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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学》2024年第2期|凌岚:送孟浩然之广陵
来源:《上海文学》2024年第2期 | 凌岚  2024年02月23日09:00

1

小积回上海前一个星期,求我一件事,让我陪她妈妈住一段时间。她说,你什么都不用做,她不需要人照顾,你就当多了一个室友。

“既然不要人照顾,那为什么要飞过来跟我住?她一个人在休斯顿不是过得挺好吗?”我说。

小积说,“她身体一直不好,得过乳腺癌和肠癌,万一她生病怕没人管。”

我不愿意,但好像也没有理由拒绝。小积看我迟疑,又补充道,她可以帮你做一些家务,做饭什么的,你总吃外卖也不健康。

“我怎么称呼她呢?我们又没有结婚。”我问。小积听到这个问题,一丝笑意从嘴边展开,道,“你就先叫老吉阿姨呗,过去她店里的人都这么叫她。”说到这里小积撒娇地轻拍了我一下。她们家的故事说起来有点曲折。小积父母是奉子结婚,在小积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外婆和几个姨把小积带大,她跟亲生父母都不亲。老吉后来再婚,嫁到休斯敦来,但这第二春不成功,还是离婚收场。离婚以后老吉可能觉得没有脸面回国,回了国也找不到工作,于是就一直待在南方开日餐店谋生。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和小积都在卧室里,她的一头黑发铺在雪白的枕头上,白胖的圆脸枕在黑发上,像一棵雏菊。每次周末补觉以后她的脸色都特别好,情绪也放松下来,不像平时上班下班时那种干练严谨、说一不二的样子。小积的脸圆中带方,梳着齐耳短发,严肃时一双锐目盯着前方,那模样特别像就义前的刘胡兰,也就是我在国内念的小学语文课本上的刘胡兰。

关于过去,关于父母,小积打开话匣子是偶然的,比如在一个晚霞满天的星期日的黄昏,或者初秋阴雨连绵的下午,还有就是像现在这样,“啪啪”之后——多巴胺让她话多,愿意打开心扉。我相反,遇到这些宁静的时刻都特别想睡觉,得使劲忍住不打哈欠。女人真奇怪,为什么袒露真心每次都在贤者时间。小积比我大三岁。我爸很看好我和小积的关系,当然也是冲着小积能干,挣钱多,让他很佩服。我家里的人,比如我姐、老爸,以及我爸新娶的菲律宾婆婆都觉得我高攀了。

老吉一直开餐馆,她会做饭我不怀疑,但我跟小积还没有正式结婚,现在是同居。“我可以自己做饭啊。”我说。

小积“唔”了一声,我接着说:“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怕我被人诱惑了,所以请老妈来看住我?”她又撒娇地拍了我一下头,道:“你这么戆,除了我,谁会要你啊!”

“这次到底打算在上海住多久?”我问。

“可长可短,我,我跟公司请了半年的假。”小积回答。

“半年啊!”我拖长声音重复着。之前问她,她都躲躲闪闪。她知道我会不高兴,一直不跟我说具体的打算。我又不是傻子,现在这种时候回国怎么可能两三个星期就回来呢?光是转机加隔离就要超过两个星期。

“老吉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回去看你爸呢?你不是说你爸快不行了嘛。”

“他们,他们一直处不来,不就是因为处不来才离婚的嘛。”说到这里小积顿了顿,喉咙被什么卡住,很费劲,“这些我都跟你讲过啊。前两年我爸生病,我妈回上海看过他。”小积说到这里,用手推了推我,把脸靠在我的肩膀上,一缕发梢挠在我的下巴上,痒痒的。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闪了一下。只要她这么看我,再难的事,无论多不情愿,我都会答应。我点点头。其实这套两卧两卫的公寓是小积拿了按揭买下来的,在我认识她之前。我们同居快三年了,搬一起住时她说我只须负责付水电宽带网费。老吉要来住女儿的公寓很正当啊,我不能拦着。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手臂绕过去,指尖描了描那个戒指上的勒花,是梅花。这个式样老土的戒指是24K赤金,原来是我妈留下的东西,也是老太太唯一值钱的首饰。我妈去世以后我姐都不肯要,说要送到金店里重新打,这样一个戒指可以打一副K金项链、一个戒指,只需要几百块钱加工费而已,我姐觉得很合算。我舍不得,于是这戒指就归了我,认识小积时我把这个戒指给了她,算是定情礼物,她一直戴着。虽然也说了很多次式样太老,要送到首饰店重新打一个新款,但终究没有什么变化。

于是就这么定了,小积去上海,老吉到我们这里来跟我住。答应了这个托亲的重任,小积把她妈妈的微信推给我,“熔岩火山蛋1994”,呵!这是什么?你妈妈打游戏?小积说这是日餐里的一道家常菜,说着比画给我听。原来“火山蛋”就是溏心蛋——外熟里生。加上之后对方很久才确认,也不招呼,我写了一句“阿姨好”,也没有回复。小积家的人都是一根藤上的瓜,闷葫芦。

她这次回去要看的生父,已经十年没见面。这次可能是最后一面了——要陪老人走完最后一段。说是老人,其实才七十出头,算是老人里的中年。体检的时候突然查出肺癌,且是晚期。他曾经把店面出租的生意做得很大,后来竞争激烈生意不行了,然后买理财基金又被骗,把一点家底都折腾光了,这些年全靠亲戚接济。小积平时几乎不给他打电话,过年过节只给姨啊舅啊家电话拜年,好像根本没有父亲这个存在。但最近这次不同,她突然说父亲病危,用这个理由跟公司请了长假,用的是人道理由紧急签证。待签证申请到了,机票买到且确定可以起飞,捱到最后几天了才突然说起来。

