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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4年第2期 | 李黎:剧场和旋涡
来源:《十月》2024年第2期 | 李黎  2024年05月08日08:39

故 事

女儿让我在睡前给她说一个故事

我欣然答应,并且早早开始期待

我知道的故事越来越多

但能说给她听的会越来越少

会在突如其来的一天

不再有睡前的聊天

睡前故事结束了

女儿变得遥远

我只能在大面积的沉默中

继续做一个父亲

偶尔,我用回忆以前的画面

或者说着一个没有人听的故事

来代替给女儿说故事

我像无数的父母一样躺在床上

想着若有若无的子女

这一切构成了夜晚

多一口气就够了

滕书记步入晚年后

对生活中的每件事都异常珍惜

尤其珍惜每天走路的步数

他时刻把运动手表戴在手上

把每一步记录在案

低于五千步他会觉得遗憾

如果超过两万步,他会高兴

觉得未来可期,虽然他已经不敢

像年轻那样凝视着未来

有一天他幡然醒悟,自己一辈子

都在为了多和少在争斗,主要是为了多

如今依然如此,岁月没有带来文明

有一天,他又一次醒悟

晚年的一切,所有的食谱和药物

所有的治疗和养生之道

还有一切对历史的描摹和再造

都是为让自己多活些时日

为什么不能追求另外的多

何况,有时候只要多一口气就够了

呼 吸

6月1日,我在喜马拉雅

听了大约三十集《一剑独尊》

一部产自此时此地的网络文学

以肤浅而闻名

晚饭后,我看了四十页

《哈德良回忆录》,二十年

前看过,但已经记不得一个字

这也是因为它过分密集

我不是网文的拥趸

(虽然垃圾堆里有永恒的事物)

也不热爱伟大到神圣的作品

(因为名著也有庸俗之处)

我只是喜欢它们之间的跨度

像两个对面站立的人张开怀抱

为了走向另一边,需要奔跑

为了奔跑,不得不呼吸

呼吸让人觉得真实

剧烈的呼吸带来遗忘的愉悦

剧 场

路灯的光从树枝里倾泻而下

深夜里小区一角

有剧场的曲线和神秘

我在某个晚上来这里跳绳

有人已经在这里

他早早登台,装备专业

跳得尤其拿手,在椭圆形光锥内部

发出了应有的音乐

当我来回踱步,酝酿着重新开始时

他完成了今天的运动或者演出

朝剧场外广大的黑暗里走去

我在疲惫中继续,有时会等到

下一个过来锻炼的人

这个人也会盼着我快点离开

更多路过的人都带着沉默远去

一如我路过剧场,而且不打算

对剧目有丝毫关注的那些时刻

剧场里发出只有一个人才有的回声

旋 涡

和挂在墙上的钟类似

吊扇也在旋转中

带来时间,并细细打碎

附着在所有家具表面

随着时间流逝

人也是如此,时间先作用于脸

再黏附在心脏上

随着血液奔赴远方

因为时间敏锐起来的头脑

在努力发现时间的秘密

发明出永远旋转的仪器和语言

在语言的旋涡中

夏天的吊扇在夏天工作

旁边的挂钟永不停止

折 射

从窗口看出去

商铺的玻璃立面上

一辆辆车正在飞驰而过

即使有刹车和等待

依然一去不回

因为角度的原因

在对面看不到这边

但可以俯视大街

看到同样的车流

每一辆车

在刹车和等待之后

一去不回

玻璃之外像一场梦

喧闹的上午、午后和黄昏

是折射而去的光芒

大 水

一九九八年,我对大水的感受

是几十米外的漩涡

模糊的电视画面和举着喇叭

说话的人,还有父亲的早出晚归

黄昏时他推着摩托回来

吃饭休息之后再次赶去江堤上

凌晨时再度回来。最紧张的那几天

我一直等着院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有几天我早早睡着,没有听到

开门的声音,醒来时陷入短暂的惊慌

以为再也没有人会回来

这也是对大水的感受

我在凌晨时走出家门,看到摩托车

静静停在那里,直到这时

一天才算结束。日子一天天过去

再大的水也会消退,漩涡不再

让诸多事物沉没,电视不再有画面

确实有人如九八年那样不再回来

水中书

一本书在水里泡过

会不会变成另一个

一本书在水里泡久了

会不会变成另一本书

一本书被水泡走所有文字

是不是就成了另外的书

或者不再是一本书

水有很多种,夏天的洪水

和四季的洪水

凡人眼光的水流

与秒针同频的水滴

以及沉默带来的滔天大水

有人说在水面前书不堪一击

一如有人在水面尚且遥远时

豪迈地说,在书面前,水不堪一击

确实,书扔进水里

会发出声响,而水进入书中

往往没有声音

发生的已经发生

【李黎,男,1980年生于南京郊县,2001年毕业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现供职于出版社。1999年开始发表作品,曾获红岩文学奖、《扬子江》诗刊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出版中短篇小说集《拆迁人》《水浒群星闪耀时》,著有诗集《深夜截图》《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