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鸭绿江》2024年第1期|伊尔根:东坡肉
来源:《鸭绿江》2024年第1期 | 伊尔根  2024年02月05日08:47

这先说的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父亲非常好客,记得小时候家里来客人了,不管有没有必要,父亲都会扬起脸来笑呵呵地说,孩儿他妈,好好掂对两个菜,一会儿谁谁在这吃饭。每每母亲会瞥父亲一眼,虽然心中老大不情愿,但仍会强作欢颜,赶紧起身烧火做饭。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作为长子,我特别能理解母亲,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谁家生活都不宽裕,因此先别提几荤几素,就是怎么想方设法凑上盘来,都会伤透家中女主人的脑筋。

上什么菜是第一道难题,大鱼大肉压根儿别想,别说没钱,有钱供销社也不卖。好在母亲过日子能算计,这时埋在柴火灰里的鸡蛋、腌在坛子里的鸭蛋便出来给主人“抬脸”了。如果招待“上等客”,母亲会狠下心来做公鸡肉炖榛蘑。什么人够“上等客”呢?打个比方,比如求大队长(现在叫村委会主任)批房场,大队长就是上等客。或者简单一句话,求谁办事,谁就是“上等客”,否则即使是亲爹亲妈也不够资格。

吃什么主食是第二道难题。我家是农业户,那时农业户家基本没有细粮,待客吃粗粮显得不体面,来客人了,没有办法,只能到非农户家借。母亲要强了一辈子,不愿出去张嘴借粮,父亲也不愿丢面子,两人经常你推我、我推你,因为出去借粮的事拌了不少嘴。

上不上酒是第三道难题。父亲一生嗜酒,那时供销社倒是卖酒,只可惜家中钱不凑手,所以父亲总是望酒兴叹。要是家中来客人,喝酒就理所当然了。父亲平常少言寡语,但只要端起酒杯就变成了话痨。天下酒话都差不多,无非车轱辘话转来转去,陈芝麻烂谷子翻来翻去,东扯葫芦西扯瓢扯来扯去。父亲却有他的“必修科目”,就是在酒酣耳热之际,他会指着盘子中的土豆丝,特别恳切地说,你别看这盘土豆丝不起眼儿,这要是在饭店里恐怕得花不少钱呢!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期待客人的回应。大抵是吃人家的嘴短,所以客人一般会随声附和,那当然了,恐怕一元钱都下不来呢!

于是继续喝酒。过了没多大一会儿,父亲又会指着韭菜炒鸡蛋说,你别看这盘菜不起眼儿,这要是在饭店里恐怕得花不少钱呢!客人听了多半发愣,但会很快反应过来,应和道,是啊,这在饭店里得一元多呢。没用多大一会儿,父亲又会指着桌上的什么菜说,你别看这盘菜不起眼儿,这在饭店里恐怕得不少钱呢!酒下得越来越多,父亲越来越啰唆,反正父亲不把桌子的菜指一遍不会罢休,有些菜可能指一遍还不止。客人中自然有远有近,一次喝酒,父亲又啰里啰唆没个完,客人有些不耐烦了,便问,大哥,听你话的意思,你平常经常下饭店吧?

那时农民谁能下得起饭店呢?所以客人这话有暗讽的意思。父亲虽然酒喝多了,但好赖话还能分辨出来,便实打实地说,拉倒吧,就咱这身价,要是下饭店不让人笑话?

一次也没下过?客人不怀好意地追问。

下过一次,别人请的,父亲先是吞吞吐吐,蓦然语气变得自豪起来,绝对不吹牛,就那饭店,你再活十辈子也下不起!

客人轻撇了一下嘴角,问,什么好嚼物,那么贵?

什么好嚼物?父亲眉毛剧烈跳动几下,声音豪放如大江奔流,别说那好嚼物你没吃过,我敢打包票,就是连菜名你也没听过!

什么菜名?说来听听。客人表情十分惊愕。

东坡肉,听说过吗?父亲说话时一脸得意之色。

东坡肉?客人没听说过,目光一片茫然。

没听过是吧?父亲越发得意了,还有,你猜谁请我下的饭店?

