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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城》2024年第1期|史若岸:失落之城(节选)
来源:《长城》2024年第1期 | 史若岸  2024年02月27日08:01

史若岸,1997年生。作品见《山西文学》《安徽文学》《西湖》《青年作家》等刊。短篇小说《废物记录手册》作品入选2022年河北文学榜。

失落之城

◆◇ 史若岸

李南墙今年二十九岁。

这个年纪的人,和少年已相距甚远,和青年也渐生隔阂,虽然勉强还能抓一把青春的尾巴,但它短得就像兔子的尾巴,指尖方产生一丝轻盈的触感,就相擦而过了。

常言道“三十而立”,二十九既已至二十尾声,那么,这自然也是个该有些收获的年纪,假使没能事业有成,也应当结婚生子,再不济,事业与爱情都未能如意,至少也应该有点存款。

二十九岁的李南墙,未婚未育未恋爱,无房无车无存款,是个彻头彻尾、标标准准的“三无”青年。在李母眼中,她这二十九年的人生可谓一塌糊涂,一句“不足为外人道也”即可概括全部。但生活中不是缺少成功,而是缺少发现成功的眼睛,剥去失败这一成功之母的外衣,细细看来,李南墙这不值一提的人生其实也有许多可称道之处。

在北京的这些年,李南墙学会了十分钟速成午饭,掌握了半日搬家技巧,练就了早高峰挤地铁的绝世神功。生活之余,事业上也收获颇丰。她经历过裁员,转行,996,画饼与被画饼,写字楼中欣赏新一天的日出与月落。在一系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考验后,如今已成为影视业、广告业、新媒体业、教育业、动画业的多栖种子选手。

李南墙大学就读戏剧文学专业,毕业多年,同学们改行的改行,办培训班的办培训班,继承家业的继承家业。只有李南墙不负初心,在全职创作了两年小说以无人问津而宣告失败后,又一次回到了编剧的原点。她进入了一家动画制作公司,当起了剧本策划。

大学毕业时,李南墙曾给自己画下一幅宏伟的人生蓝图。蓝图之中,她在三十岁前,会写出人生中第一部代表作,成为小有成就的文艺创作者。如今眼看年龄将至,代表作依然遥遥无期。她大笔一挥,将三十岁延后至三十五岁。

时间期限推后了,李南墙觉得自己仿佛也年轻了五岁,重新回到了二十四岁的时光。那时的她毕业不久,正在一家知名影视公司工作,负责跟进几部重要的影视剧项目。毕业时写的一个原创剧本也在电影创投会上获了奖。人生看上去正如一幅明朗画卷,一切美好图景都在等着向她徐徐展开。只是令人尴尬的是,这幅画卷是拼贴画,前半段是《桃花源记》,“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后半段就成了《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获奖剧本在经历一稿、二稿直至N稿后,依然处于量子状态,以可能性的形式悬浮于半空。她跟进的影视剧项目也频频遇阻,一部古装剧好不容易完成前期筹备,终于决定开拍时,行业寒冬一夜而来,项目就此搁置,人员大量缩减。她自己也拥抱了裁员的风口,正式成为了一名失业人员。

之后,李南墙辗转于各个求职网站,一面找工作,一面当枪手。弹尽粮绝时,她还当过一段时间水军,为各大明星和电影营销宣传。不过李南墙是个有原则的水军,她只做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生意,抹黑造谣的文案无论开价多少,她都坚决不干。

在给大学室友唐宋的培训班兼职上课时,李南墙这样告诉学生:“站着赚钱容易饿死,还是跪着现实一点,但做人要有底线,要跪只能跪一条腿,这样才可以说,自己不是在向金钱乞讨,而是在向它求婚。”

学生们都有着远大的理想,把这句话当玩笑一样笑了很久。李南墙站在黑板前,也很高兴可以和他们一起把它当玩笑话。

来北京之后,李南墙一共搬了四次家。每搬一次,她都会在无意中丢掉许多东西。不过无论搬到哪里,她都会带上大学时买的契诃夫戏剧全集,将它们端正地放在新屋床头。有这套书作为锚点,每一间出租屋对她而言,就不再是漂泊中的暂留地,而是归家时的港湾。

每晚入睡前,李南墙都会随手打开其中一本,像啜饮啤酒上的泡沫一样,细细啜饮几页字句。所有戏剧中,她尤其喜欢《海鸥》第一幕里的开场白:

“你为什么总是穿着黑衣裳?”

