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传
一
山上,春果然迟一些。
四月底了,夹道的山桃,还有残花被风吹起。道路尽头,是那块写着“原乡”两字的大石头,石头后面就是小镇的停车场。下午四五点钟,薄阴的天色与山间升起的雾霭,收了天光,停车场对面钟楼上的灯,已然亮了。
海拔六百多米的山上,季节迟了,夜晚却早了。
陆含章下车,几片山桃就落在了身上,粉红褪成了淡白,可还是花,让人不忍吹弹。“娇红嫩白,竞向东风次第开……”含章脑海中浮出了“大堆花”的合唱,融合了生旦净末各行当,十二个月,不,加上小丑扮的闰月,是十三个月的花神,同唱这支《出队子》,“愿教青帝护根荄,莫遣纷纷点翠苔……”黄钟宫的曲牌,悠扬正大,自带云端俯瞰的无悲无喜,但那曲词底里一片怜惜,于是,声声字字,又满是郑重的温柔了。
含章迎着山风晃晃头发,拎起两只装得满当当的袋子,朝邵家走去。衣上的花瓣,落在了深黄浅褐的砾石路上。
小镇的路沿着山势迤逦向上,含章看着道边的院落,十年前那份簇新的制式衬衣般的拘谨,褪尽了。不常住人的院子,树瘦草肥,棚架都空了,也雇了社区园丁代管,棚架上不是紫藤便是葡萄葫芦。紫藤此时花穗累累,盛极反生颓意,开得无精打采,葡萄葫芦刚抽出碧莹莹的新叶嫩藤,弱不禁风。有人打理,不会荒芜寥落,但那些植株没来由失了兀自葳蕤的底气,透着吃力。
这些年跟着邵华巧,含章不只学了曲,不知不觉也学了她的挑剔。
长住的人家很容易辨识,得了日常照拂的花木,植株都带着恣肆和骄矜。那对年轻剧作家院里种的重瓣三角梅,又开成了玫红色瀑布,挂在院墙上。含章请教过这对夫妻,花的品种叫作“马哈拉公主”,他们把院墙涂成白垩色,院门漆成宝蓝色,用故乡的建筑色彩陪衬这些来自地中海南岸的“公主”。夏天疏枝透风,冬天则要隔墙搭起拱形透明暖房,根部土壤周围埋上电伴热带,如此勤谨小心地伺候了十年,“公主”们风华更盛了。
相比之下,指挥家院子里的白桦树,在此地养起来就容易多了。含章站下吁了口气,看见这片小小的白桦林,转过弯,就是邵家了。
邵华巧的家,自然是邵家,就连她的女儿李邵青,有时也会被人叫作“邵老师”。含章入学那年,34岁的李邵青已经是副教授了,开了门课叫“中国戏曲行当角色舞蹈化研究”,选修的学生不多,中国戏曲史专业的陆含章选了,因为李教授的母亲正是昆曲大师邵华巧。第一次课后,含章犹豫了很久,看着邵青收拾了东西离开,没敢上前说话。第二次她走了两步,邵青抬头,和正站在过道中间的含章四目相对,邵青笑了。含章受了鼓励,走到近前,恰好邵青来了电话,她接起来,人立刻变得焦躁:“……书为什么会发到学校来呢?现在?我是神仙啊?我会分身吗?”站在旁边的含章听明白了原委,摁着如同擂鼓的心跳,大着胆子说:“邵老师,我帮您去送吧?”
明知道邵青姓李,还是出了这样的口误,含章说完便头脸滚烫。邵青一愣,随即笑了,连声道谢,俯身给含章写下地址和联系人电话。含章拎着那包书转了两次公交车,下车后又沿着胡同走了好久,才找到了挂着“鹤庭”匾额的院子。她转交了书,没舍得立刻离开,站在玻璃隔断外,望着中庭树下手执折扇的邵华巧,痴痴地看了半天。
含章那天送的书是《邵华巧昆曲剧目身段谱》,后来她在学校门口那家名为“梨园”的书店里也看到了,挤出钱来买了一本。这书是邵青父亲李瀚先生的遗稿,邵青整理的。她在序言里说:这些私家文字,不仅为那个影像记录稀缺的时代聊补遗憾,还存留了影像记录所不能尽的属于昆曲的微妙幽深之处。考研前,含章就看过邵华巧上世纪90年代的演出录像合集,这书给了她启发,让她看明白了很多此前视而不见的好处。含章接近邵华巧的愿望,更强烈了。
又是课后,含章拿了那书让邵青签名。她开始“攻略”李老师,计划实施得意外顺利。含章毕业后去了家戏校教中国戏曲史,这对相差八岁的师生渐成好友。含章坦白了当初的“别有用心”,邵青大笑,说自己是将计就计,趁机“无耻”剥削学生的劳动。含章笑说,李老师很“知耻”,每次开口,都会慌乱地给出一堆解释。含章帮忙做的多是邵华巧的事,邵青被母亲繁复细致又层出不穷的各种要求,弄得不堪重负,幸好老天爷赏下来一个陆含章,先是帮她分担,后来算是彻底解放了她。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俩人已经谁也离不开谁了。
小镇的房子,也是俩人一起看、一起跟邵华巧说的。含章担心邵老师嫌弃偏远,邵华巧一笑,问:离哪里偏,又离何人远呢?如今她要的,都在周遭。房子定下了,说是精装的,但作为邵华巧的居所,改造还是必需的。第一条要求说出来,邵青就站了起来,来回踱步,含章只管埋头做记录。
一条一条听完,含章低头看记录,满篇诗词歌赋,抬头看邵华巧,说我们尽力。邵青当时都气笑了,过后跟含章说:“能弄多少弄多少,巴掌大的地方给她变出个大观园,咱俩会魔法啊?”
邵家母女颠倒做,含章早就习惯成自然了。邵华巧是被宠爱女儿,她会直率地跟邵青提要求;邵青是理性的母亲,能答应就答应,做不到就说:不行,这个要不了。邵华巧并不恃宠而骄,只会失望地说一声“是啊”,也就没什么了。含章不自觉充当了心软的阿姨,总舍不得让邵华巧说那声“是啊”。她是真心觉得那些要求不过分——邵老师也没要大观园啊!
