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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第3期|米可:川流不入海
来源:《小说月报·原创版》2024年第3期 | 米可  2024年03月28日08:12

1999年3月,岳泰炸药厂倒闭,全体职工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2007年5月,撤销岳泰村行政区划,原有居民户籍整体并入新建村。

2021年8月,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仍在原岳泰村居住的居民共有41户,总计53人,平均年龄68.5岁。

——《××县2021年地方志》

1

“老爷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是啊,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我默念着,凝视着水杯中伶仃漂浮的叶片,不确定是否要说出全部的真相,毕竟面前这个自称小米的警察,肩膀上才扛着一条杠和一个豆。但是他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澄澈,好像上天还未曾将任何不幸降临于他,难免让我的心底泛起了一丝醋意。

正是这份醋意,让我决定将能想起来的全部告诉他。可能,这会耗上一上午的时间。但是在我看来,年轻人和我们这些老家伙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不缺时间。更何况,作为人民警察,又怎能拒绝我这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老头子的倾诉呢?

万一,我又想不开了呢?

我放下茶杯,从烟盒里摸出一支普皖,点上,抽了两口,等全身热乎起来,问小米:“你们把我救起的那片河滩,叫作断头滩,知道为什么取那个名字吗?”

“听老警们说过,早年枪毙死刑犯,都是拉到那里的。”

“为什么专挑那块地呢?”

小米想了想说:“那里僻静,环境也不错。又是落花又是流水的,死刑犯没那么恐惧吧。”

“说得还挺诗情画意的。”我笑了笑,“僻静是一个原因,不会担心人山人海的围观。但更主要的,是因为河滩背靠军工厂,山里埋着炸药库,那些枪炮炸药能镇住死刑犯的鬼魂。”

“老人家,你这可是搞迷信啊。”

“活到这份儿上,总得信点什么。”

我屏住呼吸,话音随着普皖的烟气消散于无形,耳畔却在此时回响起行刑队的枪声。

“案子发生在20世纪90年代末,”我兀自说了起来,“有天午夜,一个小偷溜进了独居的张婶家中,被张婶起夜时发现了。张婶性子刚烈,拿了把菜刀堵在门口,呼喝着不让小偷离开。撕扯过程中,小偷抢过菜刀,只一刀就把张婶的脑壳开了瓢。行凶后,小偷不敢往村口跑,因为那里有保卫科的岗哨,只得慌不择路钻进山里找出路。另一边,来查看响动的邻居发现张婶倒在血泊里,便把大家都喊起来抓凶手。很快,漫山遍野都是手电筒晃动的光束。保卫科还从炸药库里找出了照明弹,一颗颗放到天上,把整座山照得明艳通红。最终,吓破胆的小偷只能束手就擒。后来听警察说,小偷是张婶的远房小辈,有盗窃前科,出狱后没有收入,听人说张婶喜欢穿金戴银,便动了歪心思。”

“这是入室盗窃转化抢劫,还杀了人,应该判了死刑吧?”小米问。

“是啊,他是最后一个在断头滩被枪毙的。”

“行刑时是什么样子?”

“我没在现场。”我摇着脑袋,一只鸣蝉在我的脑海中歇斯底里出一个盛夏的清晨。一切都是那么明晃晃的,晃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直到三辆车小心翼翼地拐过鬼门关后,我才看清打头的是辆桑塔纳警车,第二辆是法院的囚车,断尾的则是白色面包车,侧门喷涂着殡仪馆的字样。村民们都列队在路两旁,瞪大了眼睛,想看清囚车里的杀人犯到底长个什么模样。路过被害者家门前,张婶的女儿哭喊着,一屁股坐在路中央,刚把车队堵住,便被保卫科的厂警给拉开了。接着,车队离开家属区,钻进黑压压的防空洞,陆续经过炸药厂的生料车间、熟料车间、装料车间,还有成品库房后,最终钻出大山,来到断头滩边。厂里已经提前下了通知,严禁职工和家属到断头滩围观。但就在行刑的九时三刻,厂子和村子都出奇的安静,车间停止了生产,家属区没人打麻将,树上的知了也都停止了鸣叫……直到“啪”那声枪响,翻越了山岭,穿越了防空洞,大家才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小米打断了我的思绪,“村口那个急弯之所以叫作鬼门关,因为死刑犯只要拐过那道弯,就没法再活着出去。”

