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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2024年第1期|米青:地球上的最后一年
来源:《朔方》2024年第1期 | 米青  2024年01月09日08:20

“你们的也是儿子吗?”他问我。

“也是。”我说。

“我们有两个。你们呢?”

“一个。”

“其实,”他沉吟了一会儿又说,“我们早些年有过一个女儿。”

我不知说什么,也不知该不该提问。

又是他开了头,他说:“你平时睡得好吗?”

“不太好。”

“我每天晚上要看着电影才能入睡。”

“我要听瑜伽放松术。”

我们同时笑了。

“她呢,不受影响?”他问。

“一丁点也影响不到她。”我说。

他到站,我跟到门口送,他回头冲我挥手。这一站很小,火车立刻启动了,我看着他在后面变得越来越小,挥着手。

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编号的最后三位是“979”。不是他的编号,是他妻子的。他来送妻子,他和我同岁,也六十二岁。“979”比我的女友梁玉大。他说:“只要还有生育能力,营地就会留下她们,新星球需要人,就像我们刚建国那会儿。”我笑,我说:“梁玉早就绝经了。”他说:“她也是。就让她们折腾这一回吧,反正成不了,人家要她做什么?”我说:“女人就这么想离开吗?”他说:“也有男人。”

梁玉不在家时我勤快起来,每天晨起跑步,周身轻盈充满活力,好像甩掉了一半体重。这么多年的夫妻,梁玉简直成了我的连体婴。“979”也一样。我们就像年轻的朋友似的,尽情享受着女友不在身边的美妙时光。他每天睁开眼便发信息给我,倒计时我们独身的日子,告诉我他这一天的计划。最后两天,他去见了她的初恋情人,我受到启发,去见了我的前妻。

一星期以后,我去车站接梁玉。我站在出站口,忽然记起二十五年前的场景,也是这样来接她。我有种时光交错的恍惚感,甚至不确定能不能在公共场合认出她的脸。我想我只认识那个在客厅、厨房和卧室出现的她。我紧张、兴奋,一如当初。她夹在人群中出现的时候,显得很小很精致,还好我认出来了。她面色苍白,眼神明亮,长头发扎成马尾,胸前别着一枚金属徽章,有一种陌生的性感。我接过她的行李,我们像两条鱼在洋流中汇合。

我向前走,觉得她一直在看着我微笑。人们看着她。人们看的是她的徽章,上面刻着“PG”——盘古公司的简称。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梁玉的胳膊伸进我的臂弯。我想起二十五年前,她第一次从老家追过来见我,那时我还没离婚。我没来接她,因为前妻已经开始怀疑我,而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但是我想,今天也许就是二十五年前的那一天。我总是要接她的,她也总是会抛弃我一次,该还的总是要还,我替梁玉,也替前妻还。

果然,梁玉终于说:“他们要我了。”我迟迟不问,就是不想听见这个结果。她的表情,和当初我终于答应娶她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都不祝贺我吗?”她说。

“你都不能生,他们要你做什么?”我恶毒地说。

“可是,我有钱。”她说,“他们需要钱。年轻人没有钱,也没有经验。”

“什么经验?外星移民的经验?”

这时“979”发信息来,说他的妻子也通过了。

梁玉没再说话。

此后梁玉每星期去上海集训,为期两天。我只去火车站送她,去火车站接她。我一次次地回忆起过去,她每周六从大连坐火车来,待一晚上便回去。我有时找不到借口走开,便不去送她。现在她也说,不送也可以,反正我无事可做。这样分开、重逢、再分开、再重逢,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比二十五年前强烈得多。那时我只是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而已,可现在我却是主动爱上了她。你没法不爱上一个要去火星的女人。“盘古计划”像一个光环围绕着她,她像手捏净瓶的菩萨。夜里我时常醒来,把她从床的另一侧拉过来,搂进怀里,抚摸她依旧光滑的身体,不带一点欲望。

前妻又发过几次信息约我见面,我没去。后来我闲极无聊,点开她的对话框,发现她已经将我删掉了。

那是一个黄昏,电视开着,梁玉坐在她最喜欢的那把餐椅上,我坐在我的躺椅上。她忽然喊我:“快看,德安,快来看。”电视音量调大了。我从昏昏欲睡中惊醒,立刻坐直身子,梁玉通常喊我“老周”,这时我尽可以忽略她,继续陶醉在睡与醒的模糊地带,那是生死边界般幽暗神秘、令人着迷的所在。她会转而去忙其他,忽略掉我的忽视。只有当大事发生时,她才会叫“德安”,这些年她极少这样叫我,我们生命的河流已渐渐接近入海口,水流越来越平缓。

电视上是关于火星移民的广告,盘古公司的。我“哦”了一声,表示看到了,便向躺椅深处靠去。跟了我三十年以后,这把躺椅已与我的身体完全贴合,不论以何种姿势待在里面它都能让我舒服得如同死去。

梁玉把我拖起来,我换了认真的表情,等待她的长篇大论。

可是她一手拖着我的胳膊,眼睛在房子里看了一圈,缓缓地说:“地球就像一个住了一辈子的家,到处都塞得满满的。”

没有错,我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书架、餐桌、茶几上全是东西。过道上摆了一把按摩椅和一只纸箱,卧室门口有一台跑步机,大概有十年没开过,但是像其他的东西一样,也不会有人丢掉它。它们就像我和梁玉,无用,但又要在这世上继续待下去。

“对的。”我又躺进去。她已经走了,进入别的房间。这里的每一扇门后都是一个洞穴,我们像两只老兽栖居其中,我挺享受这种感觉。孩子早已离家,长辈们死去,朋友都同我们相仿,没有对照,时间停滞不前,早上刮胡子,我确认自己没有比前一天更老。也许存在一种侥幸,时间把我们遗忘了,它不一定能照看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即使不是永远,至少它有可能遗忘一段时间。

那句话里,我忽视了前面的“地球就像”四个字。我忽视了她与我不同,这种不同年轻时便在了,只是我早已习惯分歧,所以忘记了它的存在。

梁玉决定去火星。

第一次我陪她到营地大门,可是他们不许家属参观,只让志愿者进。我发现有几个来者与我同龄,甚至还有不少比我更老,当然更多的是年轻人,我原以为梁玉会是志愿者里唯一的老年人。返程的火车上,邻座男人很眼熟,我想起在营地见过他。我们聊起来,我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动机,花费天文数字,买一个死在异星球的机会——甚至有可能死在飞船上,尸体直接丢进太空,永远游荡下去,中国人所谓游魂,用在这里再恰切不过。“979”说,他们只是想重新开始。那时他还显得很豁达,是因为笃定他的妻子不会被录取。

我看了合同,有六百六十页,我和梁玉细细地读了前四百页,后面的我们再也读不下去了,梁玉直接翻到最后签了字,用黑色的签字笔熟练地写上她的名字,像签一份健身房会员协议。我也签了,儿子家兴也签了,他特意从国外回来签这个字。

“你们在火星会不会有火星名字?”他说。

“现在有编号。我是A9701,A是国籍代号,数字按照报名顺序排列。”

“有这么多人?”

