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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冬天的谚语
来源:文汇报 | 陈荣力  2024年01月10日08:40

12月初,如一个网红的段子所言,“前天是春天,昨天是夏天,今天是秋天,明天是冬天”——冷空气一南下,春、夏、秋一夜出局,断崖式下降的气温中,冬天霸凌出圈。

坦率地说,四季分明的江南,冬天是最难熬的。这个难熬主因当然是冷,亦因此,向往温暖,守得温暖,享受温暖,成为冬天里最走心的事。昔日关于冬天的几个谚语,也像冬夜里的篝火一样,在记忆中跳跃。

爹亲娘亲不如被窝亲

俗话说:“日半世,夜半世,吃饱睡暖头件事。”我们小的时候还没电视机,一天中有三分之一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尤其是到了冬天,北风呼啸、雪花飘落,天未黑透便早早上床钻进被窝了。

说起来,那时候的床就是两根长凳搁一张竹榻,这也是我对床最原始的印记。床上的垫子,是二层麻布里塞进厚厚的稻草,早在寒潮到来前,母亲就把稻草晒得又松又干了。被子当然是棉花胎,虽然已有些年头,但太阳下一晒,蓬松暖和,散发着阳光的暖香。这样的床虽然简陋,但竹榻有弹性,稻草的床垫又透气,睡在上面软拱又舒坦。重点当然还是被子,棉花胎的被子厚实又有分量,钻进被窝里既贴肉且不易蹬开,保暖性牢固。

上了床并不急着睡,能做的功课还有不少。倚着床头看看连环画,与邻床的哥哥、姐姐扯扯山海经,或吃点零食,温暖的被窝就是一个福窝。当然更让人美滋滋的,是钻在被窝里听收音机。屋外的风尖锐凛冽,雨丝夹着雪子打得屋瓦嗦嗦作响,而暖烘烘的被窝里,欢快悠扬的音乐和扣人心弦的广播剧,像春天的溪流,早将寒冷和萧瑟消融在另一个时空。

忙完了家务的父母,必定是最后走入房间的。有时我们已打起了轻微的鼾声,有时我们尚未入睡。倘未入睡,父亲大多会走到我们的床前,发一声喟叹:爹亲娘亲不如被窝亲哦。父亲的喟叹像揶揄,也是自嘲。我们并不搭腔,心想:“总是父母亲吧?”

父亲是个细心的人,对我这个幺儿又特别上心,不管我入睡与否,他都会走到我的床后掖一掖被角,然后又一句自言自语:头冻清醒,脚冻伤心,脚暖和最要紧。

若第二天是星期天,或正在寒假里,我会久久赖在被窝里不起床。母亲喊过几声,见迟迟没动静,便端一碗泡饭来到床前,一边没好气地说:爹亲娘亲不如被窝亲啊!我接过泡饭,朗声回答:知道知道,被窝亲也是爹娘给的。

物资匮乏的年代,亲情是我们得以成长的最好营养素。

三层单不抵一层棉

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穿衣是个大问题,也是最能节省的地方。而在呵气成霜的冬天,最重要的就一个字:暖。

与暖对应的自然是厚。记忆当中,从11月下旬开始到第二年的4月,棉袄、棉裤、球衫、球裤等厚的衣裤就一直不离身的。“三层单不抵一层棉”,这是共识,也是普遍的践行。而相对于厚的棉袄、棉裤等,单的棉毛衫裤、衬衣衬裤等更是稀罕物。一句话:你想单也单不了。

先讲一个单的内衣的故事,发生在我妻子身上。

妻子是参加工作后的第二年才第一次穿上棉毛衫的,而此前冬天的内衣不是穿小了的外衣,就是用白坯花其布自做的。白坯花其布做内衣需染色(内衣忌讳穿白),这染色也是自家买了颜料放入铁镬中一煮,然后晒燥就完成的事,并没多少技术含量。一天她玩耍回来换内衣,刚脱掉,一旁的奶奶吓了一大跳,只见妻子一背脊都是淡蓝的乌青。妻子也吓得哇哇大哭,一背脊的乌青还有命?奶奶毕竟老道,冷静下来后用毛巾一擦,那些乌青都不见了。原来是染内衣的蓝色颜料褪色造成的。