“我在给我的生活戴孝。”

这令她目眩神迷。

年龄渐长后,李南墙喜欢上了黑色的衣服。黑色是一种神奇的颜色,可以荒诞,可以严肃,可以幽默,可以嘲讽,更重要的是,可以毫不费力的普通。在黑色的覆盖下,失意也好、困顿也好,都只剩下统一的模糊面貌,见惯不惊,没有了任何特别之处。李南墙喜欢这种埋在人海里的感觉,仿佛雨滴消融于大海,沙子隐没进沙丘,她隐藏入黑色的船帆,寻找寄居于世的安宁与从容。

眼看李南墙驾着人生这叶小舟,在偏航的路线上越行越远,李母无法再坐视不管。她催促起她的两件人生大事,结婚和考公务员。李南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直到母亲提醒她国考报名时,她才想起这回事,随手报了一个西藏的岗位,告诉母亲自己因为专业受限,只能报考西藏地区的公务员,不过去西藏也挺好的,她可以把仓央嘉措带回来。

母亲一听她想去西藏,急了,二听她居然打算找一个名字是四个字的男人,更加急了。

“我就你一个女儿,你怎么能跑那么远。还有,那个仓什么央是谁,什么时候认识的?我告诉你啊,不能找日本人。”

考公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结婚的事情却不可没有下文。早在李南墙二十五岁时,母亲即认为她的青春岁月已经开始逝去,催她趁着年华尚在,擦亮眼睛,好好找一个金龟婿。

当时李南墙还和余深在一起,但母亲对他并不满意。余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这份工作在母亲眼里,和李南墙做的编剧一样,一概属于不正经工作。母亲对好工作的定义非常明确,或者有编制,或者收入可观。余深两个都没有,因而始终无法获得母亲的真正认同。

李南墙和余深和平分手后,母亲以为她终于开了窍,明白了自己的良苦用心,嘱咐她吃一埑长一智,未来一定要找一个正经人。李南墙和母亲解释过几次,皆无果后,深深知晓了价值观是这世上最坚硬之物,连全世界硬度最高的钻石在它面前也要自愧不如。再接到母亲电话,也不多说什么,只是随口敷衍。

“快了快了,马上就钓到金龟婿了。”

“真的吗?”

“真的,只是钓金龟婿有点难度,我在想是不是换个银龟婿比较好,你觉得呢?”

“都好都好,能钓上来就好。”

一开始,母亲对李南墙的话信以为真。时间久了,终于察觉出了自己被糊弄的事实。当李南墙再次问她要钓金龟婿还是银龟婿时,她没好声地回答:

“你钓的是个王八。”

在和母亲的拉扯之中,李南墙迎来了人生历程的第二十九年。母亲对数字十分敏感,她二十九岁生日刚过,就认为她已是明日黄花,但因未到三十,这黄花还有得救。在这一年,母亲正式加快了催婚进程,除了不遗余力地为她寻找相亲对象,还每天雷打不动地将相亲平台上的信息转发给她,试图从内到外,全方位对她潜移默化。

这些信息五花八门,内容深谙消费主义心理学,无外乎制造年龄焦虑、性别焦虑、容貌焦虑。如果不是结婚毕竟算一件喜事,恐怕墓地焦虑也可以出现在他们的焦虑清单中。李南墙看在眼中,佩服在心里,心想自己要是也有这样事无巨细的联想能力,何愁写不出让人交口称赞的好剧本。

在地铁上,李南墙又收到了母亲朋友圈里婚介所发布的截图信息。

“在男生眼中,二十九岁的女生与三十岁的女生价值截然不同……”

李南墙关掉手机界面,觉得自己立时成为一根三十的朽木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她靠在地铁上的横杆,打了个呵欠,一时眼花,将对面广告词上的“东风赋”看成了“东风贱”。

李南墙昨晚又熬了夜。她清楚这是一种恶劣的作息,但熬夜就像酒后微醺,充满迷人的魅力。在夜晚,一切都古老起来,城市立起五百年前的城墙,月亮带回一千年前的月光。空气流动而过,打湿高楼闪烁的灯火,化作露水,在浮动的世界里四处徜徉。她喜欢独自在阳台待到深夜,看着窗外落下的夜幕,为脑海里模糊的灵感寻找定点。

思绪从有形可依一路游荡至漫无边际,城市空旷到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空气比任何时候都轻盈,也比任何时候都寂静。荒芜与生机在其间悄然生长,她呼吸着其中静默的瞬间,在一个又一个刹那间,无数次拥有了自己。

赶在打卡时间截止前的最后一分钟,李南墙准时坐进了自己的工位。今天要开剧本研讨会,领导想开拓新的题材,推翻了之前的大纲内容。早晨忘了喝咖啡,会议上,李南墙一直神游天外,脑子在云层里来回飘浮,就是落不回地面。顺着其他人的思路,她提了几个中规中矩的设定,撑到了会议结束。