“我们这个营有五百人,据说还有另外五十个营。但是也不一定,有人说盘古公司夸大了数字。”

“夸大与否,他们也已经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了。”

他们俩聊得很热闹,家兴不停提问,梁玉回答了所有保密协议以外的问题。他一定没有劝过她,我当然是失策了。他也许打心底里恨她,巴不得她从地球上消失,虽然从表面上看,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母子。我后悔叫他回来。我应该自己和她谈的,坦诚地,如同当年她追我一样勇敢。我如今才知道,承认对一个人的依恋是多么难的事。

我踱到阳台上去,点了烟。梁玉一定看见了,可她没喊我。所有人都知道我戒烟十年了,可是她现在不管我了。烟头一红一红地在对面的玻璃上明灭,玻璃里面就好像有另一个家,那个家里梁玉和家兴都在笑,她拍他的头,他由着她拍。我刚才错了,他们是相爱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怎样做母亲,即使是继母。也许,假如她自己能生育,她和家兴的关系就不会这么要好了。我知道我前几天接站时说的那句话有多残忍。现在向她道歉还来得及吗?向她道歉,说我从来没介意过她不能生育这回事。其实,当然,这是假的,我介意过,大家都介意不能生育的女人。如今我更加这样想:假如她有亲生骨肉在这里,在地球上,她就一定不会想去火星了。

但是生育的话题还是不谈为好。

他们还在聊,梁玉在比画,打手势,说的是火星的样子?将来的家?盘古公司给他们画的大饼?她从来没对我讲过这些。家兴一脸兴奋,也许他被说动了。他也要走了?以他的专业和年龄,申请一定更容易通过。

我一支一支地抽,尼古丁的味道很臭,让我恶心。可是梁玉由着我这样抽,不管我的死活。也许她只是想在最后一年同我好好的。她明显温柔了,我们还是不大说话,但她总叫我“德安”,在发这两个音节的时候她像个小姑娘。可是更有可能,她在练习着抛弃我,就像她练习着抛弃地球一样。她在营地学习的那些技能都是为了这个。她连地球都不要了,我不过是垃圾中的垃圾。

家兴去他妈妈那里过夜,然后赶明日一早的飞机回北京。他站起来抱抱她,亲她的头发。他喊我前妻妈妈,喊梁玉妈,是他自己定的。一种奇特的技能,他打小就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她们两个之间,从中获益,一点负担也没有,尤其我前妻是那样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可是他说她们都一样。

好在,他只是觉得去火星很好,他支持梁玉,不想劝阻她,而他自己并没有这个打算。大概率是舍不得他那些女朋友们,我想。前妻有一句话倒是对的:他像我一样招女人。也不对,他远胜于我。

“梁玉!”我大声喊着,拍着门,没有声音,我用力砸门,还是没有一点声音。我害怕了,去楼下叫来服务员。他在柜台上睡着了,很不高兴,哗啦啦摇着钥匙。门一开我冲进去,梁玉坐在床边,还是我走时的姿势。她一直看着我走过来,一动不动。我这才发现她双目空洞失焦。

我抓着她的肩膀晃:“梁玉,是我,德安。火车要开了。”

她终于有了反应,瞳孔活过来,像死鱼翻了个身。

“你回来了?”她说,“我等了你很久,你没回来,我睡着了。”

我看看床铺,床单和两只枕头整整齐齐,没有一丝皱纹。

“我们该走了,”我把行李都挂到肩上,“火车要开了。”

“你去了很久。”

“嗯,不好找。”

我走在前面,她拖住我,我回过头,她嘴巴动了动。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放下了。”我说。回旅馆的路上我想了很久,想出来这三个字。

火车一启动我就睡着了,我一夜没合眼,跑了十几里路,抱着包袱到处找。我睡得不好,不停地做梦,梦里还是在找,一手拖着锄头,一手抱着包袱。医院的人说,我该往城南去,那里有个小山包,有人把死掉的女孩扔在山上。我在路上买了锄头,打算挖个坑把她埋进去,不用很深,但至少野狗野猫不能轻易地把她刨出来。我一直往南往南,走得两只脚上的泡都破了,天渐渐亮起来,可是我还没找到小山包。火车就要开了,我听见它拉响了汽笛,列车员吹响哨子,梁玉坐在车厢里望着我,家兴坐在她对面,我急了,挥着锄头就在路边挖起来,忽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说不能挖,夭折的孩子不能埋进土里,对活着的孩子不好,她会带走活着的那个孩子。我认得他,他是医院的清洁工,就是他告诉我小山包的事。我推开他继续挖,他忽然抢过孩子,用力一丢,我看着我的外套在空中散开,接着是梁玉的衬衫和背心,接着是孩子白晃晃的身体,我眼睁睁看着她掉进一条河里,水面立即吞没了她,像一只野兽漆黑的大嘴张开又立即合上,连骨头都不用吐出来。

我一急便醒了。

“怎么了?”梁玉问。

“没事。”我说,“做了个梦。”

“你一直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

我们没再说话。我以为她会问我孩子放哪儿了,但她没有,幸好没有。大概因为旁边坐满了人。有人不停地瞥过来。我想好了,到家以后她问起来的话,我要怎样回答。

我趴在桌上想再眯一会儿,太疲倦了,头像一面鼓似的紧绷绷,绷得眼睛疼。这时我听见有人说:“也是来看病的?”

我知道是坐在对面的女人,和梁玉一排,两只眼睛生得很开。我知道她正盯住我,却在和梁玉说话。

“回去了?”

我知道梁玉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头。

“没治好?”

