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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2024年第2期|光盘:障眼法(节选)
来源:《青年作家》2024年第2期 | 光 盘  2024年03月13日07:42

直到现在,沱巴山区的人都还在传我祖上是刽子手。我快六十岁了,从没听爷爷提起过我祖上当过刽子手。父亲曾经告诉我,他也没听他的爷爷说过。跟父亲一样,那年我为了家族荣誉跟一个叫我家刽子手的同龄人大打出手。刽子手本是个职业,在这个从前充满罪恶的世界,缺不了刽子手。可是,后来刽子手演变成一个贬义词,因此称呼我家刽子手的含义一代一代变味,我家为此承受了很大压力。不明真相以讹传讹的吃瓜群众以为我祖上干尽了坏事。我父亲参加工作时在医院工作,他因为自小跟他父亲学习中医,新建的镇卫生院缺少医生,父亲便意外成为医生。几年后,县里找到镇卫生院领导,要将父亲调到县法院。父亲面对县里领导,婉言拒绝说:“法医我干不来,我不懂西医。我掌握的西医知识应付不了尸检。”父亲误会了,县里不是要让他去当法医,而是要他去当法警,具体来说就是当行刑者。什么理由呢?“你祖上当过刽子手。你扛过枪打过土匪,会使步枪。”县里来人说。父亲站起来,一拳打在县里来人脸上,父亲由此被开除公职。到了我们这辈,一个堂弟警校毕业后分配进县公安局,也是因为要他去当执行枪决的法警(理由还是祖上当过刽子手),他鸣枪示威,被公安队伍开除。

刽子手,成为我们家族隐秘的创伤,是我们家族最为敏感的、能够让我族人歇斯底里的一个大坏蛋似的名词。随着我后辈一个个长大,接受良好教育的他们分析祖上可能真当过刽子手。刽子手代表正义处决坏人,为民除害,是善举义举,可是毕竟那是杀人性命,祖上便守口如瓶,一两代后自然“失传”。而旁人却会津津乐道,代代相传。很多事情,自己还不知道,外面却传开了,就是这个道理。

祖上是否当过刽子手,会成为我家永远的谜吗?不会,就在不久后的一天,这个谜团无意中解开了。

祖上留下一座老房子,缺少管护,坏得快不行了。近年国家搞古村落古宅重点保护,下拨一大笔专项经费。我祖上留下的老屋也在重点修缮保护之列。局部拆除时,从一垛古墙里发现一本手书。书是人工线装,文字用的小楷,纸张因为外用高档绸缎包裹损坏并不严重,字大都清晰,损坏的字能通过推测还原。该书是我老祖宗王济石的著作《真刽录》。从他的书中,我们清楚地知道,祖上连续三代都是刽子手。我老王家曾是白玉城有名的刽子手世家。我以前掌握的关于刽子手的知识,与老祖宗王济石描述的不完全一样,比如说我听说刽子手长得丑,不结婚,即便结婚也养育不成后代。刽子手是吃阴饭的,手上阴气重,阳间的许多事都没他的份。刽子手通常出身于屠夫,要拜师,要杀至少十五年的猪,使的是鬼头刀等等。我家王济石及他的爷爷祖孙三代是刽子手,不仅人丁兴旺,子孙后代也长得高大英俊。关于行刑时间,有的说凌晨天亮时,也有的说在正午三点阳气最重的时刻。也许,刽子手这个职业也有多个门派,不同地域有不同的行刑方式。《真刽录》丰富了刽手子“文化”,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奇书。

祖上是如何从白玉城迁到沱巴山区的呢?后面我会解释清楚。

在这本取名《真刽录》的书中,王济石记着当刽子手的心路历程和亲身经历,收录了近二十个典型的行刑故事。我族年轻人立即将《真刽录》拓印装订成新书。不几天,就搞出二十余本,供族人传阅。故事篇篇精彩,看得族人心惊肉跳。不同的故事,各人有不同的阅读体会和喜好,但族人对其中标题为《脱逃》的行刑故事格外感兴趣,成为大家集中谈论的话题。

