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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2024年第2期|董夏青青:停云霭霭(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芳草》2024年第2期 | 董夏青青  2024年04月01日08:03

下午两点过五分,利文看到滚动屏幕上显示母亲两个多小时的手术结束了。在手术区大门一侧的家属谈话间,主治医生叫利文凑近区隔玻璃,看他端上前的一个不锈钢托盘。主治医生戴着橡胶手套沾血的手,指着托盘里的楔形肺叶,说这是从你母亲身上割除的长有肿瘤的部位。

主治医生贴向玻璃,鬓间白发从耳罩拴绳、绿色手术帽和耳尖相交的地方钻出来,以眼神示意利文继续看这片肺叶。他点着一处凸起说:“15毫米的肿瘤在这儿,你可以拿手摸。”利文摇头说不用。“那你拍照吧。”主治医生对利文说,“现在急冻送去做病理,她是军属,三个小时出结果。我们尽量少地切了她右下叶肺的四分之一,做得也顺利,不太会影响她的生活质量,可以吗?”

主治医生撤开托盘告诉利文,一两小时之后她母亲才会麻醉清醒。

走出谈话间,利文和被医院保安赶离手术区大门边的病患家属们一起返回墙根前的座位区。坐过的位子被一个睡着的男人占了。身旁一对年轻夫妇打开盒饭的塑料盖垫在地上,坐下立刻吃起来。四周的人都很安静,脸上没有无意为之的悲情。

利文编了一条信息发给柳叔,告诉他母亲的手术很顺利,等母亲恢复一点体力就会联系他。到此时,柳叔也以为利文的母亲只是入院切除一个小结节。利文的母亲说,柳叔在去年底因前妻岳母的病逝而连夜痛哭,吃着代文,血压也降下不来,想先瞒着,等病理结果明朗了再找机会给柳叔说。

利文的母亲今年刚60岁。患病的原因,利文认为可能是母亲在小区开美发店多年,早些年国产的便宜染发膏和烫发剂的成分不好,连续几天给客人染发,母亲的手背上就烧起一层疹子,反复脱皮,而刺鼻的含汞气体会让人的肺纤维化;可能是母亲替老主顾在小区里买的三套出租屋集中装修,还频繁领租客看房,网上说,装修时水泥石膏里的氡气很损伤人体;也可能是家里那台老式抽油烟机久未更换,油烟伤了她的肺;还有母亲极为节俭的习惯,爱吃腊肉腌菜,放久起霉点的馒头也坚持蒸透了吃掉;也不排除客人在店里吞吐的二手烟,手里夹烟的客人男女都有,头发上了药水就要来一根。以及,母亲或许会为吃不准利文是否真心接纳柳叔作为她的伴侣进入这个小家庭,多年里暗自忧心。按一位病患家属说的,心情一好,免疫力高,心情一差,啥都白搭。利文知道,母亲也很担心她老大不小了还这样单着,自己越尽心对母亲,母亲越忧心她哪天老了、病了,身边没人该怎么办。

隔着口罩闻见身旁的饭香味,利文想下楼买个面包时,手机震了。一看是丛绘发了条消息:忙吗?在哪?利文回复:在医院,不忙。丛绘说:能见吗?利文回复:930医学中心对面的购物中心吃晚饭?七点?丛绘说:好。随后利文收到丛绘发来的餐馆定位。

手术区的大门始终敞开。没有能力自生自灭的病人躺着被推进推出,车轮滚磨地板的声音让人愣怔地疏离于当下。利文立刻收紧情绪,留待心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病理科上传了母亲的报告书。病区里的负责医生将利文带进办公室,查看电脑上的图片文字。

“和主任的判断一致,你看到了吗?算是‘坏家伙里面的好家伙’。等大病理结果吧,先做基因检测。”负责医生说完将利文送出病区。

门外,基因检测公司的人已在等候取样。从利文母亲身体上取下的那些部分被分装在多个透明小袋,由负责医生交给对方。负责医生离开后,利文和基因检测公司的人在家属等候区坐下来签字。

