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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虚无的凝视中重生 《看的恐惧》:韩松,在意义坍塌后仍然坚持行走
来源:“不存在”公众号 | 姚利芬  2025年11月25日16:55

韩松的短篇小说集《看的恐惧》,以关乎“存在”的文学实验,探照人类灵魂深渊。书中收录的《地铁惊变》《看的恐惧》《老年时代》《宇宙墓碑》等十四篇作品,在精神底层汇聚成共同质询:当科技、理性扩张与社会规训将人逼至极端,人类何以自处?在该短篇集中,韩松以惊人的想象力与冷峻的哲学敏感力,描摹出一系列看似未来、实则极具“当下性”的荒诞世界。我们也得以窥见一帧帧由存在主义意识所贯穿的叙事谱系——荒诞与秩序交织,恐惧与自由并生,冷静的叙述背后“猫”着人类无以驱逐的焦虑。十四个短篇大致朝向三种精神向度:对现代秩序与个体异化的揭示、对意义、信仰与虚无的追问以及对自由与救赎可能性的思辨。

在第一类作品中(诸如《地铁惊变》《老年时代》《青春的跌宕》《地球是平的》等篇目),韩松以制度化、集体化、机械化的日常景象,揭示了人类被异化为符号、数据、工具的一幕。在《地铁惊变》中,地下空间成为现代性的隐喻:“星期一的早晨,上班时间的地铁就是这种样子。周行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就如同割据了人生中的一种巨大成功。”那拥挤的车厢、机械的重复、被挤压的人群,联袂构成一幅幅“异化图鉴”,个体的存在感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被裹挟在系统里、以不知所终的惯性运行的无名零件。这种“紧张如同上吊”的窒息感,何尝不是现代文明以秩序为名对人的精神所施以的温柔暴力。作为运输系统的地铁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灵魂隧道——那些穿梭其间的旅人,如幽灵般在城市的腹腔中流动,无法逃离,也无法抵达,陷于无意义的循环之中。

《老年时代》则摹画了制度化生命的可怖逻辑:当社会以长寿、养老、幸福之名,将“老年”纳入可管可控的秩序之域,人便蜕变为被规范、被驯服的存在,衰老的尊严也随之消弭。小说里的老人群体被安置于“幸福社区”的高科技养老体系中:“人工智能看护专家负责城市的生产和消费,并照料居民的吃喝拉撒睡……水下厂房里,每只陶瓷凯蒂猫的天灵盖下,都装着一具干尸。”看似完美的关怀,实则为彻底的褫夺——在程序化的抚慰中,个体意识被悄然抹去,生存成为算法的节能模式。个体在被定义、被注视、被归档的过程中,渐次失去自由,最终在无声的秩序中陷入失语。小说这一极端设定催人深省:当人的每一刻都被规划得井然有序,“存在”的意义何以彰显?

《青春的跌宕》勾画了另一种被规训的“理想人生”。小说设定每个孩子十二岁后都要注射“青春防疫针”,“青春的一切体态和心态特征,便长期保留着,直到大限来临”。青春成为社会信仰的最高象征,衰老反而成了原罪。反抗组织成员高呼“让社会中产生一个老人吧”,然却只能在监狱中体验衰老。韩松以此等反乌托邦笔法揭示出:制度化的幸福,恰是异化的极致。《地球是平的》则以荒诞的讽喻揭开知识与信仰的倒错景象。在信息爆炸与认知紊乱的时代,“地球是平的”竟成为新的普世真理,人们热烈拥抱谬误,排斥真理。小说揭示出“后真相社会”的精神荒原:人类沉溺于制造的幻觉,拒绝一切可能动摇其舒适幻象的事实。理性转化为迷信,真理在喧嚣中湮没。

第二类作品,则将这种异化与恐惧推向形而上的层面——意义坍塌后的精神荒原。韩松于此间探问意识深处的“空无”,描摹人类在虚无边缘的摇曳。书名同名小说《看的恐惧》,像一面镜子,将“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剖开——人类沉溺于视觉文明之中,以为掌控世界,实则沦为信息系统的猎物。韩松以一次极具哲学意味的反转,将“看”描述为存在之诅咒。多眼婴儿“额头上长满一排眼睛。通过它们看出去,外界是一片空白。”这种超越人类视觉极限的“看见”,揭示了世界的虚无本质。计算机工程师因窥见真相而被残忍处决——“眼睛被挖去,只留下血肉模糊的空洞”。观看,在此化作权力的规训与惩戒。其既是文明的象征,也是审判的工具。作者以冷酷的笔触揭示出一个极度透明的社会——在无所不在的凝视中,个体的存在被摊平、稀释、消散。正如加缪所言,人被投入一个荒诞的世界,无法逃脱也无法理解,而唯一的自由,便是清醒地意识到这种无意义的存在。韩松笔下的世界,正是这种“清醒的绝望”之写照——当一切被看见,“存在”又何处可匿身?