《脱逃》的故事梗概是这样的:王济石的好友李寂荣犯了死罪,刽子手王济石亲自执行。王济石知道李寂荣是被冤枉的,可又毫无办法救他。行刑前夜,李寂荣对王济石说:“你快刀砍我脑袋的瞬间,你大喊一声‘跑!’,定有意想不到的结果。”王济石并不明白李寂荣的意思。多年后,王济石从白玉城到远方的桂城公干,发现李寂荣竟然还活着,一家人在玫瑰河边开店做生意。“你真的没死?”王济石惊喜地问。“你叫我跑,我一个劲地跑,一直跑到桂城才停住脚步。”李寂荣说。王济石费解,他准确无误地砍掉了李寂荣的脑袋,参与了他的葬礼,那他是如何逃掉的呢?

行文用的是古文,但已是近古了,家族里古文功底稍高的都能读懂。但鉴于当下读者普遍对古文不喜欢,我就用白话文甚至当今流行的文字将王济石写的这个故事翻译出来:

我记不得我是第几次砍掉死罪者的脑袋了,我知道我刀下有许多屈死鬼,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么揪心。李寂荣是我的恩人加好友,我怎么下得去手砍他的脑袋呢?我向赵县令提出换个刽子手,县令听后摔碎手中茶杯,他说:“你一次次死乞白赖地为李寂荣求情,已经犯下死罪,安排你当刽子手就是对你的惩罚,以此来免你的死罪。如果不干,可以,陪李寂荣一起去见阎王爷!”如果我家人同意,李寂荣夫人子女同意,我愿意替李寂荣去死。李寂荣救过我家两个孩子的命,经济上给过我家很大帮助,他全家都是我家的恩人。但是,我的命换不了他的命。李寂荣性格耿直,宁死不屈,我替他死了,赵县令仍然会杀害他。

李寂荣是我们白玉城的大户,有良田,有山林,还有纺织厂、食品加工厂。他小时候,家里已经败落,爷爷当年也是白玉城大户,爷爷去世前的两年,白玉城来了新的县令。新县令有新做法,加重了赋税,衙役私下以各种借口向爷爷索取赞助费保护费。新县令40岁生日,衙役请来三个戏班子,热闹了三天三夜,费用都由白玉城的大户们分摊。李寂荣爷爷是大户中的大户,他被要求出大头。县衙没完没了名目繁多的税收摊派,压得他爷爷喘不过气。他爷爷去找县令,理没说上,被打个半死,兵役抄了他爷爷的家,没收掉所有财产。他爷爷组织家丁上县衙静坐,被“绳之以法”。爷爷在弥留之际,苦口婆心告诫李寂荣父亲,千万不要做富人,树大招风,做个普通百姓最安全。他爷爷还不到五十岁,正年富力强,但是被上任才两年的新县令给活活弄死了。李寂荣父亲听了他父亲的话,县衙吞并李家财产时,像观看别人财产被占似的,心静如水。父亲一家尽管贫困,但从此过上安定生活。到李寂荣成年生下第二个儿子时,白玉城又换了王姓县令。王县令才是真正的父母官,像父母一样爱子民,鼓励百姓发家致富,减免税收,五年之后,白玉城百姓脱贫致富,政通人和,白玉城商贾云集,外来人员来了就不愿离开。白玉城人口剧增,经济更繁荣,社会相当稳定。李寂荣就是在这个时期发达起来的。他从小就有致富的头脑,当年他爷爷看好他,家族事业后继有人,他爷爷高兴。但他爷爷去世前,告诉他父亲说:李寂荣太聪明了,一定要管好他,要想方设法抑制他致富,否则会遭杀身之祸。王县令上任颁布富民法令后,李寂荣父亲严厉看管他,可是,压力巨大的泉水终究是无法阻挡的。李寂荣在这场全民致富的洪流中脱颖而出,成为白玉城第一大户。王县令在白玉城一待就是20年,直到他告老还乡。白玉城百姓度过了黄金般的20年。白玉城百姓留王县令在白玉城养老,但王县令落叶归根心切,谢了百姓,赶着马车奔向远方的老家。

