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2025年第7期|吕不二:白猫
妈妈在外面大厅里扎花圈。偌大的一个厅里,到处都是扎好的竹骨架,各种颜色未绑上去的纸花,一摞一摞的黄表纸,粗细不一的大白蜡烛,还有许多别的零碎的东西。这些东西把妈妈围在中间,使她挪不开身,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扎啊扎,绑啊绑,头都没时间抬一下。
一进腊月,白事就特别多,过周年的也多,祭祖的更多,妈妈的纸花生意就格外好。天还未亮,妈妈就起来了,随便抹几下脸,头也来不及梳,在炉子上热好饭,就去外面厅里忙了。一屁股坐下去,能一直坐到天黑,甚至深夜,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挪都不挪一下。妈妈可真能坐啊,这么冷的天,这么枯燥无味的事情,她怎么受得了?我就受不了。妈妈也知道我受不了,所以就让我和弟弟待在里屋,想干啥就干啥。
电视开着,是弟弟开的。弟弟一睁眼就把电视打开了,看了没几分钟,又玩起了手机,一玩就是一天,理也不理我。我也不去关电视,由它那样开着,制造出一些热闹的声响。我想过把弟弟手里的手机没收掉,小孩子不能那样玩手机,可我没有那样做。即便我想没收,弟弟会轻易给我吗?弟弟连话也不怎么和我说,甚至连一声姐姐都懒得叫,怎么可能听我的呢。再说了,没了手机,让他拿什么打发时间?我陪着他玩吗?就算他肯,我愿意吗?让他去烦妈妈吗?妈妈那么忙,哪儿有时间匀给他。
此刻,那只跟着我从北京回来的白猫,像往常那样蜷缩在我的头顶,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它醒着,眼睛大睁着,若无其事地打量着这个家。虽然回来很长时间了,但它对这个家好像还很陌生,一直充满了警惕。它是我的秘密朋友,它知道我藏在心里的秘密,即使我什么也没有对它说过。
放寒假才不到一周,我就有些受不了了。这是我没想到的。上学的时候,我整天盼着放假,盼着逃离学校,逃离我的那些老师和同学们,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可现在,这么多的空间和时间却折磨着我,让我痛苦不已。我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可以去哪儿,还好有头顶上的白猫陪着我。
我想给爸爸打个电话,跟他说说话。可爸爸太忙了,比妈妈还忙,在那个叫作北京的地方,忙得一年也回不了一两次家。本来爸爸说今年要回西安找份工作的,那样离家近一些,可以常回来。可后来,爸爸又说西安的工作不好找,工资也比北京低好多,还是在北京再干几年再说吧。说话不算数的爸爸,我已经习惯了,谈不上失望。爸爸一心只想着挣钱。还有妈妈,说是为了家,其实我知道,是为了弟弟。为了给弟弟在城里买房,为了弟弟将来能娶上媳妇。
我们现在住的二层小楼,是前年才盖的,花了十好几万。盖房的时候,爸爸妈妈就说将来给弟弟娶媳妇用。才过了两年,他们又想着给弟弟在城里买房。爸爸妈妈为盖了这房子后悔不已。村里许多人都后悔不已。现如今,稍微有条件的姑娘都往城里嫁,想尽办法也要挤到城里去,谁也不肯留在村里当农民,任你把房子盖得再漂亮也没用。这两年,村里的房子虽然一栋比一栋漂亮,车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光棍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了。这道理是人们猛然间才想明白的,想明白后,大家都攒着劲儿准备在省城——至少在县城买房,爸爸妈妈也一样。
弟弟才五岁,他们就想着给他在城里买房娶媳妇的事,就把他的未来安排好了。我算什么呢?我已经十一岁了啊!我的未来在哪儿呢?谁考虑过我呢?没有人。他们只是让我吃得饱穿得暖就行了,让我安安稳稳长大就行了,长大了像别的女人一样嫁人就行了,剩下的事他们就管不着了。
有时,我忍不住想,说不定从北京回到清水镇念书,并不是什么打工子弟学校关门,无学可上了。那所打工学校关门了,还有别的学校啊,总会有学上的,怎么可能让那么多人突然都回老家去上学呢?不知道其他人回老家了没有,可我已经回来了,不可能再去了。这一切会不会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骗局,他们——爸爸妈妈,不想让我在北京念书了,嫌我花他们的钱了,他们的钱是攒给弟弟的,即使我学习再好,一直很努力,也没有用。
