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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声谁识《女儿心》
来源:文汇报 | 徐建融  2024年01月03日08:13

今天的传统戏曲艺术,程砚秋先生的“程派”唱腔和剧目,是最受大众尤其是年轻人欢迎的流派艺术之一。而说到“程派”,百里挑一,为众所周知且脍炙人口的自然是《锁麟囊》;举一反三,则是“锁(麟囊)春(闺梦)荒(山泪)”。那么,如果一双成对呢?也许就无有答案了。因为,无论“锁春”还是“锁荒”,都是难分轩轾的。其实,根据与程砚秋合作时间最长的翁偶虹先生在《知音八曲寄秋声》中的回忆,无独有偶而足与《锁麟囊》并称的剧目应该是《女儿心》。

这出《女儿心》,系出于明人传奇《百花记》,在昆曲和多种地方戏如粤剧、越剧、黄梅戏、山西梆子(晋剧)中多有演绎。京剧则由清逸居士(溥绪)和景孤血先后编剧,梅兰芳的祖父梅巧玲(同光十三绝之一)和梅的老师陈德霖都曾演出过,但反响不是太大。剧情大体是讲元代时安西王造反,其女百花公主才貌出众,又文武双全。朝廷派江六云化名海俊潜入王府并骗得公主的爱情。后被将军叭喇识破,但因公主的褊护铸成大错,致使兵败凤凰山,安西王战死。公主遁入德清庵为尼,海俊眷念旧情,使苦肉计赢得公主的谅解,终成眷属。但大多剧种剧目以大团圆的结局为赘瘤,认为公主既失慎于先,当愧悔于后,所以改为手刃情人、自刎以殉收场。

程砚秋之所以会想到编排“百花”故事,缘于其日新又新、自强不息的创新精神。整个30年代,他声名日甚,主要是以悲剧的形象擅长的,如《鸳鸯冢》《青霜剑》《春闺梦》《荒山泪》《文姬归汉》等,无不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声声慢”,以哀婉伤悲催人泪下。于是而有喜剧《锁麟囊》的创新。但无论悲剧还是喜剧,又都是以唱功先声夺人,念、做、舞、打虽然也穿插在不同剧目的相应情节中,但人们说到“程派”之美,总是等同于“程腔”之美而不涉其他。包括《红拂传》《聂隐娘》等,虽有舞蹈而剧情平平;《金山寺》《穆天王》等,虽有武打而戏文不足。于是,他便与翁偶虹商量,于成功编演《锁麟囊》之后,如何再编排一出“武舞兼备、服装藻丽、结局美满、文武并重风格的代表作”,以全面展现自己的唱功、武功和舞蹈。

事实上,程砚秋在学旦之初,便从丁永利学过一出《挑滑车》,打下了扎实的武功基础。嗣后几十年如一日,从未荒废过武功的研习,又从武术前辈醉鬼张三和武术名家高紫云学了不少真功夫。1943年,程砚秋由上海返回北平,日伪特务对他图谋不轨,于前门东站无理寻衅,他以孤身一人,击溃了几个特务,自身毫发无损,足见其武功的真功实能而绝非花拳绣腿。因此,对于戏曲的武打表演,从兵刃到动作、技术,他都曾有过新颖的设计,只是没有一出剧目是适合于他的用武之地。

此时,便有朋友向他推荐了全本《百花公主》,说此剧是如何如何的花雨缤纷、虹光绚丽、眩人心目。而程砚秋年轻时也曾学过昆曲《百花赠剑》和《百花点将》,便怦然心动,觉得可以一试。翁偶虹恰好也多次观看过韩世昌的昆曲《百花赠剑》《百花点将》,觉得事有可为。二人一拍即合,便开始了“百花”故事的编排。

