食,三高外加性功能障碍;年轻人熬夜加班,也熬夜打游戏,多少焦虑症,心梗脑梗,都这么“熬”出来的?
真有人会来?艾姐有些不自信。
就怕你没真本事,栾医生瞥了她一眼,说,很多人都是亚健康,忍着,实在不行才去医院,医院哪个不是人满为患?这些人都跑去,恐怕医院也装不下。中医讲辨证,讲淤堵疏导与生命整体观,这里学问太多。你要开“真”养生馆,谨慎行事,认真学东西,帮助病人,如果乱搞,我不认你这个徒弟,第一个砸了这块“阳光”牌子!
栾医生平时说话淡淡的,这次却斩钉截铁。她也把这话刻到心里。她要开“真”养生馆,还想当养生医师。谁承想,还是出了事。出事也正常。来艾灸馆的人,形形色色。有个女孩,乳腺癌术后转移,艾灸很多次,才透出点信息,说要休养一段,去西藏修行。她婉言谢绝了她。她定了“四不接”规矩,重症不接,骚扰不接,不讲真话不接,推销产品不接。重症对付不了,怕耽误病人。不讲真话,无法判断病情。推销产品的人,良莠不齐。还有些男人,看她这个中年女人,有些姿色,总想讨点便宜。有次,一个胖男人,丢下五百块,上手乱摸,被她用灸条烫了屁股,赶了出去。
她帮了云门街不少人。卖小笼包的高师傅,白天脚不沾地,晚上胸口闷,没多少钱看病,就请艾姐艾灸。菜贩小祺有肩周炎,胳膊抬不起,艾姐治疗后,缓解了很多。理发店的顾师母,除了治疗,还要聊天,说起被丈夫家暴,总要赚着艾姐也掉眼泪。来的人多了,艾姐也有自信。可她心软,见不得人受苦。有个小工头,腿肿得厉害,拔罐放出黑血,淤堵严重。他心疼钱,不肯抓药,做了几次艾灸,不肯来了。后来,艾姐发现他在门口转悠,腿拖着,明显中风过。她思来想去,免费为他治疗了一次。那人道谢后,又拖着腿走了,再没来过。
这次不一样。年轻人是厨师,面白委顿,心事重重。刚点上艾灸,突然发癫,跪在床头,号啕大哭,掏出厨刀乱舞。许多人在门口围观。艾姐被唬得不敢动。艾灸馆旁是顾师母的理发店。顾师母脸煞白,举着吹风机喊,啥事体?小艾,没吃亏?一个中年男人迈步进了艾灸馆,平静地说,不要闹,我们帮你,会有办法。青年厨师静下来,眼泪“吧嗒吧嗒”落下,喃喃地说,这里的人都欺负我,奶奶最疼我,她给我做阳春面,香菜都挑出来。中年人穿藏青色干部服,身材高大,头发稀疏,有些胖,夹着公文包,温和地说,不要紧张,这里没坏人,你放下刀,我请你吃阳春面。年轻厨师茫然地说,真可以?中年人掏出钱,拍得“啪啪”响。年轻厨师丢了刀,也不再哭,只是怔怔地坐着。
艾姐擦了额头的汗,从里屋转出来,对中年人说,多亏了你,郑大哥。
老郑微笑示意说,这孩子心理有问题。正说着,栾医生赶来,吩咐众人轻轻按住年轻厨师,在穴道贯下几根长针。没多久,年轻厨师闭着眼,眼泪又“滴滴答答”淌下不少,神志慢慢恢复了。艾姐问他要了同事电话,通知他所在酒店,把他接了回去。
栾医生面色凝重。艾姐问缘故。他说,这人内向孱弱,心肾不足,出来工作,遇到委屈,无法排解,情志淤堵,妄语狂言,已在精神疾病边缘。艾姐搓着手,紧张地说,师父,真不是我多事。栾医生点头,说,不关你事,是艾气把他的病引出来了,你见得少,病人千差万别,治病如两军对垒,微妙之差,就是凶险。老郑对栾医生的长针感兴趣,问是否鬼门十三针。栾医生有些意外,说,这些针法,现在会的不多了,民国前中医有祝由科,也是一种心理疗法。老郑和栾医生谈得投机,门口有人喊,说来救艾姐,一个穿防水棕色布裙的精瘦男人,舞着杀鱼刀奔来。艾姐脸红了,吼道,老疯,要死啦,吓着客户,那人早走掉了,你不要耍活宝!
