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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取斯堂”
来源:文汇报 | 袁敏  2024年08月15日08:26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见过我的外公外婆,他们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更不用说太外公这样更上一辈的老祖宗了。

对此,我从来没有遗憾过。尤其是长大以后,知道我母亲当年是决绝地斩断自己和封建大地主家庭的一切联系,义无反顾地跟着共产党,参加了新四军,而后又战斗在我党地下交通站线上,再也没有回家。我还挺敬佩母亲的。

直到有一天,母亲突然破天荒地对我说起了她的家乡渔家渡,说起了以前从未对我提及过的,我的太外公董金鑑,我才发现,我对自己的老祖宗是太不了解了。

母亲在1921年岁末,生于浙江上虞小舜江边渔家渡“董久大”台门里;我的太外公,也就是母亲的爷爷董金鑑,则于1922年初秋,逝于沪上英租界内梅白克路“久大”商行附近一栋老式公寓内。按说母亲和自己的爷爷董金鑑并无什么交集,为什么她会在多少年后,对这个从未谋面的爷爷心存敬意和怀念?

“久大”是高祖董篑山早年在上海创建的一家经营丝茶的商行,因生意红火,又接连开出钱庄、当铺,钱财滚滚涌来后,便回乡在小舜江两岸大举买田置地盖房,从此富甲一方、声名远播,“董久大”的名号也由此而生。

董篑山生意虽旺,却无子嗣,难免伤感。好在自家兄弟董南山的儿子董金鑑聪明伶俐,承欢膝下,董篑山对他视如己出。同治六年,董篑山过继董金鑑为嗣子,时年小金鑑刚满六岁。董篑山给董金鑑取字“竟吾”,含有古人“继承先人志向,传承先人事业”之意,希望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董金鑑不负高祖厚望,从小熟读四书五经,十七岁时便中了秀才。后因身体羸弱,母亲吴太夫人恐他苦读伤身,劝他别着急攻举业。董金鑑虽然遵母命,暂且放下了参加科举考试的念头,但苦读家中高祖多年购买的藏书已成习惯,一颗心早已浸淫书海,无法自拔。

后来,“董久大”创始人董篑山和其兄弟南山、瀛山相继去世,而六岁时就过继给董篑山当嗣子的董金鑑,虽然本无意经商,但作为董篑山的继承人,他不得不听从母命,接过了掌管家族生意的重任。

其时董金鑑才二十四岁,便无奈断了读书人的梦想,彻底放弃科举之路,一脚踏入了商海。

董金鑑接替祖上生意后,虽然主要精力放在了打理家业上,但读书、购书、藏书、做学问,仍然是他的至爱。

母亲第一次对我提及渔家渡和董久大时,让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太外公董金鑑在做生意的同时,创立的三山义庄中的藏书楼。

董金鑑为藏书楼取名:“取斯堂”。“取斯”二字源自唐代诗人李绅作的那首《寒松赋》,全赋274字,极赞长在冷崖峭壁的寒松,虽不被人识,依然高峻挺拔、特立独行,不改变自己的内心,表现出隐士君子的志趣和气节。最后以“固斯焉而取斯”一句结尾,句中的“取”有“取法”之意;“斯”指寒松,董金鑑曾有个别号叫“小舜江渔隐”,他为藏书楼取名“取斯堂”,是否暗喻做人要像寒松那般隐于深山,却不失自己的志趣、气节和风骨?

随着年龄渐长,董金鑑对经营生意心生倦怠,却在博览群书的过程中对书从喜欢到酷爱,以致嗜书如命。他开始大量收集各种版本的书籍,有时看到心仪的书,书家不肯出手,他会几次三番上门软磨硬泡,加价收购;有时打听到谁家藏有珍稀古书,他更是不惜代价,辗转托人寻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但终究还是有不少珍稀版本的书籍和一些有家传渊源的孤本他无法求得,于是便四下寻找书法俊逸秀美的“佣书”(受人雇佣以抄书为业的人),出重金聘请他们对求而不得的书进行抄录。但凡看到有价值的善本、孤本,或对民众有用的医用书稿,或民间郎中独门秘籍的草药偏方等等,他更是不惜钱财,翻刻付印,收藏保存。

如今被绍兴图书馆收藏的《竟吾随笔》就是董金鑑亲笔所书,内中记载了大量他寻书、购书、请人抄书的种种细节和过程。

天长日久,“取斯堂”藏书已洋洋大观。董金鑑热衷购书、抄书、刻书、校书、印书、藏书的名声也渐渐传开,声誉日隆。许多爱书之人纷纷登门造访,切磋交流。清末绍兴最著名的藏书家、中国第一家公共图书馆“古越藏书楼”的创始人徐树兰,不仅成了董府常客,他的堂侄徐维椿,后来还成了董金鑑的大女婿。近代教育家蔡元培和董金鑑也因书结缘,成为好友。后来董家因故遇劫,蔡先生还伸出援手施救。此是后话。