我想起在打工子弟学校的那几年。那时,我们的老师多好啊,同学们多有趣啊。我的各门功课都很好,英语成绩也名列前茅。老师对我说,只要我好好努力,很可能考到重点中学去,那样离重点大学就不远了,就前程似锦了。这些话,把我的心里说得热热的。尽管我对以后还没有那么清晰,但我知道我的以后在城里,在北京,绝不在黄土高原上的那个小村子。可现在,我就在这儿,甚至一辈子都会在这儿,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我的手和脸皴了,甚至比别人皴得还要厉害,我的脸蛋上也出现了明显的高原红。
虽然从北京回到了老家,可我仍然坚持说普通话。在课堂上说普通话,下了课还说普通话。刚回来时的那一个月,我甚至在家里说的都是普通话。我的普通话标准极了。这是我们打工子弟小学的语文老师孙老师说的,是大家公认的。孙老师每次让人领读课文,我都是不二人选。有时叫了别人领读,读得不标准,孙老师就会说,还是让李甜甜同学给大家示范一下吧,她的发音不仅标准,而且优美动听,将来搞不好是个优秀的主持人呢。这个时候,我就大方地站起来,在大家羡慕的眼神中,大方地领读起来。
清水镇中心小学的学生们,甚至大多数老师们,说的都不是普通话。他们相互之间说的本地土话,上课时也是。普通话对他们而言,像绳子一样,把他们勒得喘不过气来。一说土话,他们就舒坦了,就自由了。这和我正好相反。
这半年来,每当我走进学校时,就像一只久居森林的怪物——一只丑陋笨拙却并不可怕的怪物,走进了人类的世界。他们把我一层一层地围在中心,对我指指点点,哈哈大笑。我并不理他们。我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喵喵”地叫着,声音里满是坚定。我知道它在对我说:别害怕,他们都是一群纸老虎,有我保护你呢。其实,我也想对它说同样的话。
我当然不是一个怪物,我觉得自己更像是那个骑马仗剑的堂吉诃德,那个与世界格格不入的骑士。我在打工子弟小学的图书馆看过那本插画书。想到堂吉诃德时,我就不那么难过压抑了,更多的只是觉得可悲可笑。我坚持做自己,说自己的普通话。在周围一片土话中间,我标准的普通话,像一朵孤绝的花,兀自开着,摇曳着。
刚开始的那一个月,我在家里坚持说普通话时,妈妈和弟弟震惊又无措地看着我。我有些生气地看着他们,理直气壮地说,你们怎么可以不说普通话?可他们就是不说普通话。偶尔,他们说一句普通话,蹩脚又难听,连他们自己听了都受不了。后来,有一次,妈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甜甜啊,在学校说普通话可以,在家里就别说了,周围人听了笑话咱呀,都把咱当妖怪看呢。我原想辩驳几句的,可是我没有,只是感到有些沮丧。我对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悄悄说,白猫白猫,那我们以后就不在家里说普通话了好吗?白猫轻轻地“喵”了一声,似乎也有些无奈。
学校里,唯一对我很热情的是张老师。张老师是教体育的。每次上体育课,张老师都让我帮他一起去拿体育用具。以前都是男生去拿的。现在,张老师每次都让我去。去了之后,张老师笑着问长问短、问东问西,问的话让我感到莫名其妙,甚至让我觉得心慌。在路上碰见张老师,他也会停下来,东拉西扯问我一大堆。我谎称还有事,赶紧逃之夭夭。现在,每次老远看见张老师,我能躲就躲。我有点怕张老师,怕他的那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怕他的那种笑,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也有点怕张老师,一见张老师,白猫就焦躁不安地在头顶上转圈圈。有一次,我忍不住对妈妈说,妈,我感觉张老师怪怪的。妈妈那时正在扎纸花,问我说,你说啥?我重复道,我觉得张老师怪怪的。妈妈说,哪个张老师?我说,就我们那个体育老师。妈妈说,你不知道,甜甜,你们张老师可是个可怜人,结婚没几年,娃才一两岁,媳妇就死了,命苦得很。我说,我知道。妈妈说,那你说啥呢?我说,我啥也没说。
翻了几页书之后,我的心思实在放不到书上去,便下了炕,打开房门,来到了外面大厅里。