赵县令来后,白玉城整个天都变了。商人们纷纷逃离,白玉城一片混乱。赵县令勒令李寂荣将良田、工厂交给县衙门,双方共同经营生产。实际就是家里财产要被赵县令切香肠一样吞噬。李寂荣跟赵县令斗智斗勇,几个回合下来,李寂荣败下阵来,走上了和爷爷一样的悲惨命运。赵县令施政时,他父亲就预料到家庭悲剧即将到来。他劝李寂荣放弃财产,保全性命,还给家庭安宁。可是,李寂荣不肯,他辛辛苦苦奋斗来的财产,不能白白送人。他抗争,理论。但每抗争一次,就向深渊走近一步。家破人亡的惨剧因现实社会的规律性重演而重演。

我家到我这代,已是第三代刽子手。我的爷爷跟一位道士学习法术之后,就进衙门当刽子手了。代表官府杀犯人,虽是杀坏人,但心理素质不好的干不下去。我爷爷因为有那位道士的心理疏导才把刽子手这个职业干到底。接着,他培养了我的父亲,而我的父亲又培养了我。当刽子手有讲究,有规矩,工作之外不能杀生,每杀一个犯人要烧半个月香请求亡灵原谅,连续三年清明给犯人上坟。我杀了许多犯人,但每一个犯人埋在哪里我都清清楚楚。过了三年,虽然我不需再给他们烧香,但我会给他们集体举行一次祭拜。经我手处理的犯人,我都有详细记录,他的姓名、罪名、家庭住址和背景,无一缺少。我交代后辈,我死后,必须将这个记录本烧掉,避免外流到犯人家属手上,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爷爷临终前有交代,“刽”不过三代,我三个儿子中,老二对当刽子手迷恋,他立志要像我一样当个威武的刽子手。他曾多次偷偷尾随行刑队伍来到刑场,看我处决犯人。他看得兴奋,有一次高呼出声,才暴露了自己。后来,只要我行刑,我就将老二捆绑在家。捆绑身子,终究捆绑不了他的心。他快成年后,我把他交给李寂荣,认李为寄父,跟李学习种田办工厂,做一个有技术而又远离官府的人。李寂荣乐意接受,把我家老二当自己的儿子,给吃给穿,还教他本领。

李寂荣救我两儿子的命是指老大和老三。老大老三特别调皮。老二在关注行刑时,老大老三关注山货,哥俩成天钻进山林打兔子抓野鸡。那天天气不好,开始阴天,后来下起了雨,我家老大不小心踩中猎人安装的铁夹,老三闻声冲过去施救又误入打猎伪装的陷阱。李寂荣呢,空闲时也爱进山打猎。当天刚进到山里,下雨了,李寂荣一行人正想撤退,突然听到呼救,立即返回,组织人员救人。如果没碰上李寂荣,后果不堪设想。从此,我两家交往甚密,成了好朋友。李寂荣为人虽然在白玉城有口皆碑,可他毕竟是大户人家,以前我跟他够不着。两家来往,我才发现世界上有钱人并不都是恶人。他的财富也是用智慧和勤劳积累起来的,他也有一颗乐善好施的心。

赵县令欲杀富“济己”,谁也别想拦,李寂荣却偏偏遗传了他爷爷那种倔强性格,不畏强暴。李寂荣怎么斗得过县衙呢?赵县令派兵将李寂荣拘捕关进死牢,几乎没有公开审理就要砍他的脑袋。

李寂荣两个太太和儿子们都安慰我,要砍就砍吧,就当是别人。砍了李寂荣,李家惨痛的教训才会生根发芽,子孙后代才懂得如何寻找安稳的生活,知道向凶恶的衙门低头。行刑头天晚上,我打通关系,到死牢见李寂荣最后一面,我给他带去好酒好肉。我们隔着栅栏喝酒。李寂荣视死如归,他不后悔跟赵县令斗,他悄悄告诉我,他埋藏了些金银财宝,他比爷爷心眼多。即便赵县令霸占他家面上全部财产,他秘密留下的金银财宝够两个太太和儿女们生活下去。但家属必须离开白玉城,不要再在赵县令管辖的地盘上讨生活。