董金鑑曾经在为母亲撰写的《吴太夫人年谱》中提及自家的藏书:“积书至万千”,万与千的前面都空着没写,说明他虽然对其家中的藏书尚未统计出准确的数字,但藏书已经以万计,却是确凿无疑的,且绝大多数都是上品、珍品。

2012年,绍兴图书馆古籍部主任鲁先进先生发表了一篇题为“会稽渔渡董金鑑藏书刻书考略”的论文,其中对“取斯堂”的藏书数量进行了探讨。文中写道:“取斯堂”是颇具规模的藏书楼,必然有“经、史、子、集”四部分藏书,“取斯堂”遗稿中恰好保存了一份“经部藏书目录”,列出的数目竟然多达万卷以上。由此推断,“史”“子”“集”三部藏书,每一部至少也在万卷以上。四部藏书的总数虽难以说出准确数字,但说它在五至六万卷之间,应该不算过分。

我想,太外公当年在上海梅白克路公寓里去世时,心中最放不下的,恐怕就是渔家渡“取斯堂”内的数万卷藏书吧?

母亲告诉我,“取斯堂”是一栋九楼九底的房子,每间房子大约都有三四十平米,里面全是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柜。那是她最喜欢呆的地方。因为封建大家庭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母亲在二十岁之前一直没有上学的机会,唯一能让她在书本和文字中汲取知识和学问的,就是“取斯堂”了。

“取斯堂”的一排排楠木书柜在母亲眼里顶天立地,每个书柜大约都有两米多高,1.2米宽,30—40公分深,层层叠叠排满了书。母亲觉得好看的书一般都摆放在高处,她要用梯子爬上去找书,取书。爬上去了,母亲就不肯下来,坐在高高的梯子顶端看书,常常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连吃饭都忘了。

有段时间母亲头上得了疥疮,被剃光了头发,家里人上上下下都喊她“癞头婆”。母亲顶着一颗青瓜脑袋羞于见人,“取斯堂”就更成了她的避风港。无缘上学的闺阁千金也因此有了读书的机会。

我问母亲,这是否就是你挣脱封建大家庭篱藩参加革命多年后,仍然会怀念“取斯堂”和它的创建者董金鑑的原因?

母亲没有正面回答我,却给我讲述了一段往事。

1941年,日本鬼子占领了绍兴城。不久,以书香闻名会稽的董久大三山义庄内的“取斯堂”藏书楼,就遭遇了一场劫难。

那一天,四条大船停靠在董久大河埠头。船上下来了大约二三十人,为首的是两个穿便服的日本人,旁边跟着翻译。随行中有几个穿长衫的文人,脸上透出无奈和恐惧。其余的人个个身强力壮,眼露凶光,身上斜挎着驳壳枪。

他们闯进董府,说要找董久大管事的人说话。董家其时辈分最大的就是二爷爷渠清公了。翻译对二爷爷说:日本人要买你家藏书!二爷爷壮着胆子说:祖宗留下来的书我们不卖!旁边一位帮凶拔出驳壳枪顶着二爷爷脑袋吼道:日本人要买,你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否则,一把火烧了你全家!二爷爷哪见过这种场面,当场吓得小便失禁,索索发抖。这帮人丢下二爷爷,径直去了三山义庄,直奔“取斯堂”。义庄的人见了这等横冲直闯的架势,哪敢阻拦,只好任由他们去了藏书楼。

那几个文人都是书界行家,是被日本人逼迫前来挑选书籍的。凡孤本、善本、精本,尤其是宋版、元版、明版的珍贵藏书,都被他们一一挑出,让随从人等去船上抬来木箱,小心装入箱内,抬到船上。由于书实在太多,这些人整整折腾了好几天,装满了四条船运走。临走时,日本人随意丢下了一些钱,算是“买”,不是“抢”。

“取斯堂”那一次的横遭劫难,在母亲心中种下了深仇大恨。她知道,不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国之不存,何以为家?

也就是在那一年,母亲遇到了共产党组织派来渔家渡建立党支部,并任支部书记的父亲,他的公开身份是渔家渡小学的教员。父亲登门拜访统战对象“董久大”时,母亲不失时机地向家人提出要去上学。家人碍于父亲的面子,只好答应了母亲上学的请求。

20岁的母亲第一次跨进校门,也从此跟随父亲走上了革命道路。

但走得再远,“取斯堂”的身影,其实一直珍藏在母亲心里。

2023年10月2日,102岁的母亲走完了她跌宕起伏的一生,与世长辞。

为了撰写母亲的一生,也为了追寻自己以往并不真正了解的“董久大”的真实故事,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将和遥远的“取斯堂”对话,我不仅想追踪那四船被日本鬼子抢走的珍贵藏书的下落,我也想看到如今被绍兴图书馆收藏的“取斯堂”剩余部分的藏书。

遥远的“取斯堂”,你的亲人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