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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果然短暂
来源:《北京文学》 | 马小淘  2023年12月28日14:46

1

我妈告诉我,胡铁刚再婚了。听到胡铁刚这个名字,我甚至反应了一下,大概有十年没有人提起过他了。他是我姑父,准确地说是前姑父。这些没有血缘的所谓亲戚关系,听起来是那么回事,其实链接非常脆弱的,比如舅妈、姨父、姑父、婶儿,只要我真正的亲戚和他们离了婚,他们立马就失去了亲戚职称,如果有新亲戚被提拔上来,他们简直算得上不带走一片云彩。

十几年前,我姑姑坚决地和胡铁刚离了婚。我妈曾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地劝,彼此外边都没有人,没什么原则性的问题,又有孩子,胡铁刚好歹不是个坏人,凑合凑合一辈子就过去了。姑姑非常沉稳地听着我妈在电话里输出,临了只说了一句:我和他实在没有共同语言,我的心已经粉碎了。

我清楚地记得这句有点琼瑶的台词,也记得我妈当时脸上的表情——震惊、不解、心疼,非常复杂。此前的一两年,我姑就在电话里罗列了很多要离婚的理由。比如胡铁刚异常自私,大夏天买个小西瓜回家自己吃,等她和孩子回去时只剩下一垃圾桶西瓜皮;比如胡铁刚胆小怕事,邻居家的狗总在他们家门口撒尿,让他去找邻居说说,他推三阻四,其实就是不敢;比如他脚臭还不爱洗;比如他呼噜声特别大……听起来当然没有包二奶养小三赌博嫖娼那么糟心,但是细想也确实很难一起生活。我妈本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腐朽思想,总是劝我姑要心胸开阔。劝不动的时候,她也会突然厉声呵斥我姑,当时都说这个人除了老实没什么能耐,不是你自己急三火四要结婚的吗?

每次放下电话我妈都和我爸复盘一遍,我爸总会隔空数落我姑一番,虽然我姑根本听不见。我妈第一次告诉我爸我姑动了离婚的念头时,他几乎想也没想就给我姑打了电话,因为他认为我姑一定是被胡铁刚欺负了,比如家暴之类的。他要第一时间了解情况,为他妹妹做主。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鸡飞狗跳,只是鸡零狗碎而已。感情还行的夫妻其实对严酷的婚姻生活缺乏认识,他们以为只有暴力黄赌毒让人绝望,并不知道还有水滴石穿般的失望。

我之所以掌握了这么多细节都是假装不经意蹭听的。毕竟那时候我还在读中学,他们认为我不该懂这些。但是我对姑姑的事总是格外上心,中学时的我正在叛逆期,几乎讨厌过身边所有的亲戚,比如我舅舅爱随地扔烟头,我小姨说话基本不算话,我舅妈总喜欢烫各种毛骨悚然的丑头,但我从来没烦过姑姑,也可能是因为我们不生活在一个城市。

小的时候姑姑带过我,我三岁到七岁的四五年中,姑姑住在我家。彼时,十九岁的姑姑没考上大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根本没有参加高考,我爸说她不喜欢学习,上课就头疼,到食堂就自动康复,问她学校怎么样,她说白馍馍做得不错。那时我爸已经和我妈结婚五年,并且安顿在了他们读大学的北方城市,也是我妈的老家。有一天忽然收到了我爷爷即将到访的电报,而后没两天我爷爷就出现了,还带着我姑姑。据我妈说,我爷爷言简意赅告诉我爸,家里要翻修老房,没地方住,让我姑在我家先住一年。我爸要带着我爷爷玩两天,我爷爷勉强玩了一天就返程了,留下了并不是十分痛快的我爸和有点不知所措的我姑。

姑姑是我爷爷家唯一的女孩,我爸作为她的大哥,比她大了十来岁,其实两人并没有太多共同成长的经历。她当时一嘴中原口音,在语言面貌非常接近普通话的我们那儿,一听就是外地人。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家当时住的是一屋一厨,根本没有多余的地方做我姑姑的闺房。最后还是我妈找了一层层关系租了我们家一楼的一小间房,我们家住二楼,姑姑住一楼。我总是在一楼和二楼两头流窜,找到了一种住别墅的感觉,虽然那其实是个邻居无数的筒子楼。那时候租房这事并不普及,所以姑姑的房子算是借的,给单位交一些钱,借那间房。现在回想,借这间房可能也给我爸妈造成了不小的经济压力。但不知道是工作不好找,还是他们心疼姑姑,反正那几年姑姑并没有上班,主要就负责看着我。