“肺腺癌来做检测的意义更大一些,因为能够靶向的概率更高。男性的话是40%多,女性的话是60%多。其他癌种,鳞癌,小细胞、大细胞,这些就配不上靶向药。”

利文盯着那写满字的两页纸,基因检测公司的人就在身旁温和地讲解。这些超出一般知识范畴的话语让她出奇的平静。

“现在肺癌当中80%以上都是腺癌,临床治愈率极高。”

“明白。”利文说。

“尤其是对不抽烟的亚洲女性,能配上的概率也是全世界最高的。现在从报告来看,基本能够配上,一代的一个月可能产生三五百块钱的费用,三代的可能会贵一点。报销后可能在一千块左右。”

“一个月的费用么?”利文问。

“对,一个月。”

“那可以的,完全可以。”

“这个检测还会看到她是否因为遗传引起疾病,遗传的突变分为很多种,你知道好莱坞的安吉丽娜·朱莉吧?她查到也许会让她得乳腺癌的突变,所以采取了比较激进的方式。”

“最后一点我还要和您说。”对方补充道,“如果您母亲的大病理显示没有癌细胞,基因检测的费用会退还给您。”

“意思是还可能为良性?”利文惊讶地抬头。

“对,每年我们都会遇到四到五名检测者,病理科的初步判断是恶性,但大病理结果就是良性。”

签完字后,利文感到耳内连日高亢的电流声音减轻了许多。

基因检测公司的人背起双肩包走后,利文和雇请的护理母亲术后住院恢复的护工视频通话。屏幕里,护工将镜头对准病床上艰难睁眼的利文母亲,用哄婴孩的声音说,看这是谁呀?你认得吗?利文的母亲撑开肿胀的眼睛,听话地努力做出点头的动作,嘴唇嚅动,气息断续地叫出利文的小名。护工转过屏幕告诉利文,说她母亲已经排了一轮痰,明天早上就能正常说话。

挂断视频,利文有些庆幸将与丛绘的见面约在今晚。以前觉得家里很满,母亲总在购买和堆放,现在她能意识到那个屋里空的部分。有十个自己在里面,还会空得心慌。

夕阳穿透落地玻璃照进来,刚在手术室等待区睡着的男人,头枕胳膊仍在睡着。此刻走廊上的电梯不像白天工作时间总有人进出。利文换到一张阳光照不到脸的座椅上,开始一张张翻阅和母亲在术前旅行的照片,想留下重复拍摄的最好的一张。当母亲的脸在视线中略显模糊,利文揉擦眼睛片刻,揣起手机起身离开。

利文和丛绘在2009年认识。丛绘自称只在线下见过论坛上聊过天的两个网友,一个是启蒙他玩乐队的北京少爷,一个是利文。丛绘说之所以想见利文,是想认识一个成绩好的女大学生。丛绘在论坛里说自己会弹钢琴吉他,发给利文自己做的一段曲子。而利文在母亲的美发店见过打扮成丛绘这样的文身痞子,人不太坏,于是答应到丛绘乐队演出的live house里见面。

此刻利文走在医院外的天桥上,看到对面的购物中心旋转喷射出炫目多彩的柱形灯光,想起那晚的演出,狭小空间里鼓噪喧哗。当时丛绘拿着手机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利文挥手,正要把利文拽到身前时,有个追过来的长发男生将一瓶啤酒高举过丛绘的头顶,灌了他满头满脸。利文还没反应过来,丛绘骂了声,转身给那长发男生拦腰放倒,两人扭打在地。有个男孩跑来拉扯丛绘,说马上开场了!眼看丛绘坚持在地上缠斗,就从后背给了他一脚。利文退到边上站着等,看丛绘和那人没有停手的意思,就离开了。