她们有可能就这么聊起来了,眼睛生得很开的女人可能也有一个生病的孩子,可能也在这所医院,可能也是先天性心脏病。全国有心脏病的孩子都到这来看。

女人就是这样的。

我猛地抬起头,看到梁玉错愕的神情。我醒得正是时候,她的嘴张得就像一口打开的泉眼。现在她只好堵上了。我的神情一定是可怕的,我两天两夜没合眼,没刮胡子,半个月没洗澡换衣服。梁玉也是,可是她毕竟哭过。她是可以哭的,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可我的眼干得要着火了。那个女人也闭了嘴。

我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再睡着,也没人再说话。到家时是傍晚,微蒙的天光仿若黎明。火车像从一个黎明驶入另一个黎明。明亮的灯光把车窗变成镜子,我和梁玉脸对脸坐在里面,看上去很要好。

“我离婚了。”“979”说。我没想到他会特意跑来找我。

这是第五次集训期间。我们的妻子在同一个营地,梁玉说她常常见到“979”的妻子。我遵照她的要求不再送她到上海,只去火车站接送。我们还是没有聊这件事。我没有告诉她我有多么不想她离开,还有我那迟来的爱意,随着最后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我发觉自己越来越爱她。我不确定我过去有没有爱过她,就像我不确定我有没有爱过前妻。我想男人通常是这样。只是在争夺我的战争中,她胜出了。女人就是这样,她们总有用不完的爱。梁玉显然比我的前妻更冷静、更坚定、更能忍受痛苦和等待。我顺从了她,和妻子离了婚,和她结婚,我们生了一个女儿,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虽然人们已经在着手移民火星了,可是他们还是没能在产检中查出她的病。我们各自的家族都没有心脏病史,没人知道为什么。

“已经离了吗?”我很吃惊地说。他提过这个念头,我以为只是气话。我以为他们很相爱。

他灌了一口酒。他是山东人。

我没料到他会跑来,人到这个年纪不可能再有新朋友。他一定觉得没法对其他人说。人们对于火星志愿者的看法两极分化,几乎没有中立态度。

“我向法院提了离婚诉讼,判决这两天就会下来。律师说会赢。”

“可是……”

“我想协议离婚她不同意,我只能起诉。”

我似乎明白了:“你想逼她留下?”

他把剩下的酒倒进嘴里,辣得龇牙咧嘴。

“孩子们天天和我吵,要我劝她。他们不敢和她吵,再说吵也没用,都知道她的脾气。”

“你们钱够吗?”

“当然是因为钱。”他说,“她卖了学校。你们呢?”

“当初她买了两只股票。”

“什么时候?”

“可能,二十二年前吧。”

其实我记得,不需要“可能”。我当然记得,二十二年前女儿三岁。

“什么股票?等等,我想想……盘古上市那年?”

“对。不然我们绝对负担不起这笔钱。”

“你老婆很有眼光。当初听说这个公司,我以为是个笑话。股票大赚了吧?”

“都卖了,去年。”

“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不然她去不成。”

“你赞同?”

“不赞同。”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不然还能怎样?我从来没说服过她。”

我发现我们亲热时,她再也没有要求我采取措施。她摘掉我的套子,说“用不着了”,我以为她想再次怀孕。失去一个孩子再要另一个,当然是这样的。可她一直没有怀上。

“你说她们为什么去?”

“据说,报名的人有三分之二是女性。”

“他们也确实需要女人。开荒需要人口。”

“开荒。”我重复这个词。

他把酒瓶控干,全倒进他的杯子。我的还未动,他并不劝我。

“我问过她。她说,想去个新地方重新开始。我说我可以陪你去海南、泰国,大家都去那里养老。北极也行。移民也行,哪里都行。”他说。

“她怎么说?”

“她说地球不行了,到处是垃圾。地球快被糟蹋完了。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环保。”

他笑,一仰头把酒干了。我看着他等他说完。他磨磨蹭蹭地吃着菜。再抬头看我时,眼神明显醉了。

“她说,不是那个垃圾,是记忆垃圾。”“979”说。

后来我才知道,梁玉去医院戴了环。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多,我之所以才发现,是因为我其实并不想她怀孕,女儿的死让我心生恐惧,况且,我很清楚,她如果自己有孩子就不会对家兴这么好了。

我买了个老式日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便是撕掉一页,用力团成球丢进垃圾桶。等全部撕完,就是梁玉离开的日子了。这个比手机和手表上的日期都好,捏在手里有充实的质感。我常常揉搓那些剩下的时光,它们在手心发出沙沙的声响。现在,我和她还剩下薄薄的一小叠,一根手指那么粗的厚度。我想如果不是生在这个年代,如果不是因为什么都电子化了,摸不到了,她也许就不会想走,我们就可以白头偕老,直到有人先离开——不是离开地球,只是离开人世。

“德安。”梁玉在叫我,我转过身去,看见她站在厨房门里,门框像相框一样镶嵌着她,我一时有些恍惚,想起我去她的学校讲课,下了课,她在后面喊我——“周老师。”

“什么事?同学?”我说。

她的眼睛吃惊地瞪圆了,她向我走过来,从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就像从宇航飞船上走下来——我想她终于从火星回来了,我活着等到了她。

“德安?”她抓着我惊慌地说,“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什么?”我重复她的话。

“你叫我同学?”

“我怎么会这么叫?”

“你真的叫我同学了。二十五年前你就是这样转过身,对我说:‘什么事?同学?’”

“你肯定听错了。”我说。

她父母知道了我们的事,都不同意,她跑出来了。那年她刚毕业,没找到工作,一点钱也没有。这些都是我后来知道的。她跑出来,用身上剩下的钱买了火车票,跑到我这里来。我没有接她的电话。那天晚上的事我也记得一清二楚:家兴和他妈妈海岛旅行结束,我去机场接他们回家。他们错把放有冬装的行李箱托运了,我到的时候,母子两人一身夏装,抱着胳膊瑟瑟发抖,还冲我傻笑。前妻晒得很黑,胸前晒出一道分界线,但她黑了反而好看些,有异域风情,不会那么苍白,白得刻薄。

“德安?”是梁玉在叫我。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记起这些久远的细节。我从来不知道我记得这些,甚至记得她裙子的花纹,暗红色的,一个一个的圆圈互相嵌套。

“我没事。”我对梁玉说,“刚才可能有点恍惚。”

“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她扶我坐下,小心翼翼,就好像我已经七老八十了。她看上去却格外年轻,黑了,瘦了,皮肤紧绷有弹性。也许是因为集训,因为那些体能训练和基础物理课。还有,再有三个月她们将启程,远赴一颗新的行星,成为未来的一整个文明的母亲们,这么伟大的事能让任何一个人返老还童。他们可以重新开始,人类可以重新开始,抛弃所有伤痕累累堆满垃圾的过去。我嫉妒她。

不,她没有听错,我就是喊的“同学”。

当时她曾经多么喜欢这个称呼,我们亲热的时候,她要我一遍遍地这样喊她,用力地大声地喊:“同学!”“梁同学!”

