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科幻小说中的身体想象—— 爱和感同身受远未过时
身体是科幻想象无法绕开的焦点。从《弗兰肯斯坦》开始,身体的可能性状态就是科幻想象反复推演的场域,诸多流传已久的愿望将借助科学技术的强大能量转为现实。个体生命可以克服重疾顽症的困扰而获得长寿,视听嗅跑跳游等人体功能可以得到自如的增强,躯体的构成和形态也可以随期待的调整而发生相应的变化,这些都是科幻想象在文化空间内向躯体提供的自由。
弗兰肯斯坦的诞生意味着生命制造的可能,芯片植入人脑等同于智力的急速提升,隐身人的出现折射出人际关系的轻松随意,躯体的数字化改造则打开了新的生存维度……这些都是科幻历史留下的丰厚想象积淀。近两年来,科幻小说的身体想象在此基础上有了新的变化。
打开更多身体的感觉与功能。身体的新潜能或新状态,始终吸引着科幻小说好奇的目光。传统文学时常关注身体的美学特征,例如关羽的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长髯飘飘,卡西莫多有被大瘤遮住的右眼、像城垛一样参差不齐的牙齿和分叉的下巴,林黛玉总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这些美学特征深度参与了人物形象的经典化塑造。相比之下,科幻小说更在意发现或打开身体的感觉、状态和功能。刘慈欣“三体”系列中的云天明为执行打入三体文明内部的任务而被删减得只剩下大脑,身体其他部位的功能和价值在特定的战略背景下被彻底忽略;白丁的《云球》将躯体完全数字化,有自主意识的“云球人”是量子计算机虚拟出的“云球”世界的构成;陈楸帆保持着对科技改造躯体的关注,植物人与蠕虫、人脑和电脑病毒都可以实现意识交互,先天缺陷的躯体也可以实现全身的快感解放;王晋康的“新人类”系列大规模地展示了身体技术化的可能,经由基因技术等的赋能,人可以拥有猎豹般的速度、海豚般的海洋生存能力和器官修复再生的能力。躯体的潜能被科技发现或打开之后,人的感觉世界也随之扩大。
新近面世的科幻创作中,躯体的某些器官开始萌发自主意识。朱岳短篇小说集《想象海》中的《体》让一位平凡的主人公体验了躯体器官或部位的脱离感。他偶然感觉到自己的右手脱离身体掉到了地上,但右手又没有变化,只是地上确实多了一只宛如高仿品的右手。自此以后,脑壳的一部分、眼珠、左耳、槽牙、舌头等身体部位的脱离掉落感轮番上演,毫无征兆、毫无规律。这些部位不像大脑那样承载着意识或情感,它们脱落所产生的高仿的复制件隐约携带着感官独立的冲动,这是因为它们如同被罗丹砍掉的雕像的手那样太过完美,还是它们要表达卡夫卡式的荒诞和阴郁?这恰似科技时代某种躯体功能变化趋势的隐喻。在科技的影响之下,不同肢体或器官的功能被放大或缩小,关于躯体的重组终将在某个时刻降临。
AI与人交互的“体感”。在躯体重组全面重置感觉系统之前,新异的体感还可以由陌生的接触产生。触摸AI将产生怎样的体感?王元的《数字恋人》讲述了化名为丁柔的人工智能程序与科幻作者罗隐之间的缠绵悱恻。朝气蓬勃的人工智能终于从虚拟态演化出了具身性,罗隐与丁柔的爱恋从语言交流落实到切实的体感,而非转向罗隐感官的数字化,这是否意味着人类主体性暂时的稳固?小说留下的结尾意味深长:这个关于人类与人工智能恋爱的故事,正是出自人工智能之手。齐然的《火车驶向云外》对人类身体的改造加上了速度的因素。罗娜因为被八组质能转换器雏形机的反电子衍射穿身而过,组成其身体的各种粒子在能级跃迁中加速且变轻,使得罗娜逐渐变成了光速人。相比于云天明式的体量压缩和功能删减,罗娜的存在状态发生了重大变化,她和刘慈欣的《球状闪电》中以量子态存在的林云一样,跨越了对生与死的常规理解。新的身体状态往往不会只停留在感觉的层面上,经由这些新的感觉或状态,身体将打开更多的关系联接和文化阐释。