后来丛绘说,倒酒的长发男生是另一个乐队的鼓手,和自己同时看上一位来看演出的姑娘,当晚姑娘被鼓手带回家了,过些天丛绘想法子也把姑娘带回家待了一夜,估计是这个事在那晚被鼓手知道了。丛绘对利文自嘲,说那哥们儿完全可以跟他自己乐队的鼓手一样,直接拿酒瓶子照他脑袋上开,看来读了大学就是文明些。利文问他,为什么要盯着别人的东西?各人有的东西都大差不差。丛绘懒懒地说,你没见过世面,什么叫大差不差?你知道我缺什么吗?缺教养,利文回答。丛绘扬起精瘦的下巴,丹凤眼斜了她一眼,挑起嘴角笑着说,我有钱,你那个教养不值钱。

购物中心里的音响声震耳欲聋,旋律节奏混杂穿插。利文这次休假陪母亲的起初几天,都会被超市、商场里挤挤挨挨的人群和声浪搅得口苦咽涩,头晕眼花,要先找安全通道蹲一会儿缓神。最难受的那次,母亲在她肩头拧出了几块黑紫色的淤痧她才站得起来。利文想,常年在郊外或山里工作的人总老惦记不知道多久以前凑过的热闹,等真能扎人堆了,才发现孬了,一嗓子就给喊破魂。

边走边在手机里找丛绘发来的饭馆定位时,利文想到今晚丛绘应该会聊几天前电话里提到的事。丛绘的母亲一年前也查到肺部问题,看到利文先前发在朋友圈的求医信息,就跟着来问她母亲治疗的经验。

利文觉得丛绘跟自己一样,疾病是显见的困境与障碍,也是他们打算和亲人密切的便门。跟两岁时就父母离异的利文不同,丛绘的父母熬到他十四岁时才签字分开,而且丛绘是男孩,父母离婚的原因也不在他。

在购物中心里兜转许久,利文在一家倒闭的饼干店旁找到了那家潮汕海鲜粥馆。粥馆门口摆了一排塑料凳,丛绘戴着墨镜,嘴里衔着一张等位叫号的单子,仰坐在红色凳子中间的一把蓝色塑料椅上。

“丛绘!”利文叫他。

丛绘摘下耳机,拿开唇边的纸,冲利文招手,“哎!来坐!”利文在他身边坐下时,丛绘低头把墨镜收进胸前的衣兜里。

“还好吗?”丛绘抽了下鼻子,侧过身来问利文。这几年,线下演出减少大半,利文看他熬夜操心挣不上钱的状态都挂在眼圈上。

“还好。”利文说。

“你妈回来了?”利文又问。

“没有啊……刚和她朋友看完黄老板在纽约的演唱会,跟我说门票才40刀,Ed Sheeran,真便宜。”丛绘不好意思地笑笑,肩膀耷拉下来,“我妈现在很爱听演唱会,John Mayer她也觉得很好,发消息给我讲很多感受。生病也没有耽误她潇洒,挺好。”

“那她回来么?” 利文又问。

“我是感觉她有想回来的意思,她没有直说,我也很矛盾……”丛绘把右边脚腕搭在左腿上,伸手抓了抓头发,“我有点不清楚,应该怎么照顾她……就算她没有生病,那个相处我也担心会很不自然。我们会吵架,她又会哭。”

利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想说血缘不需要太多假动作,但觉得好像也要。

“如果她决定回来,你就先把从机场接上她到陪她去医院检查这个时间段的安排想好。”利文说。

“那她要是不肯手术呢?她很怕疼,连热玛吉都不敢做,想割双眼皮想了十几年也没弄。”

“孩子小时候爹妈一般都管不住,得找外面的老师教,人老了,孩子说什么可能也不太有用,医生跟她说才会听吧。”

“然后呢?如果她很恐惧,我该怎么办?”丛绘挠了挠淌汗的太阳穴。

“没有人一开始就会高高兴兴接受手术,需要时间。她自我说服的时间里面,可以去开些中药让她身体舒服一点,再出去旅行,逛一逛。”利文说着又想起手机里那些尚未清理完成的,和母亲旅游时拍摄的过多相似的照片。