我舍不得李寂荣这个生死之交的兄弟,我想搂着他哭一阵,他却推开我,说:“你明天起刀时大叫一声‘跑!’”我满口答应。我猜想,我的那一声“跑”是为了让他的灵魂迅速升天,干净利落地离开这个罪恶的世界。

深秋那个傍晚,具体说九月十九,是白玉城固定的行刑时间,太阳严重偏西,凉风刮来一阵又一阵血腥味,道路两边树林全都垂着悲痛而愤怒的头。白玉城傍晚行刑,意为“夕阳西下”,正是送人上西天的好时段。跟许多地方行刑不一样,有的行刑时间定在凌晨天即将亮时。我一路念着杀人赎罪的咒语,祈求李寂荣早日投胎为人,来世报仇雪恨。兵士押着李寂荣走在前面,写着大大“斩”字的牌子插在他后脖子上,他想回头看看行刑队伍,主要是想看看我,却不能,因为他一转头,就被兵士有力的手卡住了脖子。他大声跟我说话,而我一句也没有接他。他显得轻松自如,见我不接他的话,他唱起白玉城粗鄙的小调。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有时候甚至断气一样出现空白。他吸烟重,患有严重的咽喉炎,平常发作时,会哑然失声。声音出不来时,他抖动身子过度。他唱得虽不好,但词和调子好听,参与行刑的衙役们听得入迷,并不制止。而我看到他的背影,像看到一个行走的鬼魂,它提前来到我的眼前。我身后以及左右跟着三个我没见过的杀手,他们仨是赵县令派来监视我的,只要我反常,他们就立即把我杀掉。

时辰到了,李寂荣身子被捆绑着跪在行刑台上,背对着我,他前面是另一个持刀的衙役,衙役摆弄大刀,吸引他注意力,是个假刽子手。真正的刽子手是我。号令下后,我闭着眼起刀时,大叫一声“跑”!我行刑以来,首次闭眼起刀落刀。以前我把犯人的脑袋当作一只南瓜,或者一根木头。我的刀法很准,从来都是一次成功。即便是闭眼砍李寂荣的脑袋也没有失手。我身上溅满他的鲜血,瘫坐在地上。最后,我在衙役的监视之下与李寂荣家人一起为他收尸。安葬完李寂荣,他家人搬离白玉城,他们没告诉我将去哪里,但说将来会通知我他们在哪里安家的。

李寂荣的坟墓在第九座山老虎石与鹰嘴石中间,有苍松树柏,一年四季都有植物开花,前面下方三四十米处有一个小湖泊。是块难得的风水宝地。我不只是清明来烧香,每个月他的祭日我都来,跟他说说话。这个地方离白玉城不算远,离沱巴山区也不远,大约在两地的中间偏白玉城一点。

他家人一去几年杳无音讯,我也无处寻找他们。大约过去了六年,我到遥远的桂城公干,在临玫瑰河一条街上,意外地见到了李寂荣,他开了商铺,一家平静地生活着。他没被我砍死,我很意外,他笑着说,他曾经无意中跟人学过一种障眼法,我喊“跑!”之前,其实他已逃离我的刀下,风一样跑离了现场,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影子一个躯壳。他一直跑,跑到桂城,累了,停下来,在这里安家。

我的刀砍下过许多脑袋,但愿所有被冤枉的人都像李寂荣一样从我刀下逃走了。我见过他全家后,被当作尊贵的宾客请上饭桌。我俩倾诉了许多相思之苦,喝得酩酊大醉。

这次公干回来后,我也到了告老还乡的年龄。我决定全家迁到沱巴山区,在那个偏远的山区,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刽子手,更无人知道我祖孙三代是刽子手。可是,我前额像刻着“刽子手”三个字似的,到沱巴不久,就被传开了。他们还知道了我爷爷我父亲也是刽子手。所有秘密信息一条不落地传到沱巴山区。