谁请的?客人问。

马乡长,想不到吧!父亲更加扬扬得意了。

你说马乡长请你下饭店?客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那当然!父亲说,别看他是乡长了,还照样不忘旧情。

你和马乡长有旧情?客人看父亲酒喝大了,借机刨根问底。

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人家当那么大官,可不好随便乱说。父亲目光闪闪烁烁,说话支支吾吾,之后不管客人怎么想方设法套瓷,只要关联到马乡长,父亲无论如何不肯多说一句。

嘿,关于马乡长,我该怎么说呢?我们生产队(现在叫村民组)的人都知道。马乡长小名锁柱子,和父亲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打小好得像一对连体婴儿。那年,两人一起下河摸鱼,锁柱子不知怎么小鬼附体似的进入了深水,要不是父亲水性好,锁柱子就被龙王爷收为门童了。中学毕业后,父亲和锁柱子“分道扬镳”了:父亲接我爷爷的班,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地球;锁柱子接他爸爸的班,到粮库上班当收款员。三年后锁柱子结婚了,他把小家搬到乡政府旁边,和乡长比邻而居。他不遗余力把乡长家的大事小情全给包圆了,同事因此看不起他。等他当上乡长,同事才品过味儿来,敢情人家比自己高明多了。

看锁柱子活得人五人六的,父亲有时会发感叹,念中学那会儿,我学习成绩能甩他几条街,可现在人家竟然当上乡长了。哎,人这辈子真是没法说。母亲说,你别总拿老眼光看人,我听人说锁柱子现在讲话一套一套的,可有水平了。父亲冷笑一声,他除了讲“狗啃骨头”,还有什么水平?父亲说的“狗啃骨头”包含一个故事:锁柱子——不,马乡长,特别重视教育,他当乡长后到中学听课,那天数学老师讲“两点之间线段最短”,老师强调这是公理,公理无须证明。学生听得似懂非懂,但马乡长听明白了。他问学生,要是你扔一块骨头,狗会绕弯儿去啃骨头吗?马乡长这么一启发,学生们一下子全听明白了,异口同声响亮地回答,狗会直接跑去啃骨头!马乡长讲得妙趣横生,校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如此深奥的数学公理,被马乡长简简单单一比喻,就通俗易懂了。之后,马乡长又听语文课,那天语文老师讲陈胜吴广起义,马乡长听到“苟富贵,无相忘”,又来灵感了,他说,同学们,连狗富贵了都不能忘本,我们做人更不能忘本,否则连狗都不如!校长先是目瞪口呆,然而他很快校正情绪,泰然自若地带头鼓掌,鼓掌完毕发出谆谆教诲:“同学们,你们一定要牢记马乡长的嘱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等将来谁学业有成了,一定要以马乡长为榜样,造福乡梓,为学校争光!”遗憾的是校长把话说早了,马乡长后来因为贪污受贿锒铛入狱了。

以上插叙有点长,可能也不新鲜,所以还是回来吧。看套不出什么话来,客人便转移话题,你刚才说吃什么肉?

东坡肉啊!父亲说。

东坡肉?没听说过,东坡肉是什么肉?客人问。

就是猪肉,别看是猪肉,吃起来味道可香了!香到什么程度呢?父亲拧紧眉毛,苦大仇深似的思考了半天,说,这么说吧,你只要吃一小口,立马魂儿就没了。

听说是猪肉,客人不禁大失所望,大哥,你这牛吹大了吧?你要说是驴肉我还信——“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嘛。可你要说是猪肉我就不信了,猪肉就是再香,又能香到哪里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个东坡肉,咱家老娘们儿根本做不出来。父亲一脸高深莫测地说。

那是没有调料,要是有调料,谁都能做出来。客人言之凿凿。

说得太对了!父亲往饭桌上重重地蹾了一下酒碗,几滴酒震出碗,洒在了桌面上,父亲迅速埋下头来,刺溜刺溜舔了几舌头,觉得过足瘾了,才抬头说,也不知厨师放了什么调料,反正那肉一端上桌,整个屋里都香喷喷的。香到什么程度呢?父亲忘了先前的比喻,又开始苦思冥想了。有了,父亲忽然一拍大腿,就是你一闻那味道,就会把姥姥家姓什么忘了!

我在旁边听了暗笑,父亲虽然酒喝大了,但吹牛还挺讲究分寸——你忘了姥姥家姓什么还可以,你要是忘了爷爷家姓什么,他老人家会从坟堆里钻出来掀翻你的酒桌!

