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落日熔金,山峦如画,夜晚的黑暗已在四处流动。对面是滑雪场,这时节,山坡上长满了青草,之前听本地人说:“也有人来这里滑草,就是从山坡上滚下来。”下了好几天雨,虽然眼看入伏,空气里都是清凉的气息,居然有秋的凉意。来这建在山谷中丛林环绕的小镇,已经有三天。下午时分出了太阳,本地人说住处附近的坡后有一片花海,于是晚饭后就来到这里。
长坡上有一条小径,多是紫色的桔梗花和黑褐色芯子的太阳花。清风吹起,蒲公英在偷偷挪移着种子,蜜蜂绕着经过花丛的人飞着,像担心人类抢吃它们的食物。还有各种颜色的蝴蝶,飞在视野里,鸟儿在一堆浅水环绕的矮灌木丛里叫着。一大片油葵密密麻麻地生长着,显而易见,是作为景观存在,而不是作为经济作物存在。最多的花是格桑花,山坡上山坡下,总有它,还有紫菀、亚麻、野菊花。入住房间的导览册子上写了,这里有荷叶牡丹、马蔺、秃疮花,也许这时节开过了,也许还没开,反正还有几种陌生的花,却不是它们在图册上显示的样子……一片花海,因在山林中而不是在公园里,显得野出了一片气象。还有草,最熟悉的是灰灰菜、芨芨草,以及已经出穗的苦菜,还有到处可见的白车轴草,轻拂着人的脚踝。令人可惜的是没有大蓟草和蒺藜,也许因为它们有刺,被人为消灭了。核桃树上结满了果子,还有杨树、槐树、竹子……我如何在一段文字里,完整搬运这一大片牧场呢?我只恨我无能。
也许在画家的笔下,最该描绘的是一块平地上的唯一一个稻草人,它看护着脚下的葫芦、西红柿、黄瓜和辣椒,它们均已结果。这个稻草人戴着草帽,围着粉色围巾,上身穿着扣了扣子的褐色休闲西服,下身裹着鲜艳的绿裙子,脚蹬一双红鞋。只要有风,稻草人就像在跳舞。
因为某种原因,我来这里住一段时间。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我会一个人或约了人或一群人,一次次在午饭后或晚饭后来这里散步,我知道将有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地经历这些风景。
这个镇子几乎是全新的,人是旧的。之所以说镇子是新的,是因为镇子上的房子以及其他一切建筑物,几乎都是近十年才建成的;人是旧的,是因为这里住着的人,基本还是以前附近村庄的人。政府的发展规划,他们住进了整齐划一的城市式房子里。附近有厂矿,这里也是旅游人热衷的地带,因此,旅游和厂矿是镇子上人们的主要生活来源。
或许是因为连着下雨,人很少;或许是因为在山坳,所以整个世界显得那么寂静。从花海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完全黑下来。现在的岁月是美好的,安静而无聊,才让我想到你吗?
七年了,时光的流逝使人不想再争论黑白,与你离别仍然令我悲伤。在你最后一次与我告别离开我所在的城市之后,你来到的就是这片山谷,入住的也是这几栋房子里的一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之后,我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这里,观看你曾经观看过的风景,呼吸你曾经呼吸过的这些清凉空气。
是气候还是地点,引起我重逢的幻觉,我并不知道。一片叶子呼唤另一片叶子,一声鸟鸣呼唤另一声鸟鸣,一件事拢起一整片旧日的时光。七年时间,我努力使自己的生活形成眼下这种看似符合世俗的结构,却还是在一片花海里突然失序,感觉自己的世界在坍塌。这些年,我的生活就如眼前的这些建筑一样,纷纷隆起在地平线上,曾经的村庄烟尘般倒下的景象早已被覆盖,然而,只是几天的阴雨与一片花海,也或者是走在花田中突然想到的一帧关于此地风景的七年前的照片,时光回溯。七年前,你坐在草地上花海里的情景,令我记住了这一片山形与地貌,所以我细致地描摹并写下,不忍心略去那些花草。晚霞中的蝴蝶和花儿那么美,动过你的心魄,此刻也动着我的心魄,我又如何记录这种相逢?
别离后,我远遁人群,除了维持一份基本的工作,就是借工作的名义到处游荡,其他,毫无声息。我眼看将近四十岁,已经可以全面看清某些事件和经历,也能接受很多事物起点和尽头的各种起伏,但是,花朵和雨滴,依然唤醒我对旧日生活的甜蜜回忆。宿爱无缘,先后隔着七年来到同一片花海,算不算一种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