与“一背脊的乌青”相类似,“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特别是冬天的棉袄、棉裤,既是那时穿衣的常态,也是约定俗成的传统。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排行老三,因此也深得“破阿三”的个中滋味。记忆中,直到上初中前,我一直没有自己的棉袄、棉裤,都是续穿姐姐、哥哥的。小学四五年级时,十一二岁的少年郎也有了爱美之心,一天上学要开运动会,我死活不愿再穿姐姐穿过的花棉袄。“三层单不抵一层棉啊。”母亲好说歹说犟不过我,我终于穿了一件内衣、一件哥哥穿过的球衬加一件外衣上了运动会。结果没吸引同学的眼球不说,因受寒晚上还发起了高烧。

物质决定意识。看到当下年轻的小伙、姑娘们在大冷的冬天,一件打底衫外套一件羽绒服的装束,我总情不自禁想起“三层单不抵一层棉”的话,也忍不住为他们担心:可别冻坏了。

冬天戴顶帽,胜过一件袄

这是西北风肆虐的早上,我们上学或出门时父母的叮咛;也是避风的墙角,晒太阳的老人偶尔的唠叨。

经济条件的拮据,加上又以御寒为目的,帽子的样式、厚薄和材料五花八门。单的有绿色的军帽、劳动布的工作帽、帆布的披肩帽,厚的有手织的线帽(女同学戴为主)、蓝黑的棉帽、呢的旧式礼帽等,最牛气的当然是有海虎绒的护耳可以翻下来的军棉帽。上课的铃声一响,昔日齐刷刷的黑发不见了,熟悉的脸孔也陌生了,那五花八门、厚厚薄薄的帽子,就像开帽子的展销会。也有少数同学不戴帽的,不管是不愿戴还是没帽子,那股抗冷的劲,还是挺让人佩服的。

“冬天戴顶帽,胜过一件袄”,帽子毕竟不是衣服,所以对我们男同学来说,帽子还有一个作用——充当游戏和捉弄人的工具。下课的铃声响过,某位正安心做作业的同学头上的帽子突然不见了,他正愣怔间,看见自己的帽子正在同学间掷来掷去,于是急急起身去追去夺,那帽子在教室里却飞得更快了。

还有一个惯常的节目,就是查看绿军帽的真伪。大凡有一个同学戴了一顶单的绿军帽来上学,不管是旧是新,我们必做的动作就是查看真伪。真的绿军帽,帽舌反面的布不是一整块,而是有一块或大或小的三角布拼接而成。若帽舌反面没拼接这块三角布,那这顶绿军帽肯定是仿制品,哪怕这位同学说得天花乱坠,我们都嗤之以鼻。

绍兴地域乌毡帽是特产,这形状像一只大窝窝头的乌毡帽,既能御寒又能遮阳,还可挡雨。但乌毡帽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才戴,而且那时候我们也很少能看到乌毡帽了。一年冬天,班上的一位同学突然戴了一顶乌毡帽来上学,这下可热闹了,大家传来传去的你戴一下、我试一试,还扮各种鬼脸,直到上课铃响过了很久还静不下来。板着脸在讲台上站了好一会的老师知道了原委后,倒没有多说什么,而且仍然允许这位同学戴了乌毡帽来上学。

这位老师是开明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说过发生于我们本地的著名的“乌毡帽事件”。这事件发生在上世纪20年代中期,享有“北南开,南春晖”之誉的春晖中学。一天上体育课,一名叫黄源的学生戴了乌毡帽来上课,任课的老师让黄源摘了乌毡帽,黄源坚持不摘,双方起了争执。此事引起学校新旧两派教师的纷争,旧的一派以“目无师长”要开除黄源,新的一派以“尊重个性自由”要留住黄源。结果夏丏尊、匡互生、刘薰宇等不少新派的教师离开春晖中学,到上海办了立达学院。一时名师云集的春晖中学由此进入转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