大哥,你在哪儿吃的东坡肉啊?我印象中,好像咱们公社(那时已改为乡镇,但客人顺嘴了,依然这么说)的饭店里没有东坡肉这道菜。客人这么说,好像他下过饭店似的,但其实他这是在“诈财”。那时全公社只有一家饭店,供销社开的,只有吃商品粮的国家干部才敢走进去。客人和父亲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一年到头即使汗珠子摔八瓣,所挣的仨瓜俩枣也就刚好能塞满牙缝的水平,他若不管不顾下饭店过嘴瘾,那他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饭店里没有,公社的食堂也没有?父亲反问。

你是说,你在公社食堂里吃的东坡肉?客人一听傻眼了。

那当然!父亲看客人木呆呆的表情,愈发飘飘然起来。

大哥,不对吧,客人忽然提出怀疑,公社食堂能做出那么好的饭菜?

这你就不知道了,父亲神秘兮兮地说,老弟,你听我说,公社食堂里面说道可多了。

什么说道?说来听听。客人愈发好奇起来。仿佛周围有人似的,父亲左右环顾一眼,压低声音说,怎么说呢?就是食堂里面还有食堂,专门用来招待特殊客人,我听马乡长说,那里面的饭菜可比饭店高档多了。

大哥,你这辈子真没白活。客人羡慕地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说,大哥,我多问一嘴,好好的猪肉,为什么叫东坡肉呢?

这可让你给问倒了,父亲老老实实地回答,谁知道怎么起了这么个怪名?

说不定有个地方叫东坡,那个地方的猪肉比我们这里的好。客人猜测。

也许吧。父亲不敢确定,转头问我,老大,你给爸说说,东坡肉是怎么回事?

那时我正念小学五年级,苏东坡我倒是知道,不过东坡肉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即便我在年级里考试从来都是第一,我也没法把苏东坡和猪肉联系起来。

听说我不知道,父亲很失望,说,老大,好好学,等你将来考上大学,好告诉爸爸东坡肉是怎么回事。

客人大惊,连口中的菜都喷了出来,问,大哥,你说你家老大能考上大学?

当然,父亲说话时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家老大,天生就是上大学的料!

你家老大要是考上大学,我随十元礼。客人言语中不无奚落的意味。

你说准了?父亲听出了客人的话外音,瞪圆了眼睛。

说准了,谁说话不算数,谁是王八蛋!客人也瞪圆了眼睛。

父亲的话让我紧张。父亲不只是在酒后说这话,他和邻居聊天也经常吹嘘,我家老大将来百分之百能考上大学。他说这话时,邻居都用奇怪的眼光看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不,更像看一个大傻子。那个年代,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我们大队从来没考上一个,甚至全乡“撸秃”也是家常便饭,所以客人不相信我能考上大学很正常。可父亲不管这些,但凡家里来了客人,他每次酒后都会大吹大擂,我家老大早晚能考上大学,不信走着瞧!

等到父亲酒醒了,我小心翼翼地劝父亲,爸,咱以后别喝那么多酒,行不行?

父亲哪里听得进去,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喝点酒怎么了?

我不敢顶撞父亲,但仗胆说,你喝酒可以,但不要再念叨我考大学的事了。

父亲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苦口婆心地说,孩子,爸啥活儿也不用你干,你就一门心思好好学习,将来给爸争口气,考上大学!

我问,念大学得花很多钱,咱家供得起吗?

父亲说,你要能考上大学,爸砸锅卖铁也供你!父亲说话的语气,好像我真考上了大学似的。

我小声嘟囔,大学哪有那么好考?起码咱们大队从来没考上一个。

父亲蓦然眼睛冒火,语气变得严厉起来,骂道,大学难考,不也是人考的吗?我还就不相信了,你要是拿出我起五更爬半夜干活儿的劲头,还能考不上大学?过了一会儿,父亲的态度又软和下来,孩子,不是爸逼你,你要是考不上大学,就得和爸妈一样,憋在这穷山沟里挠地垄沟子,但你要是考上大学,那就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和爸妈一样遭这份死罪了。

我那时还小,不能理解父亲望子成龙的心情,竟然怼父亲,锁柱子没考大学,现在照样当上乡长了。

父亲深深叹了口气,说,孩子,锁柱子那套把戏,咱爷们儿八辈子也学不来。又说,孩子,你别看他现在活得人模狗样的,可照我看,他那一套不是正道,他也不一定是长把葫芦。我那时确实太小了,居然以为父亲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现在看来,父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可他观察社会的眼光,直到今天都值得我学习。

父亲的酒话激励了我,我想我要是考不上大学,父亲就会在亲戚朋友间丢人现眼,左邻右舍都会看父亲的笑话。那时我真的是太嫩了,还不晓得把考大学和前途命运联系起来。

后来通过努力,我真的于1987年考上了大学。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父亲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晚上自己喝了一顿大酒。一碗酒下肚的时候,父亲不无得意地说,孩子,你能考上大学,有一半功劳应该记在爸爸喝酒上!