含章拖着邵青一条一条去落实邵华巧的要求了。
拍曲的地儿是必备的,邵老师想要个临风抚琴、望月吹笛的轩。设计师给出了方案:一楼两个房间,一间留作邵老师的卧室,另一间与客厅相隔的墙不承重,打掉后加上客厅隔出来的部分,进深宽窄也就够了。正脸儿朝向院子,两根楹柱、一排明槅扇,依着二楼露台做装饰性屋顶,这样从院子里看,俨然是座飞檐卷棚歇山顶的轩室了。室内打龙骨抬高地面铺木地板加盖厚地毯,人在轩中,打开槅扇,仰头可见层峦竞秀,山高月小。
自然要给轩起个名字,邵青说该叫“作轩”。含章低头笑,邵华巧也笑,说叫“拙轩”吧,想想又说,其实“作轩”也好,只是她不工六旦。
邵华巧本工五旦,即闺门旦,昆曲的六旦,叫贴旦,演的是红娘春香一类的活泼人物,重在做功表演,所以也叫“作旦”。难得邵青调侃母亲时落回下风,含章笑完她,开始汇报下一议题:院里栽种的竹子品种。
邵华巧不懂品种,只能说样子:矮小杂乱如灌木的不要,竹竿泛黄、毫无风致的不要,竹叶形状要像笔墨饱满的“个”字……含章跑去紫竹院看了几十个品种的竹子,又跑了几家园林公司问询,名贵难养的不能选,几个好养的品种里,早园竹耐寒耐旱,笋子还好吃,除了这些,关键是枝干翠绿挺秀,叶形也对,好好照管,在北方也能长成邵老师要的满院“凤尾森森,龙吟细细”。
院子不大,种了竹子,别的花木就种不住了。为了秋日能有“桂花吹断月中香”,园林师傅建议用可移动的大号防腐木花箱栽种丹桂,冬日裹上暗绿的保温保湿布,挪入檐下,借拙轩内的暖气余温,也能安全过冬。开春挪出来,就近撒些花种,二月兰、百日草、凤仙花,都是遇土得风便长的,紫、蓝两色的牵牛花攀缘在花箱木条上披离摇缀,这些贴旦般的花草,簇拥着闺门旦般的丹桂,从春经夏至秋,能一直姹紫嫣红地开到桂花落尽。
拙轩的东墙外,挪了棵亭亭如盖的石榴树来,榴花是邵老师的心头好。园林师傅还是警告她们:看着隔了半个院子,竹子长起来,还是要经常清理地下的竹根竹鞭,稍有松懈,石榴树就难活了。
已经是百般腾挪了,邵老师要的荷塘,真的要大展幻术才能有了。
含章不死心,她找的设计师也肯尽心,到底想出了办法。自东边院墙绕拙轩向下挖出深六十公分、宽三十公分的弯沟,砌砖浇筑成窄渠,渠内铺泥埋肥,栽上荷花根茎。挖出的土在周围漫铺出坡度,低处窄渠周遭做了防渗的水底,铺上白色细沙,外围高处栽些香蒲鸢尾芦苇之类,等到荷叶长出,将渠灌满,依着预留的地势,缓缓溢出的水,没过那片细沙,一方浅浅的池塘就出现了,推开轩窗,眼前便是“水面清圆风荷举”了。
这个设计所费不多,水面可大可小。大可占半个院子,直漫到竹根下,从竹林到拙轩的青石小路就成了过水石桥;小就是拙轩东窗下盈盈一汪。荷尽叶枯后放水,池塘消失,水底的白沙也清雅可观。窄渠既方便给里面的荷根覆膜保暖过冬,还是一道阻挡竹鞭、保护石榴根系的地下“防护堤”。邵青赞叹不已,尊这道窄渠为“双全法师”——不负榴花不负莲。
轩室盖好,院子整修妥帖,已然到了年底。次年春天,含章带了园林公司的工人来修整竹林,竹子长得不错,不需要补种,乱生到路边的新笋可以锄掉。闲谈间得知,早园竹别名“燕竹”,含章一惊,手里的笋子差点儿掉了。
邵华巧16岁那年,因主演李瀚改编的《荆钗记》成名。新编戏把义夫节妇惨遭恶人构陷的陈腐故事,改成了冰壶玉衡生死不疑的知己之爱,李瀚将历史上王十朋写的咏物诗《燕竹》用到了剧中,“问讯东墙竹,佳名今始知。龙孙初迸日,燕子却来时。”清雅淡然的咏物诗比起情诗,更有“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悲剧感,“燕竹有节”又是人物的譬喻。后被称为“竹版《荆钗记》”的这次改编,和当时被赞为“一枝新鲜红梅”的新编剧《李慧娘》,都颇受肯定。可惜几年后,“梅竹同照”变成了“毒草”两棵……含章捧着那几根“龙孙”,看着摇曳的燕竹:自己无意间为邵老师种下了半院子伤心?
含章去跟邵青说早园竹就是燕竹,邵青哦了声,问那咋了。含章叹气,为了让邵青理解她的纠结,就提起了李瀚手稿被骗的事。
邵华巧跟李瀚的前房儿孙一直有往来,他们年节来探望,邵华巧待他们比待邵青还亲厚,明知是来占便宜,母亲高兴,邵青也不在意。有一年李瀚的长孙骗邵华巧说,老家政府要为爷爷建纪念馆,奶奶手里的遗物、手稿,不舍得捐,可以做复制品展览,原件归还。邵华巧就选了些曲词花笺出借,邵青拍照留底,造了份目录让他签字。他倒也胆大,签完字还是转手卖掉了。李瀚书法造诣颇高,其中几张双鱼笺和花卉笺还是1957年由张大千为荣宝斋提供画稿的那版,有的还带着题赠邵华巧的上款,几经转手后出现在了拍卖会上。老友看到,忙告诉邵华巧,她听完就昏倒了,邵青只得先打120,又打110。
李瀚儿子原本以为是求一求认个错的事儿,没想到邵家母女不为所动,卖出去的东西追回大半,他儿子还是被判了五年,自此两边恩断义绝。事情过去一年了,邵华巧有天心悸难受,邵青把她送去医院,查出了轻微的房颤,出院回家后,还是呆呆坐着掉泪。邵青哄不好也问不出,就把含章叫来了。俩人猜来猜去,含章忽然想起,李瀚手稿被骗,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又一年到了日子,含章提醒邵青提前防备,邵华巧还是去了医院。自此竟成了例,骗子的刑期都服完了,邵华巧还会在那个日子,触发心病。
只要事关李瀚,邵华巧的反应都很强烈。这满院的燕竹,她要是知道——邵青当机立断:“别没事儿找事儿!她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邵青见含章欲言又止,笑说,有时候掩耳盗铃也是智慧。
邵青对母亲素来简单直接,看山是山——笑就是高兴,落泪就哄,笑着笑着落了泪,那就一边莫名其妙一边胡乱哄,然后跟含章感叹这个妈一辈子都是青春期!邵华巧只是善感,并不无理取闹,安静伤心而已,倒是邵青“哄”得大腔大嗓热热闹闹,邵华巧有时不堪其扰,只得“好了”。
邵华巧的多感,是诗人气质的,并不遵循惯常的生活逻辑。譬如那年去听名为“盛世华章·水磨新调”的昆曲音乐会,正好赶上音乐堂外牡丹盛开,硕大华美让人惊叹,邵华巧驻足看了会儿,忽然变得怏怏不乐,遇见老友,她才微笑颔首,落座后到音乐会结束,始终蹙眉不语。含章猜度着原因,却不敢问,过后跟邵青说,邵青说不哭不病,就没事儿!
