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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技术时代睁开人类的眼睛
来源:文艺报 | 刘 骁  2025年11月26日08:31

《看的恐惧:韩松的异想世界》,韩松著,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25年8月

日前,韩松的小说集《看的恐惧:韩松的异想世界》全新出版,书中收录的14篇代表作共同呈现了韩松独特的科幻写作风格。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这样的科幻创作面对的是在技术时代生存着的人类生活状态本身。

幽闭空间

空间是叙事的重要维度,也是当代叙事学研究的重要维度。自20世纪40年代约瑟夫·弗兰克提出在现代小说中出现了叙事形式的空间化现象以后,空间形式逐渐成为判断现代小说的标准之一。相较于其他文学形式而言,科幻小说具有更加鲜明的空间维度特质。无论是上天或是入地,空间都是科幻小说的趣味之所在。韩松小说中的空间往往呈现出幽闭的特质。收录于此作品集中的《天道》(1988)、《没有答案的航程》(1995)、 《逃出忧山》(1996)、《地铁惊变》(2003)、 《绿岸山庄》(2009)、《宇宙的本性》(2013)、《老年时代》(2013)等作品都涉及了幽闭空间的意象。作品中的宇宙飞船、地铁以及无法走出的忧山都一度构成了带着诡谲色彩的幽闭空间。

这样一系列空间的书写无疑是引人注目的。哪怕是在宇宙航行之中,比起辽阔无垠的宇宙,飞船这样一个幽闭空间构成了作品中的意识体能够最为直接感知到的空间。飞船、地铁或是忧山,无一例外的都是人造物或者技术物。正是在这些技术物之中,意识体失去了它的真正对象,从而产生了失能的感觉。在《没有答案的航程》中,苏醒的生物与它的同类因为忘记了操纵方法而无法与飞船互动;在《地铁惊变》中,绝大多数乘客都安于在自己所处的车厢里静观事态的发展;在《逃出忧山》中,所有的呼喊在这里都不会得到回答。而这样一种人被囚禁在人造物之中的情形,是作为小说家的韩松对于现代社会本质的洞察。

结合韩松的创作观和心路历程不难想象,小说中的诸种意识体在技术物中失能的确切感受是一种巨大的时代隐喻,他们醒来时就发现自己乘上了一辆快车,面对的是自己无法控制的技术世界,也不知道这趟车将驶向何方。这样的感受是具有典型的时代印记的。事实上,现代人周遭存在的一切事物都是人造物,但往往在一种理所当然的想象中,人会误以为与人照面的只是人自身而已。韩松小说中这些幽闭空间的存在恰恰揭示了这些意识体将一种与虚假本质的照面当作唯一的真实,从而将自身陷溺于难以逃脱的牢笼之中。

嵌套纠缠

韩松的短篇小说中,个体与个体之间经常是分立的,而且个体的孤独往往是由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导致的。作者没有预设角色的性格特质,而是在一个个特殊的科幻情境之中演绎了情节的不可控性。如果说萨特笔下的死者绝无可能逃出他们的“地狱”,那么韩松却给了自己笔下这些处于科幻式牢笼中的个体一丝顿悟的生机。在《逃出忧山》中,主角韩愈以顿悟的方式从一层层的嵌套叙事中醒来。每到下一层之中,个体就能逃脱出上一个叙述层的困境与枷锁。然而,个体真的能在这样的顿悟中获得解脱吗?那些所做过的选择不会成为心灵上的枷锁吗?这是韩松留给读者的疑问。

在这种叙事结构之中,韩松为读者演绎的也是心灵与物质的嵌套纠缠关系。个体的顿悟是以脱离作为共识的现实为条件的。《绿岸山庄》将宇宙的“荒谬性”作为真理加以阐释,从而消解了人们对于宇宙的敬畏心以及对于共识的认同。当叙述者的弟弟从星际航行中归来时,叙述者眼中的他是时隐时现的。这种超越常识的存在方式也只能在心灵与物质的嵌套关系中得到解读——当叙述者所在的宇宙与弟弟所处的宇宙不相容的时候,弟弟也是不可见的。《绿岸山庄》与《天道》这两篇涉及星际航行的文本都有对于共识消失、意义消解以后的社会的描述,踏上宇宙航行的人们也不会被人类社会所认同和理解。这也是孤独的个体所必须面对的“现实”的一部分。