丛绘闷声不语,往下滑动身体,好让头向后枕在椅背上,久久才说:“旅行?我俩都不太熟好嘛。我猜不到她愿意去哪里旅行,去哪里我觉得……她跟我在一起不会开心。”

丛绘的母亲在二十岁时,还是四川达州一座县城里一名爱绘画的文青,每天的工作任务是在县城的各面大墙上写标语口号、画山水风景。丛绘的父亲是河南郑州人,跟着做支援四川建设的官员父亲来到县里,准备帮父亲打下手,为当地建设一座纺织厂。因为丛绘的父亲是大高个、爱穿风衣,又喜欢傍晚下了工在广场上清唱两段京剧,才吸引了丛绘的母亲。而丛绘的母亲会唱歌、懂绘画,长相谈吐也出众,就与丛绘的父亲谈起了恋爱。丛绘的母亲在二十一岁时怀着孕,与丛绘的父亲结婚。婚后不久,纺织厂开始运转,丛绘的爷爷要到广元继续办厂。为了干工作,丛绘的父母商量一家三口人暂时异地。丛绘的父亲先去广元安家,想等张罗好了,再将丛绘母子俩接过去。

利文在老早之前听丛绘说,正是他父母这分开的这一段时间里,丛绘的父亲被一些需要向丛绘爷爷借力做买卖的生意人盯上了。这些人哄着丛绘的父亲,带他逛舞厅、玩赌博机,花销都由想办事的人负担。三岁生日时,爷爷把丛绘带去饭店吃大席,到游乐场坐碰碰车。晚上回家,丛绘的父亲赠给儿子的礼物是摆在客厅里的一架白色三角钢琴。

丛绘三岁半时,爷爷突发脑梗病逝。丛绘的父亲不久便开始债台高筑。

丛绘说记得自己四岁生日那天,没有人管,在外面和小伙伴耍尽兴了就甩着钥匙爬上楼,进屋前听到父亲在砸东西,母亲在叫喊。开门进去,看到沙发座位上被掏了个洞,海绵和弹簧从窟窿里钻出来,地上有几个空针管。他自己好像知道这会儿不该发出声音,就静悄悄站着,直到母亲的叫喊声突然嘶哑,才爆发似的大哭。

这时父亲从里屋光着上身跑出来,飞踹了丛绘一脚,丛绘撞向沙发,反弹倒地。母亲抱他起来时,胳膊上立刻沾上他鼻子里流出的血。母亲将丛绘带到卫生间,用花洒给他冲洗。他看着母亲从小声抽泣到跪地痛哭,抹抹鼻子,忘了自己也想哭的事。

四岁生日过后,丛绘被送回县城,父母一走就是半年不见。一天,大姨父带他去净土寺上香,说你可得好好给菩萨磕头,帮你爹拜拜,让他在广州重新活过,早点把欠我们的一屁股债还上啊。

那三两年间,父母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到县里。丛绘七岁那年,康复了的父亲背回来一辆儿童三轮脚踏车,骄傲地说,我们去买这个车的时候,刚好另一个人也要买,我为了你和那个人吵了一架,你看,爸爸多疼你。父亲的话叫丛绘反复忖想,十分幸福。丛绘忘记了父母归家前,自己曾在市集上拉住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不松手,被推开时还在叫着爸爸。忘记了那个因为感情不顺而精神失常的,和母亲年龄相仿被叫作裙裙儿的女疯子,每天都来找他,搂住他讲故事、喂饼干,让丛绘喊她妈妈,还有裙裙儿被姥姥抄起拖鞋赶跑而自己去拦的事,他都暂时忘记了。