我苦笑道:“有来也有往,很多年后,村民们纷纷通过鬼门关,离开山里去往外地谋生活,大多数都不再回来。像我这种出去后再回来的,算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老爷子,你是怎么走的,又是怎么回来的?”小米问。

“那就得话分两头,各表一枝了,先说怎么走的吧。”我伸出了两根手指。小米会意,从兜里掏出一包金皖。

我把那包金皖抢了过来,抽出一支,用普皖的屁股将金皖的脑袋点燃,烟盒就揣进了自己的裤兜:“炸药厂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不仅抓生产,也管村里百姓的吃喝拉撒睡。厂子鼎盛那会儿,别说是医院、饭店、学校、小卖部,就连舞厅都是厂办的,这些都统称为‘三产’。作为家中的独苗,师专毕业后,我回到厂里,当了一名小学老师,教孩子们语文。后来厂子军转民,为了减负增效,许多三产都被剥离了出去。学校也被撤并,仅有的十几名学生被转到了山外的公办学校。我的编制在厂里面,不能划转到地方教育局,便转岗去当了仓储的管理员。又过了几年,厂子彻底倒闭,我只得和老婆出了大山,回福建老家当起了渔民。”

“你的老家在福建啊,怎么一点儿都听不出那里的口音呢?”

“说是老家,其实我也很困惑,不知道到底是山里面,还是海边才算是我真正的故乡。”我笑着摇头,“我出生不久,父母就举家从福建沿海迁到了大别山区支援三线建设。一晃几十年后,等到我再带着老婆孩子回到海边的出生地时,我是既听不懂,也不会说闽南话了。”

“起初一定很难吧。”

小米的提问,让我想起在海上颠簸的那些日夜,喉咙里止不住地泛酸水。我背过身一阵猛咳,居然从喉咙里咳出一只小小的蚂蚁来。我怔了片刻,猜想自己一定又晕船了。定了定神后,这只小蚂蚁已经消失不见了。

“有个船老大说过,我的根在陆地扎得太深,已经不再适合海上漂泊的生活。于是,我断了做渔民的念头,转而在水产码头做搬运工。”

小米点点头,接着问我:“为什么不在海边养老,非要回山里呢?”

“爹妈都葬在了山里面,回到这里,也算是叶落归根吧。”

“还有现实的考量吧。”

“是啊。福建的房子面积不大,一家三代挤在一起,很不方便。特别是老伴儿去世后,我不想再拖累儿子儿媳,便一个人回来了。”

“你的儿子能放你独自回来?”

这个年轻人,还真是爱刨根问底。我暗忖着,站起身说:“不好意思,要上个厕所。”

“我陪你吧。”

我没好气地说:“我可不会在上厕所时寻短见。”

“我真是要上厕所,小号。”小米一脸真诚。

“好吧,好吧。”我摆摆手说,“屋里断水了,咱们去外面解决吧。”

出了屋子后,我将门反锁上。

“山里都没人了,还锁门啊?”小米问。

我摇摇头说:“老伴儿还在屋里呢。”

2

我俩转到了一条下坡的小路,向前走了一百多米,便来到了一大片长满向日葵的土地。我解开裤子,掏出家伙,对着向日葵长长的根茎滋了起来。向日葵的脸盘长得很大,还没成熟的瓜子间有一只小小的隐翅虫,正在艰难地攀爬着。我不禁看得出了神。

“爸,尿完了没?”儿子提起了自己的裤子。

我一愣,暗想他怎么从福建老家赶了过来。

“警察给我打电话,说你遇到点麻烦,正好赶上休渔期,我就过来看看。”儿子看透了我的心思。

“没什么麻烦,一切都好得很。”我抖了抖老得不成样的家伙,又陆续尿出了好几段来。

“前列腺年久失修,和脑子一样,老了,就容易分岔儿。”我解释道。

儿子笑笑,表示理解。

我用长辈的口吻说:“直到你的嘴里镶上第一颗假牙,你才会懂得什么是变老。”

“我的年龄也不小了,有时走路膝盖也会不自主地打弯。”儿子居然和我顶起嘴来。

“你还没到每天按点吃降压药的时候。”

“明年,我就升大副了,也算是别人眼中的老资格了。”