母亲夺过父亲的酒碗,臭损道,你又说胡话了,孩子考上大学和你喝酒有什么关系?

父亲欻地一把抢回酒碗,说,你老娘们儿家家懂什么?然后笑眯眯地问我,孩子,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最烦我酒后唠叨你考大学的事?

我点头。

这就对了,父亲说,你越是烦,我越要唠叨,爸知道我儿子要脸,爸知道我儿子明白,你要是考不上大学,那你老爸比光腚在村子里跑一圈还丢人!

听了父亲的话,我落泪了。我才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我原以为父亲酒不醉人人自醉,却没想到父亲原来在用激将法。我必须承认,如果没有父亲持之以恒的激励,我能否考上大学真不好说。

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县农业局工作。上班头一天,父亲激励我,老大,现在你是有红卡片的国家干部了,你一定要好好干,将来出息成人样儿,至少要当比锁柱子更大的官。

所谓红卡片,就是非农户的粮本。小时候,父亲经常教育我“你要是有红卡片,就不用顶着露水下地干活儿了”“你要是有红卡片,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了”“你要是有红卡片,你的孩子生下来就是国家干部了”……遗憾的是,我大学毕业时粮食市场已经放开,红卡片失去了用武之地。至于锁柱子,那时已经当上副县长了,父亲要我超过他,这个蓝图似乎过于宏伟,至少从眼下看是如此。

爸,你和锁柱子还有联系吗?我问。

肩膀头不一般齐,我联系人家干什么?不过人家还是很讲究的,每次回来上坟,都会主动到咱家坐一会儿。父亲冷着脸说。父亲说得不错,锁柱子没有一点官架子,他当上县里某局局长那年春节,回组里给每家送了一袋大米和一袋白面。平时回来不管见到谁,哪怕是组里谁也不爱搭理的二流子,走碰头儿了他会跟对方亲切握手、嘘寒问暖。他对村民好,对自家人更好。侄男外女都被他像拔萝卜一样一个个拔到县城里当差去了;还有他的父母,也被他接到县城里享清福去了。

爸,听人说,锁柱子下步要当县长了。你说他要是当县长了,我能不能借上光呢?我问。

你这脑袋想什么呢?父亲毫无征兆地急眼了,我警告你,能借咱也不借!

为什么?不借白不借啊!我疑惑地说。

你敢背着我讨好锁柱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打小到大,我还没有看到父亲发这么大的火,我猜父亲可能和锁柱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看父亲气得脸色铁青,便不敢再往下追问。

爸,你还记得东坡肉吗?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提了这么一嘴。

那能不记得吗?提到东坡肉,父亲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怎么说呢?你老爸我活了一大把年纪,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猪肉。

要我看,和摆席的扣肉差不多,我说。我们当地风俗,红白事情要摆席,摆席要上扣肉。早先扣肉是婚宴上的四碟菜之一,只有娘家客才能享用到。我认真考证过,所谓的东坡肉和扣肉做法差不多,味道也差不多。

孩子,那不一样。父亲叹息着说。

都是猪肉做的,怎么能不一样呢?我奇怪地问。

你现在不明白,等将来你就明白了。父亲说,表情中充满无限遗憾。

我那会儿年少轻狂,没把父亲的话放在心上。我也没有父亲那么有骨气,有次因为一个职位——那个职位本来属于我,但因为某位重要人物说话而给了别人——我这才意识到后台太重要了。我为此找过马副县长一次。他听了我的诉求,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大侄啊,凡事不能只看一时,而要看一世。

可一时不能抓住机会,一世也就白费了。我不知轻重地说。

你要相信马叔,社会从来不埋没人才,只要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马副县长潇洒地挥了一下手,那架势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度。我瞬间被他的气度感染了,并为自己的小肚鸡肠而羞愧,但很快我便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因为我压根儿不该踏进他的办公室。

自那以后,我对仕途就心灰意冷了。特别是马副县长出事后,我更加意识到“手莫伸,伸手必被捉”是天理也是正义,于是彻底打消了当官的念头。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偶然发现一个机会,便下海经商了。父亲听说我辞职下海了,把我骂了个体无完肤——浑蛋玩意儿,下海也不跟我说一声,老子白供你这么些年大学了。

我不敢顶撞父亲,只好耐心解释,只要能挣钱,干什么都一样。

一样?父亲鼻腔喷出一记冷笑,你之前是国家干部,现在是个体户,怎么可能一样?