当时我还没上幼儿园,白天都待在我妈单位的托儿所,我性格有点孤僻,能感受到阿姨们并不十分喜欢我。于是,我从托儿所退学,和姑姑在家待了一年。那一年我们俩总是形影不离,十九岁的她,和三岁的我。

据我妈说,那时候的故事有两个版本。我们院里的人总看见我欺负姑姑,诸如当众哭闹非要买烤鱼片;诸如把皮筋一头绑树上一头让姑姑拽着;诸如把娃娃塞进姑姑洗袜子的盆里,姑姑洗着洗着露出一只手,吓得踢翻了盆,反正是任性的我和无奈的她。而我姥姥家人总看见因姑姑的失误而遭罪的我,比如我在前边跑,姑姑在后边追,即将抓住我的瞬间她没控制好力度把我推倒了;比如她把我抱在沙发上换裤子,我推着她的肩膀大头朝下栽下去了,我姥姥说她当时听到咚的一声,不敢相信那是我头部触地的响动,几乎展开了我即将变成一个弱智的恐怖想象。两个版本应该都是真的,我一直是个暗搓搓调皮的鬼心眼小孩,我姑姑也多少有点粗心大意。这些事我都不记得了,但我隐约知道即使是三岁,我也明白我在家里的优先级排在姑姑前边,作为我爸妈的嫡女,我清楚自己的优越性。所以那时候我常常威胁她——我要告诉我爸妈你对我不好。

其实姑姑对我特别好,纵容溺爱就是我能真切感觉到的好。那时候流行一种儿童羽毛球,球拍是一个圆形的动物脸,球能吸附在球拍上,两人对打时可以直接将球吸着接住。我没注意过别人是怎么玩的,我和姑姑玩的时候我只负责站着,姑姑会瞄准我的球拍把球扔过来。所以我四岁正式上了幼儿园后为此出了丑,老师问谁会打羽毛球,我跃跃欲试,被选中后我直挺挺站好,等着对方将球精准投喂。老师和小朋友被我的僵直姿态震惊了,让我到场边稍事休息,我看到大家满场奔跑奋力接球,才明白我其实不会玩这种球。

姑姑接送我去幼儿园,回家的路上会给我买一盒巧克力豆,我妈说表现好的时候可以买,姑姑认为我每天表现都很好。我和姑姑都不喜欢喝牛奶,我妈却每天逼着我俩喝,姑姑总是表情苦涩地咽下去,我有时候会想办法倒掉。我长大了依然没习惯牛奶,每次拒绝我妈,她都会说“和你姑一样!”

幼儿园阿姨告诉我妈我发不好平翘舌,经常数出“一二山是”的发音。这其实是东北小孩非常容易走上的邪路,并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但是我妈却异常心焦,作为大学老师,她坚持说一口比较标准的普通话,不能接受我不三不四的发音。于是我妈每天反反复复地教我数数,我姑也跟着配合示范,结果我妈发现姑姑说的虽然不是“山是”,却好像是“森似”,四勉强可以,三实在是另一种噩梦。于是我妈革除了她助教的身份,号召她和我一起学习,一时间走廊里总是回荡着我和姑姑一起努力思安三、思义四的饶舌声。

那几年我和姑姑一定还发生了很多故事,只是我已经记不大清楚了,我能有打羽毛球和一起三一起四的印象,都已经被认为记忆力超群了。谁能指望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记下事情的全貌呢!想起姑姑,好像有很多记忆在我脑海里盘旋,却又想不起什么具体的。

我只记得姑姑走那天,我们并没有道别。就是平平无奇的一天,去幼儿园接我的是爸爸,不是姑姑。到家后,妈妈说姑姑回老家了,奶奶给她找了对象。我号啕大哭,不能接受从此要孤身面对两个统治阶级。妈妈抱着我安慰了很久,还承诺她放暑假会带我回老家找姑姑。