我笑了,心里觉得很骄傲,想继续父子间的文字接龙,但是一个念头到了嘴边,却忘记要说些什么。

儿子此时环顾四周,感慨道:“这里变化大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是啊,我们从山里搬出去时,你也才上小学。走吧,我带你参观参观。”

我们父子开始在火药厂的家属区漫步,先是道路北侧地势较高的连片平房,然后是南侧相对低洼的几排楼房。我专挑那些小路行走。有些道路已被荒草淹没,不可能再抵达它的尽头;有些屋子的门虽然开着,却有几只流浪猫畏缩地探出脑袋;还有一些楼房的外墙,蒙着的广告条幅脱落了大半,显露出里面年代更为久远的革命标语……

“感觉怎么样?”我问儿子。

“挺好的,小时候不觉得,现在看着就像一座拍摄年代剧的影视城。”

“刚回到山里时,我也是这么觉得。但是住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眼前的这一切不是什么影视剧,而是山里人每天要过的生活。”

说话间,我们停步在一所小学校的大门前。

“这就是我们住的地儿。”

“警察说你就是从这座老人院里走失的。”

走失?我心里泛起一阵疑惑,但是压着不表。不远处的学校广场上,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正发出猎猎的响声。有时在晴天,有时在阴天,还有漫天的大雪时,孩子们胸前的红领巾显得愈发火红。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也都将手掌举过头顶,有人还跟着唱起了国歌……回忆的画面互相混淆,理不清个头绪。

儿子在边上问:“你们这些老年人,是自发聚到一起的?”

我点点头,想起最初回到山里的那大半月,我就独自住在老房子里。生活的不便尚可忍受,但整栋楼的空寂(是的,整栋楼就只有我一个住户),却在不知不觉间,透过一层层的楼板,压住了我的心脏,就像是梦魇里的鬼压床,翻不过身来。慢慢地,我的生活失去了节律,白天与黑夜没有了明显的界限。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孙二娘上门找到我,邀请我加入他们。

我的话头接上了思绪:“我们不把这里叫作老人院,只是用‘住的地儿’来称呼。另外,严格来说,孙二娘也不算是组织者,这个我们已经和警察反复说了。”

“孙二娘是谁?”

“她是外地女人,很多年前嫁到了山里,成了孙家老二的媳妇。因为身材高大,说话嗓门儿也大,大家就戏称她为孙二娘。孙二娘的丈夫是质检车间的放炮员,后来在一次爆炸事故中身亡。厂里不仅赔了一笔钱,还安排原为家庭妇女的孙二娘到厂里的食堂工作,练就了她炒大锅菜的水平。厂子倒闭后,孙二娘从食堂带回锅碗瓢盆,在家属区开了间小饭店,生意惨淡,坚持不久,饭店就缩成了面馆,再后来是早点摊,总归是随着人员外流,孙二娘越来越没有赚头。一直等到厂里只剩下老弱病残后,孙二娘才开了窍,抄起铁锨重新做起了大锅菜,大部分是蒸的,低盐低油,分量小,价格便宜,专门供给留下来的老人们。大家伙儿吃完饭也不着急走,聚在一起打牌、喝茶、唠嗑。人越聚越多后,孙二娘便将大锅转移到了小学校里,吃水也从学校里的井里打,空置的那些房间就是老人们的活动场所。再后来,就有老人将后面的教室改成了宿舍,长住了下来。”

说完一大通,我便领着儿子来到进门处的两排平房。这里原先是小学的办公区,现在改造成了功能区,包括食堂、仓库与活动室。活动室的一张木桌上,还散落着没有整理的扑克牌,好像那些头顶着拖鞋,脸上贴着白纸条的老头子们随时可以回来争个输赢。诚然,老头子们酷爱打牌,老婆子们则喜欢围在一起看电视。搬进来前,她们还会碎嘴子那些山外的来客,也会在背地里说说彼此的闲话。如今,她们更多是点评电视节目,最爱的是江苏卫视的《非诚勿扰》,既是八卦,也是缅怀。

我能理解老婆子们内心的喧哗与骚动,但是儿子不一定行。于是,我告诉他:“电视是用来看新闻,了解国内外大事的。”

“紧跟时事,不想和世界脱节,对吧?”

我继续说:“中央台和省台的新闻是必看的,市县的新闻,更多是在抖音快手上看。”

“还会用抖音快手呢?!”

我乜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只要一个人会用,其他人就会学着用,谁都不想被落下。”

“好吧。”儿子笑道,“作为曾经的学校老师,你还教大伙儿学了啥?”