含章看邵华巧,自然“看山不是山”,一颦一笑都有深意。但含章又疑心邵青的简单已然是“看山还是山”了,不放心,可也只能跟着掩耳盗铃了。
当初因着邵青,亲近了邵华巧,含章向往的鹤庭说曲忽然就停了,含章也不敢冒昧去问。毕业后去了戏校,又听教昆曲的专业老师说,邵华巧在行内出了名的“保守”,生怕跟人多说一句,就露了她的不传之秘。含章就去问了邵青。邵青说老太太灰心了,再不说曲。起初还当她赌气,可这一年多,只字未提,一腔未开,她都担心老太太闷出毛病来。借着含章,邵青做了次安排。
那年“五一”放假,邵青叫含章来家吃饭,席间大咧咧地说:“含章,你给我妈讲讲《游园》。”听了这倒反天罡的提议,邵华巧没生气,又好笑又好奇地让含章说说看。含章又惊又喜,大大方方地说了起来。
单那句“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饭吃完了,还没说完。含章说了自己看过的32个版本,从梅兰芳的,韩世昌的,姚传芗的,到邵华巧和她同代演员,还有港台地区和海外的名角,邵华巧的学生和学生的弟子、再传弟子,传承各有不同,理解、演绎也各有千秋……一路对比下来,梅、韩的身段程式,是松弛的,日用常行的,美而不自知,举手投足都带着复杂的属于人物的情感、情绪,很是丰富细腻;一代代下来,演员越来越美,也越来越有“昆曲范儿”,程式身段变成了舞台上的唯美造型,人更是宛若古代美人图,戏却越来越糙了。
含章学某位年轻的角儿唱这句时云手舞成了花手,满脸写着“看我好美”,引得邵华巧和邵青笑个不住。含章说看了李瀚老师写的那本《身段谱》,更能体会表演在微妙处定高下,譬如同一个动作搭臂袖,《游园》里杜丽娘是纯然“无心”,《惊艳》里莺莺秋波一转是“有心无心”之间,而《访翠》里李香君则是两情相悦的“有心”……邵华巧又问了含章别的戏,两人竟然说了一日。次日邵青又叫含章过去,说邵华巧约了笛师和几位老曲友,一起说曲。
自此邵华巧立下了暮春时节的“风信之约”,每年说曲一周。来的不是颇有积淀的曲友,就是天资过人的新秀,含章叨陪末座,但能听邵华巧说曲,已然是幸事,足以让她心怀感激了。这么多年下来,赴约的人来来去去,除了邵华巧和她合作了大半辈子的笛师周泉翁,始终都在的,只有含章。
收拾小镇院子那年,风信之约已经到了第八年,含章对于邵华巧,在得以亲近后丝毫不曾祛魅,因着了解,反而魅惑更深了。她恨不得挡在邵华巧和这个粗糙拥挤的世界之间,免得精金美玉的邵老师遭到刮擦磕碰。遇上点儿什么,她都再三权衡,弄得邵青笑她,内心戏比老太太还多。
燕竹这事儿,含章颠来倒去半个多月,觉得不能掩耳盗铃。此时缓缓说出来,多半会惹邵老师难过,但还能劝着排解,想办法纠正,含章已经向园林公司问了更换竹子品种所需的时间和花费。若是瞒着,难保哪天露馅儿,邵老师猝不及防,更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了。含章跟邵青说了,邵青笑了:“我都忘了这事儿——行行行,说!”含章说的时候声音发颤,生怕邵华巧不好,紧盯着看。
邵华巧默默许久,眼睛里有了泪,拉着含章的手说:“好孩子,这是老天有意安排的。这么多年,在戏里演,在心里念,真东西到了眼前,却不认得了!”
含章吁出口气。出来邵青对着她笑了半天:“我还在那儿掩耳盗铃呢,老太太倒好,来了出叶公好龙!”
那年中秋过后,邵华巧搬去了新家,邵青一处一处引着母亲看,含章默默跟着。邵华巧抚着竹子,笑着看了含章一眼,含章也是一笑,低了头。
看完院内竹林、阶前丹桂,进到拙轩,大家坐下歇息。
邵华巧说:“螺蛳壳里做道场,难为你们啦!”她又望向轩外,“要如此逼仄的地方给出诗文画谱上的名色,也难为这院子了。”
二
逼仄,也许是某些人某些事,命定的处境。
上天只给了这么点儿生存空间,转瞬又要收走,抓住一线机会,挣脱出来,还未容你喘口气,周遭又挤压过来,那就再躲,再闪,再挣……陆含章讲中国戏曲史,讲到最后,就是如此这般的一场昆曲“求生记”。
教材上清代戏曲最后三节:“花雅之争”“乱弹遍地”“剧坛盟主”,陆老师上课一句话就讲完了:“花部乱弹”与“雅部昆腔”贯穿有清一代的竞争,最后以京剧、秦腔、高腔等乱弹的绝对胜利载入历史,昆曲败了,从当初“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的风光,变成了京城人“闻歌昆曲,辄哄然散去”的狼狈,乃至最后声销迹灭。
教材给出的解释,简而言之是新胜旧,俗胜雅。含章私下忖度:“雅”哪有本事跟“花”去争啊?即便最风光的时候,昆曲也是被供养的。明清易代,那个爱风雅且有余力的阶层,渐次消亡,后来朝廷下了禁令,不准官员豢养家班,昆曲算是彻底断了供。没多少市场竞争力的昆班,活不下来是必然的。
含章自然不会给学生说这些,她讲的是还未进入课本的故事:昆曲几死几生,但始终未亡。那闪转腾挪过程中的戏剧性与偶然性,让人喟叹如有神助,然后不无庆幸地承认,天意如此,命不该绝。
同光年间,京城已然不见独立演出的昆班。1908年,光绪、慈禧去世,国丧期间不得演乐,仅剩的王府家班也解散了,艺人们流落出了米珠薪桂的京城。
两个鸡犬相闻的村落,曾被一条小河隔开,后来河干了,河东河西的村名却留下了。1917年,河北闹灾荒,盘桓于河西村的昆腔艺人生活无着,抬眼望向了并不遥远的京城。听说那位刚被《顺天时报》票选出的剧界大王梅兰芳,这两年排了不少昆腔折子戏,《思凡》《佳期》《断桥》《拷红》,看客也颇为追捧。河北村间的艺人寻朋觅友,搭起班社,决定进京去闯一闯。
这一起心动念,竟成了昆曲的一缕返魂香。
对重现京城的昆班,最喜出望外的是一帮笃爱昆曲的读书人,挥笔撰文,用远超寻常的热情为其造势。两年后,北大教授吴梅竟收了荣庆社的贫苦后生韩世昌为徒。不久后,韩世昌带着吴梅指点过的《游园惊梦》赴上海演出,他得到了南方权威舞台的肯定。而昆曲的滥觞之地则被这个北方后生刺激得想重整旗鼓了,得实业家相助,聚集流散艺人,建了苏州昆曲传习所,留下了20世纪昆曲传承史上至关紧要的一代传字辈艺人。
也不过十余年光景,抗战烽烟起了,刚有点儿声色的几个南北昆班,先后又都散了,艺人命若飘蓬,能做着与戏曲相关职业的,已是少数。
