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孙甘露受聘浙大“驻校作家”,他的第一堂文学课讲了啥
来源:潮新闻客户端 | 方涛  2024年05月30日07:25

“上海和浙江距离太近了,应该说‘推开窗’就能看见了。上海与浙江的文学也应该有更密切的交往。”

5月28日晚,茅盾文学奖得主、华东师范大学中国创意写作研究院院长孙甘露受聘成为浙江大学驻校作家。

孙甘露从庞学铨手中接过聘书 图片由浙江大学提供

浙江省作家协会党组书记、副主席叶彤在现场致辞中表示,浙江大学的“驻校作家”计划既是一项独具特色的文化“金名片”,也是一道扎根高校的文学“风景线”。浙江大学和孙甘露的“双向奔赴”必将碰撞出灿烂的文学火花,为新生文学力量的诞生厚植成长沃土。他期待浙江与上海,作协组织与高校等各方联动,进一步强化区域协作和校地合作,共同为新时代文学事业繁荣发展作出新的更大贡献。

浙江大学“驻校作家”计划,由浙江大学教育基金会沈善洪基金与浙江大学文学院主办、浙商创投公司提供资助,重点聘请有着深厚文学造诣和广泛社会影响力的作家进驻浙大校园,开展系列教学和科研活动,以期活跃校园文化氛围,提升浙大的社会影响力。

“驻校作家是一个柔性的制度,2018年第一届的驻校作家是麦家,2019年第二届的驻校作家是王安忆。由于疫情原因,今年才重启第三届,邀请到孙甘露老师。”浙江大学党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傅方正介绍。

你可能会问,驻校作家和作家进校当老师,有什么区别?

浙江大学教授翟业军介绍,驻校作家主要以讲座的形式为学生授课,比如王安忆在浙大讲了八节文学课,集结成《王安忆的浙大文学课》出版。孙甘露也将为浙大学子带来三堂讲座,后续会参与浙江大学的各项活动。今年开启的第26届浙江大学校园文学大奖赛,就是以孙甘露的代表作《访问梦境》为主题的。

当天在浙大紫金港校区,孙甘露进行了主题为《写作:作者、历史与时代》的讲座,这是他在浙大的第一堂文学课。

以下是孙甘露讲座内容(节选):

从故事看,每个时代都有很多面。我们读过《一千零一夜》,可能会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叙事,也就是讲故事这件事情,实际上是对死亡的一种延宕。通过不断地讲,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间得以延续,如果不讲下去,似乎就有一个黑暗的部分——叙事者很难再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当然,可以从很多层面、很多意义上来理解叙事,但我始终觉得它内部暗含了这个东西。

在我个人的阅读和写作的过程中,我一直认为每一个作家都会遇到这些史上的经验和故事,用它们来阐述关于写作的理论,我觉得更为直观。早在10年前、20年前与大家交流时,我们都能渐渐地感受到时代的变革,但我觉得历史上这些重要故事的讲述,依然会起到非常好的体系作用。

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马尔克斯,他曾经写过的一篇小说,我觉得有启示意义。这个故事是这样的:

有一个父亲,他的小女儿去世了。对他来说,这个经历太痛苦了,无论如何无法面对。

他是个很穷苦的人,整日就推着一个小车在乡间游走,要去见教皇。因为他实在无法解释自己可爱的女儿为何如此年幼就去世了,他心想,只有一种情况——上帝的召唤。因此,他希望教皇追封他女儿为“圣徒”。实际上这其实是给他自己一个安慰,来解释这个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我们生活中也有很多时刻,充满我们无法接受的事情。在这个故事里,一直到死,这个父亲都没有达成愿望。但这个故事最具有启示意义的部分恰恰就是在最后,这个父亲死后,他被封为了“圣徒”。

这是一个哥伦比亚作家写的故事,可能在不同民族、不同文学下有不同的解读。但可以看到,我们对意义的追求,实际上就是包含在我们追求的这个行为过程当中。

不同的民族,它在历史、传说,或者民间故事里面都包含了这些元素。而这些元素源源不断地在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时代有所变化、变形,但讲述的内核都差不多,我觉得这对一个写作者来说是具有启示性的,我在这里讲的并不是它的道德训诫,而是这个故事所包含的叙事上的意义。

通常,我们会说,如果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再把这个故事的含义解释一遍,那就彻底毁了这个故事。

包括马尔克斯的这个小说,也是包含了不同民族的一种想象的历史。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故事,我觉得可以形成一个对照:

在古代巴格达,有一个人让仆人去市场上采购东西,结果仆人刚出门不久就匆匆忙忙往家里跑。主人非常奇怪,仆人说,“我在市场上遇见了死神,我不能再待在这儿,我要去萨迈拉了。”说完,他不由分说地走了。