厅很大,东西又多又乱,朝着十字路口的卷帘门大开着,冷气从水泥地上渗出来,冷风从大门直刮进来,我禁不住打了好几个寒噤。我看见妈妈仍旧坐在厅内的角落里,裹着臃肿的棉衣,用一条长而宽的橘红色围巾,把头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像裹了条绷带似的。妈妈的手上戴着一双露指的毛线手套,伸出来的半截手指冻得通红通红的,已经有些肿了,而且裂了好几道口子。不停有人进来买东西,大都是认识的人,妈妈一般并不起身,坐在那里边忙边招呼人家,让人家自己挑,挑好了扫码付款。
妈妈看见了我,一脸惊讶地说,快进去甜甜,快进屋里看书去,外面冻得很,小心冻感冒了。我想说我不冷,有我的秘密朋友白猫在头顶上,我一点儿都不冷。可我突然想起来,不能告诉妈妈白猫的事情。如果她知道了,白猫说不定就不能在头顶上陪着我了。
我问妈妈不冷吗?妈妈吸溜了一下鼻子说没事。我说,我把屋里的炉子拿出来放在你跟前吧。妈妈说不用,然后又说不敢,厅里不是竹竿子就是纸,一不小心烧着了可就麻烦了。
正当我准备回屋的时候,突然看见卷帘门外的大路上,蹒跚着走上来一个老太太。矮矮的罗圈腿的老太太,走路时像一只摇摇摆摆的笨鸭子。老太太没有看向我们这边,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从我们家门前径直而过,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当然认得那个老太太,他们都说那是我奶奶。我也知道那是我奶奶,可我从未叫过她一声奶奶,那个奶奶也从未喊过我一声孙女。在外面若是碰见了,那个奶奶对我从来都是视而不见的。对弟弟,对妈妈,都是如此。听说,那个奶奶以前就住在我们家里,后来,跟妈妈大吵过一架后,才搬去了大伯家,从此就不认我们一家了。我觉得有点不能理解,一个奶奶怎么可以不认自己的孙子孙女呢?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我想了很久,仍然想不明白。我想去问问妈妈,我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可妈妈向来对奶奶的事只字不提,我也就不敢问了。我问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它咕噜着,同样不明白。
对我而言,这个我从未叫过一声奶奶的老太太,和周围别的老太太一样,是个十足的陌生人。其实,我还想谢谢她呢。如果那个奶奶一直住在我们家的话,说不定我早早就回来了,说不定我就出生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也就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这里的世界如此小。那个奶奶会像许多其他老太太一样,带着我和弟弟两个人生活,而妈妈爸爸则像其他许多大人一样,在外常年打工,我们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我回到屋里,上了炕,坐在我先前坐过的地方。弟弟仍在看手机,那些搞笑的视频使他一直痴痴地笑着,像个傻子一样笑着。我不禁想,再这样下去,弟弟肯定会变成一个傻子的。爸爸妈妈将会有一个傻儿子,而我将会有一个傻弟弟。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朝斜对面的弟弟说,东东——,东东——,别玩手机了,姐姐给你读故事听好不好?弟弟像根本没听见似的,头也没抬一下。我又说了一遍。这回,弟弟的头抬起来了,瞪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旁若无人的傻笑模样又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叹了口气,想起刚才出去时,本想着和妈妈说会儿话的。我已经好久没和妈妈好好说过话了。在北京的时候,我们之间有说不完的话,像朋友,像姐妹,然后才是母女。可自从妈妈回了老家,我和爸爸留在北京后,一切就慢慢地变了。我心里攒的那么多想对妈妈说的话,渐渐地难以启齿了。幸亏我有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我实在不敢想象没有它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当然,我知道自己是爱妈妈的,可我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抱妈妈亲妈妈了。那样亲密的动作,甚至让我觉得有种莫名的羞耻感。而妈妈对我似乎也越来越客气了,说话时小心翼翼地,好像我是常住在家里的一个客人。