看的恐惧

“看的恐惧”其实也是收录于其中的一个短篇小说的题目。小说描述了额头上另外长了8只眼睛的婴孩的诞生,通过仪器,人们发现婴孩眼中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白雾。有人猜测这才是世界的真实面目。小说中还存在一种猜想,婴孩是被设计出来的某种仪器,它是专门用来测试这个世界的。尽管小说中的父母断然否定了这种猜测,但是我们依然可以沿着这条线索往下思索。所谓世界的真面目,是否可以被理解为在技术加持下,人们对于世界愈来愈丰富的认识呢?而这种认识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将会被还原到混沌之中?《庄子》中有“混沌开七窍而死”的寓言。而这个额外开了“八窍”的婴孩却复归于混沌,触碰到世界的真实。与其说触碰真实,不如说作者在这里悬置真实。

小说中,婴孩以外的旁人并不是通过直接的视觉感官而是通过电子屏幕看到混沌的。将屏幕上的信息等同于真实是第一重迷障,这是在轻信视觉技术的基础上做出的判断。其次,婴孩的眼睛如果意味着对于不同视觉信息的接收,那么这个婴孩与通过各种屏幕深入线上生活的网络世代的年轻人无疑有着高度的相似之处。他们的不眠不休,他们对于信息的快速获取,以及他们对于常人而言的“怪”也就能够得到解释。小说末尾出现的一大群额上长眼的孩子也能从这个隐喻系统之中得到解读。他们是一群处于联网状态之中的婴孩——也是在此意义上,他们才能给只有双目的常人带来恐惧。如果这一群婴孩在结尾不出现,故事就会发展为只有双目的常人对于他们手中这个多眼婴孩的阉割了。

小说的第二重迷障在于,睁开了10只眼睛的新世代就能看到真实吗?从积极的方面来看,有勇气直面世界的孤独个体暂时找到了同伴。因为“看的恐惧”从来都是针对那些没有勇气“看”的人而言的。韩松在接受采访时谈道:“当时我的灵感就是希望写一个长满了一排眼睛的婴孩……取名为‘看的恐惧’,你可以理解成恐惧看到的世界,或是恐惧用一排眼睛看世界,也可能是这个婴孩就是恐惧本身,这些理解都兼而有之,主要看读者的理解。”从小说的内部逻辑来看,多眼婴孩们所面对的技术世界无疑是信息渠道更丰富,信息内容更杂乱,真实化为虚无的混沌之地。但是这个新世代能够通过拥抱混沌的方式克服孤独与恐惧吗?小说中并没有呈现乐观的前景。

“看的恐惧”的另一个来源在于,韩松的作品总是快速地从日常世界过渡到隐喻世界之中。短篇小说《地铁惊变》是从韩松的长篇小说《地铁》中“惊变”这一节改编而来。最显著的一处改动在于,短篇版本删去了“这些世界,都是从一个不可言状的大脑里面,构想出来的”。也即作者或编者决定保留“惊变”这一叙事过程所带来的真实感。借助爬出车厢的小寂的视角,读者看到了许多车厢中的奇观。如果将这列行使中的地铁想象成快要失控的技术世界,那么究竟是什么在主宰它的前行呢?这个问题恰恰是作者让渡给读者的留白。将读者从日常情境快速地带向存在之思,恰恰是韩松作品在恐惧层面最重要的呈现。

如果我们想要在韩松的小说里找到“世界的真实面目”或是“存在的意义”,那无异于缘木求鱼。这或许正是技术社会所导致的普遍境遇。在韩松的小说里,周遭世界都可以是虚假的,在怀疑以及对于怀疑的怀疑之中,唯一可靠的只有望向深渊里的那一瞥。

(作者系武汉大学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专业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