3
老郑是区行政审批局公务员,去年偶然到店里。老郑面色发黄,非常疲倦,说话都没气力。聊起来,艾姐才晓得,他最近胸闷,心慌,耳鸣,整晚失眠,还有眩晕感。人不能坐车,坐在凳上都打晃。医院去了不少,抽血,拍片,看了一圈,心电图、彩超、造影做了几次,没查出啥毛病。又去了神经内科,医生说植物神经紊乱,有的讲是焦虑症。他们开的西药厉害,吃下半片,昏睡过去。醒来后,问题稍减轻,可反反复复,无法治愈。他也去过中医院,也是先拍片,抽血化验。医生略把下脉,看看舌象,就开药。吃了几周,效果不明显。那天他看到艾灸馆,有些踌躇。艾姐推荐他先去栾医生那里。
栾医生眯着眼,看了从前的药方,又摇着脑袋,把了许久脉,说,很多中医院都西医化了,做设备为主。也不能怪医院,中医药大学也是一半中医课,一半西医课。两套医术本是两套思维体系,硬生生捆在一起,西医没学好,中医更是“二半吊”,经典医书钻研不够,把脉不准,辨证不精,针法生疏,开方只求四平八稳,怎能治好病?
人和人是缘分。老郑听了栾医生和艾姐的话,按时抓药,针灸治疗。栾医生说,老郑是“气滞血瘀”,忙碌劳累导致。治疗几个月,老郑慢慢好起。他老婆前些年病逝,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深圳工作。他习惯清静独居,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可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也有磨损。这病难受得很,如同一团燥热空气,一拳打出,总有些“无的放矢”。老郑为早点恢复,做过舌底放血,可惜徒劳弄亏了气血。这也让老郑明白了一个道理,“养生”要平时做,也是换“活法”。这是长期工程。
恢复后,老郑每周调理一次。也找人说说话。老郑沉稳精细,又是公务员,不愿和人倾诉,可和艾姐说得来。聊着聊着,话题就深入了。艾姐晓得老郑为患癌妻子陪床一年多的辛酸。老郑了解到,艾姐在上海当保姆,前夫也在上海打工,几年前离了婚。都是四十多岁,自然有共同话题。艾姐喜欢周星驰,老郑赞赏朱茵。艾姐唱得最好的歌,是毛宁的《涛声依旧》。老郑会霹雳舞,现在虽然胖了,还能扭几下。老郑每次去都带东西,一盒茶叶,或一箱枇杷。艾姐也对他格外仔细。胳膊有旧伤,胸口那道疤,是童年淘气留下的。中年人的身体,总是松弛的,缺少年轻人的弹性。有时不自觉的,艾姐按摩时手上加了力度,老郑就绷直了,或抗一下,如同一条被抚摸的高大白马。艾姐的心也不禁荡一下,不知为何。
她也管着他,不让他喝酒应酬、抽烟、熬夜写材料。她举着艾条,嗔怪地说,你这样不行,病要养的,万一复发,多遭罪!
