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旦记
一
飞机近地,瓯江出海口渐次放大,水天碧蓝,浩浩汤汤,与他看惯东海水面的浑黄大不相同。步出机场,登车驶过瓯江大桥,转至台州境。他遽然一惊,问道,玉环不隶属温州吗?接机者笑了,说靠得最近,空中出入须走温州机场,可是并不在温州地盘上。他说,原来自己年少时被一位玉环美女误导了。那年,他在北京与一朋友雅集,朋友后边跟了一个姑娘。问家自何方,说在温州玉环。“是杨贵妃‘玉环’两字吗?”对方点头,正是。
妙极!他喟然嗟叹,眼前竟然浮出瀛台海天,马嵬驿春殇,杨玉环还魂,立于长生殿上,长发挽成高髻,宛如牡丹盛开。内衬一件浅红霓裳羽衣,外边一袭白色纱衣,从肩膀下垂匝地,前边居然打了一个死结。手拈一束石榴花,此乃妖花,为钟馗头上所戴;发际上插了一朵芍药花,北方农村视为鬼花,从不种于小院里。前边,竟有一只白鹤引路,意思是玉环西行,不会再东渡了吧?可是,民间却有另一个版本,说杨玉环马嵬驿佯死,后随大和尚潜入台州,临海,别中土,东渡而入扶桑。
恍然入梦来,这是唐人画家周昉的“簪花”丽影吗?还是清人洪昇《长生殿》的花旦,水袖高抛半遮面,款款走上舞台,影子朝他走来?
“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昆曲花旦杨玉环甫一张口,刹那,将他的魂掳走了。
玉环市是仙乡吗?他不禁悄然叩问。
二
四月天的台州,为小海鲜上市旺季,摆上餐桌的佳肴满目,无一重复。每人面前放了一瓶饮料,方扁玻璃瓶,上书宋体字:文旦汁。
文旦!这名字起得真好。
文友苏沧桑介绍说,文旦是玉环市的蜜柚,被列入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名录。渔家房前屋后都种,海边还有一片片种植园,是玉环市的一个大产业。文旦生命力极强,插到土里便活,青枝碧叶。春天开花时,像琼花一样美丽;夏天经历了一场场暴风雨,到了秋天,果实又大又圆又甜。这里的文旦从不打药,鲜见病虫害。
他品了一口文旦汁,说:“好喝,常山有胡柚,玉环有文旦。”
“胡柚可是网红哦。”苏沧桑笑着说。
“后皇嘉树,生玉环兮。”他借了屈子半句楚辞,说,“文旦有一天也会成为网红。”
午餐后回到房间,桌上仍摆着文旦汁,看来是宾馆标配。倒一杯品之,甜度适宜,蜜香溢齿。宛如在海上漂泊,淡水用尽,口干如火,嗓子快冒烟了,忽见海天骤降甘霖,将头仰得高高的,嘴唇大张,任雨水从额头、眼睛、鼻翼、唇边涌入口里——那回甘之感,便是此时入嗓的清冽。
那个中午,他一改睡午觉的习惯,做案头工作,查玉环蜜柚何以取雅名“文旦”。可“度娘”不渡海,好在找到一部《玉环县志》,翻阅了一下午,终于让他理清了玉环文旦的根系与叶脉。
《玉环县志》载,清道光年间,仙游县度尾镇潭边村秀才吴登青参加乡试,考上了举人。翌年春天,游历金华府,带回几株柚苗,栽于后院,几年后开花挂果,重达两斤多,可谓大矣。秋天果熟,请众亲友品尝,剥开,酸甜度正好,只是纤维粗,送于口中,汁少,渣多,且果肉层包裹了不少籽,品相一般。忽一日,吴举人得知潭边村有位女子,名叫吴接母,系莆田仙游戏班的花旦,到闽南演出时,吃过一种柚子,又甜,汁又多,且无籽,便要了一株,带回潭边村栽种。吴举人寻芳而来,惊异发现这棵树上结的柚果,果然汁多,甜而不腻,有柚子香味儿,还是无籽的。遂将自己的柚子枝与吴接母家的嫁接,精心栽培。三年后,结的柚子又大又圆,足有三四斤重,剥开无籽,水汪汪的,一咬柚汁便溢出来,甜而不酸。
“吴举人,给这柚子取个啥名呀?”
