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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赫山上的牧羊人
来源:《人民文学》2025年11期 | 海勒根那  2025年11月27日12:04

人们忘记他是什么时候捡起石头来的,是年轻的时候还是年老的时候,他留给村民的印象仿佛天生就是个到处捡石头的人。人们也不记得他的名字,只叫他础鲁,础鲁在蒙古语里就是石头的意思。

村庄之外除了草原就是田地,除了田地就是山峦。说是山峦不如说是丘陵,或者比丘陵还要低矮,应该说是山包,连绵起伏的山包。有一座山包最高,叫伊赫山,山上的土层很薄,草长得稀稀落落。稀稀落落的还有那些散落的青石头,像牛粪坨马粪蛋一样散落的青石头。叫作础鲁的人,每天就捡拾那些散落的石头,把它们搬运到山顶上,堆在一起。

乡间有拾柴的,有到秋后的庄稼地里捡玉米穗和谷穗的,也有去公路上拾拉煤车落下的煤块的,捡石头的人却只有础鲁一个。那东西一文不值,毫无用处。一个单身牧羊人整天在山上转悠,放牧他为数不多的羊,闲着也是闲着,捡石头是穷极无聊呢,乡人这样想着。可不经意间,有一天清晨,当他们推开房门,看到远远的山包上凸现了一个偌大的“陶勒皋”(脑袋),在淡蓝色的苍穹之下,在几朵白云之间,那是个什么东西?人们这才发问。他在做什么,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他是在为老鹰搭窝吗?有人望着天上几只飞翔的黑点说。

没准是呢,另一个说。

伊赫山朝南一侧,是个断崖,也是一窝老鹰的家。牧羊人和它们似乎相当默契,他黑黢黢的身影在山顶来来去去,那几只鹰隼却不惊不诧,至少没把他当作入侵者。如果他是在给老鹰搭窝,那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他是它们的朋友,这就好理解了。

我总见到他和那些黑鹰在一起,他还喂它们老鼠吃呢。

有一次,他的两只羊生病死了,他把羊大卸八块,都喂了它们。

怪不得他连村庄也不回,他是要成为一只老鹰吗?

乡人七嘴八舌。

牧羊人础鲁孤独得确实像只鹰隼,自从他的额吉(母亲)——那个在村庄里不声不响仿佛并不存在的哑巴女人往生以后,他就和自家的羊群走向了野地。额吉留给他的牧场小得可怜,所以他来到了伊赫山上——那个兔子都不愿拉屎的地方,从此离群索居,放牧他的几十只羊,再不靠近任何人。直到有那么一天,他除了放羊,又在山上捡起了石头,捡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大大小小的石头。块头小些的,他徒手能抱动的,就垫在肚皮上,趔趔趄趄地搬运;块头大的,他不得不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用木棍撬来撬去,或者用绳索像纤夫一样拖拽。

真是闲得蛋疼啊,有那工夫不如垦点荒种点地呢,不如多养一些羊呢。

可他一个单身汉种那么多地养那么多羊又有什么用呢?他吃不完喝不完的。要我看,他不如天天躺在山坡上晒晒太阳呢。

他这是没有老婆,男人若没有女人管束,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想咋样就咋样了,只是没人样。

有一段时间,础鲁成了乡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望着山顶上那个蚂蚁搬家一样不知疲倦的人,笑嘻嘻地说这说那。

这天,有几个好奇心强的孩子忍不住跑到伊赫山上来,他们看到牧羊人础鲁正费尽力气托举一块大石头,要把它放到石堆上面。彼时,石堆已经有础鲁一般高了,孩子们跑过来帮忙,可他们伸高双手才发现只有手指尖能够到石头,根本使不上劲儿……

牧羊人爷爷,不,础鲁叔叔,一个流着鼻涕的男孩手拿纸风车向他问话,你这是在搭老鹰窝吗?