不怕,有你呀,有病就靠你了。老郑说。
我这就是养生,中医也有限度,养生首先要养。艾姐说。
养生也要有人养,人生苦短,你我不要委屈自己,我们没多少时间了。老郑又说。
俩人都吓了一跳。话赶话,有些“言外之意”了。艾姐羞红脸,艾条抖了抖,火红烟头烫到老郑胳膊。老郑一动不动,盯着她看。艾姐慌忙去拂,老郑捉了她的手,按了按。艾条没再动,定在那里冒烟。艾姐看去,被烫的地方仿佛是人的红唇印。
老郑那点意思,栾医生也看出来了。他似笑非笑地说,小艾,治病不动心,关心则乱,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卖鱼佬”也盯你很紧喔。
“卖鱼佬”老封,大伙儿都喊他“老疯”。老封没事就往艾灸馆跑。说是治疗,不如说来白相。艾姐讨厌鱼腥味,可喜欢他热闹性格,说说笑笑,不用绷着。老封常穿防水棕色布裙,搭配长筒黑水鞋,方便捉鱼、杀鱼。鱼档很辛苦,赶早出摊,下午收拾,打扫卫生。老封五十出头,黑瘦精壮,个子不高,自有一番“杀气”。他欢喜聊天,却讨厌讨价还价,削掉鱼的价格,比剐他的筋肉还痛苦。他常用杀鱼刀,敲着红鱼盆,怒吼,做人要良心!两条鲈鱼,摇头摆尾活蹦子,才二十元,云门街找不到第二家!的确,他的鳙鱼、鳊鱼、鲫鱼、鲢鱼都很新鲜。老封要面子,死鱼烂虾他不肯卖。
爱热闹的人,偏“命犯孤星”。老婆和他离婚,女儿跟着老婆,也不和他联系。他郁郁的,帮忙小伙计都骂走了几个。老封喝高度白酒,抽烟也凶。前年查体,“三高”都来和他搭伙。他不以为意,胡乱吃点降压片。艾姐开了艾灸馆,老封有了瞎七搭八的去处,几乎天天来。老郑的身体绵软,老封是硬邦邦的,火气大,到处痛,按却按不动。他爱讲笑话,兜兜搭搭,荤素都有。那天他厚着脸皮,捏艾姐的手,被她打了一下,自己没羞臊,反而乐得哈哈。就是一条死鱼,也能看出这家伙有问题。虽然老封看着“粗鲁”,可厨艺很棒,常来给艾姐送饭,还说,反正你也没男人管饭。他春天给艾姐炖甲鱼,夏天有莲藕排骨汤,冬天送自造冬酿。艾姐最中意他秋天做的“鲅肺汤”。肉嫩汤清,吹口气,胡椒味散开,鱼肚雪白,香气打得牙疼。他还爱唱评弹。一首蒋调《枫桥夜泊》,苦涩绵长不够,苍劲慷慨有余。老郑说,这是关西大汉唱柳词。艾姐不晓得啥柳词,可老封不是北方人。他家在木渎,正宗苏州乡下人。虽说老封对艾姐殷切,却没表白过。艾姐明白,那是被女人伤过,伤好了,结疤地方还疼。每当看到老封欲言又止的表情,她对这个疯家伙,也有了几分同情。有时老封关了鱼档,在艾灸馆楼下,跟着手机大声唱,艾姐有几分恍惚,仿佛潘家桥上,月色之下,真有个穿长袍、拿三弦的瘦老头,高唱着人生的不易。
那天青年厨师发癔症,引出老郑与老封都聚在了艾灸馆。俩人是“王不见王”,只要一个在那里,另一个肯定托词走开,平时话都不肯多讲半句。老封没了彩头,又被艾姐的话一激,挂不住脸。他瞅着老郑,说,郑领导在,妖魔鬼怪自然避让。老郑不生气,笑着说,我来看病,偶尔撞见,倒是老兄有心了。那又怎样!老封气咻咻地,将鱼刀在围裙上蹭了蹭,又说,我是真心,不像某些人虚伪。艾姐窘得眼泪要下来了。栾医生看越说越不像话,拦住话头,说,不要别苗头,一个巴掌拍不响,谁有真心,总会见分晓。
4
春风一吹,日子就变长了。云门街被暖气微熏,好似一条俏皮老青鱼,伸展须尾,全身都是活气。巷口停着板车,几个懒散力工躺在上面,盖着草帽,等维修和搬运生意。也有卖鲜花和蛐蛐笼的闲人,将色彩与声响都调在蓝天上,都是一副自在神气。一天,艾灸店来了个矮胖的王道长。他讲自己贪嘴,血脂高,不艾灸,不吃中药,只针刺放血。艾姐说,出家人也爱吃?王道长说,道家也养生的,我不是和尚。人间美味最养人,难道天天吃素?王道长也锻炼,喜欢夜跑,深夜跑遍苏州城大街小巷。他见过阳光艾灸馆,平时也路过几次,据他观察,艾姐较面善,就来试试看。
