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春

一个温暖早春的午间，阳光懒洋洋的，在北方广袤的森林里，一只可爱的小刺猬出生了。

小刺猬刚出生的时候，可没有满身又密又硬的刺儿。它的皮肤肉乎乎粉嘟嘟的，像其他动物的皮毛一样柔柔软软，紧紧贴在它的后背上。

温暖的阳光里，小刺猬感觉妈妈温柔地用长嘴拱拱它。它听到了妈妈的喃喃细语：“我的孩子，在我们短短的四到七年的生命里，又密又硬的刺儿，可是我们刺猬家族的标志呵。”

小刺猬还不会说话，但它似乎听懂了妈妈的话。它拼命地抖动身体，想快快地成长起来。

咦，小刺猬感觉自己肉乎乎粉嘟嘟的皮肤变得硬起来了，粗短的刺儿神奇地从皮肤下拱出，慢慢变硬。它的皮肤也慢慢褪去粉色，变成和妈妈一样的褐色。

小刺猬高兴极了，它身上长满了又密又硬的尖刺儿，它终于长成了一只真正的刺猬。

夏

炎热的夏天来临了。一身硬刺儿的小刺猬报名到本区片的森林上学。

南方出身的大象老师给小刺猬上了第一课：又软又长的鼻子，是我们大象家族的标志；又密又硬的刺儿，是你们刺猬家族的标志。不论是大象还是刺猬，我们都要有坚硬的外表，还要有一颗柔软的内心。

小刺猬感觉老师的话好有道理，牢牢记住了大象老师的话，一心要做一只外表坚强内心柔软的动物。

秋

秋天来临，森林里硕果累累，小动物们尽情地采摘、享用。

小刺猬想着：果实肥美的秋天很快就要过去了，寒冷的冬天马上就要到来，是不是应该早点儿收集些果子储存起来，好让小动物们安全地度过这个冬天？于是，它向片长提出建议：早早动手收集果子。

片长采纳了它的建议，召集小动物们开展秋收活动。可是，只想玩耍的小兔子和小狐狸们都有些不乐意：小刺猬，事儿真多！

小狐狸头脑精明，专门挑小一点儿的果子，蹦蹦跶跶地走着，嘴里直嚷嚷：太沉了！太沉了！累死了！累死了！

片长安排一只可爱的小兔子当宣传员，它站在大树下鼓动大家，自己却时不时坐下休息休息，吃点儿水果。

小刺猬积极参加活动，它想着如何过冬，拼命拣拾着那些大个儿的果子，把后背插得密密麻麻。它拼命跑着，一趟一趟往仓库搬运，不小心摔了个大跟头，把身上的刺儿折断了三根，鲜血淋漓。

小动物们提议：大家都不容易，是不是出个考核办法，评选几个先进，鼓励鼓励。

活动结束，评选结果也公布了：小狐狸娜娜搬运的果子最多，小兔子尼可宣传工作最卖力，都被评为优秀，各奖励大个儿果子五十个。

小刺猬舔舐着血淋淋的断刺儿伤口，心里有些疑惑：搬运果子的个数多，就是优秀吗？

它沉默着。

小狐狸和小兔子们叽叽喳喳：看看那只小刺猬，慢吞吞的，还喜欢翻大跟头，真是又笨又傻。

​冬

森林区片出台了《末位考核淘汰法》，规定每次考核最末者予以淘汰，驱逐出本区片。考核标准：以速度论英雄。

小狐狸们可高兴了：论速度，森林里可没几类动物比得上我们。小兔子们也高兴：论速度，我们未必跑不过狐狸。

可是，小蜗牛、小乌龟、小青蛙们不乐意了：我们天生慢，就该被淘汰？小动物们一致推举小刺猬作为代表向片长反映，因为大家都认为小刺猬坚持原则，敢讲真话。

小刺猬当仁不让。它深入森林，听取小动物们的意见，洋洋洒洒写了一篇三千字的调查报告，提交给了片长。

森林区片的动物们天生禀赋各异，各有所长，亦有所短。现在单单以速度论英雄，无视和抹杀了动物们的先天差异，实在有失公允。更何况无论动物们如何百分百努力，每轮考核总有末位者，这样一轮又一轮地淘汰下去，所有动物岂不都淘汰殆尽？再说，每轮的末位者均被逐出森林，岂不是断了它们的生路？

片长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考核办法废止了。可是，流言却飞满了森林：小刺猬，刺儿头，专门喜欢给别人挑毛病。

​春

森林区片一直不太平，动物居民反映强烈，要求设置义务巡逻员，加强治安巡逻。

片长找到小狐狸，说它速度快、优点多，动员它出任巡逻员。小狐狸很为难：您看我身子骨这么单薄，整天又病恹恹的，怎能担得起这副重担？您还是找别的动物吧，我怕辜负了您和大伙儿。

片长找到小兔子，说它速度快、正义感强，动员它担任巡逻员。小兔子连忙推辞：我肯定不合适！我块头小、体重轻，根本打不过盗贼，一旦我受了伤，还得大伙儿出医药费呢。您找小刺猬吧，它速度既快，耐力又好，满身都是刺儿，它是最合适的！

片长找到小刺猬：我看你长着又密又硬的刺儿，天生是抓盗贼的料。大家也一致认为你是最合适的义务巡逻员！你就放心大胆地工作吧，一切有我做你坚强的后盾。

小刺猬想着区片的情况，一心想为大家服务，满口答应了。

​夏

小刺猬愉快上任，做起了义务巡逻员。

一天深夜，小刺猬巡逻时，远远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潜入仓库后窗，一会儿又从后窗跳出，扛着一袋子水果向森林深处跑去。