散会后,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李南墙打开手机,准备点外卖时,收到了母亲腰扭伤的信息。

李南墙的家乡在石市,离北京很近,一个多小时高铁就能到达。在李南墙印象中,家乡仿佛是一座由积木搭建起的城市,横平竖直,四四方方,没有起伏的平原上,建筑物规整而有序地排列着,固执到呆板,又静默到统一。

生活在这里时,李南墙每天都想着要离开,但离开后,她又学会了怀念。她怀念家乡储存在记忆中的气息,它们镌刻进她身体里,像冬春时节的风,夏秋之际的雨,在每一次季节交替的时间来临。这份气息带着家乡熟悉的温度,让她既觉得惆怅,又觉得安心。

所有记忆里,李南墙最常想起的是家乡的动物园。小的时候,她常去动物园玩。动物园里有座猴山,一年四季都很喧闹。老虎和狮子也不够安分,日暮时,会发出像是生活在山林里的长啸。她喜欢一切活泼的事物,动物园里的动物,她没有一个不喜欢。

父亲在园林局工作,有时会拿回来几张动物园的门票,额外收费的水族馆也包含其中,李南墙因而也成为了水族馆的常客。水族馆规模很小,外形是一个卡通鲸鱼,蓝颜色上常年落着尘土,显得有些黯淡。从鲸鱼的嘴巴进入水族馆,可以看到一些观赏鱼,还有一面满是水母的玻璃幕墙。

第一次见到水母时,李南墙就被迷住了。这些透明的身体在水中起伏着,仿佛自然具象化了的呼吸,俯仰之间,向她展现出潮汐、水流、蝴蝶翅膀与月亮升起时的节律。在水母墙面前,她第一次领略到了韵律的魅力,以至于后来父母离婚时,她心中首先跳出的念头居然是为不能再自由地看水母而感到可惜。

父母离异并未给李南墙造成太大的心理阴影,她当时年纪还小,不明白离婚的真正涵义。等明白时,她已经不再依赖大人的陪伴,从影视剧和书本里找到了新的乐趣。父亲离婚后,组建了新的家庭,又有了一个女儿。母亲则兜兜转转,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再婚对象。李南墙想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后来转念一想,以母亲那种挑剔强势的性格,一旦较真起来,就是玉皇大帝都入不了她的眼,还不如一个人自得其乐。

母亲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美容院,生意最差的那几年,她受一个女顾客影响,信起了基督教。尽管母亲认为自己很虔诚,也常常去教堂参加唱诗班活动,但这依然不妨碍她去寺庙时一边许愿,一边象征性给每一尊佛像投一点香火钱。用母亲的话说,钱不在多,心诚则灵,至于耶稣,他是西方的神,管的是死后上不上天堂的事,和东方的神不冲突。

在母亲的世界里,还有许多立得东倒西歪但坚如磐石的理论之柱,它们共同搭建起她心中的信仰神殿。神殿之中,神座按照东方风水学精心布置,各路神明按照西方星相学有序落座,彼此和谐共处,从不争吵,从不打闹。

由于李南墙的婚姻大事始终不见眉目,母亲近来又为月老安置了一间席位,家中客厅也摆起了桃花枝。李南墙赶回家时,正看到母亲为新买的鲜切桃枝换水。茶几上摆着葡萄、石榴,还有一大盘桃子,母亲端坐其间,俨然是王母娘娘要开一场蟠桃宴。

餐桌上放着一盆螃蟹,它们丝毫不知自己大限将至,一个个蛮横地向着天花板张牙舞爪。李南墙用手戳戳它们,转头问母亲:“你不是扭伤腰了吗?”

“是啊。”母亲说,“搬螃蟹的时候扭到了,但现在好了。”

“中秋节还没到。”

“螃蟹也不是非要在中秋吃。”

螃蟹的确什么时候都可以吃,但母亲的腰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扭出问题。李南墙知道自己被诓了,坐进沙发,抱起一旁年纪和她一样大的企鹅抱枕。

“说吧,骗我回来什么事?”

“你这是什么话?”母亲批评她,“我想你了,想看看你,也能算是骗你吗?”