沱巴街上人有意无意恶意讽刺调侃,称我族人为刽子手时,听来都很刺耳,族人会采取一切手段还击。现在知道我们祖上确实当过刽子手,心里倒坦然了。当有人再叫族人刽子手时,我们会回击说,我就是刽子手,你想怎么样?小心哪天死在我的鬼头刀下。这么回答效果明显,像一把长矛将对方顶在了墙上。不多久,当地官方秘密派人到我老王家,跟我族人商量秘密之事,透露给你也行,就是请去当行刑者。

王济石之后,我们家族有接近五百口人了,是一个庞大的族群。我们每年都搞家族聚会,族人很团结。家族里当医生的不少,统计了一下,一共二十八个,年长年轻的都有。官方秘密到我家,就是寻找愿意当行刑的法警。社会发展到现在,行刑已经不再用刀用枪,而是给死刑犯注射毒液。当今的法警其实就是医生。上面工作做得耐心,我们家族“高层”开过三次秘密讨论会,后来以少数服从多数同意族人去当法警。最后可能有两位族人医生秘密加入执行死刑的法警行业。老祖宗王济石在他的书中也写到了作为一个行刑者如何进行自我心理疏导的内容,是两个新入法警族人的良好教材。我私下想,王济石根据自己亲身经历实录的行刑故事《真刽录》,可以交由会写文章的族人翻译成现代文,增加细节,补充省略的情节,丰满所有的故事。如果书能顺利公开出版,版税将注入家族基金会。但同时我们也发现,《真刽录》这个书名要改,它太虚,没有击中要害。至少还要有“古代”“刽子手”“亲历”等能吸引读者眼球的元素。我的这个想法一直埋在心里,打算找个机会跟族人商量。有利可图的事,估计族人会同意的。后来偶然跟两个族人私下提到,他们表示赞同。

族里的十几个代表,组成一个考察团,他们推选我为团长。考察什么呢?考察李寂荣的坟墓。掐指一算,王济石时代距今快三百年了。我们相信王济石得知李寂荣还活着后,李的坟墓从此受到冷落。根据王济石书中的描述,我们来到第九座山,听着宝林寺悠扬的钟声行走在林子里。老虎石、鹰嘴石经过三百来年风雨,仍然屹立在那里,虽然被高大的树木遮挡,但我们仍然找到了它们。两块巨大的石头相隔不到一百米,远看像老虎跟老鹰怒视对方,正要开战。两块石头呈东西相望,我们十几个人首先寻找那个湖泊。但从山脚一直到半山腰,都没看到湖泊。三百年前那个湖泊已经干涸,长满野草、荆棘和树木,没法辨识。李寂荣那个坟堆倾塌为不可识别的坡地。我们从山腰到山脚等距离地排成一排,从东向西仔细搜寻。我们希望能找到墓碑,因此注意力都在墓碑上。

我们一连搜索了三天都没有发现。有人分析是不是因为李寂荣还活着,墓碑被王济石挖走了。王济石讲的这个故事很玄幻,很灵异,留给我们许多谜团和疑问。但是作为小说故事来听来读,没问题,挺有意思,但作为现实生活,这种离奇和玄幻的障眼法,我绝不相信。族里却有少数人相信,我怎么批评他们,都不能说服他们。我更愿这样还原真实的故事:王济石的好朋友李寂荣并没有犯杀头罪,也没有被处极刑,王济石为了把故事写得好看或者说是为了颂扬李寂荣,让李寂荣美名流芳百世,而瞎编他会障眼法。就像一些写作者,怎么吸引读者便怎么写。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那么,所谓的李寂荣坟墓便是假的,是老祖宗王济石太顽皮,有意给后人设立一个谜局。编这么一个离奇的故事,大约征得了李寂荣的同意,要不,两人是合谋。