你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小积问,声音有点忧郁。小积的声音是心情的晴雨表,装都装不出来。

“会,肯定会。”我说,说完已经要睡着了。她不作声,忽然发出啜泣声,我快要进入梦乡,听到那声哭泣,一个激灵醒转过来,猛地抱住她。我这个反应很对,在我不想说话,或者她吵架数落我的时候,抱住她就对了。果然她很受用,伸出胳膊回抱。我们像两只沙滩上拱在一起的海象,彼此之间用肥膘蹭着,摩擦着。我把这个比喻说给她听为了逗乐,结果小积严谨地指出海象是一夫多妻制的,不好,不合适。

你回来以后我们就结婚吧,我口齿不清地说,希望这话能让她满意,然后我再次尽快睡着,结果她没有表态。我已经完全醒了,说,“你要真觉得我配不上你,就早说,我也好作打算,而且刚刚你不也说结婚的嘛。”说完这句,我也开始生气。我在公立高中教中文,兼作网球教练,工资连小积在“四大”会计事务所的一半都不到。我抱紧小积,手臂感觉到她身上的肉肉,这些肉肉跟我的肉肉不同,我是贪吃不动,她长肉是因为加班。

“你又来了!我是那个意思吗?过两天就要飞上海,陪一个垂死的老人,十年没见面的父亲,你就想到结婚,还说我看不上你!看不上你我们这两年多算什么?炮友啊?”

“他要不是病危,你也不会这么在乎对吧?你们都多少年没有见面了。”我说,话说完完全醒了,但这么不中听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很快就要死了,我这些年的记恨,都不重要了。”小积说,声音有气无力。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本来也是想让他飞过来,参加我们婚礼的,可是这现在的情形什么都不可能了,这两年……”她的话停在最后三个字上,不用说我也明白,其实连住在加州的我爸,这两年我都不敢去看他,婚礼就更不可能了。

说到这个地步,我绝无可能说不,那好吧,老吉过来同住。说完我打了一个哈欠,终于可以睡觉了。

朦胧中耳边传来小积的话,“她后天就飞过来,我买了机票。”

2

小积是下午两点的飞机,临行前的中饭,老吉做了炸猪排,那是小积最爱吃的。猪排下垫着清脆欲滴的生菜叶,旁边是一碗大酱汤,飘着葱花和切得很细的豆腐。我们三个人专注地吃着那喷香的金黄色的肉。老吉小积头也不抬,没有说一句惜别的话。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只能不说话了。这对母女真是奇怪。最奇的是,彼此间这么冷淡,小积却非要请她过来,把这个陌生的老女人塞给我,让我陪她住。

开始实行夏时制,每天比之前的钟点早一小时,早上七点天还没亮,我睡意朦胧中听到卧室门外有动静,是踢踢踏踏的拖鞋声,从门外走到客厅,再走到厨房。然后就听到搅碎机马达在转。起来的时候,炉边已经堆了一叠松饼,借着炉子上的热气,盘里的饼也是热的。老吉听到我进厨房,并不抬头,专心低头用铲子翻锅里的饼。

松饼是咸的,面里放了金枪鱼肉和酱油——金枪鱼来自罐装,肉用搅拌机打碎和在面里,烙好的鱼饼呈现诱人的橘红色。

我平时不吃早饭,只在口袋里揣两个能量棒,塞车时在车上嚼一嚼。鱼饼现出炉,味道实在是太香了,我拿了几块放进饭盒里,热度从饭盒传到手上,我忍不住坐到桌边吃起来。吃了两块还不过瘾,又夹了两块继续吃。直到把饭盒里的鱼饼全部吃光为止,然后喝了一口隔夜的茶,茶水的冷涩冲着舌头上的鲜咸,太爽了。老吉看我吃得爽,也坐下来吃。她背对我坐在岛台边,蘸着辣椒酱,吃得很慢,不像我风卷残云。我们都不说话,像早餐店里两个陌生人。

吃完我不好意思立刻就走,冲着她的背开口叫了她一声,“谢谢阿姨!”她耳朵背,没有反应。我又叫了一声,她才转过身,她脸色的表情淡淡地说,“好!”又指指立在桌角的保温杯,说咖啡好了。然后就转身继续吃。

我每天下班回来,老吉已经做好晚饭,她喜欢在厨房岛台上吃,很少端到桌上吃饭。她可能也觉得每天面对面吃饭有点正式,有点尴尬。菜分两份,我的那份是大份,她的那份是小份。比如吃鱼,她的那份就是鱼末的三分之一,一个大的鱼尾巴。我的就是“中段儿”。我跟她客气,要多拨给她一些鱼肉,她连连摇头说,我就爱吃划水。一起吃饭,总要没话找话说。她会问,你跟小积同居几年了?我说两年多。

她“嗯”了一声,就没有下文。过了一会儿,饭都快吃完了,她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Tinder?”没想到老吉还知道Tinder,是美国的“约炮”软件。我说不是,小积认识我的表妹阿美,她们是毕马威的同事。事实上,阿美是小积的下属,小积已经做到了部门经理。