“嗯,我有事告诉你。”说完她停了片刻。

我等着。

“他们说,我还可以生育。”

我等着她的解释。

“他们有一些那样的技术,不便于公开的,至少不能在地球上使用。”

地球上、火星上,听起来更像人间和天界。

“所以,到了那里就可以摆脱地球法律了。”我说。

“文明初建期是可以破格的。”

我用力挥挥手,想赶走什么。

“你会结婚吗?”

话一出口,我立刻明白这句话不该问,她们那里也许没有结婚这回事。

“我们会携带一些胚胎,也鼓励自然受精。”

“所以,你会结婚吗?”

“我想,我可能会再生育。”

“你会不会结婚?”

她没有被我的声音吓到,她不是二三十岁了,我想,经过这些年,她已经克服了我,也顺带克服了所有的男性,在新的星球上,男人是什么?

“考虑到人口增长的效率,不会产生家庭,有些像母系氏族的样子。”她解释道。

我又使劲挥手,我想要赶走的就是这种态度,它令我气愤。

她抓住我的两只手,温柔而坚决地把它们按在躺椅的把手上。

我想象不到那是什么样子,我所知道的关系只有家庭和婚姻,我所能联想到的只有一个很不好的词,我不想再聊下去了,今天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的。

“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要侮辱我。”她捏疼了我的手。

我们不知从何时开始有默契的,三十岁?四十岁?也许只是近两年的事。一开始我们总是吵架,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非常懊悔,觉得上了当,觉得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泥潭里。可是更糟,两个泥潭一起吞没了我。

她很有力气。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力气的?也许从不断地抱着女儿看病开始,也许只是最近半年,集训的结果。

她好像变成了男人,我则成了女人。也许只是年龄的缘故,年龄让我们调换了性别。

“德安,”她说,“我想去看看家宁。”

她没去过,这些年都是我去。刚开始,每年的清明和祭日,她都让我去,我坐高铁到北京站,再坐地铁到医院,靠在医院门口吸完半盒烟,便回到火车站,在那里坐一个下午。

我想起当年那个梦。我用梁玉的睡衣裹着她,外面包上我的外套,搂在怀里,换了一辆又一辆公交车,她像红孩儿一样越来越沉。我把她放进了水里。他们说不能埋。那里是一条河,我实在走不动了,我看见一条河,梁玉还在等着我,家兴也在等着我。

回来以后,我妈问起来,也说幸好没有埋。可是梁玉还是没有再生下孩子,她每年都会小产。

他们说她不能去看她,不然还是会小产。我告诉梁玉我在一棵枣树下埋了她,在树上刻了她的名字——周家宁。她每年都问我,那棵枣树多大了,有没有结枣子。

我听说,即使是那个我当年没有找到的小山包,也已经被开发成景区了。

我知道那不是梦,虽然它看起来非常像梦,像一串串的梦,漆黑的夜,我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从一个梦闯进另一个,永无止境。我绝望了。

再后来我们就避孕了。

这些天我越来越频繁地想起往事,我记得那只锄头的手感,火车上对面女人的眼睛,我们到家后家兴惺忪的睡眼;还有,我把家宁放到水里时,她的手好像掉出来,碰了我一下——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家宁。”我说,“家宁。”

“我想去看她,在我离开之前。”

她要处理“后事”了,这么快吗?是我太慢了,我应该忘得快一些,最好先把梁玉忘了。

我摇着头。去不了。

“你反正还会有孩子,不差这一个。”我说。这是我最后的奋力一击。

她不理睬我的恶毒。“我要去,德安,不然永远没有机会了。”

从什么时候起,我伤不了她了?

“我不记得那个地方了,我最近记忆力不大好。我老了。”

“德安,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那个小山不在了。”

“那我们还去干什么?”

“那条河还在。”

我猛地抬起头来,她的脸在我眼前晃动。

“咱妈说的,”梁玉说,“她去世那天夜里把我单独叫进去,你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我妈去世那天的事我全记得,我还记得,我们连夜把她运到老家的坟地里,挖土机挖出一条碗口粗的蛇。蛇跑了,大家看见一窝蛇卵,一半在土里,一半在雪里。他们说这些蛋很珍贵,让我收起来,保护好。我脱了羽绒服,跪在雪上捡,送葬的队伍停下来,哭声停止了,人们看着我把蛇蛋一颗一颗捡出来,我的姨姥姥——我妈的妹妹在一旁数:一、二、三、四、五、六。我一层层地包裹了,她接过去。哭声重新开始。我妈葬在我爸旁边,再往南是我二叔和爷爷、奶奶的坟,我和梁玉将来也要来这里。

现在那里只剩我的位子了。

“那条蛇,后来被人打死了。”我说。

“什么蛇?”

“就是挖坟挖出来的蛇。我听说它回来找它的蛋。蛋好像也弄碎了,后来很乱,姨姥姥说被人踩碎了,我羽绒服上全是蛋清蛋黄。我后来还做过噩梦,梦见大蟒蛇张着血盆大口来吃我,其实它未必有那么大,我只是心虚。”

“我不记得什么蛇。”梁玉说,“妈告诉我了,周家宁被你丢到河里了。河还在,我只是想看看那条河。”

我品味着她说的每一个字。

“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她说。

“你还记得抬棺材的时候吗?妈的骨灰盒从棺材上掉下来了。他们说这不是好兆头。不过,坟地里有蛇是个好兆头。”我说。

轮到我来找“979”。我知道我只是想出去走走,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重重山峦环抱的城市,只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夕阳不会落入山谷,只会跌回大地的怀抱。我并不真的关心他和他的婚姻。虽然我老了,但我时不时也会有逃离的冲动,想离开我所习惯的,让我安稳度过一生的一切。我看着窗外这样想。我想我能理解梁玉,我只是恨自己没有同样的勇气。我努力地设想自己是她,火车经过一条条隧道时,我想象她正在宇宙中行驶,穹顶的一排排灯盏正是茫茫行程中的星河,这样的孤独感会让人彻底忘却,自己所有的幸福与不幸。