“我……”话到嘴边,却又羞于说出。我的确曾经试图给老伙计们读书,读余华的《活着》,读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但他们并不买账。他们说书里的人过得太苦了,没有抖音快手里的世界好玩,正如那十几个孩子,虽然人在课堂上,心思早已飞去了山外的世界。可如果他们都飞走了,我这个老师还怎么当下去?

我的心开始发慌。

为了治服一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我把他拉到教师办公室罚站,让他不要再和老师,也就是和我作对。刚进屋,山里就放了一炮,震断了一根房梁,不偏不倚地砸在男孩的脑袋上,砸出了个脑震荡。这根房梁也压垮了我坚持下去的劲头。不久,学校撤并,孩子们飞出了大山,而我则钻进了防空洞,看守着那些易爆的炸药。

“爸,你让谁罚站呢?”

我惊醒过来,没想到心里想的,居然从嘴巴里漏了出来。我赶紧打马虎眼:“哦,罚站啊,对于不守规定的老家伙,就罚他们到国旗下面站着思过。”

“你们还定了规矩啊?”

“大家生活在一起,总得有规矩制度约束着。否则长期自由散漫,就会变成那些没有人住的房子,时间久了,连房顶都会塌下来。”

“包括升国旗?”

“是的,每周一升旗,老家伙们都敬少先队礼。”

“可真够有意思的。”

离开活动室,穿过小广场,我们来到后面三层教学楼,也是老人们的集体宿舍。行动不便的老人住在一楼,其他老头子们住在二楼,老婆子们则住在三楼。我的宿舍位于二楼的东头:八分之一教室大的面积,里面摆了两张床,一张是我的,另一张是贺八两的,除此基本陈设外,就只有角落里的狗窝引人注目。

我以为儿子会对狗窝感兴趣,没想到他却来到床头,举起一个海龙王造型的小夜灯说:“这是宝宝送给爷爷的。”

“是啊。”我将海龙王通上电,龙王嘴巴里的珠子发出温润的光芒。

“想宝宝吗?”儿子问我。

我沉默着,明白儿子的企图,于是岔开话题:“山里的日子没那么无聊。有统一的作息时间,每天也都排满了活动日程,工作、生活、娱乐,还有吃喝拉撒,挺充实的。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些不在眼前的人和事了。”

“我明白。”儿子说。

窗外,天空发出一阵轰鸣。一架金色的飞机,正徐徐地拖拽出一道白色的羽翼。

“我们不是什么隐士,更不是一群在这里毫无作为,只知道等死的老人。”我又说。

儿子被我的话怔住了。

我看着他的脸,看着被海风凿出的高耸鼻梁,还有无数粗粝的毛孔,都是海浪拍打出来的礁石的孔洞。我既心酸,又欣慰。我想起去年入秋,山里也来了个小伙子,和儿子的年龄差不多大,背包客,说一口四川话,自称要徒步穿越中国,彼时正在翻越大别山区,去往江淮平原的路上。小伙子非常赞同我们这些老人抱团生活的方式,索性便多住了两天。两天后,小伙子重新踏上旅途。老人们把他一直送到断头滩前,才止住步。眼见着小伙子钻进了河对面的林子里,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小伙子走后的那两天,学校里比往常要安静许多,很多老人心里都在想着那个小伙子,想象他即将奔赴的丛林、山谷与城市。这种空想持续了两三天,生活还是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小伙子是谁?”儿子被我说得有些晕头打脑。

我握住儿子的手,有点儿动情地说:“和小伙子一样,我们也在一天天创造新的记忆。没有人可以剥夺这些记忆,除非,我们死了。”

3

楼下传来一声声呼喝,打断了我的忧伤。原来是贺八两正站在小广场上寻找他的哮天犬。

我独自下楼,来到贺八两的身边:“怎么,狗跑没了?”

“是啊,整个家属区都找了,也不知道跑哪儿野去了。”

“学校里的大伙儿呢?他们都去哪儿了?”

贺八两的眼神有点困惑:“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了吗?”

我摇了摇头。

贺八两思忖片刻,反问我:“你怎么在这里呢?”