“吾辈学子,一生读圣贤书,拜夫子万世师表,斯文在兹,就取一个‘文’字吧。贵家小娘子唱南音,坐念唱打,旦角名世啊,那取一个‘旦’字,又同出吴家一脉,且叫文旦吧。”
这就是文旦的来历。
翻玉环文旦的《植物志》,上面记载光绪元年(1875年),文旦从福建漳州引入玉环。虽然与吴举人种柚、嫁接、改良、取名的故事差了四十多年,对产地、土壤、气候的记载却颇类似。
三
已经是晚春了。
春风依旧吹着,不时从海门掠过,满眼尽是嘉树碧叶,却不见了海上花盛开。春树花开过季了,可是他有点侥幸,很想一睹文旦绽放。
晚饭前,就在沧桑文苑喝茶聊文学。那是一栋江南二层小楼,砖木结构,白墙黛瓦,屋脊为二分水,拾木梯而上,踩得木梯咔嗞咔嗞响。倚木窗俯瞰,前边为一条小河,后边和左右则为花地。此时,他心心念念的是沧桑文苑后边种植园的那株嘉树奇葩——文旦花。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四月寻芳陌上,脑子里却掠过张九龄的诗。张公居长安久矣,竟然怀念起韶关老家的橘子来了。
南方有橘,生沅水兮。他心中也栽着这样一棵神树。少年从军去湘西,结庐为兵营,环顾四周,烟雨寒山冷。整个冬季,细雨纷飞,三个月不晴,冷雨、冻雨、冰凝楚山,陪伴他青春花季的,就是那棵橘树。系农人栽的,还是野生的,不得而知,因为那是一片军事禁区,方圆十里皆无人烟。那橘树雄视寒山,青枝绿叶,透着一种老树的孤高,哪怕夜雨冰凝,“重装铠甲”置于身上,冻成一棵临风玉树,一颗岁寒心仍然坚强傲世。熬到二月天,东风吹起,冰衣化壳,仍旧碧叶青枝。春芽初绽,嫩绿中,星星点点的花蕊含苞了,有暗香夜间飘来,仿佛是天降女神,只闻其香,不见丽影。有蜜蜂或彩蝶引路,寻香到了那株橘树前,一树橘花香如雪,原来是一位“白衣丽人”。
文旦呢,亭亭玉立于田畴间。说是神树,更像是一簇灌木初长成,竟然还处在花季。他惊呼,文旦,文旦,还在开花呀。
只是文旦花开至荼蘼了。给他的第一印象,更像是昙花绽放。那一束束花附丽枝头,像放大版的茉莉花,蓓蕾已经炸裂,似有裂帛之声。任意舒展的花瓣,像飞天妙音恣意抛高羽翼袂袖,领略了妙境和巅峰后,突然疲惫下来,横陈于玉叶枝头,一副慵懒情态。
残香如故啊,虽无初绽时的浓烈,但仍含菁吐华着。雄蕊将花粉经风掠过蝶翅蜂翼,传递给了雌蕊,一如春天授粉筵宴,短暂而灿然,一如海水怒潮,瞬间至顶,然后便是潮水跌落后的随波逐流,夏花至盛后的放浪形骸。
已无花的看相了,却有文旦着床后,一串串落花育果的坦然和成就感。
这不就像昙花吗?半载准备,浓妆淡抹,只有那一夜。这不就像云岭的缅桂花吗?高枝含苞欲放,状如朝颜映霞,隐而不开,清馨袭人,采花人够不着,开败后,花瓣张开着,裂成一片片玉叶,纵使零落成泥,只有香魂在。
四
那天晚上吃得有点多,没想去玉环街市上吃烧烤。海天夜色,灯火阑珊处,尽是人间烟火。然而,枕着涌来的潮汐声,听浪在海天,仿佛看见花旦杨玉环在长生殿上水袖长舞。玉环还天阙,与唐明皇相会,泪痕鲛绡透,相拥入怀,从望海的龙兴寺,升到了南天门。云雾飘袅袅兮,花旦、文旦、名旦皆会际于仙乡。海上玉树,天上人间,皆因为有了花之姿,唱出一首评弹,那是老旦的昆曲吧。
他知道,玉环湾的五百里海岸线美矣,满野嘉树湮海天。不,是老生唐明皇在唱。天庭上的蟠桃会啊,桃花仙子梦断天河,梦宇外,无鹊桥飞渡,杨玉环霓裳舞袖,却跨不过星河。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马嵬驿,无处话凄凉。黄土风尘,洛城花开,怎么还会长出一株海上花,香魂飘到蓬莱仙阁?
