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东文学》2025年第10期|任南南:《寻常巷陌》里的历史书写与乡土呈现(评论)
《寻常巷陌》是张晓飞继《故国行色》之后的第二部散文集,以作家父辈以及个人的童年、下乡、校园生活和工作实践为线索,连接了个人日常生活与国家发展的两端,围绕着家族兴衰、童年成长、地方历史和生活日常串联起近百年的家国变迁。无论是青衣江畔的西南蜀地、滇西高原的苍山洱海,还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境,都在作者笔下徐徐展开,在汇聚起时代风云完整版图的同时,凝结了作家丰富的人生感悟和历史思考。《寻常巷陌》书写的既是关于家族、家庭的个人记忆,又是关于地方乃至国家的变迁史。
个人视角下的历史书写
《寻常巷陌》作为个人视角下的历史书写,作家以个人行迹和独特体验串联起复杂深刻的历史记忆,无论是百年间的历史风云激荡,还是被少年游历的步履行踪串联起的地方风景,都在作家笔下一一展开,实现了时代大历史与个人小历史的统合。
广仁路是《寻常巷陌》中出现的一条街巷,作家在深情回忆自己青年时代的生活细节时,完成了对烟台地方历史的追溯,为读者呈现出一帧隽永悠长的旧日文化风景:“那时候我住在小太平街,那条胡同说成‘街’似乎有些虚美……北边背倚著名的烟台山,西边紧靠热闹的朝阳街,出门后顺着小巷向东一绕,几分钟就可抵达海岸路。如果悠闲,走得略微远点,就是颇有些讲究的广仁路了。”[1]作家从个人居住的小太平街出发,烟台山、朝阳街、海岸路等重要城市地标顺次出现,在建构了城市地理的宏观概念之后,又交代出自己与广仁路的渊源是从调到八中任教的同学开始的——“由于没有住房,他只得蜗居在夫人单位的阁楼上,那里就是著名的烟台地区话剧团,位于广仁路二十四号。”[2]从这里开始,烟台的地方文化史就以话剧团为契机展开追溯,从民国时期胶东防守总指挥刘珍年的文化观念到新中国烟台专区文工团、话剧队,再到烟台话剧团。广仁路不单单是烟台城市文化名片的所在地,它的命名还可以牵起另一段烟台历史:“光绪十二年(1886),著名的盛宣怀出任登莱青兵备道道台兼东海关监督,五年后在芝罘创建了胶东最大的慈善机构‘广仁堂’,道路缘此得名。”“广仁路修建期间,适逢烟台开埠……东亚罐头公司、生明电灯公司、法国药材公司、新陆商行等名噪一时的企业纷纷落户其间,基督教青年会、广东旅烟同乡会等也紧随而至,道路两侧很快出现了许多西式或中西合璧式二层小洋楼,甚为繁华。”[3]在《广仁路闲话》中,这种循着个人记忆梳理出的文化脉络在不经意间跨越了城市发展的百年历史,从烟台开埠的商业繁荣、民国时期的文化普及、新中国成立后的话剧事业发展,广仁路在见证时代变迁的同时,也见证了几代烟台人的命运沉浮,而始终不变的道路命名让作者发出了烟台人“厚道”的感慨,形塑出整座城市的文化品格,显示了《寻常巷陌》个人视角下地方历史书写的鲜明特征,既有个人日常生活的生动质感,又具备历史观照的融通和洒脱。
烟台地方历史溯源仅仅是《寻常巷陌》历史书写的一部分,张晓飞在亲人往事、个人童年和故乡琐事的回忆中同样有意识地经营起大历史的宏伟格局,诸多重大历史事件以无比日常的方式跃然纸上,成为作者建构个人回忆的时间坐标和勾勒二十世纪中国历史轮廓的精彩笔墨。《流年碎片》中,作者围绕母亲和几个舅舅梳理家族历史,借几位至亲的人生浮沉实现了二十世纪中国社会历史进程的总体性观照。母亲的原籍湖南醴陵,是《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的背景地,人物辈出:“共产党方面,李立三、左权、杨得志、宋时轮等闻名遐迩;国民党方面,程潜、何健、陈明仁、刘咏尧等也是赫赫有名。”[4]而母亲在新中国成立前就读的中南军政大学湖南分校,也是背景显赫、意义重大:“军大湖南分校校长萧劲光、政委黄克诚均为湘籍,赫赫有名。母亲这批学员分为三个总队,第一总队在长沙,第二总队在衡山,共招收了6356名学生;第三总队则收容了起义军官3310人,也在长沙。母亲分在第一总队,与本家姑姑张月华成了一个区队同学,她们年纪相仿;更有意思的是,她的叔公张际泰作为起义将领进入了第三总队,也成了同学,这位昔日的将军腰包阔绰,周日还带着侄女、侄孙女下过馆子。”[5]在这里,无论是毛主席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众多历史名人还是中南军政大学都在暗示这一段家族回忆背后的大历史底色,然而在国家历史风云的书写中,作者饶有兴味地交代了母亲、本家姑姑和作为起义将领的叔公成为同学的奇遇,甚至还被曾是将军的叔公带着下馆子。这一细节含蓄而意味深长,携带着日常亲情的温暖,渗透了中华民族传统伦理的敦厚守礼。同样在《鸡蛋和鸡的故事》中,作家借个人幼年不吃肉只吃鸡蛋的往事,回忆父亲在入藏参加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东线瓦弄作战之前,“临别时提回一篮鸡蛋,摸着我的头问,这次够了吧?”[6]这是一次共和国军事历史上的著名战役,后来在西藏军区司令员、开国中将张国华之女张小康撰写的“反击战百问之五”中被描述成震撼印度朝野的战事。作为一名老军人,父亲对战争的残酷性有充分的预料,所有从军报国的大义和戎装下身为人父的柔软牵挂都在这一篮鸡蛋中得以具象化,作者用淳厚的人情和浓浓的暖意建构了极具个人化特征的历史叙事。