我想对妈妈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这里,我好想回北京继续上学,在那里我是正常的优秀的,在这里我是古怪的孤独的。我想说,妈妈你也一起去吧,带上弟弟一起去吧,咱们全家人一起待在北京,就像从前一样。从前我们多好啊,妈妈你还记得吗?可这些话,我一句都没有给妈妈说过,只有我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知道。
从前,没有弟弟,只是我们三个,爸爸,妈妈,还有我。在北京郊区的那间不大却温馨的出租屋里,爸爸妈妈几乎每天都会对我说,我们甜甜是正儿八经的北京人,北京生北京长,地地道道的北京土著。以后长大了,嫁个北京老公,再生个北京娃,世世代代都成了北京人了。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那么高兴,甚至带着我不太懂的自豪。
自打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出生在北京。我还知道,自己有个老家,那是爸爸妈妈成长生活的地方。我回过老家几次,那是遥远的另一个世界。每次回去,那些亲戚围住我看了又看,夸了又夸,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园里受追捧的明星动物似的。自始至终,我都分不清她们谁是谁。她们的名字,她们的辈分,甚至她们的长相,对我而言都是模糊难辨的。我唯一认得的是外婆。因为她太老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老。起初我有些害怕,害怕外婆皱巴巴的样子,害怕那一双颤巍巍的小脚,害怕那没了牙齿黑洞一样的嘴巴,害怕挨着炕沿放着的那口黑漆棺材。可后来,我不怕了。因为短暂的围观之后,那些说漂亮话的人都散了,只有外婆依然注视着我,对我嘘寒问暖。我从外婆那里感觉到了爱,一种近似于爸爸妈妈的爱。爱是不应该害怕的。回到北京,我常常会想起外婆,想到外婆那么老,说不定哪天就会死掉的,那样我就成了没有外婆的人了。想到这里,我突然忍不住想哭。我便写了篇关于外婆的作文。孙老师说我写得很好,还把那篇作文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学习园地”里。
那时,我的秘密朋友白猫还没有出现,我们住在北京近郊的一个村子里。那个村子跟老家的村子不太一样。那是一座由密集而低矮的楼房组成的村子,村子里住了数不清的外乡人。白天,村子里静悄悄的。到了晚上,整个村子就沸腾了。那些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说着天南海北的话。我身处其中,常常觉得恍惚。让我更恍惚的是在村子之外,就是城市的高楼大厦,就是真正的北京。我有些搞不清楚,我所在的村子不也是北京吗?怎么还有另外一个北京?就像一个世界之外,怎么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爸爸妈妈偶尔也会带我进城去。在天安门前,爸爸给我说,甜甜啊,这就是天安门啊,就是毛主席以前生活工作过的地方。你看,那儿还挂着毛主席像呢,我小时候做梦都梦见过天安门呢。我看着爸爸兴奋的样子,那是一种我不能理解的兴奋。我去过颐和园,知道那是清朝皇帝的公园。我去过故宫,知道那是清朝皇帝的家。我也登上过八达岭,在歌里听到过,也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八达岭,人山人海的八达岭。每次出去玩,爸爸总会问我北京好不好?我毫不犹豫地说好。爸爸就会说,北京当然好啊,北京最好了,北京是首都啊,你给咱好好念书,长大了就成了首都人了。逛完了,我们回到那个拥挤喧嚣的村子,像城市又不像城市、像农村又不像农村的村子,像是从一个世界回到另一个世界。我望着那个并不遥远的世界,想着那个并不遥远的世界,暗暗地对自己说,原来那才是真正的北京啊,我长大了一定要去那个北京生活。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北京或者那个北京,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刚会走路,妈妈就把我放在三轮车里,蹬着出去卖凉皮了。在村里卖,在附近的学校门口卖,哪里人多在哪里卖。有时骑出去好远,要很晚才回来。