在出站口,“979”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我妻子。”他向我介绍。

我错愕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会一起来。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她的手指很软。

女人开车,她丈夫和我坐在后座。我不知怎么开口。

她先说话了,“我们没离婚。”她的侧脸在后视镜里对我说,安慰似的。

我冲着镜子笑笑。“还去吗?”我问。

她说:“不去了。不过听说再等几年,费用会降得很低。”

“她只要坚持活着就可以了。”“979”笑着说。

“孩子们需要钱,没办法,我不能太自私。”她说。

“数额真的很大。”

“有内部消息说,盘古公司的现金流出问题了。这次移民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三十年,他们收取高额费用就是为了缓解资金压力。”

我看着外面被黄河流水冲击出来的大片平原,笔直向前冲去的高速公路,可惜没有太阳是雨天,玻璃上有一层白雾。我觉得轻松多了。和陌生人聊这些当然比和熟悉的人简单得多。

“我生病了,阿尔兹海默病。”我说。

“梁玉知道吗?”“979”说。

“还不知道,我谁也没告诉。”

“确诊了吗?”

“昨天确诊的。”

“她在集训?”

“对。”

“第几期了?”

“第十期。”

“你想让她留下来吗?”

“一开始反对过。”

“我挺羡慕她的。”女人说。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仿佛一双年轻人的眼睛,在车站时我太紧张了,没注意到她的眼睛大而长,眼梢有一点皱纹,像金鱼的尾巴,随着她的神情散开或收拢。她发根的地方有一点发白,是染发后又长出来的。“979”的头发是灰白,白与灰掺杂,半长的,四六分。男人从来用不着掩饰自己——我忽然想起梁玉说过的这句话,大约是很久之前的话了。也许是在她三十岁时,由女孩变成女人的阶段。

“你有什么打算?”

“她还有三个月就要走了,我不打算告诉她。”

所以我才来这里,告诉陌生人这些话。

我们在他家楼下的小餐馆吃饭喝酒。雨下大了,有人站在廊檐下避雨,有人卷起裤管冲出去,空气中隐隐有下水道的气味。

“你能跟我说说你们孩子的事吗?”

我喝多了,没有喝多的话我绝不会提这种要求。我想让自己喝多,忘记礼貌和顾忌,忘记捆绑我六十五年的规则。然而我也只是提了这么一个问题而已。可是要不了多久,我就会忘记全部的规则,这正是某种意义上的返老还童、穿梭时光。

他们对视一眼。“979”明白我的意思,他一定也告诉过她。他们坐在我对面,同样的坐姿和神情,像一对真正的夫妻。我自己坐在这一边。也许是火星的事让他们好起来的,我猜测,也许火星事件之前,他们并没有这么要好,在一个陌生的星球面前,他们重新成为了一家人。

“四十多年的事了,提它做什么?”“979”说。

“四十三年。”女人说,“我那时十九岁。”

她脸色苍白,我知道这种体质,我前妻也是,喝得越多越苍白。我是相反的,我会发红,从额头红到脖颈,像一只熟透的蟹。

“979”看了看她,没阻拦。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把他送走了。我自己在家里生的。”她简短地说。

“是一个租来的房子。”“979”说。

“生下来就送走了。”她说。

“为什么?有没有找过?”我说。

“我不想要。”她说。

“找过。”他说。

“你找过?”她愕然地看着他,“什么时候?”

“你报名去火星的第二天。”他说。

“为什么?”她说。

“我想你可能想看看他,在走之前。”他说。

“我永远不会想看到他。你以为他能留下我?”她说。

“他是无辜的。”

他们沉默下来,她低头啜着酒,心不在焉,像在喝茶,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我有点自责。也许不该提。

“我们有过一个女儿。”我开始讲述我们那件事。

他们同时看过来。她的眼睛很亮,分辨不出是眼泪还是酒精的作用。我从未对任何人完整地讲过家宁的事,连家兴也没有。有那么些年,大约在我四十到六十岁之间,那段记忆变得非常遥远,像梦境一样虚幻,可如今它又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我讲起家宁手心的痣,她的向下生长的脚趾和指甲,和梁玉的一模一样,等她过了四十五岁,十根脚趾便会虬曲如同鸵鸟的脚爪,如同想抓住大地的树根的形状。

然后,作为回报,她讲了她的故事。人们只有交换痛苦才能减少痛苦。这个年纪的人总会有些关于痛苦的存货,不能对任何人讲的,却会在机缘巧合下,对完全陌生的人敞开心扉。

“爸,你今天已经撕过一页了。”家兴说,他打开手机让我看日期。

我扒拉了一下垃圾桶,果然看见纸球,同样大小,我是以完全相同的力度和姿势揉搓它们的,如果把它们摊开来,撕裂处的形状也会完全相同。这种自我重复的生活也许真的没什么好继续的了。所以,我才让自己得了这个病吗?这是我自己的办法,而梁玉有她的办法。

“好几回了。”我说。我把明天那页粘回去。

“不用麻烦吧,反正明天还是要撕。”他说。

他懂什么?他反正有无穷的明天。

“你替我找找药。”我说。

我把那些药藏起来了,梁玉明天就会回来,我怕我忘了藏。

家兴伸手到书柜上面,他还要踮起脚才够得到。我是不用踮脚的,我总是顺手把东西藏到这里,比如烟。除了书柜上面还有冰箱上面、吊灯上面和热水器上面,因为高。他们从来都想不到去那些地方找。

“你个矮子。”我说。

他的手在半空收回去,说:“你自己来。”

我先是发现我不踮脚也够不到了,接着发现最大程度地踮起脚尖还是够不到。家兴替我取下来。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笑我,他不肯笑一个老病人。

“等我走了你自己能找到吗?”他问。

“你往里推了,你不往里推我肯定够得到。”

“我是说,你能不能记得放在这里?”

“我当然记得,今天早上我们刚去的医院。”

“你能记得家吗?”

“有导航。”

“你记得门牌吗?”

“我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再说我都记手机里了。小区、门牌号、手机号、生日、身份证号、你的手机号,连社保号都有。”

“我想告诉妈。”

“先别。”

“先别?她下个月就走了。”

“告诉她她就不走了吗?钱难道白白丢掉?”