主人以为仆人只是找了个借口跑掉了,只能自己去集市。他在集市走着走着,真的就遇到了死神。他说,我的仆人也遇到了你,他非常惊慌地跑掉了,我还以为他在撒谎,他说他要去萨迈拉。死神说,是吗?我约了跟他在萨迈拉见面。

这就是著名的萨迈拉之约,我们对我们命运的逃避,正是我们的命运。

在生活中,大概很多时候我们意识不到这点。我在这里引述这个故事,实际上更多寓意的还是写作这件事情。我们与写作的关系,就是我们通过写作来渐渐地发现自己。

浙江大学第二十六届校园文学大奖赛,题目叫“访问梦境”。这是我在1986年写的书,至今已近40年,我自己都有点淡忘了。所以我就在想,写作,实际上是我们在某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上所做的事情。

我年轻时读到托尔斯泰写的“衰老,对男人来说是一种意外”的时候,我对这句话完全没有体会。我就这样放过去,只有当你体会到一点点衰老的感觉,才慢慢对这句话有体会。

我有时候会这样想,当我们在很多年以后的某一个时刻,忽然醒悟了,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尤其是达到一定年纪以后,你会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明白这个道理,那个东西太珍贵了。包括青春这两个字,说起这个,我就会想起一个细节:早年我还在编报纸的时候,碰到一个细腻敏感的年轻记者,我无意中说到“还有什么比年轻更可贵的东西”,这个女孩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把我给震惊到了。

所以我想,写作是一件很“重”的事。有时候我们写着写着,可能就触及了生活的真相,甚至连我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上世纪80年代韩少功翻译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意大利当代作家卡尔维诺也论述过写作“轻”与“重”的关系。实际上写作的经验就是我们人生的体验,极端一点说,所有写作的方法实际上也是建立在你对人生的认识。

我是一个很喜欢剧集的人,也常常拿中国的电视剧和美剧、韩剧、日剧比较,比较它们之间讲述故事的结构、速度。

这些故事(的情节)大同小异,包含着斗争、营救、情报传递等等,《千里江山图》其实也是一个情报传递的故事,讲了我们的地下交通线,这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

但我要说,这些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背景——背景都是策划的。当然它放在一个具体的背景里,就必须去深挖这个背景里所含有的一些信息。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你怎么样对一个人把不能讲的话讲出来。

我想问大家,生活中有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时候,你就是无法将一句话讲出来。如何让不愿意接受结果的人去接受,明明越不过去但还是要突破,这就是这些作品叙事的迷人之处。看似是一个叙事的方法,实际上是一个关于人性的研究。思考写作这件事情,也有助于我们重建对人性的思考。

写作是帮助我们成长的,年轻人需要成长,老年人也需要成长。对很多事情的认知,我们必须反复学习。这个成长的意义何在呢?不仅仅是写了一本畅销书,或者获得了什么荣誉,我在这里再讲一个小故事:

我有一位画家朋友,在数十年时间里收藏了许多作品。有人问,你当初花了那么多钱买的藏品,后来证明,有许多并没有让你收获利益,你怎么看这件事?这位朋友的回答让我非常感慨,他说:“我是这样想的,我曾经资助过一个年轻人去追求他的梦想。这就足够了。”

所以我在想,有时候我们的写作大概也是这样的。当然被认同与被肯定,对任何一个人都是重要的,但这也是一个复杂的事情。并非说被肯定的就是一定有多么好,而没有被充分肯定的,就一定就不好。或许在写作这条路上,我们并没有取得什么样的成就,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成就,只是做了我们喜欢做的事情。

杜甫直到去世后将近200年,才逐渐享有了今天的名声。所以写作更多的是一个人生的历程,而非所谓技术上或工作上的成果。

思南读书会是我们做的一个小活动,已经十年了。刚开始做的时候,大家的设想非常简单,规模也不大。十周年的时候,有记者问我们,怎么看这个事情?

我想思南读书会走到今天,当然获得了各方的支持,但我的内心更看好一点,也许过了10年、20年、30年,我有一天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说起,“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路过这里,看到你们在举办一个读书活动,我进去听了一下,然后我就爱上了这个作者。”

这样一席话远远比荣誉更重要。

写作以及通过写作来观察历史、观察时代,对我来说,实际上是观察人的生命,就是一个生命的历程。

或许正如我们之前讲到的,所有对命运的挣脱,恰恰是命运本身。最终使我们今天能够从这样几个角度来思考写作这件事。

今天我参观浙大校园,真是太了不起了,我年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可以说浙大在其他行业的优秀都得到了非常好的印证,我相信在写作这件事上,今天在座的各位同学一定能做得更加出色,一定会有非常杰出的表现。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