“我带儿子来参观咱们住的地儿。”我说,“他对我有点放心不下。”

贺八两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身后的宿舍,看了许久,然后轻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我不是担心哮天犬,我担心的是咱们这些老家伙们。上次哮天犬走失时,还是在去年夏天,等到回来时,它带来了麻婆死了的噩耗。我怕这次又有人出了事。”

“去年夏天,我还没回来呢。”

“是的。”贺八两坐在国旗的基座上,仰头问我,“有烟吗?”

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那包金皖,却意外摸了个空。

“算了。”贺八两摆摆手,“麻婆,就是那个脸上都是麻点的老太太,你还记得吗?”

“有印象,”我也坐下来,“她脸上的麻点是怎么来的?”

“那都是炒炸药时,飞溅到脸上留下的疤。”贺八两说,“一般来说,女人不用在炸药车间工作,但麻婆顶了病死的丈夫的班,为了多拿钱嘛。”

“我想起来了,麻婆长了副男人模样,大家轻易不敢招惹她,更不敢拿脸上的麻子和她开玩笑。”

“麻婆的命不错,熬到了退休,还拿过市里的劳模称号。但当麻婆儿子接班进了炸药厂后,没几年厂子就倒闭了。她的儿子留下来干回收的生意,一车车把那些设备原料送到外面去。忙起来时,常常是吃了这顿,不知道何时何地能吃下顿。突然有一天,麻婆儿子腹痛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了,到医院检查才发现是肠梗阻。小医院治不了,直接送去省城的大医院。专家看了片子后,说是时间已经耽误了,救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但麻婆坚持要治,抢救了三天三夜,儿子最终还是死在了麻婆的怀里。”

“可怜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感慨道。

“可怜的还在后面。”贺八两说,“办完后事,麻婆的儿媳就带着一儿一女离开了山里,从此再没回来过。麻婆不怨他们,她只怨自己,她认为儿子是要给自己养老,才留在山里干回收的生意。一趟趟地进出鬼门关,引起了阎王爷的注意,才把他给收走了。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麻婆把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赶出了大山。”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是啊。可是,人走了,债却留下了。当时为了抢救儿子,用了很多不能报销的进口药,因此欠了十来万元的外债。要说十来万元也不是大数目,但麻婆把全部积蓄都给了儿媳妇在山外面买新房,自己却把债务背了起来。她儿子死的那年,麻婆已经74岁,按照老话,正是过鬼门关的年龄。债主们不怕麻婆赖账,怕的是麻婆的身体撑不住。麻婆呢,每天背着从厂里捡来的废铜烂铁,一次次走过鬼门关,送到山外的收购站。虽然有偷盗的嫌疑,但数额毕竟不大,留守人员可怜老太太,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厂子彻底封掉后,老太太就进山挖天麻,送去药店卖。时间不久,药店老板才发现那些根本不是天麻,而是某种类似于生姜的根茎,没有药用价值。再后来,老太太便独自开垦了一片荒地,种起了真正的天麻,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年,也不知道欠的十来万元还了多少。”

“麻婆也住在这里吗?”我插话问。

“只是来这里吃个饭,毕竟又方便又便宜。住,还是住在她的老房子里。”

“心气够高的啊。”

贺八两笑了:“是啊。有时觉得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看一群等死的废物。所以,大伙儿原来不敢招惹她,现在也是一样。”

“麻婆是怎么死的?”

“阎王爷在73岁那年放过了麻婆,到了84岁这年,它便派来了猫头鹰,在学校外面的苦楝树上叫了一夜,叫得大家心里发慌。第二天早上,在外面野了一天的哮天犬冲回学校,咬着我的袖子,把我硬拽到鬼门关。我这才看到,麻婆倒在了刚拐过鬼门关坡顶的公路上,人已经没气了,脑袋还冲着山里的方向,终于算是没有死在山外面。

“我找来一辆板车,把麻婆拉回了老房子。接着,大家便各自忙乎起来。有人用篷布和木杆支起了一间灵堂;有人把大锅从学校搬了过来,准备做流水席;还有人找来了白被单,要把白布扯开做孝服,却突然想起,披麻戴孝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还没人通知。再看大伙儿为葬礼做的那些准备工作,显得非常业余和寒酸。于是,大家便借着到山外找麻婆儿媳妇的工夫,请了专门办丧葬一条龙的老柴。虽说不是大操大办,但是该有的程序一道都没有少。再加上山里人都来祭奠,整个葬礼还是非常热闹的,就连老柴都说他不是给人办丧事,而是借着这个机会,和大伙儿一起过了个节。”

“然后呢?”