只要挣钱就行呗,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轻描淡写地说。

浑蛋玩意儿,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父亲气得大骂,别看同样是钱,但你的钱没有人家的钱好使。

爸,别管好不好使,等儿子挣到大钱了,请你吃正宗的东坡肉,好吗?我掂量好话语,安慰父亲。

仿佛传家宝丢失了,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孩子,正宗的东坡肉,爸这辈子恐怕再也吃不上了。父亲垂下花白的头颅,之后无论我再说什么,父亲都不吭声了。

我知道父亲什么意思,但并没有把他的话太当回事。在“海水”里扑腾了几年,尤其是被狠狠地呛了几次后,我才深切体会到某些社会游戏规则的杀伤力。不过我坚决克服了父亲的小农意识,渐渐学会了怎么在社会的夹缝中左右逢源。经过艰苦的打拼,我终于取得了成功,连过去的马副县长——他从监狱出来后重塑金身,当上了某收藏协会会长——都对我另眼看待了。那次,在一个收藏年会上,马会长当着很多企业家的面表扬我,说这是从我们村子里走出去的青年才俊,当年我要不下海经商,现在没准儿已经干到县长的位置了。

我听了,心头潮水般漫过一阵快感,有点邪恶。是的,要想报复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比他活得更好。于是我拿出胜利者的风度来,半真半假地说,马叔过奖了,当年若不是您指导有方,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可别臊皮叔了,马会长用家乡话说,当年没能帮忙,现在叔和你见面都不好意思,其实那才多大点儿事啊,都怪叔当时太死心眼儿了。

我继续打哈哈,马叔,您言重了,不是您死心眼儿,是我当时太死心眼儿了。

马会长目光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他脸上挂着以不变应万变的笑容,言语间习惯性地摆出了领导派头儿,万分感慨地说,是啊,我们这些从深山沟里走出来的人都死心眼儿,不过叔一直认为,死心眼儿不是坏事。我们社会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死心眼儿的人太少了。嗯,对了,听说你父亲进城了?

是的,进城一年多了。

一年多了?那叔可得批评你几句,大哥进城,你怎么不和叔知会一声?这样吧,哪天我做东,请大哥出来喝几杯。这可真是的,我们老哥儿俩有多少年没在一起喝酒了。

行啊,不过你知道,我爸从来不下饭店,要不哪天我请,地点在我公司食堂如何?

那不行,要不改在我家吧?马会长一锤定音,听马叔的,事情就这样定了。对了,你爸进城后也不下饭店?

一次不下,连浆子油条都不到饭店吃一口。

你爸这还是老观念。记得多少年前,我在集市上遇到他,我想请他到饭店吃饭,他说什么也不去,后来还是我硬把他拽到公社食堂吃的。

这我知道,你请他吃了东坡肉,这事爸对我嘟嚷多少回了。

东坡肉?马会长愣了,很快又反应过来,笑着说,哪里是什么东坡肉,其实就是扣肉,只不过公社食堂的厨师为了显摆自己见识多,非说东山坡上阳光足,猪晒太阳多肉好吃……我也懒得去管他。

周围的企业家一听都惊呆了,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原来东坡肉是这么回事,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我大脑也停摆了。马会长看周遭错愕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改口,都是厨师瞎掰,其实只要是猪肉,味道都差不多。

我跟父亲说了请客的事,父亲一听来了兴致,问,锁柱子在哪儿请客?

我说,在家请客。

父亲大失所望,说,在家请客,那我不去。

我问,在家不去,那在哪儿你去呢?

父亲说,如果在万赢酒店,我就去。

我说,锁柱子是自己买单,他恐怕请不起。万赢酒店是县城内最高档的酒店,饭店装修得金碧辉煌,在那儿就是清汤寡水吃顿饭也得五六千。说白了,在那儿吃的不是饭菜,而是名气。

父亲不信,说,他不是会长吗?怎么会请不起?

我说,他是会长不假,可他那个收藏协会没钱。

父亲说,协会没钱,那当会长有什么意思?

我说,爸,协会就是有钱,你也吃不到万赢酒店的饭菜了,因为万赢酒店已经关门一个多月了。

父亲大吃一惊,问,好好的酒店,为什么关门了?

我说,那里面消费太高,一般人吃不起,不关门不行。

父亲问,以前不也消费高吗?怎么就有人吃得起?