丛绘上小学二年级时,被父母接去广州,在他印象中,父母在的那个家很富裕,还是客厅摆放三角钢琴的住处。但这次到广州,丛绘被带去了当时的城中村,后来改建成了杨箕村。这个家在顶楼,一个漏雨起霉的小单间,外面有一个蓝色塑料板搭起来的棚屋。父母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总是吵架。母亲举刀和父亲对峙,为了钱的事死命干仗。如果他们在单间里吵,就把丛绘关进棚屋。夏天,棚屋里有乱飞的大蟑螂和形似蜈蚣的潮虫。丛绘会捉住虫子,装进裙裙儿给他的空饼干盒里,等这些虫子变干发硬,再摆出来排兵布阵。

起初,丛绘被送入离家很近的一所小学寄读,没有工作的母亲负责接送。三年级的一天,学校的校长把他的母亲叫过去,说你儿子在学校里卖药和放贷,班主任坚持要求退学。母亲问他,为什么要做校长说的那些事。丛绘支吾回避,说吃不惯治咳嗽的甘草片,就把药片用铅笔盒碾成粉子兑进矿泉水瓶里卖给爱喝这个味道的人;还有放贷,是借五块钱给了一个同学,那个孩子两周后还了八块,非要坚持多给三块作为利息,还说这是家里教的规矩。丛绘当时说不出口的是,其实他很骄傲能挣到钱,父母天天为之争吵的,他并不认为有多难。他能帮到这个家,父母就不必再操刀相向。不久,丛绘发现饼干盒不见了,母亲告诉他,自己要出去上班挣钱,父亲会送他去寄宿学校生活。

一个周末的晚上,丛绘的母亲把他从寄宿学校接出来后,直接带去了自己打工的大排档夜宵摊。丛绘一边吃炒牛河一边写作业,突然听到身后人声鼎沸,转头看,一群人提着刀棍冲进了大排档旁边的海鲜酒楼,那群人里面还有个瘸子。过了二十多分钟,那群人又从海鲜酒楼里冲了出来,再路过夜宵摊时,丛绘看到那个瘸子手里的刀棍没了,拿刀棍的那条胳膊也没了。丛绘拿手上的圆珠笔挑了一根盘里的河粉放进嘴里,抬头看了眼锅灶前的母亲,母亲没有停下翻炒花蛤,只同他对视一眼又继续低下头掂勺。不久后一天,丛绘在摊子上写作业时,看到从身旁开过的一辆警车在不远处停下。不多时,几名警察从一家在地下营业的娱乐城里押出来几个穿着极少的女人,给她们上了手铐。有坏人,丛绘对过来上菜的母亲说。丛绘母亲拍了拍他的脑袋,说这些阿姨要养家养孩子,是她们找的工作不好,人不见得很坏。

“小时候,我觉得跟我妈还是很熟的。但后面她离开我爸自己做事以后,我跟她就越来越不熟。我妈搞了工厂以后更离谱,过年都见不到她……”

“你说过一百遍了。”利文苦笑。

“都是事实啊!我想和自己的妈一起吃年夜饭没错吧?”丛绘烦躁地移开目光,“最近老想起过去那些事。她说我可以在除夕那天约她喝早茶,但如果我迟到超过一刻钟,她就会走人回厂子,到晚上我只能去工厂跟她和工人们一起吃年夜饭。有一回我说我不想在工厂吃,她就给很多钱让我去条件好一点的同学家里玩。但是过年,除夕,哪个小孩想一个人在同学家混?我一个潮汕的同学,他们家年夜饭都是一百多个人一起吃的,那才是家吧?我们家过年过节,只有工人最高兴,可以拿红包,陪我出去玩还能赚一笔,我妈会给陪玩的工人一些钱,工人给我玩五十,自己留二百。”

利文脑子里忽然出现托盘里的那截肺叶。肉体的早期病灶可以切了,但记忆不会向后碎裂而去,只会往肉里深钻,往复发作。

“我心里很乱。”丛绘把排号的单子攥成一团丢向利文。几分钟后服务员过来,从利文手里接过排号的单子,打开看了看说已经过号,下一桌再安排。

吃饭时丛绘一直在说话。对利文谈到自己母亲的疾病,觉得是因为她身体康复后没有认真休息,恢复不好所致。利文点头赞同。他们的母亲理所当然会轻视生病,什么毒?她们这辈子极少遇到头孢和左氧氟沙星都压制不了的病症,没有逼到眼皮子底下的困顿就不算什么。她们对付过太多难处。