姑姑那次回家就是奔着胡铁刚去的,两人彼时刚刚相识,即将迎来热恋。

此前姑姑也曾回过一次老家,也是号称回去见对象,却在我爸的暴跳如雷中收场。那次好像也是我奶奶张罗的,奶奶二十一岁生下我爸,在她眼里女人过了二十头等大事就是结婚生子,姑姑再蹉跎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姑姑被召唤回去相亲,却没相中对方。我奶奶向我爸告状,说我姑挑三拣四,在城里待几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姑姑一言不发只在电话里泣不成声,我爸本着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的严谨态度回了趟奶奶家。他去见了见我姑的相亲对象,没忍住对我奶奶大喊大叫了一番。那不是个傻子吗?你给你亲闺女相了个傻子!第二天我爸把我姑领回了家,回来后我爸我妈我姑三人揶揄了我奶和那个傻子好几天。我问谁是傻子?他们说大人的事少打听,又忍不住告诉我,姑姑差点要和一个傻子结婚。

我奶奶认为,我爸阻挠我姑的婚事,是希望她能在我家干活儿,是自私自利。但事实上我妈那时候并不忙,也觉得我姑做事粗枝大叶,并不指望她真干点什么。然后,我奶奶不屈不挠地给我姑推介了胡铁刚,两人先通了信,互寄了一张照片,一来二去就真产生了所谓的爱情。

胡铁刚的家在另外的镇上,此前和我奶奶家并无交集,反正是通过七拐八拐的介绍和我奶奶搭上了关系。他是三代单传,家里还有一个姐姐,据说家庭条件不错。奶奶见他浓眉大眼,几乎可以算是一眼相中。不过,有了病急乱投医能凑合傻子的前情,奶奶的相中也不具备什么参考价值。姑姑怕胡铁刚也是个呆头呆脑的大傻子,和奶奶说要先通信了解。于是,那阵子我总看到姑姑靠在床边,一盏小小的台灯,她在读信。这个春心荡漾的场景过于清晰了,越清晰就越可疑,我总有些怀疑它是假的,是我成年后幻想出来的。

反正不久之后,姑姑和胡铁刚就建立了比较明确的恋爱关系,然后姑姑就走了,对我来说是不告而别,对大人们来说大概是一切按计划进行。

2

好在放暑假的时候,妈妈真带我回了奶奶家。其实幼儿园是不放暑假的,暑假是作为老师的妈妈的暑假。那个暑假过后我也要上小学了,上了学就会拥有属于自己的暑假。

来迎接我们的除了姑姑还有胡铁刚。胡铁刚身材微胖,面白无须,头发是自来卷,看起来既不铁,也不刚。我觉得他名字起得文不对题,他看起来特别像个主食,叫胡馒头胡豆包之类的可能更合适。我妈假笑着打量了他一番,没有显露出明显的好恶。他说起话来吐字发音不太利落,词语在嘴里好像经历了过度咀嚼,都连成了一片。我揣测我妈不会十分喜欢她,毕竟她那么喜欢普通话。

待了几天,我妈就回去了,说是让我在奶奶家玩,过一阵我爸来接我。于是,我彻底放飞自我,每天招猫逗狗,当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小尾巴似的跟在姑姑屁股后边,也少不得常常和胡铁刚接触。

我妈走后,姑姑又郑重地把胡铁刚介绍给我。好像他头几次的亮相都是彩排,这回才是正式公演。他们要去市里逛街,我忘了是原本就计划带着我,还是我看不出眉眼高低没拿自己当外人,反正胡铁刚来接姑姑的时候,我自动跟了出去。

“他是姑父。”姑姑颇有些严肃地对我说。

“我知道啊,他不是叫铁刚嘛!”我自以为懂事地转向胡铁刚,“胡姑父好!”

“不用带姓,就是姑父。”姑姑纠正着我自以为是的礼貌。

后来想想,这中间的微妙差异还真有点意思,有胡姑父,就好像还有王姑父刘姑父李姑父似的,带了姓的姑父立马降了档次,不是亲姑父了。那时候他俩其实还没领结婚证,这简单的介绍足以证明姑姑对他的认可。

我们先是骑了自行车,而后坐了大巴,到了市里。姑姑很有些得意地告诉我,胡铁刚在市里上班,是自行车厂的质检员。我们先是逛了大集,又逛了百货公司。姑姑好像对百货公司更感兴趣,而我喜欢大集。胡铁刚给我买了糖人、糖稀、糖葫芦,还让我骑在他脖子上。细密的汗珠隐约渗出他卷曲的头发,我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他既诚恳又局促,大包大揽卖力表演一个称职的姑父。

“姑父你累吗?”