我说,以前吃饭是公款消费,现在不行了。

父亲说,你不用多说了,爸明白现在世道变了。

我试探问,爸,那你说说,这世道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父亲说,当然是变好了,要不你们一天到晚大鱼大肉,我们一天到晚吃糠咽菜,你说这事谁能没有怨言?

我说,爸,别你们我们的,我可是你亲儿子。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嘴上却依然强硬,儿子,别管怎么说,理儿都是这么个理儿,爸没说错吧?

我说,对。爸,那咱还去锁柱子家吃饭吗?

父亲斩钉截铁地说,不去!

真不去?人家锁柱子还说要请你吃东坡肉呢!

西坡肉也不去,吃不出味道来,去干什么?

我给马会长打电话,说父亲最近因为肠胃不好戒酒了,等哪天开戒了再吃。马会长听了哈哈大笑,大侄子,大哥要是能戒酒,我就能戒饭!

那天我陪母亲唠嗑儿,不知怎么唠到了锁柱子。我问,妈,我记得爸原来和锁柱子挺好的,后来因为什么闹掰了?

母亲叹口气说,要说原因,根儿上还在于你爸救过锁柱子的命。

看我迷惑,母亲进一步解释,你爸是救过锁柱子,但锁柱子不承认,他说你爸就是不下水,他也能自己从水里划拉上岸。

我说,不对吧,当年现场还有别人,他们可都看见是我爸把锁柱子从深汀里捞出来的。还有,锁柱子之前也说爸是他的救命恩人,怎么后来改口了呢?

母亲说,这还不简单,锁柱子当官了呗,他一旦承认了,那就得欠咱家一辈子人情,底细也让别人知道了。

我说,这么说,锁柱子帮谁也不帮咱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母亲说,正是。其实锁柱子不是一点儿没帮咱家,他刚当乡长时对咱家还行,只是后来不行了,你考上大学之后就更不行了。

母亲识字不多,平时少言寡语、逆来顺受,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对世事认识如此深刻,这是我之前没想到的。

父亲进城后还是那么好客。有段时间,父亲喜欢到车站溜达,遇到老家的人,就硬拉人家到家里吃饭。我对父亲说,你别回家吃饭,太麻烦了,我在饭店给你存一些钱,你可以在饭店招待他们。父亲说在饭店吃费钱,我说你儿子现在不差那点钱。父亲板着脸说,那也不行,做人得有原则,做人如果失去原则,非下道不可。在老家时,父亲一天到晚地里来山上去的,忙活得很。进城了,什么活儿也没有,心便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有时免不了借酒解闷,母亲怎么劝他都不听。后来我在郊区给他租了一块地,有地伺候了,他的心情好了许多。看父亲没事就往地里跑,母亲气得直骂,死老头子,有活儿干嫌累,没活儿干又像丢了魂似的。

父亲咧嘴嘿嘿一笑,我就是一个土人,土人哪能离开土地呢?

我知道父母进城感觉孤单,便说,爸,妈,要不我领你们二老出去散散心吧?

母亲扭头看父亲的反应。父亲闷声说,要去就去北京。

去北京你想看哪里呢?

看天安门,还有毛主席纪念堂。

于是我领父母到北京旅游,坐飞机去的。下了飞机,我看父亲眉头紧锁,便问,爸,哪儿不舒服?

父亲把我拽到一边,小声说,儿子,我在飞机上看下那么老大雪,可下飞机后怎么一点儿雪看不到了?

母亲听着笑出了眼泪,说,老头子,那不是雪,那是云彩。

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说,飞机旁边一堆一堆的,我真以为那是雪。

朋友听说我带父母来北京旅游了,一定要出面招待。我知道父亲的个性,说,爸,今晚咱得上饭店吃饭。

父亲爽快地说,出门在外,不上饭店吃上哪儿吃?但必须简单,吃点儿面条什么的就行了。

我说,我朋友招待,今晚恐怕简单不了。

父亲问,什么朋友?

我说,大学同学,住宿舍时睡我上铺。

父亲问,你朋友干什么的?

我说,现在干什么你别管,人家以前可是司级干部。

父亲一听来了兴致,问,司级干部是多大干部?