丛绘的母亲在大排档打工攒了点钱,就从家里搬出来另租房子,随后投奔在广州白马服装城的亲戚,先去档口做了库管。丛绘的母亲入行那两年,开始接到韩国发来的订单。她羡慕那些韩国的订单一过来,钱一打到账上,第二天就是百万富翁的人。她也结识了不少靠当打手起家的人,那一批人大多来自湖南、四川,北方的很少。那个年代,想要占住一个位置好的档口必须上点手段。那时,他母亲也全程见识到在白马做服装的人怎么赚到了钱。这些人赚了钱,拿着现金去澳门赌,赌完了回来继续埋头苦赚,等赚了更多的钱,又继续拿着现金去赌,赌到破产。

四年后,丛绘的母亲也开起了一家小厂,有了珠宝和名牌包傍身。一天,厂子里一个工人的亲戚把他母亲绑到一间工人宿舍锁起来,找丛绘的父亲要钱。

宿舍里,丛绘的母亲问绑走她的人要多少钱,又说你哥在我这儿干了这么多年,我们也都知根知底,你肯定是有困难才走到这一步。绑她的人说要三百万现金,丛绘的母亲说这个数目太大,我给不了你,把我杀了,我也给不了你。丛绘当时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母亲,问父亲怎么回事,父亲只说母亲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休养。很多年后,家里的工人才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后来丛绘追问父亲,当时如何救出母亲的?父亲对丛绘说,他本想报警,又担心对方灭口,于是找绑票的人谈,让对方把价码降一降,能给就给。对方拒绝了丛绘的父亲,表示他不是卖菜的,不讲价钱。丛绘的父亲想了想,就找来他信得过的几个兄弟和工人,去到绑票的人家里,把他的家门焊上了。给绑票的人打电话时,丛绘的父亲说我报一个数,看这钱你要不要?要不这人你就给灭了,你灭了我老婆,我就把你家给点上。打完电话,丛绘的父亲就报了警,在警察的安排下,丛绘的父亲再次找到绑票的人,谈下一个数目。随后,丛绘的母亲被警察解救出来。出乎意料的是,丛绘的父亲说,绑票的人虽然被判了,但丛绘的母亲仍让这人的哥哥在家里的工厂上班,多年后丛绘的母亲改行重做餐饮,那人才离职。

利文的母亲呢?利文记得母亲上一次的难关还是子宫肌瘤手术。那不停增长的肌瘤让她母亲的例假量突然增大,给客人剪发时,血水一度顺着她严重静脉曲张的小腿流下,也是肌瘤,让她母亲四十岁时就停经。利文催母亲尽快去手术,但她母亲总在拖,说想等利文顺利地升入高中,再等利文考上大学。

为了感谢店里一位指点利文填报志愿、选择专业的老客人,利文的母亲给这位老客人的母亲安排三伏天做排风湿的艾灸套盒,在店里隔出来的一间母亲平时用的休息室。屋里没有专业除烟设备,烟熏火燎得利文的母亲双眼通红,汗流得脸色苍白。一天,放置过久的艾灸罐将这位老太太的右脚腕烫起一个水泡。利文的母亲跪在美容床跟前给老太太清理包扎后,当着老客人的面道歉时哭了一场。晚上闭了店,利文的母亲叫利文帮自己放血。利文在母亲的肚脐上方扎两针,再上个气罐去吸,眼看拔出来的血颜色都是乌的。

利文的母亲边熬边撑着在等,直到录取通知书递到利文手中,给老太太的疗程也做完,她才歇业住院接受手术。

那时利文经历了和今日同样的步骤。告知、手术、看切除的部分,和柳叔一起等待母亲的苏醒。那时候最安慰利文的,是她每次放掉母亲床侧将要满了的尿袋时,手会摸到的那股温热。活着才有的热。