《冷战与信使》依然围绕这种“沟通的崩塌”铺展开来。信使肩负着在无数星球间传递机密的使命,却被命令“永远不得与其他信使接触”。信息成了被孤立的粒子,意义被封锁于制度的真空之中。故事结尾,主人公的妻子自揭是“瓦刚星间谍”,那句“冷战还在继续”,如冰冷的回声,瞬间湮没了所有对和平的渴望,也将人类沟通的幻象彻底撕碎。在《无名链接》中,网络偶像高德死后仍被十三亿“信徒”朝拜,虚拟神界盛极一时。而他最常访问的“无名”网站,“没有任何图像和文字……只有无依无托的虚空。”当女主角将这个“无名”链接附到高德的主页时,神界顷刻崩塌。作品揭示出数字时代的信仰悖论:越是渴求在虚拟中抵达永恒,人类就越逼近虚无的中心。

在《绿岸山庄》中,韩松以父亲的信仰崩塌与弟弟的时空迷失,揭示出意义的坍塌与虚无的显影。父亲从笃信外星文明到意识到“宇宙天生有毛病”,完成了从科学信仰到存在荒诞的转变。弟弟在近光速飞行后归来,却发现世界已成幻境,连现实也如梦。宇宙“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的隐喻,使人类的理性被自身戳穿,揭示出加缪意义上的荒诞真相。《逃出忧山》则将这一虚无经验具体化:城市的死寂、佛像的沉默、夫妻的疏离构成荒诞剧场。人们试图逃离,却始终困在忧山的循环之中。意义、信仰与情感皆失效,只剩对存在的徒劳坚持。韩松以冷静的笔触,让人类在虚无的凝视中看见自身的脆弱与倔强。

在第三类作品中,韩松将叙事推向宇宙的极境,使“存在”的困局与“自由”的幻象在无垠空间中回响。《没有答案的航程》是全书中最具加缪气质的一篇:飞船漂行于无尽的虚空,船员们失去方向与信号,却仍在惯性中继续航行。孤独的生物在幽暗舱室中苏醒,“透过窗户能看见室外群星森然密布……它便开始吃那具尸体”,生的冲动与死的绝望在此融为一体。标题中的“没有答案”正揭示存在主义的终极命题,意义不由外界赐予,而是诞生于持续追问的行为之中。那艘孤航的飞船正是人类命运的隐喻,在无解的宇宙中,不因希望而前行,只因步履无法停歇。

《宇宙墓碑》进一步扩展了时间与存在的张力。由“宇宙墓碑”与“营墓者手稿”构成的双重叙事,描绘出文明为自身立碑的场景——火星上黑色碑阵如冷铁般刺破荒原,成为人类自我铭刻的墓志。“方碑犹如雨后春笋一般钻出地面,有着同一的黑色调子,焕发出寒意。”墓碑既是记忆,也是遗忘。在存在主义语境下,象征人类以文字与仪式对抗虚无的徒劳与尊严。而《天下之水》则以“水”的母题完成一次哲学反转。郦道元的视角被赋予现代寓意:水既流动又消解,象征个体在宇宙秩序中自我溶解的“柔性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征服,而是顺应——在流动中与世界共在。《宇宙的本性》揭示了人类在浩瀚宇宙中的孤立与荒诞。七十亿人类因对自身生活的厌倦集体离开地球,表面上追求自由,但这种自由不过是对现实困境的逃避。无论是漫长的宇宙旅行,还是周期性文明重建,个体始终无法摆脱存在的空虚。

综观全书,韩松以这十四个寓言为基,筑起了一个庞大的“存在恐惧体系”。小说中的荒诞场景与现实交映——地铁、高龄社会、虚拟链接、太空航行,都是我们正在经历或即将面对的处境。韩松的文字之所以惊省人心,在于其揭示了任何未来中人类都无法逃离的“存在困境”。他的恐惧是哲学意义上的恐惧,一种在无限中意识到自身有限的痛感。

韩松拒绝为世界寻找形而上的解释,而是在意义坍塌后,仍让人物坚持行动——逃亡、行走、航行、凝视、叛逃,这些动词贯穿全书。正如加缪所言:“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韩松笔下的航行者、地铁乘客、逃亡者、营墓人,都在周而复始的绝望中保有一种悲壮的尊严。明知结局徒劳,却仍拒绝停下。这种“在荒诞中坚持”的姿态,是存在主义的核心伦理。韩松以文学形式,赋予这种哲学以东方的体温。与西方存在主义不同,韩松并非彻底否定意义,而是在虚无之中寻找柔性的和解。在《天下之水》《绿岸山庄》等篇中,人类精神在幻觉与自然之间重获平衡——近似庄子“梦蝶”的体悟:当生死、真伪、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被打破,存在不再是一种焦虑,而是一种流动的体验。

在当下中国语境中,《看的恐惧》为科幻文学提供了新的精神维度,让科幻成为对人类精神命运的审问。韩松以科幻书写现代人的“存在悲剧”:在信息与速度的洪流中迷失意义,在追求永生的过程中遗忘灵魂,在逃避恐惧的过程中成为恐惧本身。然而,正是通过揭示虚无,他让我们重新看见存在的力量——唯有直面虚无,方能意识到自身的真实存在。

总的来说,正是多个维度的交织与共振,共同构成了韩松科幻小说那种令人过目不忘的独特气质、思想深度和艺术魅力,使其成为华语科幻世界中一座难以复制又极具价值的“三维”高峰。

(中国科普研究所 姚利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