小刺猬大声喊着“抓小偷”，拼命追赶着。小偷跑得飞快，小刺猬急中生智，身子蜷缩成一团骨碌碌向前滚去，终于追赶上小偷，又硬又密的刺儿扎了下去。

小刺猬的刺儿又折断了五根。

咦，抓住的竟然是小狐狸娜娜。

小狐狸娜娜火了：“不就是一袋水果吗？至于吗？你扎伤了我，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小狐狸娜娜向森林动物法庭提起诉讼，要求小刺猬赔偿它的医疗费、精神损失费。经过激烈的辩论，法庭判决如下：一、判罚小狐狸娜娜做区片义工三十天，立即执行；二、判决小刺猬赔偿小狐狸果子二十个，拔去其身上的硬刺十根以示惩戒，立即执行。

小狐狸和小兔子们都说：看看小刺猬，长着一身硬刺儿，只会伤害自己人！

片长找到小刺猬，怒气冲冲地训斥它：“看你这活儿干的，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这不是成心给我添麻烦吗？距离！距离！一定要保持恰当的距离！作为一只刺猬，难道你连‘距离法则’都不明白？！”

小刺猬抚摩着十五根血淋淋的断刺儿伤口，心里也在滴血。

说好的“天生我刺必有用”呢？

说好的“坚强的后盾”呢？

小刺猬找到已经退休的大象老师哭诉，大象老师送给它八个字：尽力尽责，问心无愧！

秋

深秋时节。黄叶飘零，寒气萌生。

这几年，森林区片几乎所有岗位都变动了。区片片长提拔了，新的片长又来了；副片长重用了，新的副片长又来了。

各色各样的动物，一拨又一拨的，旧的走了，新的来了，旧的背影渐远，新的面孔常在。体格健壮，啼声嘹亮，善于攀爬，能言巧辩，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温柔可人——这些标签，总能在合适的时机找到合适的佩戴者。

区片的义务治安巡逻员也辞职走掉了几个，维持区片治安的任务更多地落在了小刺猬身上。

小狐狸娜娜也升迁了，路上碰见小刺猬，它有点儿诡异地打着招呼：“刺猬大哥，好好努力哟！”

小兔子尼可也调到邻近区片，做了副片长。路上碰见小刺猬，它也笑眯眯地打着招呼：“刺猬兄弟，继续发挥你的特长吧！”

小刺猬没有变化。它日复一日、没白没黑地在森林里巡逻着。

小刺猬后背上的刺儿已经失去了柔润的光泽，显然它已不再年轻，不能列入年轻的行业，也就失去了提拔的理由。但它显然不算太老，归不到德高望重的行列，也没有必须重用的理由。它这个年龄，只能如此尴尬着。

小刺猬——不，老刺猬倚着树干，透过林中飘飘洒洒的黄叶仰望蓝天，轻轻地叹息着。

冬

初冬了。森林里薄霜皑皑，轻雾弥漫，枯叶遍地，寒意慢慢渗入骨髓。

倔强的刺猬倚靠着一棵参天大树，抬头仰望着天空。薄薄的阳光透过密密的林木缝隙，斑驳地投射到地面的枯叶之上。

老刺猬抚摩着后背上最后三根粗糙的硬刺儿，轻轻地叹息。它想起了两年前它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个早春，懒洋洋的太阳让它睁不开眼睛，它想起了已故母亲的叮嘱，想起了大象老师的话。

老刺猬流下了眼泪。

黄昏时分，巡逻值班的老刺猬帮助一只迷路的老乌龟找到了家，带着一只单独外出的小白兔捡满一篮子蘑菇并把它安全送回了家。

深夜，当老刺猬击退一只入侵本区片的老狼后，悲哀地发现：自己后背那最后的三根硬刺儿也折断了。

老刺猬最终变成了一个可怜的光秃秃的肉球。

伤痕累累的老刺猬瘫坐在一棵参天大树下，无声地流泪。

森林里的轻雾渐渐浓了，白霜悄然凝落。老刺猬惊讶地发现，它流下的眼泪是黏稠的，竟然神奇地混合着森林的雾气和白霜，迅速在它身上凝结了。

当冷冬的阳光斑驳地投射到森林，新的一天开始了。森林里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一只小狐狸从铺满阳光的地上踩过，一脚将一个肉球踢出好远：咦？这是什么玩意儿？真好玩！

老刺猬从睡梦中醒来。

一群小兔子从林间跑过，齐声嘲讽着：老刺猬，大肉球！没有刺，烤着吃！

两只小刺猬远远观望，叽叽喳喳议论着：啧啧，都是刺猬，它咋就混成了这个样子呢？

木讷的老刺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大把的眼泪流淌着。雾气、白霜与黏稠的泪水迅速汇织，把它紧紧缠绕起来。老刺猬拼命摇动身子，渐渐变小，蜷缩的肉球最终被一层坚韧的茧子包裹起来。

老刺猬终于化作了一只茧子，和我们平常所见的北方柞蚕茧子毫无二致的那种茧子。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在北方广袤的山林里，一根干巴巴的树枝上，垂挂着一只白色的普普通通的茧子，在寒风中摇摇摆摆。

第五年的春

又是一个温暖早春的午间，阳光懒洋洋的，在北方广袤的森林里，一只白色的普普通通的茧子，在早春的风中摇摇摆摆，垂挂在枝条上荡着秋千。

嫩绿的青草萌发，小动物们在奔跑、跳跃；嫩绿的枝叶伸展，无数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一切生命都在苏醒、萌动、勃发。

白色茧子内的刺猬肉球依旧蜷缩着，依旧安安静静地酣睡着。

白色茧子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