1945年,邵华巧在河西村出生了。这个“巧”字也不是无缘无故就落在了她的名字里。20世纪留给昆曲的气口不多,稍纵即逝,能与昆曲结缘的地点更少,神州辽阔,大江南北也不过三五处而已,可巧天时地利人和,她都赶上了。
离家多年的堂伯父回了村,大爷爷叫来11岁的小巧儿,她唱了大爷爷教的“不提防余年值乱离”。堂伯父笑了,问她知道唱的是什么吗,巧儿害羞地摇摇头,躲到大爷爷身后去了。堂伯父扯着她的手去她家,问她爹娘愿不愿意女儿学戏,京城刚成立的昆剧团在招学员。已经是文化干部的堂伯父顺便解释了新中国文艺工作者与旧中国戏子下九流的本质区别。
巧儿的爹娘和大多数河西村人一样,不知何为昆剧。堂伯父讲起来,这戏原以为绝了种,没想到杭州城竟然还存活着一个昆班,私营的国风苏昆剧团。他们正听天由命地撑着最后一口气,结果还真就等来了天命。京城来杭疗养的大作家和大导演,促成了他们的新编戏《十五贯》进京演出。演出很成功,《人民日报》甚至登了社论《从“一出戏救了一个剧种”说起》。
于是,苏昆的天命成了昆曲的天命。于是,南北都开始寻回老艺人,成立剧团,招收昆曲学员。于是,小巧儿跟着堂伯父去了京城。
这一去,就有了后来蜚声海内外的昆曲大师邵华巧。
陆含章的戏曲史课程,最后一课定会讲到邵华巧。邵华巧那为人乐道的生死奇情,她从不提,只说她如何学戏演出,如何教学授徒。20世纪50年代学习昆曲的这代演员,与传字辈艺人一样,出现在昆曲濒死的“关键性时刻”,昆曲靠着他们的肉身,得以存活到了21世纪。
有天课后,学生拿着本《牡丹亭上三生路——昆曲大师邵华巧的传奇人生》问含章:书里写邵华巧跟杜丽娘一样,因无法嫁给李瀚,一病而亡,李瀚赶到医院大哭,已死三天的邵华巧还魂复生——这是真的吗?
含章翻着那本盖了学校图书馆印章、出版于上世纪90年代的旧书,没好气地说:“死了三年叫还魂,三天那叫抢救!”
学生笑了,又追着问陆老师与邵老师的渊源。学生会这么问,是因为陆含章的课程结束语:因为邵老师,才有了站在这里给大家讲戏曲史的陆含章。这话不像煞尾,反倒像是正戏开场前的楔子,陡留悬念。
有人追问,含章就说因为少年时看了邵老师的戏,喜欢上了昆曲,没有天分唱戏,就来戏校当文化课老师了。这么说固然敷衍,但也是实话。
含章就生在河东村,那是1976年的冬天,河西河东的村民,再度不知昆曲为何物了。小含章自然也不知道,直到14岁那年。
那年邵华巧被请回来参加县里的戏曲节。含章只知道来了很多名角,一堆电视台的人,还有省市领导。她们这些县梆子剧团的小学员,穿着红绒衣的练功服,挥着红绸子,排在白衫蓝裤挥舞着两把塑料花的中小学生队列前面,冲着那些踩着红毯走向县礼堂的人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那晚,县委礼堂后排过道上也挤满了人,台上唱完梆子落子,又唱京戏坠子,最后邵华巧拿着柳枝上台,她一开腔,偌大的礼堂静得像没了人一样。这新鲜的声腔,带着某种震慑力和距离感,看惯的戏曲旦角的躯壳里,装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古老魂魄。含章已经无法判断到底是记忆,还是反复回想时不自觉地填补,14岁的含章断然不会知道,那晚邵华巧唱的是《牡丹亭·写真》:“径曲梦回人杳,闺深佩冷魂销。似雾濛花,如云漏月,一点幽情动早。”
含章却清楚记得那个“早”字落进耳中的感觉:字拽着曲,又在曲调里离散开来,字头俏丽上扬,然后悠悠延宕,字尾骤然落下,那声息绵长清新,带着栀子茉莉的香,朝着她的耳朵,吹了一口芬芳无比的气,身体酥麻,想哭,想笑,想跟着台上那个瘦损了艳冶轻盈的生病女子,一起倒下,死去……
很多年之后,陆含章才明白那晚她的身心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变化就那么发生了。台上人的声腔与身姿,隐约描出了一个不知名的所在,可容她如此这般怜惜自己。含章想去到那里,但不知道去向那里的道路。
不知道也没关系,冥冥中上天自有安排。
三年后,剧团遣散了学员,含章不愿回家,得着个机会去给剧团一位老师看店卖衣服了。老师嫁到了市里,店开在文化路上,附近是师范学校,校内有家自学考试辅导中心。含章虽然不确定考个大专文凭具体做什么,但就是想考。还差两门课程就能毕业时,说媒的跑去了家里。那个过程像一阵旋风,裹着含章就定下来了,快得容不得她细想,想也没用。哥哥的亲事也定了,含章的彩礼不进门,嫂子的彩礼也给不出去。她哭了,说不想结婚。妈妈说人人都是这样的,当初她也不想,这不是想不想的事儿。奶奶笑起来,妈妈也笑了,含章的哭,像是在闹笑话。20岁的含章,结婚了。
婆家在离河东村几十里外的新店村,公婆弄着家里的几亩地,种粮食之外还弄了个大棚种菜,丈夫和小叔子都在村里本家开的面粉厂里干活儿,含章婚后很快怀孕了,公婆就只让她在家做三顿饭了。
含章的嫁妆箱子里,还放着考试的书。又到了该报名的日子,含章要去市妇幼保健院做检查,说有熟人,娘家同村女孩卫校毕业分在那儿做护士,婆婆也由着她。到了还真找到了那个同村的姐姐,确定了预产期,从妇幼保健院出来,含章就去报名了。考完最后一门课程出来好好的,含章到家不舒服起来。婆婆以为是日子提前了,就近送了卫生院。在身体开裂的剧痛中,含章不断地昏厥,苏醒,再昏厥……似乎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个世纪,她没有力气喊叫,也不想喊叫,唯一的愿望是这疼痛停下来——那疼痛真的停了。
很冷很冷,比小时候冬天发烧还要冷一百倍,周遭如此安静,她看见自己赤身裸体躺在雪窝里,殷红的血从她身体下面流出来,她叫着自己的名字,意识慢慢落回了身体里,她低低呻吟了一声,还好身边的护士替她发出了尖锐的呼救,远处黑黑的身影朝她聚拢过来。
醒来,从血污和疼痛中挣出来,呼吸第一口空气,春日早晨的空气,那盖住了来苏水的清甜香气,来自爬满妇幼保健院外墙的蔷薇,含章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也许是在做梦,在香气中闭上眼,她看见了小小的圆圆的粉色蔷薇花。
子宫破裂的创口不大,但孩子没能活下来。护士姐姐来看她,悄悄问含章:如果再度怀孕还有破裂的可能,要如实告诉婆家人吗?