为了寻找王济石以及别的祖宗可能留下的宝贝,我们希望将老宅所有的古墙都拆开来,不定能搜到金银财宝,或者别的书籍。但我们的主意没被古村落保护传承中心采纳,他们认为只要拆除了所有古墙,原貌会被严重破坏。无论古墙里塞着多少宝贝,都不允许动古墙。他们说了许多目的和意义,说了许多保护古村古宅的法律法规,以及科学知识。作为考察团的头儿,我被这些热心虔诚的古村落工作者说服,而且掉下了感动的热泪。我们重新回到第九座山老虎石鹰嘴石之间,照例排着队从东搜到西,从西搜到东。反复搜寻十数遍,踏平脚下荆棘杂草,最后才在一棵大树蔸边上发现一块冒出一点点身子的碑石。它太隐蔽了,它被树蔸挤歪了身子,留在地面的那点“头部”又被杂草覆盖。墓碑的发现,也很巧合有意思。这天,枯黄的杂草上长出了牛奶菌,王洪杨第一个发现。牛奶菌在沱巴山区里属上等蘑菇,奶黄色,刺破它,会流出牛奶一样纯白清香的汁液。无论用来爆炒还是汆汤,味道都鲜美无比。平时难得采到,因为稀少,成为山货中的珍品。王洪杨发现牛奶菌后大叫起来:“啊,呀,哦,呜……”他发出我们平时从没听过的声响,我们以为他发现墓碑或者遇上危险了,都向他奔过去。当发现他只是见到牛奶菌时,我们都失望地学他的声音发出“啊,呀,哦,呜……”的叫喊。

王洪杨仔细采下出头的牛奶菌,拔开枯草,又有一批即将冒头的。这些埋在草堆里的牛奶菌粗壮鲜嫩,质地更好。采着牛奶菌往下抠时,就看到了类似墓碑的石头,继续刨,果真是李寂荣的墓碑。三百年后李寂荣的坟墓已经长满苍天古树。墓碑上详细记载了李寂荣生卒年月,他的两房太太和子女姓名。从墓碑记录来看,此碑是李寂荣被杀头后三个月王济石立的。可能是埋在土里的缘故,碑上字迹普遍清晰,拓下来时像人在纸上书写的毛笔字。我们还在墓碑左下角不起眼的地方发现,碑文是王济石写的,雕刻是一个叫毛一刀的人完成的。王济石的字写得棒,可以当现代人的字帖的。毛一刀刻字水平也高,完美地保留了字的原貌。

我们想还原李寂荣的墓。他墓上以及周边的树木需要砍掉。砍树必须得到林业部门的批准,否则就是违法。我们把报告打到林业局,给管事的干事、领导讲述李寂荣的故事,期望能打动他们。

“既然李寂荣从刀下逃掉,那么坟墓里就什么也没埋,”森林公安局局长插话说,“如果埋了人,那一定不是李寂荣。”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那座埋着人的墓或者空墓都跟我们王家无关系。官方不会因为我们的理由允许砍伐树木,除非那里埋着民族英雄,或者因考古特殊需要。李寂荣墓的全貌是不能恢复了,但我们将他的墓碑立好,让它重见天日是能做到的。经过相关部门批准,经过半个月连续劳作,墓碑重新树好了。只是整体看上去不像墓碑,倒像立在大山里的一块路牌或者界碑。

看到这块正儿八经的墓碑,我便联想我的推测,于是为王济石一本正经的顽皮忍不住笑。

……

节选自《青年作家》2024年第2期

【作者简介:光盘,本名盘文波,作家;广西桂林人;作品发表于《十月》《花城》《上海文学》《钟山》《当代》《北京文学》《山花》《作家》《青年作家》等刊,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选刊选载。著有长篇小说《透明的鸬鹚》《烟雨漫漓江》《失散》《英雄水雷》《眼睛里的声音》,中短篇小说集《桃花岛那一夜》《野菊花》《去吧,罗西》等。曾获《上海文学》奖、广西第五、第十届文艺创作“铜鼓奖”等;现居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