“出殡那天,我们包了一辆大车,一齐去送麻婆最后一程。等到一把火把麻婆烧成灰后,大伙儿又匆忙坐包车回了山里。我想,大家对火葬场多少都有点忌讳。”贺八两干笑了两声,“大多数直接回了学校,少数麻婆生前的债主,去到她的家中,把剩下的脸盆、烧水壶、取暖灯,甚至是窗帘都给分了,就当是把那些债全部勾销。”

“这些东西,也算是个纪念。”我说。

“事情还没完。”贺八两说,“到了晚上,活动室快散场时,有个老头儿从宿舍里翻出一盒留给小孙子的擦炮,一个个划燃,砰砰响个不停。擦炮放完后,又有个老婆子,用打火机将麻婆家的窗帘点燃,扔在了小广场的中央。在她的带领下,那些被分掉的麻婆身前的物品,都被陆续投到了火堆里。火焰是血红色的,而我们的脸,都被熏得黢黑。”

沉默许久后,我轻轻舒了一口气:“麻婆的结局还不错,一群人给她送终,黄泉路上也不算孤独。倒是咱们,也不知道死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什么模样?”贺八两脸上突然有了愤怒的神色,“你不记得那个小妖精了?”

“小妖精?”我有些恍惚。

“就是那个穿着一步裙,走路屁股一摇一晃的小柴老婆?”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那幅画面,眼睛也在不自觉中眯成了一道缝儿。

4

“老了,两颗眼珠子还那么不老实。”一个女人在我的耳边埋怨。

我侧身,看着这个女人,只觉得喉咙干涩,舌头打结,支吾了半晌才说道:“八两,你可别吓唬我。”

“什么八两?你倒是瞪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很快,我的眼睛就被泪水蒙住。

老伴儿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还算有良心,没忘记我。”

我平复下心情,问老伴儿怎么来了。

“我是来看看你挑的那块地儿怎么样。”

“什么地?”

“你可真是老糊涂了。”老伴儿叹口气,“我说的是墓地啊,不就在前面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和老伴儿爬到了后山半山腰的位置。俯瞰山谷,曲河有如一条银色的蛇,正在蜿蜒行进。而断头滩上,成片的野花正旺盛地开着。我的记忆也在此时接上了趟儿。

“我想起来了,那是小柴的老婆,套着一步裙,屁股左右扭着,像一面招魂的幡,从山脚一直晃到山顶上,身后跟着我们这些团购墓地的孤寡老人们。其中就属贺八两贴得最紧,他一会儿瞅瞅女人的屁股,一会儿用树枝抽打哮天犬的屁股,警告它不要一股脑儿把尿放光了,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翻过山顶后,便是这片墓地。”

“这片地势不咋地啊。”老伴儿说。

“所以便宜啊。”顿了顿,我说,“咱俩只要能在一起就行。”

老伴儿撇撇嘴:“你选的是哪一块墓地?”

“单人墓地在东边,合葬墓地在西边,一块墓地一个价格,但统一打七折。小柴老婆让我们先选墓地,选好后告她一声。想在墓碑上刻些什么字,也可以在她那里登记。于是,我兜了两圈,在一处合葬墓前停了下来,三排一号,巧了,正好是咱们家老宅子的房牌号。接着,哮天犬蹿了过来,嗅来嗅去,打了个喷嚏,然后翘起后腿,在边上的墓地滋了一泡尿。结果,贺八两来了,非要依着哮天犬的意见,继续和我当邻居。”

“也好,让他的那条狗给咱们看家。”

“他也是这么想的。”我停了停,接着说,“我选的墓地原价一万二,打七折,也就是八千四,我还希望能便宜点,就和小柴媳妇还价。她拍不了板,就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山阴信号不好,电话那头,小柴的声音断断续续,意思是没有给死人还价的。贺八两抢过手机,叫嚣着无论谁早晚都会死。小柴呵呵笑了几声,就把零头给免了。

“再然后,大家现场签了合同,交了钱。返程的大巴车里有些沉闷,了却了一桩大事,有的人心很满,有的人心很空。贺八两和他的哮天犬没有在车上,我猜想他一定带着哮天犬认道呢,他就指望着哮天犬以后给他上坟呢。好吧,这就是我挑选墓地的全过程。”

“事情又怎么起的变化呢?”老伴儿突然问。

我心里一惊:“发生了什么变化?”