含章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很难过,但又松了口气,说让她想想。
她静静地躺着,睡去,醒来。她不能断定是睡着了做梦,还是醒着在回想,她又看见了舞台上描画自己绝世容光的杜丽娘,柔软温暖的身体如此可贵,她的手指轻轻地滑过下颌,在枕上托住了腮,这个动作在戏中就是睡觉,可以做梦了……含章心里涌出了失而复得的喜悦,嘴角竟然浮出了一丝笑意。
含章拜托医生一定要跟丈夫说清楚,她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接她回家的路上,丈夫不敢正眼看她,进家门时头耷拉得更低了,婆婆迎上来,连声问候含章,丈夫蹲在地上,仿佛被沉重的愧疚和羞耻压成了一团。含章看了他一眼,自己说了。婆婆没听完就打断了她:“别听西医胡说,都是吓唬人的!五里集的郭先儿妇科看得好,咱明儿就去,肯定能调养过来!”
丈夫从地上“长”高了些,拉了个凳子坐下了,紧绷的衬衣袖子下,健硕的肱二头肌滚上滚下,他在不停地握拳,曲臂,伸直,松开……像个被大人拘着不能乱说乱动的孩子,无聊又无措,安静地打发着难熬的时间。
含章感到难过,和新婚那天很像——丈夫看着自己笑,含章笑着回应了,心里难过。难过,磋磨得心很疼,疼得含章吸了口气。
在家休养了几天,含章去市里找了雇过她的剧团老师,老师很高兴含章能回来,她进商场包柜台了,文化路的店正好交给含章,三百块钱基础工资加提成。含章接着去跟婆婆说,她想和丈夫离婚,让他再找一个,好生孩子。
婆婆流着泪问:“孩子,那你咋办呢?”
含章笑笑,说会有办法的。自然有一番拉扯,婆婆说她也问大夫了,不是不能生,长好了就能生。婆婆和妈妈一起来劝,含章只是摇头,看着急得掉眼泪的娘家妈妈,笑说:“妈,你说过,我很会自个儿娇自个儿!”
含章温和却坚定,不再回婆家。丈夫被婆婆催着来店里找含章,含章给他买了件T恤,告诉他回家怎么说。他穿着新衣服,拎着含章买给公婆的点心,高高兴兴地走了。如此拖过了一年多,含章到底在20世纪结束那年,离婚了。
含章受了一遭罪,却也不算一无所获。
她得到了一个人的生活。离婚那年,含章本科中文的专业课已经考完了,只剩了一门选修课训诂学和公共课英语。新世纪带来了变化,师范成了师院,有了考研补习班、四六级考试培训班,含章英语基础差,就从最基础的培训班跟着上。每周去市图书馆借书,回家用影碟机看昆曲碟,她买到了一套60张汇集历代昆曲名家经典曲目的影碟,每张都那么好,不过最爱的还是邵华巧。昆曲资料渐渐变得不那么难找了,也许是因为昆曲进了人类口头及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知道的东西多了,含章的理想之地具象化为那所专门研究戏曲的大学。含章去了趟北京,看那所学校,学校门口的梨园书店,全是关于戏曲的书,她买了一堆回来。她想走进这所大学,只有一条“天路”——考研。含章不敢想,但盼望还是在心底生了根,于是一个人的生活,花繁叶茂。
虽然时常会被奶奶、妈妈说,但终究见的日子有限,含章也就很少难过了。离婚后头一次回去过年,妈妈看见她,捂着脸哭起来,含章此后就错开年节回家探望了。含章有时觉得,即便考不上,这样读书、听曲过一生,也好。但是三年后,她还是鼓足勇气试了一次。含章很幸运,正好赶上了研究生大规模扩招的头两年,收到面试通知,含章难以置信,去跟雇她的老师请假,老师又高兴又骄傲,逢人就说。含章穿着老师送的一身枣红色薄呢套裙去面试,因为能大段背诵《李笠翁曲话》,成功获得了导师的好感。收到录取通知书的含章,有很多手续要办。为她当年辍学可惜的初中老师高兴得很,忙不迭帮她弄学籍档案。户口在新店村,含章过去迁户口,给前任公婆带了礼物,前任婆婆怀里抱着个孩子,见了含章很亲热,左邻右舍也都过来说话。
自然要回娘家,含章拿了一千块钱,她知道有人给弟弟说亲了,妈妈默不作声收下。奶奶开口了,说有个“好茬儿”说给含章,男的三十六了,开厂子的,他有孩子,含章不愿意生也没事儿。他前面的老婆三年前死了,人长得魁梧,说媒的无数,那人见过含章,在店里跟她说过话,才让人来说媒,二婚他也愿意给彩礼。含章愕然,半天才说:“我要去上学。”
奶奶说:“知道!两不耽误,他还愿意供你上学呢!你那学能上一辈子啊?不还得找主儿?你说话二十七了,转眼就三十,错过这村就没这个店啦!”
含章感觉发烧了,头昏昏的,身上一阵阵发冷,不过她脑子是清楚的,说让她想想。妈妈颇为意外地看了眼含章,奶奶一拍大腿,今儿是打葱地里过来的,总算明白了。含章笑笑,低了头。
含章毕业后去了戏校,报到后她才回了老家。妈妈哭着捶打含章:“你好狠心啊!三年就写了一封信,爹娘家人都不要啦!”含章笑笑,低了头。
三年前因为含章的不合作,弟弟没能订婚,如今弟弟终于要结婚了。含章很懂事,钱到人不到——老家婚礼上有不少禁忌,她回去反而是为难妈妈。
含章从不回想旧事,原本密不透风的逼仄命运,因着意外裂了条缝,容她挣了出来,活了下来,那些过往就像蝉蜕,死去的皮,无用且污秽。只有在讲昆曲“求生记”时,含章知道,那份真情实感的怜惜与庆幸,也是给自己的。
一路迎风走来,满身寒意,含章开门进屋,顿觉一暖。拙轩内有人抚琴吟唱:“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
是邵华巧的声音,含章在心里感慨:难怪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人声可贵之处,不在可以竞美箫管天籁,而在可传文字,故而吐字不真,损神伤情,字清则神情皆出。斯时斯地,邵华巧的声腔便是陶渊明的诗句,这就是古之善歌者“声中无字,字中有声”的圆融境界吧?