她又“嗯”了一声,吃完饭,把筷子放在空碗上,眼睛扫一下我这里,只看一眼,然后就垂下眼帘。公寓的岛台呈直角,炉子在直角位置,两边是台面可以坐。我跟她分两边坐着,从我这个角度看,老吉容貌憔悴,头发染过但发根花白。老吉年轻时应该是一个美人,身材修长,鹅蛋脸,坐的时候双肩放松,背很直。这一点小积随她,姿态很好。但小积胖,脸圆中带方,这不像老吉,应该是像生父。小积从不把家人的照片摆出来,她那些嵌进镜框、挂在墙上的照片都是她在世界各地风景名胜的美照。小积给我看的唯一一张全家福还是黑白照,几个月大的她坐在妈妈怀里。照片上父母两人的目光不在同一点上,年轻的老吉在拍照的一瞬微微低头,焦距在她脸上有点糊了,好像虚晃一枪。小积父亲长着堂堂的国字脸,一脸严肃,直视镜头,很英勇的样子,像劳模拍工作照。小婴儿仰着头,表情混沌,惶恐地仰望着镜头上面什么东西。一张照片里两个大人一个小孩,目光焦点都不在一起。最奇怪的是,这三人不仅神离,貌也不合,好像摄影师随机从街上抓来的三个路人凑合着拍了一张全家福。估计拍完两个大人很快就离婚了。后来小积说生父的确当过劳模,先进工作者,他家和老吉家曾经是邻居。

那青梅竹马怎么没到头呢?我问,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又傻又天真。小积不答,她其实也不知道。每次我问傻问题,她都装作没听到,垂下眼帘,过一会儿再换一个话题说,某某股票最近是不是涨得很好?浴室里滴水的水龙头修好了吗?生活的内容远大于那些我们看不见摸不着的迷。

吃完晚饭后照例我洗碗,擦桌子、炉台、岛台,小积在的时候是这样,老吉在也这样,老吉并不跟我抢。做完这些,我就回卧室了,卧室里有一台电视,客厅里也有一台。老吉睡在客厅另一头的小卧室里,开着门看电视。她耳朵有点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响。我可以听到她拿遥控器换电台看,换来换去,最后停在TNT的老电影频道,她喜欢警匪片,比如《盗火线》,比如《生死时速》《杀无赦》这些硬汉电影。我无聊的时候会陪她看电影。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国内卖盗版碟打口碟,我上初中,正好赶上这个好时候。买《盗火线》的碟花了我一顿饭钱,约了当时暗恋的女生一起看,结果放的时候才发现电影的开头被掐了几分钟,上来就是抢运钞车的同伙变态杀人,看见任何人都拿着大枪对着脑袋轰一下,女生吓得要死,说不看了不看了,拿起书包就要回家,我只好关了机器送她回去。

现在老吉在客厅里又重温艾尔·帕奇诺和德尼罗,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太太,开日餐馆,对着血腥爆裂的枪战画面,孤身度过异国的夜晚……想着这些我慢慢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手机短信“叮”的一声叫醒———小积送过来一张自拍——站在一家酒店的标准间里,穿着小吊带背心,瑜伽裤,她正在对我笑呢。

然后打出一行字,小郭你好吗?

我说有什么好不好的,陪老妈呗。

小积又发来一张照片,是标准间的全景,双人床、电视柜、写字台,旁边一张棕色的单人沙发。这是小积隔离的地方。我问过得好吗?有没有憋疯?

她说没有没有,可以点外卖,还挺滋润。接着给我发来一串外卖餐的图,日餐料理、云南菜……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小火锅、杯杯碟碟里放着各种蘸料小菜,嘿!过得不错。要不你多住几天呢。我逗她。

她把手机改成视频模式,端到窗口,只见闹市中的小街,街道很窄,街两边的店铺门脸很小,两三层高的旧楼,门面店的橱窗里挂着旗袍,腰身掐得很细。旁边是咖啡店、面包房、小吃店。街上行人不多,偶尔走过,看着很苗条。

这是你爸爸住的房子?我问。

小积打了一串笑脸,回答说,当然不是。我爸住松江,可远了,地铁要坐差不多两个小时呢。

你老爸怎么样?我问。

她打了一串字,又抹掉,然后又打,我在这头耐心地等着那些泡泡变成字传过来。过了很久,一段字才浮现:我还没有见到他呢,我在酒店隔离。要到下星期才能出来。他不太好,在视频里都认不出我,但后来认出来了,又哭,我也哭。这两天他开始吃东西了,说要好好活几天,可以跟我聊聊。我回来了还是对的。

最后她打出一行字:上海真好!我一落地就觉得变回上海人了。

这句话,让我羡慕了一天,我恨不得自己也插翅飞进屏幕里,跟她挤进小屏幕那间小小的客房,颠鸾倒凤,然后点各种外卖,随叫随到。想想那些生煎包、手冲咖啡、街上细腰身的身材小巧的少女少男,小街里巷里特有的气味,灰尘仆仆的街上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的荔枝壳、枇杷核,还有仅买一块豆腐放在小竹篮里的老头老太,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会好奇地转身看你走远……这是我随家人移民到美国的第七个年头,一听到国内的地名还是让我莫名地兴奋,那是我熟悉的一切,被我丢在身后,然后赤身裸体来到此地。我把小积的这句话打印下来,在课堂上让学生读出来,全班二十五个学生,发音奇奇怪怪。他们不明白落地是什么意思。我纠正了四声,让他们再读一遍,我录视频,因为“锅”老师的女“盆”友要看。

东八区的早上,我把视频发过去,小积却脸都没有露,说在线上参加公司的会呢。小积像电影《碟中碟》里的特工,跨洲越洋穿越时区,是每天的任务。不像我在布朗士,守着几个中文班的学生,吃一个寡言少语的老母亲烧的菜。