他仿佛又坐在悬崖书房,望着大海发呆。悬崖边,一片野山花被夕阳点燃,落日在海上撒下最后一道辉光。是戏中的花旦杨玉环,莲步踏莎行,入海天仙乡前最后的金色天梯,还是将要踏上的一艘金色帆船?渐行渐远,海枯石烂,舢板搁浅在滩头上。其实想想,当一个玉环渔娘多幸福,从不奢望什么天仙配,就守着一堆渔火,不羡天上居仙乡。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人生无常,海天有崖,彼岸还拾得到真感情吗?
闪电裂开云罅,他忘了是在姑苏城里听评弹,还是在长生殿上。该换场第几折了?一位老生款款走来,一个造型,朝海天一吼,便将人震撼了。仿佛携着雷电而来,刮起了一股暴风雨。
幻觉?他半夜听风,听雨,原来只是幻梦啊。今夜本无暴风雨。海上生明月,照在阳台上,从窗帘里透过来。他伏于书案前,看土壤学,蓦然觉得,文旦之树,最适宜于围海造田后的土壤。这种土壤经过清水冲洗后,酸碱中和,尽是肥沃的土地。彼时,他弄清楚了,为什么玉环的文旦一点伤痕也没有,秋天到了便能结出黄灯笼般的果实。其实是夏海风和气旋侵袭浸润的结果,风潮过耳,扫尽病虫害。一夜风来半船雨,雨过海门润文旦。
五
翌日上午,吃过早餐,便往楚门镇方向驶去。昨晚多梦,人有点困倦了,上车不久,他便睡着了,又做了一场白日梦。昨夜星辰今日梦长,站在楚门尼姑庵高台上,远眺海门,朝漩门湾国家湿地公园看过去,真的是沧海桑田啊。据《玉环县志》载,在楚门、清港西侧有一片三角地的海涂,退潮后,赶海的村民见到一口石井和瓦砾、竹根,说明是很多年前的某次大地震和海啸将这三角洲陆地变成了大海。
东方风来,雷暴惊天,那是什么样的豪雨,朝着万亩的文旦林袭来。过海门,抵漩水湾,在此围垦前,海山会造成海水东西分流的奇观,故有了分水山之海流。乐清湾潮水,东从漩门涨潮涌来,西从西青浦涨进,皆至分水山麓而止,东潮从东退,西潮由西退,故名分水西流。遥想当年,在国家尚未对围海管控时,玉环人民在漩门做了一期、二期围海造田,1999年正式开工,2001年一道海上长城成形,挡住了海水,大片的滩涂经过淡水冲洗后,成了良田。北起玉环塔山,连接小青山岛,这里种了大片的文旦树。
到了夏天,风从海门来,暴风雨从坎门港吹过来。入门后,往坎门后沙、东沙渔村覆盖海边望海之门,抵大麦屿港,然后从文旦林中掠过。海潮风雨皆从林中梳叶而过,于是便有了丰饶之地,长成一片片金黄的文旦林。
一树金黄一树秋风。文旦原来是一棵柚子树,一瓶果汁。是以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