妈妈停下来卖凉皮的时候,我就坐在妈妈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妈妈卖凉皮。有时,我也会心血来潮,突然吆喝两声:卖凉皮喽!卖凉皮喽!妈妈就笑着说,我的乖甜甜啊,千万不敢吆喝,把城管吆喝来了,妈妈就白忙活了。我便不说话了,只是笑着坐着看着,一点都不乱跑,一点都不让妈妈操心。天气渐冷的时候,凉皮卖不动了,妈妈就卖爆米花,我也跟着吃了好多爆米花,吃到后来见了爆米花就想吐。晚上回去的时候,如果爸爸不上夜班,就会在村口等着我们。老远一看见爸爸,我就高兴地大声喊,爸爸,爸爸。还没等妈妈把三轮车停稳,我就着急忙慌地下了车,不顾一切地往爸爸怀里扑。爸爸把我抱得紧紧的,举得高高的。爸爸背着我,我在爸爸背上唱着歌儿,还没到家,我就在爸爸背上睡着了。
我在北京的那个村子里上完幼儿园的那个夏天,妈妈怀孕了,要回老家生孩子,并且不打算再来了。妈妈很严肃地问我,你是想跟妈妈回老家,还是想继续待在北京?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要回老家,我要留在北京。爸爸也很严肃地问我这个问题,我也很坚定地回答了他。那几天,爸爸妈妈总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动不动就唉声叹气。每天晚上,我都睡了,他们还不睡,一直小声地商量着什么。
后来,爸爸把妈妈送回了老家,妈妈在老家生下了弟弟,一个人拉扯弟弟。爸爸和我在北京,一个上学,一个上班。上了小学的我,几乎不用爸爸操什么心,甚至可以照顾爸爸,给爸爸做简单的饭,给爸爸洗衣服。这些事情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基本都会了,现在更熟练了。爸爸上夜班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反锁着门,在家里看书写作业。书是周末爸爸带我从一个大大的图书馆里借来的,那里的书多得数也数不清,我喜欢那里。爸爸说,甜甜啊,好好看书,将来就不用像爸爸这样辛苦挣钱,就能吃一碗轻省饭。孙老师也说,一定要多看书,做有用之人,长大了才能实现自我,才能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
爸爸是开印刷机的。我不知道印刷机长什么样子。听爸爸说,以前的印刷机很吵很危险,气味也很大,断指头甚至断胳膊的事时有发生。现在虽然安全了,可还是吵,气味也还是大,爸爸的耳朵已经有些背了。还好,爸爸的指头和胳膊没事。我不能想象一个断了指头或者少了胳膊的爸爸,血淋淋的爸爸,残缺不全的爸爸,会让我噩梦连连。爸爸上的是两班倒,每次回来时,身上的工装脏兮兮的,胡子拉碴的,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多。事实上,爸爸确实老得很快,才三十多岁的爸爸,看起来却好像四十多岁了。我给爸爸端来了洗脸水。爸爸洗脸的时候,我拿起放在一旁的工装去洗。爸爸说,甜甜,不用每天洗,一周洗一次就差不多了,洗了也不见净。可我偏要天天洗,我愿意爸爸穿得干干净净地去上班,就像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一样。
妈妈刚回去那一阵,我好想好想妈妈啊。好想好想妈妈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偷偷地哭,不让爸爸看见,不让任何人看见。可还是被那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猫看见了。它有时出现在我上学放学的路上,有时出现在出租屋的窗外。它一点儿都不像无主的流浪猫,全身像雪一样白,一根杂毛都没有,绿色的眼睛闪着路口绿灯一样的光。我原以为是偶然遇见它,后来才觉得不是,它是专门在等我或者来找我的。再后来,它就跳到我的头顶上不下来了,好像那里就是它的家。有那么几次,我正在和白猫说着悄悄话,被爸爸突然听见了。爸爸皱着眉头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没事吧?我当然没事。可看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就好像我病了,而且病得不轻似的。