含章不想打断那吟唱,把带来的吃食放好后,开了厨房侧门进了院子。外面的雾气重得近雨了,竹梢滴沥,亮灯的拙轩被浓白的雾霭拥着,走上拙轩台阶,《停云》就剩一句了,含章等在檐下。
门外楹联板只在刻字的部分填了漆,含章的手指跟随琴声轻触那未经髹饰的楠木。这副楹联是她选的,吴梅题赠韩世昌的《牡丹亭》集句:“风月暗消磨,见水阁摧残画船抛躲;举止都停当,爱人全风韵花有根科。”
彼时年届四十的韩世昌与白云生带领荣庆社六省巡演,与老师在南京重逢,吴梅充满喜悦地为弟子写下了“漫道西昆无后赏,万人空巷看双卿”的诗句。只是想想,吴梅送给韩世昌这些诗句对联的时间,是1937年1月,含章在心里一声长叹——历史留给某些人某些事的空间就是这么逼仄。
再逼仄,依旧挣了出来,活了下来,且活得“人全风韵,花有根科”!
含章尤其喜欢“花有根科”四字,念在嘴里,像檀板轻敲,像让人屏息期待的几声小锣,又像极往知来的天语,预言着不可思议的命运。
三
去年是含章的本命年,年初邵青送了她两套大红内衣。含章感念邵青的用心,却也觉得诧异好笑,舒朗豪阔的邵青,偶尔也会神神道道。
偏就出了事,去年她参与弄了部昆曲专题片《汉风雅》,今年惹出场口舌是非。含章不信什么“犯小人”的说法,但还是找出大红内衣穿上,心理上亡羊补牢,以防万一。她不是紧张自己,而是担心事态扩大,带累邵华巧的声誉,惹得邵青笑她庸人自扰。那场风波后,含章还没见过邵老师。
邵华巧有清高孤介的名声,固然跟她性情有关,但也因为近年邵青替她谢绝了所有的商业活动。邵青26岁就负责邵华巧全球商业巡演的事务了,不是不通世事的人,只是世事如棋局局新,邵青需要付出巨大的心力去辨析甄别,即便谨慎选择之后,过程中还会失控,邵青有过教训。
邵家的日子自然过得去,若以邵华巧的声名地位论,则又不算什么了。含章也算了解行内情形,很多老艺术家都是家里的矿,儿孙辈紧着挖,毕竟这矿的开采年限是有数的。但邵青宁愿自己辛苦些,也舍不得委屈母亲。
邵青尚且如此,含章更要自觉检点了。外人绝少知道含章与邵华巧的交往,对同事学生,含章瞒得更紧。都是戏曲圈里人,含章怕人误会她倚草附木,更怕招惹来借她攀龙附凤的人。小心无大错,二十年来含章从未给邵老师惹过麻烦,现在,含章却不敢说这话了。
轩内琴声住了,含章抬手推门,手臂竟然失力了似的,一下没能推开——她竟情怯至此!槅扇门自动开了,邵青伸手拽了含章进门,扭头还笑说:“我就说是她,搁这儿程门立雪呢!”
含章笑着问了好,刚落座,老笛师泉翁就冲她复述了一段片中的解说词:“‘昆曲不只春帆美人儿女痴情,也不乏关山英雄家国沧桑,常演的剧目有限,大家也就只知细腻,难见壮阔了’。你这词儿我记得清楚吧?说得好!也让那些成日说我们腻腻歪歪的人听听,是他们没见识!”
含章的脸热了,忙说:“您谬赞了。我就是瞎掺和,还是江离他们团队片子做得好。”说着看邵华巧,邵华巧只是笑,没说话。
邵青递过盏茶,说:“你也就落个掺和。人家江离——钱挣了,政府的奖得了,专题研讨会开了,非遗传播公益大使也当上了,她算是杀人放火受招安,先做强盗后做官!”
今天来的三位曲友都是知道江离的,听了这话,心领神会地笑了。
江离本是戏校的学生,跟含章很亲近,毕业后转行了,业余时间做自媒体。起初是做戏曲知识小片儿,解说戏服配色,行头细节,化装过程,后台规矩,程式意蕴,名伶传奇,资料下功夫,讲得有趣,文案辞藻也美,有人愿意看,但指着吃饭,显然没可能。后来她开始说戏了,很是犀利刻薄。含章让她别惹事,谁弄台戏出来都不易。江离说不怕——光脚的怎么会怕穿鞋的呢?到底惹了位越剧名角儿,律师函加戏迷围攻,江离倒是智勇双全,一番鏖战下来,她反倒“身价”暴涨。
正所谓“名利刀剑过,富贵险中求”,江离竟寻到了法门,京剧昆曲豫剧川剧越剧赣剧评剧吕剧秦腔,乃至梨园戏高甲戏龙江戏,盯新戏盯名角儿,批评为主赞美为辅,上依戏剧理论下循梨园行规,文武昆乱不挡,明枪暗箭不惧,靠着“毒舌”与“光脚”,两三年闯荡成了江湖一号人物。有了粉丝积累,便也有了些许收入,但真正让江离吃饱饭的是直播。她杂学旁收,还擅模仿,什么戏都能开口学两句,一张嘴又毒又甜,不只吃饱,还能吃点儿好的了。
去年江离跑来跟含章说,她签了家不错的MCN公司,有了海外推广,视频、直播也分了产品线,长视频也要升级了。江离策划了部昆曲题材的片子,先是取得了播放平台立项,接着拿下了家国风饰品的赞助,最后还申请到了政府的扶植基金,请含章来和她一起出镜串场讲解昆曲现代传承。含章说她一个职业中专的讲师,抛头露面充专家,会被人笑话。江离说就要陆老师上课讲的那些故事,别人还讲不来呢。看了策划大纲,含章有些动心,但还是说容她想想。
最大的顾虑,自然是邵华巧。早两年江离说戏时有个“良师差生”系列:同一段戏,前面是良师的表演,后面是差生的表演,被她拉出来示众的差生,也都是各剧种的名角儿。有一期做的是邵华巧和乔承琴这对师生,比较的是《惊梦》起首的那支《步步娇》。邵华巧用的是上世纪90年代她在洛杉矶的演出录像。那次全球巡演,邵华巧处在艺术巅峰时期。乔承琴用的则是她经典传承版《牡丹亭》的首演录像。那次首演,有评论说她重现了邵华巧全盛时期的绝世风华,也有人评价,相较老师的含蓄蕴藉,学生的表演更具张力,身段更为复杂优美,唱腔更饱满,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含章现场看了那场首演,观众反响热烈,起立鼓掌良久。50岁的乔承琴在台上盈盈下拜致谢,掌声里叫好欢呼还有“乔老师我爱你”的痴喊,含章默默离场,喉咙里堵着些话,直到江离替她说了出来。