身体是承载行为、感觉、体验、情绪、记忆、心智等的容器,它的内部已然形成复杂的关系网络。某个具体器官状态的变化通常会产生更大范围的影响,如脑部某个区域的受损可能导致语言功能的丧失,进而重创个体的社交能力。身体的各组成部分及其之间关系的变化,都指向新的意义生成。任青的《同归之地》里,“我”的母亲被改造成基于流质的神经系统基底上的超级大脑,一个大脑可以拥有多达5050具的躯体,但也需要与每一具躯体相适应。那么脑自身是身体的一部分吗?这些身体能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主体的一部分?脑与这5050具身体的关系是否均等?这些被替换的身体是否存在价值的排序?无独有偶,朱岳的《家庭述异》和《众身》同样操练了分身的诸种状态,前者想象父亲和母亲可能共用一个身体——这显然是“一脑多体”的反面;后者为“我”一个人安排了9个采取轮班制工作方式、偶尔也拒绝服从的主体意志的身体,一个主体内部多个身体既并存又独立的奇观就此出现。身体与主体的关系在这种想象图景中得以延伸,同时也变得暧昧而模糊。
社会交往与情感交流。科幻想象的介入扩张了身体内部诸种关系的可能性空间,但身体与外部现实的互动性联接的推演,更令科幻想象兴味盎然。人变成黑猩猩更像是神话,但林泽宇的《救猫咪》为这种“变形记”找到了想象性的科学依据——“支援进化”。共有相同祖先的物种保持了基因层面的互通,某一分支面临灭绝危险时其余的分支就会通过“支援进化”机制转化形态从而挽救危亡,因此,人体、黑猩猩、真菌之间并无绝对的区隔,身体不过是物种间关系保持动态平衡的表现而已。当然,人际关系比物种更为直接地作用于身体的想象,科技在多大程度上、以怎样的方式帮助或阻滞了人际间的情感交流?柒武的《感同身受》调动镜像神经系统和具身模拟机制,期望借由人际间感同身受式的情感共享,叩问特定技术条件下人际情感良性互动的可能性前景。科技能否增加人际间的爱与慈悲,以爱之名推行的技术是否具有伦理的豁免权,章程的《人生替身》没有沿着这些思考继续深入,而是采用了另一种方式。它让郑大智和俞苍石用制造出的“人偶”替代自己应付日常生活,他们以死亡为假象各自去过真正向往的生活,可是他们所向往的遁世生活就能彻底摆脱人际关系带来的种种喜怒哀乐吗?那具用来承担种种烦琐与不堪的现实压力的躯体又由谁来负责?
科技暂时无法使身体彻底脱离社会关系的网络,可它能增加这张网络运行的内容和复杂程度。庞亚维的《非蝶》令人联想起庄生梦蝶的典故。在《非蝶》的想象设置中,作家所创造出来的艺术世界都是散落在宇宙各处的独立的平行世界,叙事就此与现实紧密相连。作家赵文宇遇到写作瓶颈,他的小说女主角白珊珊的生命就陷入停止。然而,白珊珊强烈的情绪使她借由高维量子传播穿越平行世界之间的间隔,迫使赵文宇按照她的意愿写完小说。是现实主宰叙事还是叙事创造现实,《非蝶》让两者形成闭合的循环,而身体就是突破赵文宇和白珊珊间维度差异的中介。程婧波的《兰花小史》中,身体的穿越同样带着强烈的情感色彩。乖张孤僻的老太太陈美兰黑暗房间中若隐若现的兰花,实际上是时空旅行的装置,花蕊所产生的效应使回到过去旅行成为可能。数十年之后的2059年这项技术公布,早已化为尘埃的陈美兰所有的怪异都真相大白:陈美兰是她的哥哥物理学博士陈宇志物理试验的志愿者,她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回到历史中等待着与哥哥的相遇,同时也是为了遇见她的亲生母亲——她实际上是与父母和弟弟并无血缘关系的被收养者。终于,在溯回的1988年,她捡到了被遗弃的哥哥陈小志,1996年她找到了她的亲生母亲杨宝珠,也知道了自己被送养的真相——父亲在她出生的第四天在台风抢险中因公殉职。通过如兰花花蕊般闭合的时间小径,她把自己抛回历史深处,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爱。如果说《非蝶》借身体突破了平行空间,《兰花小史》就借身体复盘了历史。或许会有追问,回到并发现历史的陈美兰的一举一动都能与已经在她身上发生过的未来一致吗?她回到过去的行为是否又产生了新的社会关系?这是否意味着新的平行世界的打开?陈美兰当然不负责回应,爱的重逢正散发出兰花般醉人的幽香,这不是时空旅行装置所能自动生产的。
时至今日,科技的能量无远弗届,科技的探寻无微不至。汹涌澎湃的科技浪潮之中,身体被卷入的关系网络愈加隐蔽而繁复,新的可能和新的联接将不断被发现或打开。然而,近两年科幻小说的身体想象已然清晰地告诉我们,爱、慈悲和感同身受远未过时。
(作者系福建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