“不是说小柴和他媳妇把这片墓地倒卖了好几次,你们团购的钱也追不回来了吗?”

我的心往下一沉,随即想起了些什么。

老伴儿指着边上的墓碑:“你看这上面,刻的根本不是贺八两的名字。”

我凑上前看,果然,贺八两的墓碑上,贴着一张陌生的照片,名字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再看我买的那块墓碑,好在上面还是一片空白。

老伴儿将一块石头塞到了我的掌心,催促着:“快,把咱俩的名字刻上。晚了,就被别人给占了。”

“已经报警了吧。”我说。

“那都是后事,现在谁先占了就是谁的地儿。”

我还有些犹豫。

“我已经等咱们团聚等了好几年了。”老伴儿的嗓音带了哭腔。

我接过石头,弯下腰去,试图在墓碑上刻上我们俩的名字。可就在一瞬间,我却想不起我们的名字里包含了哪几个汉字。而攥着的石头,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土块,继而被捏成了细粉,将掌心变成了一座沙漏。

我转过身,嘴巴被无知与恐惧塞满。

老伴长叹一口气,握住了我的手:“我能感受,失去工作,失去妻子,失去村庄,不知道哪里是自己的故乡,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岁月不仅剥夺了我们的健康,也收回了一切曾经赋予我们的物质与精神。和你一样,我希望能在墓碑上刻下些什么,但我已无法做到。我想,此刻你能够看到我,就已经算是看到了永恒。”

我低下了头。

“迟一点再忘记我吧。”老伴儿松开了手,化作一股轻风,消失在我的面前,空谷幽林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瘫坐在地上,扑通扑通的心跳慢慢归于静息。

就在我不知该去往何方时,一行蚂蚁翻越我的手背,缓缓前进。我抖了抖手背,蚂蚁们纷纷坠落,却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排列成一字长龙。队伍的中间,汇聚着黑色的一团。我细细打量,发现那是由上百只蚂蚁驮着的一只又肥又大的蚂蚁,我想,那应该是蚁后吧。

这支队伍向着山下不断进发,我亦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过了许久,我和蚁群抵达曲河岸边。这支队伍变化队形,每一个个体都用爪子锁住身边的同伴,形成一片黑压压的,不那么完整的圆。

随后,这个“圆”涉水进入曲河,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水流不急,却不断消减着这个“圆”的边缘,工蚁们不断被卷入了水底,不知生死。眼见着这支队伍就要分崩离析。我也踏入水中,想要将它们救上岸,却是脚下一滑,也栽倒在水中。挣扎了几次后,我的脚离开河床,进入了河流的中央。我索性平躺下身体,和蚁群一道顺流而下。

水流裹住了我的耳朵,让我安静下来。我不禁想象,曲水是淝河的支流,淝河又将汇入淮河,淮河的尽头是哪儿,洪泽湖,那里距离大海还有几百公里。但是,也许会有一条地下河,从洪泽湖里偷偷逃脱,继续曲折蜿蜒,带我去往大海,去往我海边的故乡……

就在一切阖于永恒的黑暗前,一团粗糙,温润的肉,在我的脸颊上舔来舔去。我伸手将它拨开,接着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狗吠。

我睁开眼,看到长长的哈喇垂在哮天犬的嘴边。

我大概是死了,就像在一年前,这狗东西发现死在路上的麻婆。我这么想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小伙遮挡住了我的视线。

小伙子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小伙子从我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卡片,看了上面的名字和照片,然后叹口气:“老爷子,你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是啊,我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我默念着。

“他哪是想不开。”贺八两也赶了过来,“他就是老年痴呆,忘吃药了,才误打误撞,跑到这片断头滩来。”

小伙子说:“老人家,您可别再着急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小柴和他媳妇已经被抓了,你们被骗的钱已经追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问他是不是姓米。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道:“我姓柯,倒是老人家您姓米啊。”

“老糊涂了,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了。”贺八两在边上感慨道。与此同时,小柯在边上拨打电话,或许是向上级报告,或许是通知医院派救护车。

他们之后再说些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是想,这要仍旧是一个梦,那该有多好啊。

米可,男,回族,1986年生人,公安民警,鲁迅文学院第36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作品散见于《小说月报·原创版》《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等文学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