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已来 ——《江南》杂志第四期“科幻小说专辑”观察
《江南》杂志从2024年第5期开始为配合刊物每期特定主题,制作了AIGC系列宣传短片。2025年第3期“非常观察”栏目是由华东师范大学黄平教授主持的《八大AI模型大比拼》,2025年第4期推出“科幻小说专辑”,《江南》以一系列举措从实践层面持续探索“AI时代文学期刊何为”这一命题。事实上,《江南》的办刊理念始终强调显豁的跨界意识,而与跨界意识相对应的,是其同样引人注目的文学“革命性”追求。第4期“科幻小说专辑”值得关注的价值也恰在于此。
本期“科幻小说专辑”涉宝树、段子期、萧巍、林戈声、修新羽、池上、梁宝星、程皎旸、肖达明、游者、吟光、王苏辛、吴清缘13位作者,共12篇科幻小说作品,而专辑“编者按”中有着不同寻常的“暗示”:“12篇科幻小说中,有2篇为素人与DeepSeek和夸克人机合作而成……”换言之,“科幻小说专辑”又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文学“狼人杀”。我最初了解到这个专辑,也是因为有学生微信发来相关小说寻求“解惑”。正是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种新的文学趋势可能正在悄然发生。
首先要说明的是,尽管年初因DeepSeek的正式上线,包括晚近ChatGPT、豆包、腾讯元宝等智能工具的广泛运用,AI写作的合法性,以及人机协同的可操作性,无疑是上半年文学界的“爆款”话题,但就我个人所见,话题虽然颇受热议,但到底还是多停留于“遐想”阶段。因此,《江南》第4期“科幻小说专辑”更为关键的指向,也许并非“合作者”身份的浮出水面,而是借由作品个案对这些无尽的“遐想”进行检视与再思考。
梳理“科幻小说专辑”的12篇小说,它们共同的聚焦点不在于“未来”的遥不可及,而是“未来已来”,以及我们的文学创作怎样应对“已来”的“未来”。现如今,从文学角度出发对人工智能与AI写作的观察,之所以频频暴露出言不及物的问题,很大程度上是相应书写者、讨论者依旧将“未来”视作割裂于“当下”的存在,这也同我们关于AI写作(包括科幻文学)的终极期待背道而驰。《江南》编辑部策划“科幻小说专辑”显然有意要对相应观点进行纠偏,如专辑首篇宝树创作的《未来故事》,其人事纠葛发生在“未来”,一种名为“脑伴”的个人智能助理代替形形色色的AI系统,成为人类进行信息处理的主要工具。也是在此特殊“时刻”,叙述者“我”回忆起多年前读到的《未来故事》,而“我”借由作品联想到作者谢望舒并发问:“这个叫谢望舒的作家,他怎么样了?他曾经畅想过那么多个未来,当未来真正到来之后,特别是当否定了他这个职业存在意义的未来到来之后,他如何去接受这个事实?”这篇小说的叙事逻辑也是在此基础上展开。饶有意味的是,《未来故事》里“我”的发问,也在专辑其余11篇小说当中有着或隐或显的回应。
文学期刊的“跨界意识”与对文学“革命性”的追求,最终还是回归“我们所处时代怎样进行现实书写”的问题。具体到这一期科幻专辑的作品,段子期和萧巍的《倒悬海》、程皎旸的《痞胎战士》引申出的是对“家庭”母题的观念再造;林戈声的《风中何所有》、梁宝星的《鲸落》着眼于人类文明的潜在困境;池上的《台风眼》突出的是对历史记忆的溯源与重置;肖达明的《默契》反照当下社会的秩序结构;宝树的《未来故事》、修新羽的《机器引导自由》、游者的《米知道答案》、王苏辛的《残章》聚焦科技与伦理之间的微妙关系;吟光的《海上舟之江南游人》、吴清缘的《缪斯》则是意在昭示科技发展进程间屡遭忽视的诗性经验。在“科幻”的外衣下,“科幻小说专辑”更深层次的指涉是以别样视角勘探文学与现实社会的动态关系,进而探寻一种具有创造性的、同时又是以现实主义精神为基准的书写方向。
而“科幻小说专辑”内嵌的文学“狼人杀”模式,或许也是在重建写作者、文学刊物和读者之间的关系。在当下时代语境中,文学从业者愈发需要思考:我们的文学为何需要读者,我们的文学又需要怎样的读者。《江南》通过“合作者”身份竞猜等方式邀请读者进入到“AI时代文学创作”的具体讨论中,并丰盈相关讨论的广度与深度。基于“新大众文艺”的时代倡导,此类形成多方深度互动的编辑策略具有一定的启示性。
在与《江南》杂志编辑的交流中,我得知“科幻小说专辑”中两篇人机协作的小说并非一蹴而就的,相反,作品需要作为写作主体的“素人”对布满“AI气息”的文本反复修改与打磨,这也意味着“未来已来”的“AI写作时代”仍存在诸种局限,“人的文学”能否得以彰显最终还是取决于每一位怀有文学抱负与文学温度的写作者。而相较单向度支持或是否定“AI写作”,更要追问的是,以“科幻小说专辑”里人机合作产物所隐含的“裂缝”为例,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学应怎样形成有效的经验呈现与现实表达,又应该如何以此重新界定文学的内涵、形态与边界。
(作者系浙江财经大学人文与传播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