“告诉她她就不会走了。”

“你确定?”

“你是不是担心她知道了还是会走,所以才不说?”

我看着那些瓶子盒子,想不起来怎么吃,饭前还是饭后,每日一次、两次还是三次。这真是一种奇怪的病,它的运作模式很像自我逃避和欺骗的一种,只可惜来得不够早。

“这儿,写着呢,你让医生写下来的。你还说你能自己过?”他把药箱角落里一张小小的纸卷抽出来。写得非常清楚——饭后半小时服用,一次半粒,每日两次。饭前一小时服用,一次五片,每日三次。字也工整。我想起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医院返聘的,有可能比我还老,我怀疑她的脑子还好不好用。

“这么小的纸谁能看见?”我说。

“爸,你很爱妈。”他说。

他们这一代人才会天天把爱挂嘴上。

“你觉得妈好,还是妈妈好?”我说。

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个角色,这样说出来却完全不一样,他肯定明白不一样,五岁就明白,他实在比我强多了。当年前妻闹到学校去,在我上课的教室外面喊“周德安搞学生”,我被停职两年,只好在外面办培训班谋生。梁玉和她不同,但是相比之下,我更怕梁玉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

“你也要给我出这种难题?当年妈妈问得还不够多吗?”

“梁玉有没有问过?”

“也问呀,女人嘛。”家兴老气横秋又怡然自得的样子,像是经历了许多女人。

“你有没有恨爸爸?”

“我?恨你的是妈妈。不过她现在也不恨你了,段叔叔对她挺好的。”

“你妈妈她还好吗?”

“身体还好,就是有点健忘。”家兴又说,“先别吃惊,不是你那个病,就是年纪大了罢了。我上次回家,她说幸好当年提了离婚,我没戳穿。明明是你提的,当时她开着车,你和我坐在后面,她生气把我们两个赶下去了,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天很热,我们走散了。后来你自己跑回家的,衣服全湿透了。”

“其实是妈把我带回家的。”

“梁玉?”

“嗯,我在路边借了个手机,给她打电话。”

“你记得住她的号码?你才五岁半。”

“记得住。”

“为什么不给我打?”

“你们两个都气疯了,我不想回家,妈让我回家。那时我还叫她阿姨。后来的五六年她们两个一直抢我。”他骄傲地笑了,为自己天生的魅惑女人的能力。又说,“尤其是我八岁以后。”

我知道。他八岁那年,家宁去世的,最初的半年,梁玉把他当救命稻草,总是叫错名字,总是半夜三更到他屋里去。

“我被她们弄得生不如死,你倒是渔翁得利。”我说。

“你笨呗。你是聪明一世,遇到女人就糊涂,有两个女人爱你是多好的事?幸福比别人多一倍。”

“你以为总有那么多便宜可占?你自己的事怎样了?”

“爸爸,当年,妹妹怎么没跟着你们回来?”

我一时语塞。

“爸?”

“提这个做什么?”

“我再不问,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我暂时还不会彻底糊涂。”

“我心里其实一直对妈有愧疚。你们俩回来以后,她对我特别好,有几年我会做噩梦,梦见家宁,在梦里我把她杀了,埋在小区的秋千架底下。我带她去荡过那个秋千,我让她自己坐在上面,她摔下来了,磕破了头,那回妈揍了我,我跑了。”

“你跑到你妈妈那里去,让我们一顿好找。有两个女人爱果然是好的。”

“嗯,其实她比我妈妈脾气好。尤其家宁不见了以后。”

“不见了……”

“对我来说她就是不见了。我问你们,你们都不说。”

“嗯,我告诉你永远不要再提妹妹,就当没这个人。”

“我大概猜到了,她治不好了,你们又不能把她带回来,所以就留在北京了。”

“嗯。”

“是这样吗?”

“差不多。”

“我想知道真相,我梦见她很多次。”

“梦见什么?”从北京回来以后,我却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他摇头,“记不清了。小时候多,这两年少了,我想她已经投胎了。你别那种表情,我小时候就是这样想的,我在梦里告诉她让她去投胎,不要回来找我了。”

“你还说你记不清了?”

“你知道妈每天晚上都到我房间来吗?”

“每天吗?”

“嗯。她陪我睡到天亮,再回大床上去。”

我不知道。

“一直陪到我上高中寄宿。”

“到你十五岁?”

“有两床被子,而且她穿着整齐的睡衣,分体的那种,严严实实的。我们知道你不会同意。”

“你是男人。”

“所以才没告诉你。”

“我有几次起夜看到她在你屋里,她说是你做噩梦惊醒了。”

“她总是等你睡着了才去,凌晨起来就把被子叠好放进柜子。她也不只是为了我,那些年她也挺难的。”

“她有我,我这个做丈夫的。”

“我听见她蒙在被子里哭,我不太确定是梦还是真的,朦朦胧胧地,听见女人的抽泣。爸?”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妹妹怎么了?”

“有什么好说的。”

“爸,妈说明天你们要去北京,看妹妹。”

“她告诉你了?”

“嗯。”

“她真是什么都和你说,你什么都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谁是她丈夫?”

“医生说你得这个病容易暴躁。但是控制一下情绪会有利于病情。”

“你是回来看我的?还是回来打探消息?”

“我回来看你和妹妹。”

“你也要去?”

“嗯,我买了三张票,明天去北京的。我们先在火车站接着妈,然后和她一起去。”

“我没打算让你去。”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事,爸。”

我看着他,那是一双中年男人的眼睛,我仿佛看到当年的我注视着我自己的父亲。不知道这种灵魂出窍的情形是不是老年痴呆的症状之一,我要记下来,下次去医院问清楚,要记下来的还有,换一个年轻的大夫,不要那个老的。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纸笔,这是我现在每天要努力记住的唯一的东西——带上这张纸和这支笔。手机密码我一定会忘,我的指纹已经很难使用,面容也不见得可靠,我无法依赖这些。

“我给你讲个故事。”我说。

“别逃避我的问题了,逃避了这么多年,你要躲到哪里去?”

我要躲到死亡里去。不,现在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我可以逃到我的病里去。他也知道,所以他不让我逃了,作为一个退出舞台的老年人,我现在不得不面对他和他的问题,他已经不是那个比我矮半截的小孩子了。

“讲完这个故事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好,一言为定。我相信你不会再骗我了。”

“我是没有那个力气了。”

他握紧我的手,嘴唇抿进去,是歉疚的表情,歉疚而坚决。

“我去上海认识的那个朋友,‘979’,是她的事。”

“嗯,他叫什么?”