我说,要在地方,是市长级别;要在军队,是师长级别。

父亲的脸笑成了一朵干枯的菊花,说,要这么说的话,那咱得去。

朋友很讲究,把晚宴安排在他的私人会所里。会所隐藏在后海的一处四合院内,是一处三进院落的四合院,前身是清朝某王爷的府邸,朋友斥巨资买来改造成私人会所。会所内古玩、字画、瓷器、玉器等一应俱全,据说那面檀木屏风便价值过亿。我也是头一次来这里,闻着幽幽隐隐的檀香,看着一派古色古香,疑入幻境。

母亲没到过这么高档的地方,心情特别紧张,每走一步都紧拉着我的手,掌心湿漉漉的。父亲却目不斜视,走路背手挺胸昂头,那派头仿佛领导到下面视察工作,可惜虚飘的脚步出卖了父亲。看父母诚惶诚恐的神情,我既自豪又心酸,并暗暗谴责自己,应该早点儿领父母出来见见世面。

落座后,朋友问父亲,叔,白酒喝什么?

父亲说,随便。

朋友说,随便可不行,转而问我,茅台行不?

我说行。

先上的菜品是海鲜,什么阿拉斯加帝王蟹、北海道海参、澳州龙虾、大连鲍鱼都上来了。父亲只管低头吃,并不抬头说话。待到服务员端上挪威三文鱼来,父亲才抬头。他眼睛定定地瞄着冰山上一片片肥嫩鲜红的三文鱼鱼肉,奇怪地问,丫头,这什么肉?怎么还是生的?

服务员身着荷绿色真丝旗袍,面孔清秀,个子高挑,听后嫣然一笑说,大爷,这是挪威三文鱼肉,它就是生吃的。

父亲听了有些难为情。服务员不再说什么,她一手扶胸,一手小心翼翼往冰山上的某个位置倒了一股热水,便有白雾朦朦胧胧地弥漫开来,久久不散。父亲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儿子,这真像我在飞机上看到的云彩。

朋友一听笑了,说,大叔,你真会比喻。

父亲幽默地说,比喻我不会,要说吃我还行。

朋友说,那咱今天就可劲儿吃。叔,您还想吃点什么?

父亲说,有没有青菜来点儿?

朋友说,有啊。于是又上了爆炒甘蓝、蒜蓉菠菜。朋友介绍,这两盘菜是会所的招牌菜。

我吃了一口,没吃出什么特殊来,便问,这里面有什么门道?

朋友说,这菜是酒店自己种植的,不施化肥,不打农药,浇菜不用水而用牛奶。

父亲大惊,问,你说这菜是喝牛奶长大的?

朋友说,没错。

父亲喃喃自语,牛奶浇菜,听都没听说过。母亲捅了父亲一下,小声叮嘱,少说话,多吃菜。

之后又涮神户牛肉,朋友提前做了安排。服务员打开餐厅电视,电视屏幕上,绿色的草地平坦如毡,几头神户牛绅士一样在上面悠闲地散步,伴随舒缓的音乐,关于神户牛肉的前世今生,电视里解说得清清楚楚。听完解说,父亲说,喝啤酒、听音乐、按摩,这养牛比养孩子还讲究。

朋友说,光讲究不行,关键是血统,神户牛不允许杂交,总共也就三千来头,所以牛肉产量也有限……叔,您尝一口。

我帮父亲涮了一片,父亲夹起纹理红白相间、红多白少、薄如蝉翼的肉片,瞪圆眼睛,左看右看半天,没看出什么特殊门道来,便小心翼翼地把牛肉放入口中。先是慢慢咀嚼,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回味,过了半晌,父亲深沉地说,这牛肉味道确实不一般。

最后上的是东坡肉。我特意点的。东坡肉是用藏香猪做的,和前面一样,服务员打开电视,画面上便呈现了藏香猪的养育过程。

父亲问,这不就是野猪吗?

朋友说,这不是野猪,这是藏香猪,野猪能长到几百斤,藏香猪最大也就百十来斤。

父亲说,和一个大猪崽子差不多,那么大点儿能吃?

朋友说,叔,你别看猪小,养的年头可不短。小才是精华啊!

等到东坡肉端上来,父亲先不吃。他细细端量盘子里的肉,见每块肉都用一根稻草绳绑着,说,这肉和我之前吃的不一样。

朋友问,哪里不一样?

父亲说,我吃的东坡肉没有用草绳绑。

服务员解释,绑稻草绳是为了不让猪肉块松散,并且猪肉煮的时间长了,肉里会融入稻草的清香,这样不但可以消除肉的油腻感,看起来还有美感。

盘子里,东坡肉码得整整齐齐,底部汤色清亮油润,在灯光映照下,肉块折射着玛瑙般高贵的色泽。搛一块含在嘴里,肉质软而不烂,肥而不腻,肉香把整个人都要化掉了。

朋友问父亲,这肉味道如何?