过了两天,一大早老吉来敲门,我睡眼惺忪,穿着汗衫裤衩开门,她见我这样,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说,“不急,你慢慢的。我就想去亚洲超市。”她穿得整整齐齐,还抹了点口红。

半小时以后我们出门。她要去买鱼、鱼露,做泰式烤鱼。车停在露天停车场,从家里出来要走一段。一个老墨大爷好奇地打量着她,又看看我,他可能以为我们是母子。老吉眼光犀利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直到他掉转头去。没想到老吉这么厉害,熔岩火山呵呵。老吉的衣服,乍看不出名牌标志,仔细看都很精致,且风格一致,外套、长裤、羊绒毛衣、丝巾,颜色式样都是精心搭配过的。她喜欢戴一只窄窄的浪琴表加一只翡翠手镯,左手无名指上戴同款戒指,很优雅。老吉比小积要讲究多了。

我的车是日产车,自从送走小积已经一个多星期都没开过。车里堆满我和小积的各种物件,车座上尽是没有拆开的垃圾邮件、广告彩页,还有快递来的化妆品的豪华包装,以及无数过期无用的文件,还有她的毛衣、外套,甚至还有一条内裤、一个枕头、一条野餐用的一面带防水布的毯子。小积和我都爱爬山,有时在山里就把事情办了。小积的头绳、梳子,拆开来用了一半的湿纸化妆巾、吃剩的零食,打开车门那一瞬这些东西的气味扑面而来。好像给家长抓到现形,我特别不好意思,老吉皱皱眉,我赶紧说阿姨您等一下,让我先收拾了,然后我就猫着腰探进车里,把内裤胸罩藏了起来,希望她没有透过车玻璃往里看。“熔岩火山蛋”站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我把垃圾杂物团成一团,一点不想动手帮忙。

最后她坐进车,问“我们要去哪里?能买到我要的东西吗?”我点头,说,“平时我们也做菜,跟你做的差不多。”她狐疑地看我一眼,说“你们也做泰式烤鱼?”我只好摇头,“不做,做不来。我们最多烤鸡翅鸡腿,或者买条鱼清蒸。”老吉说怎么蒸,我说就是就是撒点葱花姜末再加清蒸source,摆进锅里蒸上十分钟啊。老吉包容地点点头,说蒸熟就可以吃。

我把车慢慢开出来。周日早上小区里人很多。

“你们怎么决定在这里买房的?那么多黑人老墨,跟亚特兰大一样。”老吉看着窗外的风景,好奇地问。

“他们都是正经上班的人,跟我们一样,这里是布朗士的好区,离这里不远有个城堡,还有一家很有名的音乐学院。”我说。我们也不可能买曼哈顿的公寓吧,其实这里很不错。说起公寓我就很得意,也佩服小积的决断,我在纽约那么长时间都没下手。

“买房是对的,小积可以的。”老吉说,有点得意。她嘱咐我把她送到法拉盛,她自己会买东西,然后还要做指甲,染头发,她坐小巴回来,我不用管她了。

红灯,车停在斑马线前。一对年轻的华人夫妇,两个人中间是一个小姑娘,从我们的车前走过。小姑娘头上顶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蝴蝶结,像杂技演员顶着一只盘子,她乌黑的头发在太阳下映出柔和的光晕,就像《红楼梦》里说的,“一头乌鸦鸦的好头发”。她回头好奇地看着车里的我们。我忍不住冲她招手。小姑娘很警觉,表情严肃地扫我们一眼,毅然转头继续走路。我和老吉目不转睛地目送着她,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喇叭提醒我们变绿灯了。过了一会儿,老吉说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子。说到这里,老吉的声音变得委婉动听,小积这一点上跟她很像,心情好的时候声线细嫩如少女。

跟老吉坐在车里,我非常想念女朋友。

那天我把老吉送到法拉盛买菜,然后折回来,在Y打了场网球,又去朋友老李家聊天,看他们家新养的吉娃娃小奶狗。老李是北大毕业,在我们高中教数学AP班,同时兼管数学竞赛培训,是学校的骨干力量,教师资质评委会主要成员,很有地位。去之前,我去宠物店买了几只玩具和一箱狗零食,也算谢谢他在我评资深教职时帮的忙。我到的时候,他家里热闹得像在开派对,大家围着那只小奶狗转。那东西只比纽约地铁里的耗子大一点点,眨着湿漉漉的眼睛,楚楚可怜。

回到家,老吉也到家一会儿了,她头脸焕然一新,花白头发染得乌亮,十指芊芊,指甲血红好像上了刑,变成一个漂亮的老太太。她心情很好,在厨房里穿上围裙已经开始清洗鱼,一边哼着什么老歌。鱼洗干净晾干后,先放进烤箱烤成七分熟,取出来,把青柠、鱼露放在舂头里捣碎,把汁和青柠渣和一点切薄的红辣椒倒在鱼上,再放进烤箱烤几分钟,待烤箱里飘出香味了,才关了电源,把鱼取出来放在大盘里,用筷子捡去青柠渣。老吉像变魔术一样,伸手从哪里又取了半个青柠,就手挤出汁,滴在鱼上,小厨房立刻飘出青柠那种泠冽的橘香。鱼摆上桌,旁边是一盘炒好的空心菜,她给我盛了饭,自己的碗空着,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吃。

鱼实在太香了,虽然我已经吃了晚饭,但还是禁不住诱惑,吃了一口就停不下筷子。连吃几口,才想起来说,“阿姨您吃了吗?抱歉太好吃了。”说的时候我嘴里还有饭,嘴边汁水淋漓,真是不雅观,赶紧拿餐巾纸擦了。

坐在对面的老吉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郭你尽量吃,我中午在豫园吃得多,晚上不吃肉,你尽管吃,这条鱼都是你的了。真是个实诚的孩子,好!”