诚如作者所说,“个人和家族的际遇只是茫茫尘世中的一粒尘埃,在历史的长河中甚至连朵浪花都溅不起来。但是,家国相连,见微知著,千千万万这样的故事汇聚到一起,也许就构成了我们民族乃至国家一段难以忘怀的历史”[7]。作为大时代的参与者和见证者,张晓飞具备与重大历史事件相关的丰富经验和体悟,但他没有执着于历史的宏大表现,而是通过一件件具体的小事,在日常生活细节中,凸显个人与时代的关系。
个人体验与乡土风景建构
张晓飞阅历丰富、视野开阔,在《寻常巷陌》的回忆中借助蒙太奇手法,在宏大的历史框架中以微观的个人视角,关注历史、世相、地方风物,在心灵史与文化史的双重视野下建构起不寻常的乡土风景。
作家年少时成长于西南,无论是川西雅致安逸的小城雅安还是西南重镇大理,都是《寻常巷陌》不断记录、反复重温的对象:雅安城里“青衣江自西向东奔涌,孕育了小城的秀美,人们亲切地将之称为大河。南城与北城依偎着江水,似乎要紧紧抱住母亲的胸膛”[8],寥寥数语勾勒出雅安独特的位置,而横断山区独有的景致也跃然纸上。当作者几经辗转随父亲回到故乡蓬莱时,首先借几座大山交代了故乡独特的风貌:“两座山峰海拔都接近四百米,听起来似乎不高。不过相比芝罘大名鼎鼎的烟台山,龙山、雨山的高度几乎是其七八倍,就有些震撼了。还有种比较,譬如西南、西北的大山,海拔高度都有些吓人,比高却大打折扣。云南苍山的最高峰海拔四千一百二十二米,比高则要去掉一半,因为山脚平地的大理古城,海拔就差不多两千米。”[9]在与曾经领略过的四川、云南甚至滇缅公路周遭奇绝绵延的群山的比较中,作家一点点走近胶东的故乡,也借助苹果、面食、过年的回忆将个人情感与独特的胶东风俗人情相结合,在朴素的乡村生活中挖掘带有胶东文化烙印的乡土画面,在诚恳隽永的倾诉中,将民俗风情化作字里行间扯不断的纽带,将胶东大地上的人与事紧密相连。
在《苹果园往事》中,作家首先介绍:“我们那个村叫石门曲家,两山夹峙,东为龙山,西为雨山,满坡都是苹果喜欢的沙土地,山间渗出的汩汩清泉,甘洌清甜,日夜滋润着田野,村里的苹果在蓬莱一带响当当的。虽然如今栖霞苹果蜚声九州,其实胶东半岛的苹果,品质皆为一流。”[10]苹果虽是烟台最著名的特产,然而早年却不是寻常日子里能吃到的,所以姑姑每年深秋都会想办法弄上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放在碟子里摆在矮柜上,如同在神龛前上供一般。直到有一天“我”嘴馋,“把摆放的苹果偷吃了一个。第二天姑姑说,昨天晚上菩萨来咱家了,啖了个苹果。姑姑的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我有些脸红。姑姑笑着说,本来就是给神仙吃的,人家自己来拿了,省咱的事儿了”[11]。这是一幅无比温馨的画面,在物质生活贫乏的背景下,苹果是姑姑对美好生活的祈愿,也是对侄子的怜惜与疼爱,这被美国传教士千里迢迢带到胶东,又被乡民不辞劳苦辛勤照料而结下的苹果帮助作家建构了关于故乡和家园的温暖记忆。
这部散文集中关于胶东的精彩呈现还有很多。在这里我们不难发现,张晓飞是一位胶东乡土社会优秀的观察者与描绘者,他用饱满的情感和灵动的笔触,呈现了新时代散文中的地方风景和“胶东形象”。
在《寻常巷陌》中,作者用温和、平静同时充满内在张力的方式建构起个人记忆空间,在时空变换中连接起国家历史与普通人的现实际遇,让市井百姓的烟火日常和大时代的万千气象一同展开,实现了个人心灵史与宏观历史书写的统合。这部散文集也显示出散文作家书写历史的格局和气魄,为新时代散文书写历史与乡土提供了新的经验。
注释:
[1][2]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1.
[3]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3.
[4]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13.
[5]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17.
[6]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94.
[7]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27.
[8]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28.
[9]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55.
[10]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67.
[11]小非.寻常巷陌[M].济南:山东书画出版社,2025: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