父亲板着脸说,这肉不好。

朋友很意外,问,这肉哪里不好?

父亲依旧板着脸说,吃完这肉,再吃别的肉就没有味道了。

朋友笑了,说,大叔,您真幽默。来,我敬二老一杯。

父亲用手捂住酒杯,说,不能再喝了,再喝我就要出洋相了。

朋友劝道,酒已经打开,不喝就浪费了。

父亲犹豫了一会儿,说,说到浪费,我还真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亲立刻紧张起来,她扫了父亲一眼,偏头对我说,大儿,你爸又要说胡话了,赶紧散席吧。

父亲气哼哼地瞪了母亲一眼,说,我三两酒都没喝上,怎么会多?

朋友善解人意地说,叔,您有话就说。

父亲想了想说,看今晚的意思,你是我儿子的好朋友,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就是你这虽说是花公家的钱,但也不能这么浪费,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的。

朋友困惑不已,问,花公家的钱?

我赶忙解释,爸,人家这是花自己的钱。

父亲愣了,说,你不说他是国家干部吗?

我说,怪我没说明白,多少年前他是国家干部,但他现在和我一样下海经商了,所以花的全是自己的钱。

父亲没话找话,自己的钱也不能乱花。

朋友说,叔说得对,自己的钱也不能乱花。可话又说回来,我当年就是为了今后能随便花钱,才下海经商的。

父亲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到住宿房间,父亲问,儿子,老爸今晚没给你丢脸吧?

我说没有,父亲咂咂嘴唇说,真可惜那些茅台酒了,我怕掉价,没敢多喝。

我心里疼了一下,说,爸,没事,咱回家可劲儿喝。

父亲淡然说,儿子,爸再馋酒,也不能拿茅台撒气。对了,你朋友那个四合院很值钱吧?

我说,大约五个亿吧。

父亲吓了一大跳,问,照这么说,今晚的饭菜得花老鼻子钱了,对吗?

我说,恐怕得一万多。实际三万也下不来,我怕吓着父亲,不敢照实说。

父亲脸色大变,问,儿子,你现在经常这么花钱?

我说,偶尔会,经常做不到。

父亲沉默了好长时间,问,锁柱子现在敢这么花钱吗?

我说,那肯定不行,他判刑后没有工资了,只能靠吃老本儿过日子。

听我这么说,父亲的眼睛透出异样的光彩,脸色也变得分外柔和,说,爸当初怪你辞职,还把你臭骂了一顿,现在看来是爸错怪你了。

临睡前,父亲特意叮嘱我,儿子,今晚的菜谱,你去给我要一份来。

我奇怪地问,要菜谱干什么?

父亲神神秘秘地说,别问为什么,反正我有用。

从北京回来后,父亲改变了不上饭店吃饭的生活信条,在城里但凡遇到老家人,他就会生拉硬扯对方到饭店吃饭,每次必点一个好菜,只点一个,多了不行。白酒自己带,啤酒挑差不多的喝。母亲埋怨父亲乱花钱,父亲大咧咧地说,你老娘们儿家懂什么?儿子出息成大款了,老子也得嘚瑟嘚瑟,不然谁能知道你儿子出息了?母亲让我管管父亲,我说,妈,别管了,父亲这是在向老家人显摆呢。母亲笑笑说,这死老头子可真是的,之后便不说什么了。

父亲还让我在大众饭店(原来的万赢酒店)摆了一桌,说要和马会长叙旧。

马会长爽快赴约。席间,马会长问,大哥,听说侄子带你去北京旅游了?

是啊。

侄子没请你下大饭店?

我以为父亲会大肆炫耀一番,不料父亲轻描淡写地说,饭店倒是下了不少,但新鲜玩意儿太多了,我吃不来。接着从兜里掏出一张菜单,递给马会长,你看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谁能吃得来?

马会长看完菜单,面如止水,问,大哥,到北京吃全聚德烤鸭没?

去了,烤鸭肉挺好吃,但烤鸭酱甜兮兮的,一点儿不好吃。

大哥,你这胃口越来越高级了。

我一个泥腿子,高又能高到哪里去?

大哥,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这辈子吃过的最有味的饭菜是什么?

你当真想听?

当真想听。

父亲坐直身子,表情严肃,一字一句地说,要说我这辈子吃过的最有味的饭菜,就是那年在公社食堂,你请我吃的东坡肉。

【作者简介:伊尔根,原名赵德军,作品散见于《民族文学》《广西文学》《安徽文学》《满族文学》《牡丹》等文学期刊,有作品被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