吃完饭,我不好意思立刻起身回屋,在厨房里磨蹭着,简单收拾了桌子,主动帮老太太沏了杯土耳其玫瑰花茶,这东西晚上喝不影响睡眠。老吉也很助兴,切了一个水果盘,拿出一袋五香炒瓜子。她没有开电视,磕了几颗瓜子儿,呡一口茶,她问,“你教书的那家布朗士高中是全市重点啊?”我说是,学生是全纽约统考择优录取的。最远的每天从士坦顿岛通勤来上课。

“华人多吧?”

“多!还有印度人,韩国人,超过七成。”我说得兴致勃勃。

“嗯嗯,这么好的学校,你现在上课教什么?”

“三个班,初级,中级班,高级班也就是AP班。”

“美国的高中生学中文学些什么东西?”

“都是实用的指导,比如怎么选课,怎么打车,怎么到餐馆点菜。AP考试里有中国新闻播音的内容,或者机场的航班变更广播,都是电视台播音员或者机场的录音,原汁原味。”

老吉点点头,满意地喝了口茶,过了一会儿问,“还教中国文化吗?”

“也会教些唐诗,有时也教散文名篇,比如朱自清的《背影》。”

啥?老吉看着我,那眼神跟班上不做作业的墨西哥孩子没有什么两样。我背了两句:“床前明月光,疑似地上霜。”老吉点点头,“哦哦想起来了,小时候我背过,小积也背过。不错不错,你这个工作挺好的,传播中华文化,学校给你多少薪水?”

我这人反应慢,现在才明白老吉这一天的计划。大清早叫我出来买鱼,做泰国烤鱼,现在又嗑瓜子又切水果盘,原来要问话,看我这个未来的女婿合不合格。

“七万美金。”我闷声闷气地回答。其实只有六万八,四舍五入,多说一点。应该再多说一点,比如说八万五,脸上有光。我的余光看到老吉知根知底地扫我一眼,那意思判断一下我是否诚实。过了一会儿,老吉说,“挺好的,学校福利好,不用加班。小积挣钱多,但是多辛苦啊,加那么多班,九九六。你们小两口成家以后……”

我不想搭话,省得又掉进什么陷阱里。她,老吉,一个离婚两次,几乎一天没有带过女儿的人,居然来安慰我!我忍住脸上的表情,尽量做到礼貌平和,但我的脸色她不会没看出来,吃了几块苹果以后我找了一个理由退回房间。其实现在的工资我已经挺满意了。之前是代课,在华人中文学校教周末班,工作是每小时十五块钱,学期结束时的红利只有一百美元的礼品券。如果要按工资找对象,小积绝对不会找我吧。

3

每年圣诞,老吉会给小积送一张名贵店的礼品券,也是用一个大红绸的蝴蝶结包住。礼品券不是一百二百刀的那种,而是好几千,钱数大到可以买一个爱马仕包。小积上班背的名牌包都是这么来的。小积拆开礼包时并不爱惜,蝴蝶结随手丢进垃圾桶里,我每次看到都觉得可惜。

小积对那些名牌包包也从来都不爱惜,随便用。到餐馆吃饭,也不看看地有多脏,桌子小,爱马仕就随手放在地上。破了旧了,就丢在壁橱的角落。反正旧的不去,新的自动送过来。后来她不再换包,直接跟老吉要红包,然后把钱存进银行。“谁那么二百五每年花几千几千的钱买包呢?我又不是社交明星,用名牌包包可惜了,不如钱实惠。”小积说。就这样,她们母女见面还是无话可说,偶尔吃一顿团圆饭,小积都要我陪着,因为我没心没肺,爱说话,可以打破冷场。这对母女八字犯冲。

每次我们聊来美国的起因,我是靠父亲入籍后办的成年子女移民申请来的,从我上大学那天就开始等待,等了七八年才排队等到移民资格,那时我在一家国际学校教语文已经教了几年。小积是拿学生签证到美国留学来的,几年都是靠打工、助学金来凑学费。好几年了才愿意联系母亲。开始时小积打电话给她,她很少回,小积很生气,也就懒得来往了。后来才知道那时母亲在离婚,过得很艰难。“后来她开店,经济好起来,再来找我,我工作忙,没怎么搭理她。”小积说,口气像在说一个普通朋友。她在对待母亲的问题上特别美国化,好像石头里蹦出来的,无牵无挂。

小积来信说,爱马仕包在国内可值钱了,她应该带上她的旧包包到国内卖,可惜了。

4

又过了三个星期,小积间或给我发来一句话的情况更新。我电话打过去,她若接了就说现在忙,一会儿打回来。结果到她回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上课了,手机丢在办公室里。等我下课再打过去,她已经睡觉,被我电话吵醒,挣扎着起来接,说不了几句。

小积从隔离酒店已经搬回外婆家里。所谓居家隔离,并不严格,每天除非她主动去测核酸,没有人过问她的情况。小积的外婆早已去世,一个姨也去世了,但表哥失业,全家人搬进来住,为的是离市中心近。他给人补习数学,收入还可以,尤其各种网校被下线关闭,找他补习的人多到需要排队。小积小时候睡的小木床,一直保留着,现在留给第三代了。小积睡气垫床,跟小木床并排。视频时小积的外甥在背景里探头探脑,想听我们在说什么,想看清叔叔长什么样。

有天放学,我刚从办公室出来,就收到小积的电话。她说小郭子你怎么样?