其时,恰逢山西梆子进北平演出,其中便有《百花亭》一出,有些表演的技术,细腻处尤胜昆曲。程、翁多次观摩了演出,从中得到颇多启迪。而谈到结尾问题,程砚秋表示:“我反复看了传奇原本,觉得百花不死、终成眷属的结局,不无道理。”他认为,安西王造反,起因于与朝中左丞相铁木迭尔的不同政见,为泄私忿,破坏国家的统一;百花恃勇而骄,帮助父亲发动内战,无疑火上浇油。而海俊(江六云)为制止内乱,暗探王府,遇百花公主而赠剑联姻,可以写一写婉劝百花以国家统一为重,万不可轻举刀兵;百花则刚烈单纯,置国家大义于不顾。海俊无奈,只得履行预谋,使安西王兵败。最后在德清庵外施苦肉计,再次阐明弭止内乱、造福黎民的初衷,感动百花,悚然而悟,悔不当初,终成良缘……这就写出了百花公主从正义与非正义的是与非中,所表现出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女儿心肠,剧名也因此定为“女儿心”。

1941年11月9日,《女儿心》首演于上海黄金戏院,演出的阵容,与《锁麟囊》一样的整齐。程砚秋不仅创造了多阕合符百花性情的新腔,还特制了豹尾双枪的兵刃,大显武打的身手。“点将”一场,更打出24面百花旗,按24个节令各绣应时花卉,花旗招展,文武并重,歌舞绝伦!许多表情和身段,融合昆曲和山西梆子的精华化为我有,创出了崭新的风格。“赠剑联姻”时,百花、海俊翩翩起舞,合“扇”的身段,高矮的亮相,化用了芭蕾的舞姿,在步法轻盈、造型优雅的氛围中,酣畅地表现了舞蹈的美轮美奂!一时轰动海上,报刊不仅热烈宣传这出戏的演出成功,更为“程派”代表作中又增添了一出集唱功、武功、舞蹈、舞美于一局的新作而致贺祝福!据翁偶虹的回忆,《女儿心》取得成功之后,1942年程砚秋又精心新排了《楚宫秋》。当年秋天,程再度赴沪,准备向上海的戏迷们奉献新剧,不料“由于《锁》《女》二剧先声夺人,观众一再请演,盛况不衰。前台后台都主张不必再排新剧,《楚宫秋》的演出计划遂成泡影”。

谁知,当时“四小名旦”之首的李世芳也在其父李子健(山西梆子名旦)的帮助下移植此剧,取名“百花公主”,正在紧张的编排之中。突然听到程砚秋演出《女儿心》大获成功的消息,不禁担忧,生怕前珠先发,光彩满堂,后珠不免相形减色,便找到程砚秋,婉请他关照。李是梅兰芳的入室弟子,对程也事以师礼。程砚秋一听他对《百花公主》的苦心经营,便安慰他说:“你大可放宽心,我这出《女儿心》以后只在上海公演,决不在京津各地演出。希望你不要动摇,全力以赴排好此剧,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提出来,我必定尽力而为,助你成功……”1942年,李世芳的《百花公主》首演于天津,果然轰动津门!

嗣后,直至1947年,李世芳的《百花公主》既露演于北平、天津,也到上海演出;程砚秋的《女儿心》却绝不在平津演出,只在上海的舞台上连演而盛况不衰,致使未能赴上海观演的平津一带的戏迷们,尤其是“程派”的“粉丝”引为憾事。

1946年底,李世芳结束了在上海黄金大戏院和天蟾舞台的公演。转眼进入1947年,因惦念家中刚生产后还在坐月子的妻子,李世芳归家心切,决定搭乘飞机返北平。但春节临近,上海飞北平的机票早已售罄。当时“四大须生”之一的杨宝森夫妇托人买到了两张机票,因杨夫人突然身体不适,临时推迟行程,将机票转让给了名丑马富禄夫妇。李世芳得知后恳请马转让,马碍于情面无奈让出一张,另一张干脆再托人卖出,夫妇改乘火车回北平。

1月5日,121号客机从上海机场准时起飞。飞抵青岛上空时因浓雾弥漫与地面失联,7时45分坠落于李村的山头,39名乘客和机组人员全部罹难!年仅26岁的一代名伶李世芳,就这样香消玉殒!

噩耗传开,各界人士无不为之痛惜,北平梨园界更在中山公园为李世芳举行了公祭。

而令人不解的是,从1947年之后,程砚秋就再也没有上演过他的《女儿心》,甚至连音像资料也没有留下一点。一出比《锁麟囊》更全面地展现了“程派”艺术集大成高度的优秀剧目,竟从此而失传了!