妈妈回去的时候,对我说想她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她。可我刚拿起电话,就已经忍不住想哭了,想说的话自然更是说不出口,索性电话也不打了。每次妈妈从老家打来电话,想和我说几句的时候,刚开始我还能说上几句,慢慢地,我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甚至,妈妈的电话一打过来,我就跑出去,假装忙去了。我把想对妈妈说的话,对照片里的妈妈说,对心里的那个妈妈说,也对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说。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好像有两个妈妈,一个心里的无话不谈的从前的妈妈,一个电话那头让我陌生的现在的妈妈。我搞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妈妈。
现在,我坐在老家的炕上,我的秘密朋友白猫悄然卧在我的头顶上,弟弟在斜对面痴痴地看着手机傻笑,妈妈在外面厅里忙。我想起北京,觉得北京好遥远啊,遥远得好像不存在似的。说不定,我根本没有在北京生活过,那些关于北京的一切,都是我瞎想出来的。谁都向往北京啊,谁都想成为北京人啊,可北京更多地出现在人们的想象中,或者梦里。就像那个无话不谈的妈妈,像朋友像姐姐一样的妈妈,也一样是不存在的。那同样是想象或梦中的妈妈,而不是现实里的妈妈,现实里的妈妈太忙了,根本没时间去扮演别的角色。而现在,我又多了一个爸爸,一个是以前天天陪着我的爸爸,一个是现在远在北京的爸爸。两个爸爸都好像越来越陌生了。
我心不在焉地翻了几页书,又一次下了炕。从外面厅里经过的时候,我对仍然忙个不停的妈妈说,妈,我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妈妈关切地说,别走远,一会儿妈就去给你们做饭。
我顺着大路走向街道,过了街北的十字路口,上了东面的坡,又拐向南边的水泥路。我在那条长长的水泥路上默默地朝前走着,带着丝丝隐隐的期待,甚至兴奋。我的眼里看不见路上来往的行人,也感觉不到那些急速驶过的车带来的风,甚至一点都不觉得冷。我对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说,我们要去看望外婆了。白猫“喵”地叫了一声。我听得出来,这是期待的叫声。
终于走到了路的尽头,走进了熟悉的村子,走过了废弃的水塔,走过了干涸的池塘,走过了一群晒太阳的老头们,走到坡半截的时候,我在旁边的一棵大槐树下躲了起来,偷偷地探出半个脑袋朝坡上望。坡上头就是小舅家。小舅家门口坐着一群人,外婆坐在他们中间,坐在那个老树墩上,双手交叠着放在拐杖上,不停地打着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外婆果然坐在门口晒太阳啊!外婆每天都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打着盹。每次只要我刚上了坡,外婆就立马清醒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立刻将我认了出来,颤巍巍地站起身喊我的名字,伸出她枯枝似的老手,准备抓住我的手,把我往家里引,准备把她柜子里攒着的那些吃的,拿出来让我吃个够,一边看着我吃一边抚摸着我。那一双老眼里,满满的都是爱。
偷偷地看了一会儿外婆,我就转身回家了。我小声地给外婆说了声再见。我说,外婆,下次我再来看你啊。然后,我就和头顶上的秘密朋友白猫转身回了家。
回到家,一进门,我看见妈妈还在厅里忙着。妈妈看见我回来了,催促着说,饭在炉子上热着呢,到处找不见你,还以为你咋了。我问妈妈吃了没有?妈妈说她吃过了。我进到里屋,看见弟弟仍旧坐在炕上看手机。弟弟越来越像一个拿着手机的雕塑了。我给自己舀了饭,正坐在炉子前吃的时候,妈妈进来了。妈妈舀了半碗饭,又在碗上横着放了一双筷子,恭恭敬敬地摆在了里面的柜子上。柜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了的黑白照片。
临出门的时候,妈妈说,快过年了,也让你外婆吃好。妈妈一出门,我对着镜子和白猫相视一笑。
【作者简介:吕不二,本名吕荣波,陕西永寿人。有作品发表于《长江文艺》《美文》《青年作家》《朔方》《滇池》《草原》等刊物,出版有小说集《鲜花大道》。现居鄂尔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