我说你为什么不打电话?你又不忙。

不是才几天嘛。她说。

你爸爸怎么样?去看了?

不怎么样。我今天计划陪他出来转转,用车带着他兜一圈看看风景。

我妈妈怎么样?你们过得好吗?小积想转换话题。

我说还可以,她教我做日餐,炸猪排,火山蛋,烤鱼。

你做日餐啦!她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声音开朗起来。小积的声音是她心情的镜子,喜怒哀乐都在里面。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问。

小积迟疑了一下说,我也不知道。你想我回来吗?

这还用得着问嘛,我不喜欢她丢下工作,丢下我,说走就走,远渡重洋。她一句话都没有跟我商量,只通知我老吉要住过来,好像我是房客她是房东,新房客要入住,不需要知会旧房客。

我嗯嗯了两声,不想说得太善感太掉价。过了一会儿,我听到线的那头有汽车鸣笛的声音,还有嘈杂的沪语,听着很清晰,很亲切。下一次等旅行完全开放了,我也要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觉得这些年我欠了爸爸很多,大家感情上很疏远,过意不去。现在我想在他,他走之前陪陪他。”小积说,声音低下去。

我在这边听着,“嗯”了一声,表示在线,鼓励她继续说下去。相比之下我家里就没有这么多故事,妈妈去世以后,老爸找了一个菲律宾老太太,在加州跟姐姐一家过,另一个姐姐在多伦多。我若去看他们,一个周末就可以搞定。我们也吵架,吵完大家过几天又开始聊团购的水晶梨北极贝是否新鲜,Costco的邮轮提前一年预订是否值当。小积家不是,他们是虚线和空白,像近几年流行的抽象水墨画,两平尺的上好宣纸上,除了颤动的墨线看不出来是什么———她的家,甚至就连“家”的基本定义都达不到,就像那些四散的点墨构不成山水图。

“……他这两天愿意吃东西,肯配合治疗了。之前就想一死了之。”小积说,“我还是觉得我这次来对了。你们过得怎么样?”

我说好,补充道老吉在家里,存在感很低,很闷的,像猫一样,说完又补充道,她很喜欢去法拉盛买菜。

小积“嗯”了一声,她的脸在镜头里看上去珠圆玉润,肩膀厚实,身形气质完全不像妈妈。镜头转了一下,扫了一下她站的街道,近旁一家面包房里走出两个苗条的俏佳人,一头长发,单薄的水彩色的衣服,我盯着看。

纽约还是很冷,下雨,要穿羽绒衣。

她“嗯”了一声,她把镜头转了转,只露出半个脸来,说学校呢?中文课上得好吗?今年学生听话吗?

我说生活中文教完了,最近在教文化课,中国地理。有个学生是海地来的难民,特别用功。视屏上的街道空旷得像美国,一道彩虹孤零零挂在天上,小积不说话,我对着空镜头背唐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然后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叫她,她挂了电话。

5

早上起来没有热腾腾的燕麦粥或者小米粥,没有煎好的鸡蛋、土豆丝,我有点不习惯。厨房里静悄悄,厨房边通向老吉卧室的小门紧闭。我忍不住过去敲了敲门,“阿姨你好吗?”过了一会儿门里才传出闷声闷气的回答,“小郭,我昨天晚上身体不舒服,要多睡一会儿,今天早上对不住你了,没有早饭了。”

“没事没事,我吃几块点心就好。您好好休息,有事短信我,我下午三点就回来了。”我一边在厨房里找零食一边安慰她。小房间里没有声音了,学校里改课时的事压在我心头,我无心再考虑其他。

到了学校,我忙了一个上午。到了午饭时间,我看了看手机,发现一个未接来电。是“熔岩火山蛋”从微信上拨打过来的,我再打回去没有接。想不出来会有什么急事,反正再过一个小时就下班了,到家什么事都好解决。

待我回到家,钥匙开门后老吉横躺在客厅的双人沙发上,身上横七竖八盖着两条绒毯子,脸色蜡黄,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我吓了一跳,走过去扶起她,说阿姨您怎么了?是胸口疼还是肚子疼?她双目紧闭,我一连串的问题声音越来越高,她只是轻微地点头或者摇头,直到我说打911叫救护车去医院吧。一听到救护车三个字,老吉突然睁开眼,坐直了说不,不行!救护车太贵了,一千七百块呢,你开车带我去医院的紧急救护,我还能忍,我不坐救护车。说着哆嗦着起身,身上披的那件旧毯子滑落下来,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穿戴整齐,原来她一直在等着我回来。疼痛让她几乎说不出话来,我问什么她都是摇头。

急症处还是排着长队,我们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前面有排队的起码有二十多个人。老吉双目紧闭,脸色灰白,我坐在一边如坐针毡。每次一看到护士出来叫号,我都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希望这个号是我们的。当然不是,且等呢。周围的人大多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还有母亲抱着的哭闹不休的小孩子。

好不容易进了急诊室,医生给老吉诊断却快如迅雷,不到五分钟就结束了——不是胃的毛病,是急性胆囊炎,要照超声波看结石的具体位置,若结石已经靠近或者落进胆管就得立刻做手术。老吉一听到“立刻手术”,说那不行,在急诊室做这些手术,那钱花得还了得啊,佐治亚州的医保跨州还不能报销,我不在纽约做这个手术,我回佐治亚去。