上世纪70年代,前辈梨园中人曾为我讲过这一段故事,认为李世芳去世之后,程四爷应该不再有承诺的约束,不仅可以在上海继续演出《女儿心》,还可以到京津去演出。因为“戏比天大”,多少观众、戏迷,都翘首以待地盼望着欣赏他的《女儿心》啊!四爷为什么竟中止了这一出最全面展示其艺术风采的剧目了呢?这不仅对不起观众,也实在对不起他自己啊!但当时,我对京剧的兴趣完全在老生,尤其是马连良、杨宝森,所以听过之后并没有放在心上。40岁之后逐渐好上了旦角尤其是“程派”,便开始寻绎其间的缘由。窃以为,程先生对诺言的恪守,不仅仅停留于“戏比天大”,更上升到了“人为戏先”“义比戏大”!《周易》以“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则“女儿心”者,“并声影跪尘埃苍天可鉴”,“天下的人情总一般”——这就是爱,而且“爱人大于爱戏”!

作为名伶,除了演骨子戏、流派戏,更需要能演“不可无一,不可有二”而专属于自己的本色戏即私房戏,如梅兰芳的《西施》《洛神》《天女散花》《贵妃醉酒》,程砚秋的《锁麟囊》《春闺梦》《荒山泪》《文姬归汉》等。而《百花公主》正是李世芳成功唱出了自己名声的本戏。如果他还活着,以他的来日方长而且才情横溢,一定可以继续编排出更多高质量的本戏;但是他已走了,《百花公主》便成了他唯一的本戏。作为“义伶”(时人对程砚秋的评语),为使观众的心目中,说到皮黄的“百花记”,只有李世芳的《百花公主》,便只能牺牲我程砚秋的《女儿心》!

俞伯牙摔琴谢知音,吴季札挂剑酬友好,程四爷绝唱成人美——千古说仁义,一出《女儿心》。我们知道,张大千早年亦工画虎,名声不下乃兄;后来,张善孖以画虎得享大名于世,不久又英年早逝,大千便终身不再画虎,以成就兄长的画名——正是同样的大仁高义。而《女儿心》之于程砚秋的艺术,相比于画虎之于张大千的艺术,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这样的大仁大义,施诸普通关系的晚辈,相比于施诸兄弟之亲,其意义更大相径庭!

不幸中小幸的是,尽管程砚秋绝去了《女儿心》的一切声形资料,大中华唱片公司却在1947年留下了他的弟子李蔷华的几个《女儿心》唱段。不过,程砚秋择徒极严,在“四大名旦”中,他的弟子是最少的,更坚决不收女学生。他九大及门弟子中唯一的女弟子江新蓉还是新中国成立以后周恩来总理介绍给他的。所以,像李蔷华包括李世济等女弟子,虽得到了老师耳提面命的指点,毕竟有别于正式的入门弟子。则李的唱片究竟保存了“程派”唱腔原汁原味的几成?因为没有比照的样本也就不得而知,只能聊胜于无了。至于武功、舞蹈、服装的精彩绝伦,则全都成了“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而自李蔷华先生于2022年去世之后,今天在世的人中,曾观看过程砚秋《女儿心》现场演出的人,估计也难觅了。

附带提一句,“程派”最早的传人新艳秋,虽以齐如山的面子,然不仅没能入门,连私淑也算不上。她的“程派”戏全都是“偷”来的。“偷艺”,是当时梨园界藐视师道尊严的大忌。而新艳秋不仅“偷艺”,更负气争胜,于程“蹭名号”(程原名艳秋,新原名王玉华),对程“挖墙脚”,与程“打对台”,给程砚秋制造了不少麻烦,弄到势若水火。但1954年,两人在上海相遇,程当面夸她才分高、演得好,并表示有机会时给她讲戏。新艳秋感动不已,深悔年少时的胡作非为。遗憾的是,四年之后,未来得及面授戏艺,程砚秋竟去世了;但程的夫人果素瑛却明确告诉新,老师早已承认她也是程门的弟子。这一事例,包括他对荣蝶仙后人的照顾,再次见证了程砚秋如孔子与进互乡般成人之美的“女儿心”。

锁春荒炙万人口,舞动百花天下馨;

舍己成人其往矣,秋声谁识女儿心。

值此程砚秋大师诞辰120周年,谨撰此文以缅怀大师的德艺双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