“我忘了,我只记得‘979’,这个好记。”

我把他们夫妇统称为“979”,我现在说的是妻子,只是家兴听不出。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几乎一生的时间,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称他们为同一个人也没有错。而且讲起来如果有不懂的地方,他就会问的,他是个爱提问的孩子。我还记得他小时候问过的稀奇古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他长着一个小鸡鸡,却有两个蛋蛋。他问得最多的就是那个问题:“妹妹呢?”不论我怎么沉默,只要梁玉不在旁边,他就会问,直到我忍无可忍揍他一顿,揍得极狠,他一星期没能上学。现在他又变成了一个孩子,坐着凳子偎在我膝下,昂着脸等着故事,像一只小狗等着骨头,我又变成了那个年富力强的中年男人,世界再次属于我,不过“979”妻子讲的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能凭着想象补充那些弄不明白的地方。没关系,这世上本来也不存在完全的事实。

这里是女“979”告诉我的故事——

那年我十八岁,上高三,跟着他从重庆去北京。他不知道我跟着他,他家里人也不知道。没人知道。我们买的是同一列火车的卧铺,但是不在一个车厢。我跟学校请了一周假,理由是我妈去世了,否则他们不会准我这么久的假,再加上我也确实讨厌我妈,我从小就讨厌她,八岁以前我的愿望是她出车祸死去,这样他的父母就可以领养我,我就可以每天和他们在一起。他比我大一岁,懂的比我多。他告诉我,没有妈妈只有爸爸的孩子也不算孤儿,不能随便领养。我也不太喜欢我爸,但不希望他死,所以在我九岁生日上,妈妈逼我许愿的时候,我忽然想出了新的愿望——和他一起去火星。我寄宿,每两周回家一趟,他们在这之前不会发现我失踪。我计划得很周密,抽走了户口本上必需的两个单页,钱也带得充足,连在北京的房子都提前租好了,离他家很近。我从小就是个思维周密的孩子,大人都说我将来会是个女科学家,和居里夫人一样。

夜里十一点的火车,我已经在车站待了一天,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兴奋而疲倦。他们以为我早上提着行李是去学校。我戴着口罩帽子,看到他们一家在人群中出现,没人发现我。那趟车人很少,我跟在最后一个乘客后面,一刻不停地盯着他,有时以为他发现我了,有时又以为他没有。上车以后,我到他的包厢去过几趟,门一直关着,什么都看不到,我给他发了信息,说:“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本来打算到北京安顿好一切再告诉他。可是我太兴奋了,我从来没有单独离开过家,离开家所在的城市。我坐在过道上看着黑魆魆的窗外,感觉自己像一艘进入太空的飞船,我将永恒地漂泊下去,永不返航。过道上人很少,有人经过就会看我,我的样子应该像一个乐呵呵的酒鬼。我已经两天没有合眼,吃得也少,兴奋而眩晕。他给我回了信息:“我知道。爱你。”那时我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以为他看见我了,只是不敢出来见我。第三趟去他的包厢,是四点钟,火车正在经过一条又一条的隧道,我发现包厢的门开着,我走进去,三个床空着,他躺在下铺,面朝里睡,乱蓬蓬的头发像一只黑猫。我坐上床,他没有醒,我拉开被子,躺下来抱住他,我睡着了。我太困了,那一下忽然放松下来。后来的事我以为是梦,他脱了我的衣服……并不是很疼。可是他没有亲我,让我有点失望,我们以前常在学校银杏林里待一整节课,一直亲吻。

我没醒,我太困了,他做那件事也没有把我弄醒。只有一点点疼。我想,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没有疼,所以后来我们每一次做我都很疼,疼到快四十岁才慢慢停下。我想这是对我的惩罚。列车员喊我的时候,整列车只剩我一个人。我立刻拖着行李追他们,没有,有的是另一班次的旅客,我被他们裹挟着带进北京城。

我不着急,等安顿下来我会立刻去找他。我享受着远离家的自由和兴奋。但他没再回我信息,也没接电话。我收拾好自己的地方,去他家找,发现他们不在那里,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我还记得我在朝阳区的那间小屋,上床下桌,很小,但是很干净,刚刚装修好,还有很大的油漆味,呛得我不停地打喷嚏,只能一直开着窗。旁边那间也是一个女孩,比我大几岁,在准备研究生考试,她每天夜里都会听BBC,我在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原本是一间房,中间用木板隔开的,她也打喷嚏,我们在走道里遇见,她跟我说多买些洋葱切开,摆在屋里会有效。

我边找他边复习,按照原来的打算,半年后我偷偷回老家参加高考,和他一起报清华大学物理专业,考试一结束我就去打工,赚学费。我不敢联系同学,怕暴露行踪,我爸妈会找来。可是我生病了,感冒、呕吐、失眠,我忍不住给一个女同学发了信息,让她帮我去找他过去的好朋友。我做好了被捉回去的准备。警察一定能定位到我的地址,我妈我爸会找来,带我回去。我其实已经想被带回去了,尤其是那天早上,隔壁女孩看到我又在洗手间吐,她笑着说:“你怎么好像怀孕了似的?”

我真的怀孕了,肚子很快像气球一样鼓起来。

前些年,我和我妈和好了,她主动找的我,她提起当年的事,说她确实去北京找过我,在胡同里,看到一个女的远远走过来,还不很显怀,但是走路外八字,明显是怀孕的姿势,蜡黄生斑的脸,明显就是个中年妇女。等近了,我妈看清我的衣服鞋子,还有我的脸,她转身就走了,回去跟我爸和我奶奶说没找到,别找了,再生一个吧,正好也怀孕了,应该是男孩。

我没把孩子打掉,有一大半是因为赌气,赌他的气,赌我爸妈的气,再说正规医院也不给我打,要我找家长来。隔壁女孩有时会主动借给我钱,说是借,她和我都知道我还不起,尊严已被我丢到一边,她伸手给我,我便伸手接住,钱、东西、食物,都不拒绝。我的时间都用来赚钱了,况且我也没有复习的心思,我不想提醒自己年龄的事,人们的目光提醒得够了。我在网上替学生做作业、教口语,或者做翻译,那时我已经平静下来,接受了现实。高考结束了,我从网上知道的,我甚至忘了这件事。天很热,我没法再穿着厚衣服遮挡肚子,几条胡同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外地女孩,每天挺着大肚子一个人进进出出,他们习惯了,见怪不怪。我自己也习惯了。