利文想对丛绘说,我们的母亲像斯诺克球桌上差点儿进洞的白球,关键时刻都从上邦边框上弹开。这一次,当然也会。

“我不理解。”丛绘搁下筷子靠向椅背,手里盘玩着筷架,“为什么我妈要等到病了、难受了才想起我?现在她做的生意全黄了,房子和车都卖了,身体也出问题,OK,想起我了。”

“你爸做了新买卖,又成家有人管了,你妈就你一个,当然指望你。”利文说。

丛绘讥嘲地哼了一声。“她本来好多年不和我爸联系,几年前我爸突然找她,给她说了一堆奇怪的话,什么减衣增福、减食增寿。好,她就把手里的生意转让了,开素食餐厅连锁,钱都统统投进去。三年啊,除了养活了几个房东,钱都扔了,现在跑美国去帮她同学烤蛋糕,还说攒钱要去新加坡养老,crazy啊!”丛绘用手指戳了戳脑袋,“我也只有她一个妈啊!可我几年没见过她了,连我爸都见到了,为什么我都见不到?”

利文看着丛绘灌下一杯啤酒,不置可否。

丛绘跟着利文走出粥铺时已带着几分醉意。丛绘走着轻拍两下胸口:“我现在稍微喝点就难受了,病了以后心脏就很难受。”

“去体检了吗?”利文问。

“没有。”丛绘摇头,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环抱自己,“那次我烧了四天,心跳得飞快,家里没药我也没吃,以为快完蛋了。”

利文拽住他停下,“干吗不打电话找人送药?”

“我找了,我妈说她在纽约。我也找你了,记得吗?你没回消息,隔了半个月问我好着没。”丛绘并不看利文,边走边淡笑着说,“那天我就清醒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也谁都不需要。OK啊,度过那个不舒服的阶段我才发现,最难受的其实是后悔啊,我干吗要跟你们开口?干吗开这个口……”

丛绘重新戴上墨镜,身体浸透在五花八门的灯光里,轮廓被积聚的颜色所伏笼。“太棒了太棒了啊,喝得开心啊朋友!”丛绘神色快活地叫喊,对迎面走来举着酒瓶的人做出碰杯的手势。

利文想起第一次见丛绘。丛绘被揍得蜷在地上抱头哭泣,T恤破烂,头发被酒泡成条绺。此时再面对丛绘被酒精染红的脸,她才觉察丛绘长得和他父亲如此相似,丛绘母亲对他相貌的参与微乎其微。

那为什么没有留给父亲的疑惑和问题?

利文清晰记得两年前,丛绘说起自己曾接到慈溪县派出所的电话,通知他去保释自己的父亲。丛绘开始时还在和派出所的电话这头笑,问对方想骗自己这个穷光蛋什么呢?直到电话那头出现了父亲的声音,丛绘的父亲告诉他,是真的,他人在派出所。丛绘这才慌张地连夜坐车赶去接父亲。

派出所的警察告诉他,父亲与一位被捕的“修行大师”过从甚密,作为组织里的“师兄”之一接受了审讯。丛绘上网搜出自己的百度词条,以个人名誉向警察保证自己的父亲没有犯罪,只是为了修正自己做个好人才交往不当。从警察局出来后,丛绘的父亲笑呵呵地问丛绘近况,两人聊了一路。

丛绘向利文感慨,他感到那个所谓“大师”虽然骗走了父亲那些年里挣到的钱,但父亲在那些“课程”里变得慈眉善目,还学会了关心人。丛绘想给父亲买返回广元的商务座,父亲说目前被限制消费,出门只能坐绿皮车。绿皮车的餐车很不错,父亲对丛绘说,里面有很多做亏了的老板,穿得人五人六,聊的都是一亿飘十亿。

利文想,丛绘甚至都没有问父亲一句,为什么他那么精明,会被一个骗子耍掉了底。

利文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是在高一寒假。奶奶打电话给母亲,说想见见利文,让母亲带利文去趟家里。