这会儿,础鲁背靠着石堆坐下来,只顾大口喘粗气。他的头发又脏又乱,和黄胡子连成一片,确实辨不出年龄。身上的衣物也被石头磨得破破烂烂,像个要饭花子。

嚯!你搭的老鹰窝可够大的,得装下多少只鹰啊。你是要把草原上所有的老鹰都召唤来吗?

招来那么多老鹰干什么?我可不要它们来,那样,我们家的小鸡就遭殃啦。旁边的孩子吸了下鼻子。

鼻涕虫你不要乱说!一个稍大的少年冲流鼻涕的男孩撇撇嘴喊,老鹰可是猛禽,它们不会像乌鸦那样聚在一起的!

男孩并不理会他,举着纸风车又问牧羊人,叔叔,你是个大力士对吗?或者是个大英雄,你可真了不起!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做最了不起的事情。说完这句,他的那串鼻涕哧溜一声不见了。

没,没,础鲁连忙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大力士,也不是什么大英雄,我,我只是个没用的人……

础鲁这么说,孩子们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随后叽叽喳喳地下山去了。

老师说过,做人要做谦虚的人,原来牧羊人叔叔就是那个谦虚的人。

嗯嗯,我看他搭的不会是老鹰窝,应该是座宫殿,一个搭建宫殿的人竟然说自己没用……

童言无忌,却提醒了乡人,当孩子们的话传到他们的耳朵里,他们才意识到原来的判断有误。是啊,那高耸的石堆不该是老鹰窝,老鹰窝不需要这么大兴土木,而那会是所谓的宫殿吗?不,这绝无可能,一个牧羊人有个窝铺住就够了,他又不是过去的旗王爷,作威作福的旗王爷才要宫殿、要三妻四妾呢。他这个单身汉连个老婆都没有,他建宫殿干什么?

础鲁搭的,应该是……是敖包。这时,有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拄着拐棍站出来说话。这是德高望重的老校长图噶,村庄里几代人都是他的学生。

嚯咦!原来那是座敖包啊!

人们这才想起族人由来已久的祭祀长生天的习俗,在高高的山顶垒上高高的石堆,在高高的石堆插上高高的柳枝,尽可能离天更近。而后,整个村庄的人就会为高高的石堆献上哈达,献上牛奶、美酒和白食,然后虔诚跪拜,向天神祈福,向日月祈福……可不知从何时起,人们似乎遗忘了这个族俗,不再信奉长生天,也对天空失去了应有的想象。而今,牧羊人础鲁这是要让乡人重拾旧日的信仰吗?那或许是祖先的召唤和天神的启示呢!

乡人只管议论,牧羊人础鲁听不到这些,只顾堆自己的石头。他还不断去林间砍来桦木杆,制作更长的梯子,用以爬上爬下,垒高石堆。日月轮回,就这样又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伊赫山方圆几程的石头都被他捡拾光了,他不得不去别的山头,走更远的路。为此,他把他的山羊群分成小组,将皮口袋轮番搭在它们的后背上,里面装满石头,来来回回地运送。于是,有段时间,草原上出现了一道这样的风景—— 一个皮肤和石头一样青黑的牧羊人,背着和自己皮肤一样青黑的石头,与几只同样背驮石头的山羊一起,沿着草地小径或者崎岖山路踽踽前行,无论寒暑。

石堆真是越垒越高了,站在基底往上望去,感觉那雄伟的堆子已经直插云霄。础鲁仍旧没有一点儿停下来的意思。

础鲁叔叔,你这是要把石头堆到天上去吗?问话的是那个流鼻涕的男孩,但现在他已不再流鼻涕,少年的个头也快有础鲁一般高了。他帮着牧羊人往背上的皮口袋里装石头,自己也怀抱了一大块。