她躺在床上,原本有气无力,现在这么慷慨激昂说了一通,气喘吁吁,加上疼痛,脸色惨白。我赶快安慰她说阿姨不急,护士只是说可能手术,最后决定是不是手术在你,你做主。她双目紧闭,声音细弱游丝地说,我有佐治亚州的社保医疗,在那里看什么病都免费。护士一边看看她,又看看我,搞不清我们叽里咕噜说的中文是什么意思,她有点猜出几分我们在谈费用,于是说结账是财务的事,我们做医务的管不了这个,医生必须做超声波查看胆囊里发炎的程度才能决定。说着两个护工开始把她往移动床上抬。

老吉看这阵势以为硬要送她去手术,急了,呼地坐起身,声音沙哑地大声说:“我不在这里动手术,我要回佐治亚开刀,现在又不会死,这么急干吗!”她用中文说,声音高,语气急,跟吵架没有什么两样,把护士吓一跳,停下来让我翻译,我只好把老吉的话转译过去,老吉说完累得气喘吁吁,又躺倒下去,但还不忘了连连说,“No surgery here, no surgery here.”

护士说现在去拍超声波的片子,还没到手术的时候,超声波你们都不想做吗?她说的时候转向我,那意思是让我再翻译。我把她的话又用中文对老吉说了一遍,老吉其实听得懂英文,表达也没有问题,她直接对护士说:“Yes, I will do.” 然后又用中文对我说,“我可以做超声波,这个钱省不了。”护士朗声道:“那我们就继续去超声波室了,没有异议啦。”

做完超声波回到原先的床位上,护士给老吉拿来了消炎止痛的药。这药真神,服用后老吉安静下来,很快就呼呼睡着了,还打着鼾。这之后几个小时都是风平浪静,也没有人来管我们。过了几个小时,才有医生来跟我们解释超声波图像——结石离胆管还有距离,不需要立刻动手术,但几个星期之内应该尽快做了,胆结石造成的慢性胆囊炎会发展成胆囊癌。我和老吉都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回家。

6

小积很久都没有打电话来。老吉去急诊室的事,她也不太关心。我打电话过去,她只是在微信里回复几个字,说妈妈不会有大事的,她那里是早上马上要上班,去上海本地的办公点,下周要带父亲去长征医院复查……小积不再拍照,也没有视频,都是文字描述,就几句话的流水账。刚刚抵达时的兴奋烟消云散,不知为什么,小积变得忧心忡忡。

小积从太平洋那边发来只字片语,也像撒在互联网上的面包屑,显示她在上海这座大都市里的路径。慢慢这些面包屑被蚂蚁吃了,被鸟叼走了,我看不到她。小积在我视野中消失了。

我做梦梦到跟小积在打电话,是视频电话。视频里她还是不多言的样子,爱理不理。我突然说出心里长久的疑惑,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像另外一个我跳出身体,独立行事,那个陌生的我,比现实的我聪明,明察秋毫,连声音都不一样。可他说话很不中听,而且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了。我紧张地盯着小积,希望她没有听到丑话,希望手机信号不好,突然断了片。

视频里的小积当然是听到了,她惊恐地大哭,整个脸都拧巴成一团,像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披头散发。她抽抽哒哒地说,他说他就是为了让我妈有面子活下去,才跟我妈结婚的。他们说好,孩子出生后一年就离婚……说着她狠狠推了我一把,我掉进火里,烧得乌漆麻黑。她挂了我的电话,开始给老吉打电话,母女叽叽咕咕说了半天。小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我站在门外,侧耳倾听里面传来的声音,搞不清是哭还是在笑。正在纳闷呢,我醒了。

醒来以后我记得清清楚楚这个梦,记得小积泪水滂沱的脸。我大概真是看了太多的网剧,现实跟虚构已经串台了。

7

老吉回到家里,开始准备回佐治亚。我说我替你上网买机票,她连连摇头,这么临时买机票要多贵啊,航空公司宰的就是这种说走就走的客人。我说我给你买机票,她更是摇头,那怎么可以!当然是我自己出机票钱,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不坐飞机,阿姨那你想怎么走,灰狗?还是火车?她说什么便宜就坐什么呗,或者你能送我吗?我们开车一起走,那样最省钱了。开车十四个小时就到了,门到门,多方便,否则我下了飞机或者出车站都要花钱打车呢。她说到省钱就开始长篇大论。

老吉对钱这么在乎,真是一分钱掰成几瓣花。她之前过年过节几千几千地给小积发红包,送那么贵的包包,小积说她经营两家餐馆,还买下餐馆用的门面房,这几年南方的地产很火,她卖了餐馆卖了房以后小富了一把,我还以为她出手很大方呢。结果救护车舍不得坐,手术不肯在纽约做,现在要我开车送她回家,阿姨你也太省钱啦。最后几句话我不小心说了出来。我说完又加了一句,您要省钱,为何送小积那么贵的包包呢。

说完我松口气,等候发落。我转身把水池里的脏碗用海绵抹着洗了,再装进洗碗机里,打开最小的速洗档,让机器开始洗碗。这也是老吉设计出来的最省电的洗碗法,先手洗,然后进机器洗和烘干消毒。等我伺候好洗碗机,老吉开始发话,她的两个眼睛瞪圆了,带皱纹的尖下巴一扬,凛然说送包包和省钱是两码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通啊!小积在那么大的公司做,当然要用贵的包包,这关系她的事业前途,怎么可以省!在我们那里救护车是镇上义工开的,不要钱,纽约这里什么都是生意,都要钱而且还不是小钱,小积一个朋友阑尾炎发作,叫了救护车,十分钟的路要收她一千七百刀,抢劫呢!小郭你不会过日子啊,我还没死呢怎么可能随便上救护车!她越说越不开心,起身走进自己的小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不想理我。