在奶奶家的那间不透光的小屋里。利文的奶奶推开门后,利文看到了趴在地上的父亲。他瘦骨嶙峋,头发稀疏,皮肤苍白,已不会说话。见到利文她们时,瞪大双眼咿咿呀呀,扬起一根手臂挥舞着要抓取。利文的奶奶关上门,扶着助行器,慢吞吞走到客厅,招呼利文母女两人坐下,掏出认亲的红包给利文。利文的奶奶告诉她,她的父亲在监察工地时从高台上摔下来,弄坏了腰髋关节,一躺十年,躺残了。冬天来暖气后,利文的奶奶就会把父亲掀到瓷砖地上,免得他一热就叫唤。

见完奶奶的那天,利文没有和母亲说多余的话。临近新年,利文母亲店里的一位老顾客来烫羊毛卷。老顾客从包里拿出来一沓子照片给母亲看,说这是她家属去嘉德拍卖会拍回来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照片里有她丈夫举牌用的号牌,还有那幅拍品,是一幅画作。作者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弟弟,溥杰的前妻,当年她孑然一人去到香港,卖画为生至终老。利文的母亲恭维许久,讨要了一张画作的相片给利文。说这幅扇面原作是绘在绢上,杏花掩映一处庭院角落,利文可以临摹后装裱挂在家里。

当着母亲,利文打开煤气灶烧掉了那张相片。利文很清楚,那是另一位父亲送给女儿的生日礼物。而她的父亲就像动画片里被抓进实验室的外星人,翻着眼珠,嘴唇翕动,连女儿的名字都叫不出来。

利文对母亲大发脾气,说为什么要我临摹一个离了婚的女人的画?离婚很光荣?再搞个小孩出来画赝品更光荣?

利文的母亲大哭,随即呕吐不止。利文的母亲抽咽着对利文说,你不要怪我,我也想像梵高的弟弟和弟媳妇那样支持你,可你姥姥姥爷没有留下半毛钱。

利文用母亲师父留给她的那把长剪,剪残了挂在卧室墙上的画稿。那把长剪因此卷了刃,虽找手艺好的师傅磨过,也再也用不成了。

之后,利文和母亲再次聊起那次见奶奶的事。母亲说她闹不清奶奶为什么不给父亲买复健器械,自己却买了助行器和轮椅。自己这么怕死,为什么不给儿子一个机会?

因为那根脐带,质问母亲从来是零成本。

空气溽热,汽车引擎和喇叭的声音嘈杂。等网约车的几分钟里,利文和丛绘并肩站在路边。

“我又开心了。”丛绘说。

“因为吃饱了,还是你妈要回来?”利文问。

丛绘嗤地一笑,“等我妈回来先带她喝一通宵酒,给她壮胆。”

“想法挺跳脱的。”利文说。

“很多事要想过关,就得当假的看,当真的干。”

“生老病死能当假的看么?”

“死了的人是先去到一个地方,你往前走就会再遇见。如果还停在这,或者后退,只想时间倒流,就遇不到了。”

“那你说为什么是我们的妈妈遇到这些。”

丛绘朗笑,“我上网的时候,总是看到有人留言骂我,那些人我根本不认识啊,也没见过面,他们为什么骂我?我自己是人都看不明白这些人,老天爷想把我们怎样,我更不知道了。”

购物中心的灯光时断时续地打过来,激起了希望、欢喜和心焦,利文听丛绘此时说话已没有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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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见《芳草》2024年第2期

董夏青青,1987年生,小说和散文习作发表于《人民文学》《解放军文艺》《当代》《十月》《收获》《芙蓉》《创作》《青年文学》《青年作家》《小说界》《大家》《西部》《南方周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思南文学选刊》等报刊杂志。曾获得第五届“人民文学·紫金之星”短篇小说奖;2021年“短篇小说双年奖”;第十九届“百花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出版有随笔集《胡同往事》、小说集《科恰里特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