江离说乔承琴作为五旦,唱、念、做,很全面,身段更是她的过人之处,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不节制,无控制,功夫做尽却弄得潦草不堪。唱“步香闺”那句,邵华巧抬步、收脚都在裙下,摊手,左右顾盼,扯半幅水袖,身体动作幅度很小。可乔承琴抬脚出裙,镜头的位置是台下观众的视线,嘴里唱着“怎可把全身现”的杜丽娘,鞋底都亮到观众脑门上了。
乔承琴唱“步香闺”那句时下面抬脚出裙,支撑腿略微下弯,上身还要反向微微倾斜,保持闺门旦的“子午相”,动作难度很大,随即收脚,扯开水袖遮面,转身,水袖垂地,一系列动作完成得流畅漂亮,身体线条很能凸显杜丽娘娇美难支、羞涩踌躇的意态,不少行内人都拿来详细分析作为“青出于蓝”的论据。偏被江离批评了,只为这不是懵懂的“一生儿爱好是天然”的少女该有的姿态,同样的问题,整台戏到处都是,炫了演员的技,毁了人物的神。
乔承琴说来也是宗师级别的人物了,她的弟子和再传弟子,都已然成名。评论文章以前的措辞是“某种程度可以说正在形成昆曲上的乔派”,现在已经大大方方地说“要将乔派艺术发扬光大”了。这个视频出来时,江离影响小,乔承琴想来是自矜身份,没做任何反应,邵华巧自然也不知道。
如今要和江离一起做与昆曲相关的事情,含章觉得应该跟邵老师说清楚,何况,江离还与乔家有些旧恩怨。好在这些邵青都一清二楚,含章和她商量,顾虑还没说完,邵青就嗤笑着打断了她:“你邵老师从不拉扯这些!想去就去,想别的都是多余!对了,问问给多少钱,不能白干活儿啊!”
含章笑了。她自己的事儿上,邵青稀里糊涂的,为了含章却是锱铢必较。邵青有位编剧朋友要写“秦淮八艳”,含章为她整理了几万字的资料,然后没了下文。后来还是那位编剧无意间跟邵青提到了,邵青当即发作,说没这么白使唤人的,逼她立刻给含章付钱,回来还把含章骂了一顿。这次邵青也替含章操心工钱,含章就把合同拍了发给邵青,邵青表示满意。
这次片子的报酬,其实远超含章的预想。江离却说:“说了您别生气,找您就是因为物美价廉。我们找过名头很大的教授,也就说说传字辈俞振飞《十五贯》《李慧娘》,谈传承就是一代一代数演员,我们团队查资料的小朋友都说,没一句新鲜话,我们要他干什么呀?”
小朋友这话,给了含章压力,也给了她启发。她参与讨论剧本时,提出要有意识纠正人们对昆曲美则美矣却狭隘单薄的刻板印象,给出一个丰富、立体的昆曲形象。原本只是参与,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含章主笔,她倒也没介意,趁机还夹带起了“私货”,譬如说昆曲作为“雅部”,不能以演出市场的接受作为发展的唯一标准,政府或其他社会力量的扶植不可或缺。她还高度评价了历史上的大曲家,认为曲社也应被看作昆曲的存在方式之一。资料依据含章都做了详尽批注,措辞更是谨慎,最后拿去让邵青把关。邵青嘴上说:“这怎么还买一送一呢?”可还是看了,又去征求了邵华巧的意见,含章这才踏实。
江离知道了,执意要感谢邵青老师。含章先去问了邵青,邵青对江离的“黑历史”倒是毫无芥蒂,含章还是告诫江离,不准麻烦李老师。江离答应得爽快,结果给甲方汇报方案时,先斩后奏地把李邵青教授拉去壮声势了。邵青对品牌方说:这个片子是通过昆曲在饰品和中国古典美之间建立转喻关系,视觉效果是关键,做就要做到极致。老板听完,当场上调预算,启用虚拟制片。
拍摄《汉风雅》,含章发现了一个内在的活泼的自己。
外人也许看不出来,只觉得陆老师好淡定。默默坐在旁边用吸管喝奶茶的含章却知道,身体里有个打扮漂亮的小姑娘正在蹦蹦跳跳咯咯笑。
拍摄过程说来辛苦,不管棚拍还是实景,都要做全套仿妆,但含章很是愉快,像在玩一场游戏。江离还要抽空背台词,含章早就烂熟于心,真就是在说话了。使用虚拟制片时,两人在《汉宫春晓图》《十二月令图》等古画影像中行走,驾驭古典妆造,顾盼行动还要显得轻盈自然,那是需要些力气与技术的。好在含章与江离都有戏曲身段基础,完成得非常顺利,外请的导演以为戏校老师多是演员出身,就赞叹说陆老师就是专业。含章莞尔,也不解释。
片子上线,邵青打来电话说:老太太看了很高兴。含章长长舒了口气,挂了电话,心里那个小姑娘又雀跃了一下,含章抱着她,笑了。
相对于京、豫、越这些大剧种,昆曲还是小众,关注的人有限,非官方出品,圈内人也看不上,春节后片子上线,含章的日子还是照旧。进了三月,事情有了些变化。那天含章下班等车回家,公交车站大屏上的滚动广告,提醒她三八节到了。一幅动图缓缓展开,右上方的仿点翠凤头发饰,含章觉得眼熟,正是“汉风雅”系列的主推产品,设计灵感来自明孝端皇后的九龙九凤冠。左边一行字:“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淋漓墨迹没入下方竹林,竹林前两个女子携手仰头,好看得面目全非。精修过的眉眼,含章也认不出是谁,但她能认出筠石苑的石头和竹林,能认出人物身上的服饰,那个穿长干寺泥金大红花鸟女袍的,应该是江离,旁边穿竹叶销银窄袖褙子的,自然就是自己了。
含章差点儿错过等了半天的公交车,惊魂未定地上车,心虚得不敢看人,学校到家只有两站地,胡思乱想间就坐过了,惊醒过来,忙下了车,慢慢往回走了一站。心里的小姑娘吓跑了,含章的步子和心绪一样沉。
下课竟然有学生来求合影了。女生们最羡慕的是含章与江离那十几套宋、明两代的仿妆和服饰,围着含章叽叽喳喳:如诗如画的特效让陆老师看起来像神仙一样,实景拍得也特别美特别有感觉。含章就把那些实景拍摄地点发给她们,喜欢汉服拍照的可以互相分享。学校领导忽然派含章去给共建的中学作昆曲讲座,以前都是专业老师去的。江离又打来电话说要开研讨会,联合主办单位有陆老师的母校,她把与会专家的名单也念了。含章听得脑袋嗡嗡直响,倒不是被那一串串名头吓住了,而是自忖身份尴尬:不是昆曲演员也不是研究专家,说是曲友都算高抬,中级职称拿不上台面,那种场合要强调她的水准,难免拉扯邵华巧,这是含章最不愿意的。