它堆不到天上,不过我只想让它更高一点儿……

叔叔,是不是高处才有风景?少年吭哧吭哧地跟在牧羊人的屁股后头,就像牧羊人吭哧吭哧地跟在羊群的屁股后头。

牧羊人的腰被装满石头的口袋压弯了,勉强地别过头来说,人往高处走,这是额吉告诉我的,可她还和我说,水往低处流。她这么一说就给我说糊涂了,我的脑子就转不过个儿来了。

听了这话,少年忽然停顿了脚步,望一眼天空下高高矗立的伊赫山,又望一眼天空上低低翱翔的鹰隼,好像明白了什么大道理似的。

这回,有几个身着盛装的村民扛着米面、拎着豆油还有一堆祭品上山来了。

没想到呀,础鲁你一个人为村庄做了件大好事,连村主任都发话说,要评你当村里的劳模呢。

什么……什么劳模?础鲁满脸蒙。

劳模就是最能干的人,就是劳动能手,这不,村委会派我们来慰问你呢!村治保主任一边说,一边将米面豆油递给础鲁,但见他的手比石头还粗糙,十个手指甲都快磨光了。

所以,现在你可以靠边歇一歇了,我们几个前来,是要代表全体村民祭祀长生天的,当然也代表你。说着话,他们献上祭品,又朝高高的石堆泼洒牛奶。

呼[咽] [来]——呼[[咽] [来]] [来]——呼[[咽] [来]] [来]——

他们向着天空一声接一声地呼喊起来,似要把神灵唤来。

不,不,你们弄错了,那不是什么敖包,我没搭什么敖包。

你没在搭敖包?那你搭的这是什么?

我……我只是在堆石头,它们只是一堆石头,一堆没用的石头……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劳模,我只是一个没……没用的人……

你说这只是一堆烂石头?一个村民张大嘴巴说。

这简直是在愚弄我们!另一个村民愤愤地说。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番,转瞬就阴起了脸:我说础鲁,本来大家还在念你的好,说你为村里搭了敖包,可你却说你搭的这个什么都不是,不是个东西!

这时,治保主任叉着腰说话了,础鲁,你这是在浪费公共资源,草地上所有的石头都被你捡到这里,搭了这个什么也不是的玩意儿。你,你这是乱搭乱建……

是啊,治保主任说得对,你有采石证吗?你有建设用地的审批手续吗?你还乱砍滥伐,毁坏了集体林场的树木!

所以,础鲁,我代表村委会勒令你停工,听候处理。

我就说他一个小蚂蚁掏不出狼洞来嘛。回村的路上,他们说。

他说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搭石头,真是笑死我了!

就是就是,也笑死我了!

几个村民在半路上咧着嘴巴捂着肚皮笑起来,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责令停工”的通告是一个少年骑着摩托车嘟嘟嘟一路送来的,牧羊人础鲁连瞅都没瞅一眼,就赶着他的羊群走了。

过了几天,一个村民又送来了罚款单,上面历数了础鲁十条违规违法内容,最后罚他赔偿一百只羊。可础鲁的羊全加起来仅有五十几只……

治保主任亲自来到山上察看通告的结果,走在半山腰时不小心踩到了草丛里的一坨人屎,而旁边两页擦屁股纸正在那儿迎风招摇,他认得那上面的字……

治保主任气急败坏,领着村民找到图噶校长说,太不像、像话了,这得报告上级政府了。

我倒不认为他是个没用的人,也不认为他在做没用的事儿,如果他没在建敖包,那他一定是在建别的什么。图噶校长拄着拐杖说,你们知道,挖茅坑是为了拉屎,烧柴是为了做饭,没听说谁做一件事情什么也不为的,除非他脑筋有问题,是个傻瓜。

可不挖茅坑他也能拉屎啊,治保主任的脑海里飘动着那两页纸。

那他就该是个傻瓜!乡人们说,是啊,瞧他那一身破衣烂衫,都衣不遮体啦,不是傻子又是什么?

他平时就是个哑巴,一句话也没有,脑筋肯定有问题。

…… ……

(本文为节选,责编刘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