我给我和我的女儿打算好了未来。我知道是个女儿,三个月就知道了,给我检查的大夫告诉我的,他很同情我。我学会了利用人们的同情,利用这些就和利用垃圾桶里捡来的鼠标、鞋子、盆栽月季一样,没什么不好,不用白不用,反正也是些多余的东西。房东也没有涨房租,他给考研女生涨了,给对门情侣涨了,只没给我涨,因为同情。

我打算继续做家教。刚开始就在网上做,等有了积蓄就租个房子,请个老太太来做饭,办小饭桌。我没想到这会成为我终生的工作,会办学校、当校长。我心底里那时还是觉得,等安顿下来,我总是还要高考,还要学物理的,也还要和他结婚的。

如果他不来找我,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所有人都不会知道,包括那个火车上的男人——也是个年轻人,和他相差无几,他们有着同样的发型、身材和体味。这个年龄的男生应该都是差不多的,可惜那时我不懂,以为只有他是世上唯一的男人,只有他是我唯一可以与之交合的对象。

他来得可真是时候,就在我预产期前一星期。我在网上的收入还不错,赚够了住院的钱,孩子出生后的日用品也准备好了。是考研女生让他进来的,他站在过道里,我站在门里,过道很黑,门里也黑,我没开灯。我们愣了有一分钟。我终于记起有他这么一个人,终于记起来这大半年我把他忘了。人老了过去的一些细节反而会很清晰,我现在记得他拿了一只皮包,棕色的,和他的年龄不相配,应该是他爸的,他进来以后用两只手把包搂在胸前。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我先笑了,问:“你家搬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着你?现在这个时代怎么还有找不着的人呢?”

他坐在皮箱上,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他一来就把房间塞满了,他的头撞了两下床板。我开了灯,看清他的模样,没有任何变化。我肯定是变化很大,我从他的眼神看得出来。

“对不起。”他说。他做了很多解释,解释我们那些微妙的错过,中间穿插着很多“对不起”,他的视线不断地落在我的肚子上,又不断绕开这个话题。屋里的气氛渐渐放松,临近傍晚,太阳直射进我的房间,每天天黑前的两个小时我的房间有光照。我站起来说:“我去下点面条,你要不要吃?”

他抬手挡住阳光,说:“这么早?”

“我很容易饿。”我的手放在肚子上。其实我已经很饿了,因为不舍得离开才一直忍到现在。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想,那张脸上此时必定再次闪过受伤的小狗般的神情。

“我跟你去。”他说。

他倚在厨房门上看我下面条,切菜,把菜叶撒进去,再撒点虾皮,补钙,汤也鲜。以前爸爸也这样下面条,他没教过我,可我就是想起来了,只爱吃这一种做法。

“真麻利。你以前在家可什么都不会,你记得吗?在我家帮我妈做饭,你把鸡蛋磕进垃圾桶,蛋壳放碗里。”他说。

“我走神了嘛。”我说。

“真像个小妈妈。”他说。

我愣了,他也愣了,我们都想起他妈以前那句玩笑,说我“真像个小妈妈”。

我盛了两碗,把皮箱摆在中间做餐桌,他坐在书堆上,我坐在椅子上,热腾腾的蒸汽覆盖着我们的眼镜。他还和以前一样,吃起面条来“吸溜吸溜”的,房间被夕阳照成粉红色,我忽然有种错觉,觉得我们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这时他忽然说:“孩子是谁的?”

“嗯?”

我听清了每一个字,却没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孩子是谁的?”

我对面的他的脸上,眼镜的雾气迅速消散。他又低下头,好像故意要让镜片再被熏白。

“嗯?”

他却不再说了,继续吃着,好像很饿。我放下筷子。

“怎么不吃了?”他说。

“你说什么?”我说。

“孩子……”他嗫嚅。

皮箱翻了,碗哗啦啦碎了一地,面条流到碎瓷片里。不是我掀的,虽然刚才我很想掀。大概是他不小心碰翻的。他蹲下去捡,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什么意思?”我哭了。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即便是当时我也不一定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不是说的,是吼,边吼边哭边打,九个多月,我攒了太多力气。

来了很多人,整屋的租客都来了,考研女孩、那对情侣、离了婚独自带着女儿的妈妈。房东嘱咐过,我快要生了,要他们帮忙照应,他们是听见动静来的。那天恰好是周末,他们都在,连开夜班的出租车司机也来了,白天他通常都在屋里睡觉。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的模样、他们当天的穿着,虽然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地方,也没有再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们塞满狭窄的过道,探着头看屋内的我们,他们脸上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没想好要不要采取行动。就在这时,我听到那个单亲妈妈的惊叫:“快!羊水破了。”我低下头,一股溪流从我的两腿之间涌出来,我没觉得有多疼,只是下体一下一下地抽动起来,像只发疯的猫。

去北京的火车上,家兴问了一路:“后来呢?”

“后来呢?”

我闭目假寐不睬他。问到旅程的最后,他恨恨地说:“我小时候你就是这么毒,老了也没变好些。”他从靠里面的座位钻出来,穿过过道去和梁玉坐一起。我听见梁玉说:“怎么能这么说他?”家兴说:“他讲故事,讲一半,故意不告诉我结局。”

“他现在孩子似的。”梁玉叹气,“我小时候他就这样,你记得吗?有一次我求了他三天他都不告诉我结局。”

“那个故事是他瞎编的,最后编不下去了。”家兴说。

“真是他编的?”梁玉说。

“他自己告诉我的。”家兴说。

“那这个故事也是他编的吗?”梁玉说。

“我不知道,应该不会,他不是小孩了。”家兴说。

“妈,那你还走吗?”他们的声音低下去,头凑到一起,我全神贯注地偷听,可是再没听见一个字。后来我也就真的睡着了。其实不是我不想把故事讲完,是我突然想不起来了,无论怎么用力想都想不起来。可是究竟是我忘记了,还是“979”当初没有把结局告诉我?连这我也搞不清了。我倒是可以胡乱编造一个结局,至少能自圆其说,骗骗家兴,可是我觉得一个故事无论怎样开头,又怎样发展,结尾却必须是真实的。我想我应该再问问“979”,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年给了谁?现在又在哪里?他们后来是怎样又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