含章借口身体不适,没去参会。但她却还操心江离的发言稿,要来看了,果然不妥当。含章动手删去了陆老师相关部分,也删了些生硬的官话,加上了江离的心路历程:年少学戏时不懂,觉得戏曲土,毕业后失去了演戏的机会,却发现积累最多、感情最深的领域还是戏曲。可以说走投无路时,戏曲收留了自己、庇护了自己,最后还成全了自己。她也是在做戏曲传播的过程中,发现了传统文化的强大力量与巨大价值。昆曲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标志性存在。无论是政府还是民间,都对昆曲的文化地位给予了充分承认,国家有制度化的扶植体系,专业演员也有成熟的培养路径,当下昆曲最需要的是观众群体的培养,让更多的年轻人了解昆曲、接受昆曲,成长为自觉的观众,这是昆曲传承发展的基本面,也是他们这些传媒从业者的时代责任。
江离这篇发言稿后来以《惊春谁似我——自觉承担文化传承时代使命的年轻人》为题,发表在了《光明日报》上。
邵青对含章的低调很是不满,调侃她:“你是有案底吗?怕啥呀?”含章只是笑,她怕啥,邵青心知肚明,只是不以为然。不过随后发生的事情,证明了含章的担忧,似乎也有些道理。
那天含章还在上班路上,接到副校长的电话,学校多个官方社交媒体下面,出现了相当数量辱骂江离、陆含章和片子的留言。她在副校长的办公室,看了两条代表性的留言:“《汉风雅》是一文不值的垃圾广告!”“没有小纤纤,谈什么昆曲未来?两个老妖婆的自恋表演,恶心!”
含章被骂得眼冒金星,却摸不着头脑:小纤纤是何方神圣啊?
这位被粉丝奉为“昆曲精灵”的小纤纤,是乔承琴的孙女,六七岁开了账号,都是记录日常,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奶声奶气跟着奶奶学唱昆曲,很招人爱,很快就有了粉丝。后来她被乔承琴正式收入了门下,虽然今年还不到15岁,在门里的辈分却高,是很多成名演员的“小师姑”。她的视频还是记录日常:奶奶给她说戏,给肥硕橘猫大壮洗澡弄成落汤鸡,还有各种小烦恼小情绪小脾气,不愿意跟妈妈说,愿意跟镜头前的粉丝说……整个人像块粉色的糯米糍一样,软甜可爱,是粉丝数碾压江离的大网红。
《汉风雅》最初不被行内人看重,但唯美的古典画风和辞藻富艳的解说,加上串场的两人扮成了传奇故事中的人物与曲家、演员对话,穿越剧一般的剧情设定很是有趣,在圈外有了些许热度。江离的直播室里有人付费提问:为什么《汉风雅》里有大学曲社和中小学的昆曲课堂,却没有小纤纤?他自称是“纤唯”——小纤纤的粉丝。江离是老江湖,知道无脑粉丝不能惹也不能惯,付费问这个,可能是真爱也可能是穿了“纤唯”马甲来套话引战的。她谨慎回答:片子主要是讲述历史,无法涉及过多当下,感谢提供信息,祝福小纤纤。好在对方也没多纠缠。直播江湖“尔虞我诈”是常事儿,江离有时也和朋友互相“套招”打。那阵子她正和同行就一个当红越剧女小生的新戏互相撕巴,那台戏正在巡演,他们是收钱干活炒热度。对方把江离的剧评截图配了根棒槌的照片,江离尽职尽责地回应,放了个“鶸”字。这个字在网上代指“弱鸡”,尽人皆知。江离放完,还嬉笑怒骂地回复了几条留言,就去睡觉了。
她没想到,凌晨两点小纤纤发了条视频,掉着泪诉说委屈:她就是想好好唱戏,有人无缘无故骂她弱鸡,这就算了,为什么还骂她奶奶和姑姑?!
小纤纤这边“呜咽一声犹未了”,话题社区里“大风起兮云飞扬”,出征讨逆的冲锋队已经集结起来。虽然讨的是江离,但附逆的陆含章也不能放过,可惜她不仅没有公开的社交媒体账号,连个百科词条都没有,好歹搜出了工作单位,单位的官方号里竟然有篇介绍本校教师陆含章助力非遗传播的短文,冲它!
人红是非多,副校长叹气说,他们联系了乔老师,乔承琴也是刚知道,已经让孩子删了视频,含章也要劝江离,约束粉丝,不要再有过激言辞。
含章忙打电话给江离。江离还未睡醒,接着含章的电话才看到自己社交媒体下面“纤唯”队列整齐地在骂她。江离随即给含章解释,可能是她没明示那个“鶸”字的嘲讽对象,导致小纤纤误会。她会澄清,还劝陆老师别担心,只要不还口,骂两天就过去了。
没人上门来骂了,但网上的架还在吵。江离无辜挨骂,还要好声好气给骂人的解释误会。她的核心粉丝“离叔”,那是天底下最爱给人讲道理的一群人,纷纷谴责这种乌烟瘴气的网络暴力行为。含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善解人意的大数据“猜你喜欢”,会把消息推到她眼前,这两周总算消停了。
含章仿佛从一场开头美妙、结尾可怕的幻梦里醒了过来,恢复了理智和谨慎。含章省察自己还有什么“不妥”的行为,学校公号那篇小文已经删了,她忽然想起还有本写风信之约的书已经交给出版社了。若因着“陆含章”三个字,让人对邵华巧言三语四,那她可是百死莫赎了。含章急忙打电话给责编,想要修改作者署名。责编解释书已经下厂了,含章再三坚持,急得要哭,两人正僵持,那边换了个女声,说:“陆老师别着急,我们想想办法。”
然后,含章就接到了邵青的电话,骂她胡闹。糊弄含章“想办法”的姑娘正是营销编辑许赫。大概此时许赫就看清了陆老师的“拧巴”,于是体贴地绕过她,直接和江离、邵青商量宣发方案了。含章还是担心:他们做的方案会不会很离谱啊?谈到邵老师,措辞不能太随便,还有不要提陆含章……邵青又气又笑,说:“你这样胡思乱想吓唬自己,会疯的!”
(节选)
责任编辑 师力斌 张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