我愣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也没有人可以说话。好像知道我还在客厅,过了几分钟,老吉探头出来,脸上带着笑意,说白木耳山药莲子汤在冰箱里,你自己拿啊。

这时间,厨房里叮地响了一声,最省电的洗碗,洗完了。

8

老吉又开始给我做早饭和晚饭,炒意面、豆豉油鸡、皮蛋豆腐、虾皮小油菜,她自己尽量吃得清淡,小米粥、杂粮粥,偶尔加一点鸡肉炒空心菜,怕胆囊炎再次发作。她比以前更加清瘦,有钱难买老来瘦,老吉说。她跟小积通了一次电话,她们躲在小房间里,说了很久,虽然很想听但我不好意思偷听。打完电话开门出来,老吉的一双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那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黑着灯,也不开电视。我不知道她在客厅里坐了多久,我进房间睡觉,还听到她穿着软底拖鞋在客厅和厨房里徘徊,那声音像猫,虽然很轻,但可以感觉到微微的存在,愁肠百结的情绪在空气中不散。

小积没有要跟我说话的意思,我发过去的短信她也不回,或者隔很久才回。这对母女之间忽然开始共享一个什么秘密,我成了外人。这个秘密把她们拉得很近,她们又变成了亲热的母女。后来几天,我进家门前故意放慢脚步,听到老吉在客厅里大声跟女儿电话。现在她们打电话都是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我一推门,老吉就把电话挂了。

我开始计划开车去亚特兰大,为此特意请假两天。临行前一天,小积突然电话我,“我妈回家的机票已经买好了,马上截屏给你。千万不要听她的话开长途去佐治亚。她飞到亚特兰大以后,我安排了同学开车接她,直接把她从飞机场送回家里。”小积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开那么远的路,你们这一老一少都糊涂!”最后两句让我很受用,看来她还是关心我。

老吉听完女儿的安排,仿佛也松了一口气。她应该事先已经知道,没有一句异议。

离开前两天,老吉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几张床的床单被套都洗了,被子晒过,连我和小积的衣柜都收拾了一遍,所有衣服分类挂好,那几个堆在壁橱里的名牌包包,都被放进原来的防尘布袋,然后像展品那样摆成一排,陈列在玻璃柜里。

就像她来时那么突然,离开时也不留下一丝云彩。飞机起飞的时间在上午十点半,我在上班,小积给她叫了网约车去机场。我回到家里时,电饭锅里的米饭是热的,西红柿炖牛肉、芹菜香干肉丝和凉拌海蜇皮都盛在碗里,放在饭桌上,碗口用盘子盖好。凉拌海蜇皮上撒的葱花都切得细细的,一点都不马虎。一只去法拉盛买菜用的布袋,放在进门的凳子上。客厅咖啡桌的文竹下压了一个字条,上书“已经浇过水,须多晒太阳”,算是她的告别留言。这盆文竹是她从我手下救活的,她来之前我重复浇水差点把文竹淹死。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我觉得很闷,去把一楼所有的窗户打开,窗外初夏的热风带着路上汽车的柴油味和灰扑扑的青草味,扑面而来。一只绿头苍蝇也趁机溜了进来,在我身边嗡嗡地打转。我这才想起来老吉把纱窗都冲洗了,在阳台上晾着呢。我赶快返身把窗户都关上。

9

高级班最后一次课是在六月初,AP考试前一周。最后一课上,学生们照例要集体背一首唐诗。我本来以为他们会选“床前明月光”,结果这个班的孩子挑了一首难的: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

唯见长江天际流。

读了三年中文,但这些少年人仍然平仄不分,高声朗诵的声调不像在念唐诗,倒像在唱一首古老神秘的歌,我听得似懂非懂。

周五晚庆祝学期结束,我去同事家蹭饭蹭酒。酒酣耳热,十一点钟才离开,脚底下软软的。醉醺醺回到家,我发现手机上有小积的未接电话。我拨过去视频电话,信号接通的那一刻,小积木着脸看着我,不作声。我立刻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我问她怎么了,她凑近屏幕,眼睛看着我说,“小郭,你没醉吧?现在你听我说。”我屏住了呼吸。小积说,“我爸进入昏迷阶段了,估计过不了几天。他昨天意识清醒时跟我说了实话。”小积有些哽咽。我问,“说了什么呢?”小积说,“他说我不是他的……”说到这里,小积停了下来。

我想到之前做的那个梦。那是一种预感还是一种负面揣测呢?我不知道。现实和虚幻混到了一起,我感到有些蓦然。我沉下心,等她把那句话讲完,但电话那边没有声音,过了好久都没有声音,我一直等一直等,电话好像进了一个声音的黑洞,静得可怕。后来才想起来应该是她把声音功能关了。几分钟后视频电话重新启动,我看到小积的脸上全是眼泪,鼻尖红红的,像寒冬天站在屋外的小姑娘。“小郭你好好的,现在这世界就剩下你和我妈了。我明天去龙华寺烧一炷平安香,然后就回来。”她的声音变得非常苍老,但那几句让我很感动。

我起身去洗了洗脸。坐在沙发上,我想去抽屉里寻找小积那张黑白的全家福,想了想还是没有走过去。我走到窗边吸了一根烟。夜幕中的城市,有的街区暗淡,有的街区明亮。那些交叉复杂的道路,就像小积父母辈的人生一样,说不清也道不明。可转念一想,这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我们以为看清楚了真相,但是翻看内里,恍然发现那不过是一些揣测和遐想。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