王道长带来消息,说云门街一带,要进行“改造”。
不是拆迁,王道长解释说,部分改造,这里实在老旧脏乱,不改不行喽。
苏州古城,政府历来谨慎对待。云门街危房不少,乱搭乱建更多,蜘蛛网般电线,下场大雨,看的人担心。水管、下水道常出问题。几十年下来,老街和高新区、园区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人家是现代繁华都市,这里是小街陋巷。艾姐还是喜欢这里,有烟火气,街坊邻里有几分人情味。改造是好的,就不知拆哪些,建哪些。
你这里哟,有点危险,王道长咂着嘴,摆起拂尘,说,要提前准备。
艾姐的心咯噔一下,这上下两层小简易房,原是搭建出来的。如果真在整改范围,这两年心血经营,都要打水漂。最近艾姐诸事不顺,先有发癔症年轻厨师,又遇到别人举报,说她违规经营,好在她有栾医生的牌子,又托老郑找工商局。后来晓得,后街搞按摩的龚瞎子,嫉妒她生意好,故意找麻烦。她还遇到个碰瓷老太。老太是菜场卤肉档张好婆。她要艾灸,艾姐问身体状况,张好婆拍着胸脯说好得很,结果艾灸二十分钟,气虚亏虚,差点昏过去。最后才了解,老太几月前刚动了癌症手术。张好婆没说啥,她女儿是坐地虎,嚷着让艾姐赔钱。顾师母和老封出面,给张好婆送了礼,才平息事端。经过这些事,艾姐艾灸馆开得不那么兴头了。如今听说改造,心自然更乱,做事心不在焉。
顾师母是明白人,对她说,阿姐,你终究是外乡人,要有本地男人,也少操点心。艾姐苦笑,说,这个年龄,男人不肯要了。顾师母赶紧说,我不是插烂糊,郑先生和老封都对你不错,可郑先生是“偎灶猫”,病歪歪的,哪有老封结棍!艾姐不搭话,只说,咱这街区,不知咋改造,我这小店,恐怕不保。顾师母平时得艾姐照顾,俩人也投机,此时很仗义,说,真有这么一天,我们联名保你,留下这片小店。
那天雨来得快。墙头缝隙,金黄的雏菊,挂上几滴水珠。艾姐刚送走一个客户,打开鼓风机,赶走艾烟气。她站在窗口,看着菊花,有些痴了。雨中的电线,也站着只黄嘴黑翅鸟儿,铁铸一般,黏在电线上。老郑这时来了,也没提前说。他过来,艾姐自然欢喜。这次他没治疗,呆坐了十分钟。艾姐倒了两杯养生茶,递给他一杯。茶是艾姐自制桂圆红枣茶,水汽蒸腾,俩人视线朦胧。许久,老郑啜了口水,放下杯子,说,听说云门街改造,你这里定下要拆。你今后怎么办?消息突然,好在有王道长铺垫,艾姐不觉难受,眼圈还是红了,说,我这人属浮萍的,半辈子随风逐浪,飘到哪里,总能活的。
你不用走。老郑语气平静,但声音也带了一丝颤抖,我帮你盘个门头,离这里不远,再加些钱,买下也成,你照旧开艾灸馆。你这算什么?艾姐说,不知为何,眼泪下来了,我不缺这钱,我又算什么?老郑搓手,难为情地说,我们这个年纪,有些事慢慢来,孩子不同意我再婚,工作慢慢做,我们先在一起,我是真心的,不会亏待你。
艾姐眼泪掉得更多了。这一刻,她仿佛等了许久。这样的人物和她做伴,是不错归宿。但似乎少些什么,她也说不清,快五十岁的女人,还要山盟海誓?可“在一起”是啥意思?“搭伙养生”?结婚不是一时半会能办的。热滚烫的养生茶,也渐渐凉了,握在手心,好似冰箱捧出的剩汤,水汽也有,全是冰冰凉的。
……
(责编季亚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