“当然不算。”李南墙挂上广告招牌里的友好笑容,放下抱枕,躺回了卧室。

母亲现在常听一些经典老歌,吃晚饭时,电视里播放起《西游记》的插曲合辑。这是李南墙的童年回忆,她时不时抬头看两眼。《女儿情》的歌声响起时,母亲告诉她,自己最近加入了一个中老年合唱团,新认识了一些人。李南墙点点头,继续专心和螃蟹的钳子做斗争。母亲又说有几个人的孩子和她年纪相近,也没结婚。

李南墙放下剥螃蟹的手,看了一眼母亲。母亲没有看她,慢条斯理地吸吮着蟹腿,说她已经了解过了,有两家孩子的条件都不错,可以见一见。

“你看,我都帮你安排好了,周六一个,周日一个,什么也不影响。”

歌声越来越缠绵,也越来越婉转。李南墙觉得自己是误入盘丝洞的唐僧,“喀嚓”一声,咬断了蟹钳。

在母亲的催促中,李南墙加了两个男生的微信,分别备注为“小一”和“小二”。母亲特意强调第二个男生是百里挑一的优质男生,她又将“小二”改为了“小优”。

有母亲监督,李南墙不得不回归了正常作息,十一点刚过,她就躺到了床上。许是晚上喝了点酒,夜里她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有妖怪、有楼阁、有美食,她好像无意间闯进了山林精怪幻化出的山洞,满眼都是光怪陆离的风景。一群小妖围着她又唱又跳,吵闹着要将她送入洞房。在小妖的簇拥下,她来到一个满是桃子的房间,为坐在床边的新人掀起了红盖头。正在她思考新人到底叫新娘还是新郎时,红盖头下却出现了孙悟空的脸。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孙悟空“呔”了一声,一棒子敲到了地上。

醒来后,李南墙觉得自己脑袋仿佛真被敲了一棒子,头一直晕,望着天花板恍惚了一会儿,她接到了唐宋的电话。

艺考培训班里,负责专业课的老师最近请假了,唐宋想让她帮忙代几天课,问她有没有时间。李南墙想了想空空的钱包,说有。唐宋又问她最近有没有写新的剧本,电影节开始征稿了。她想了想自己的大脑,说没有。

“之前的剧本就可以啊,你再改一改。”唐宋说,“我记得有一部剧本,好像叫什么星期几,感觉就不错。”

《星期八》是李南墙全职创作时写的电影剧本,故事讲述一个人意外遇到机器人,陪着机器人找它妈妈的故事。剧本带有一些荒诞色彩,改编自她小说中的一个章节。她带着它参加了几个重要的创投会,和她的小说命运一样,剧本完整无缺地从她手上送出,流转一圈后,又完璧归赵地回到了她手里,页面上甚至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如今回头再看,《星期八》的故事虽有趣,但结构的确有些散漫,而且个人风格过于明显,商业性也严重缺乏,很难得到投资者的青睐。她想过将它修改得更加市场化,但这是她偏爱的一部剧本,她不愿意打乱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沿着逶迤的结构,字句交错缠绕,生长为一片蓊郁如雾的丛林,她在丛林之间行走,像名护林员,舍不得砍掉林中任何一棵树木。

唐宋是个一旦打起电话,话就停不下来的人。她和李南墙说了一些培训班的琐事,谈了几部新看的电影,抱怨活着为什么这么无聊。说来说去,最后又归结到了李南墙的剧本。

唐宋活得很现实,大学期间意识到自己才华有限,就果断放弃了创作,转而开起了培训班。她放弃时很轻松,和随手踩扁了一个啤酒罐似的。但在那之后,她将个性签名改成了《诗经》里的句子,“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这句签名她一直用到了今天,李南墙知道她是在感慨艺术世界的残酷。在艺术领域,天赋的差别就像珍珠和沙砾一样明显,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努力永远不会有替代天赋的可能。李南墙年轻气盛时,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天分,但现在她也不确定起来,自己自以为的天赋,有没有可能只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她摇了摇头,不再向下细想。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自己的秉性。其他人或许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她不是,她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

“咱们这一行,编剧本来就算边缘,动画编剧更是边缘中的边缘。要想出头,还是得靠独立剧本,你留意着点,千万别忘了投稿啊。”唐宋又一次提醒她。

“知道。”李南墙拖长声音回答。

挂掉电话,她晃晃脑子,想起了下午的相亲。

虽然她不能把每一件该做的事做好,但她有信心把每一件该搞砸的事搞砸。吃过饭,她花了两个小时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高中时钟爱的碎花蛋糕裙。裹上蕾丝修身开衫和彩色长袜后,她看上去就像是花蝴蝶的前身——一条花里胡哨的毛毛虫。李南墙很满意这套装扮,揽镜自照一番,又特意戴了一顶彩虹色的帽子,才翩然出门。

很显然,她的穿着给“小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回家后,他都忘记了和她在微信上说一声再见。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4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