“不累。”他发音含混又语气坚定地回答。

我迅速被感动,认为他是个善良的大人。我妈不让我吃糖人、糖葫芦,她说那些东西不卫生,也不许我玩糖稀,她认为糖稀这个东西就不应该存在,除了拉低人的气质毫无其他意义。所以,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打破禁忌、忘乎所以、所有愿望都被满足的好日子,我沉浸在放纵的快感中,非常幸福。

姑姑也有收获,胡铁刚给她在百货公司买了一本蓝粉花封皮的笔记本,在大集上买了两个发夹。两人一路上一会儿羞涩地对视,一会儿默契地看向远方。我觉得姑姑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时不时发出过分清脆的笑声,有点做作,又有点紧张,而胡铁刚的笑是无声的,他巴结地看着姑姑笑,好像贴了一张微笑面具,时刻保持着笑容可掬。毫无疑问他们都很快乐,空气中涌动着糖果般甜美的气息,初夏的天空碧蓝如洗,所有人兴高采烈。

下午我们去一个公园划了船,湖水被船桨划破,忽然传来青蛙咕咕呱呱的声响。我被青蛙叫催了眠,恍恍惚惚在船上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已经在归途的大巴上。姑姑抱着我,我的腿搭在胡铁刚腿上,两人咕咕哝哝说着悄悄话,看起来不是在议论是非,就是互诉衷肠,当然我基本确定是后者。即使睡了一觉,我依然感到疲惫,看他俩演了一天的青春恋爱戏,我好似一个丧失了新鲜感的旁观者,觉得在这对爱侣旁边有点寂寞。

第二天傍晚,我奶奶问我对胡铁刚印象怎么样。我不能完全听懂奶奶浓重的口音,需要姑姑翻译一些关键词汇。我说,胡铁刚是个好人,给我买了很多好东西。姑姑一边翻译一边温柔地看着我。

而我忽然意识到糖人糖葫芦都已经新陈代谢了,糖稀也玩完扔掉了,胡铁刚对我的大方只留在了昨天,如今什么也没有剩下。还是姑姑比较聪明,和花钱买吃的比起来,还是买物件更容易得到持久的快乐。我坚持要看看姑姑昨天买的发夹。姑姑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手绢里包着那两个发夹。

“给我戴上试试呗。”我倚在门框上,提出的其实不是申请,而更像一种要求。

“这个不适合小孩。”姑姑略有些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说实话,我几乎是有些震惊的。姑姑极少拒绝我的要求,可以说她的一切都愿意和我分享,我也把对她的侵略当成了一种日常。一般我只要说给我看看、给我试试,她都会说给你吧。而且那两个发夹一个是紫色的叶子形,一个是一串彩色的心,真没看着多成熟。客观地说,“不适合小孩”基本不成立。

“我又没说要,就给我看看总行吧?你现在怎么这么抠啊?”为表不满,我有点阴阳怪气地说。

姑姑把发夹递给我,其实我相中了那一排彩色的心,以为只要稍加暗示,姑姑就会主动把它送给我。

情况和预料的出入略大,我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两眼,故作姿态以掩饰自己的小心思。迅速把发夹递回到姑姑手里,我眼睛看向了别处。姑姑也似乎想回避我,接过发夹往外走。不知道是我递得不结实,还是她接得太草率,那个紫色叶子形的掉到了地上。姑姑已经启动的双腿有了行走的惯性,一只脚说时迟那时快地踩了上去。都不用捡起来,定睛一看,我就发现紫色的发夹裂开了。

姑姑捡起发夹,对着门外抬头细看,月光从发夹的裂口清冷地穿过。

“噢,踩坏了吧!不舍得给别人看,掉地下踩坏了吧!”我一时有些尴尬,竟选择起哄来掩饰。其实我心里非常内疚,我知道紫色发夹的意外是我非要侵占它的私心造成的。但我不敢面对,又想假装和自己无关。我看了一眼就还回去了,我只是想看一眼,是姑姑自己没拿稳,并且踩上去的也是姑姑本人。我是目击者,不是嫌疑人。

可能不算报废,但至少也是重伤,发夹以一种残酷的姿势躺在姑姑的掌心里。

“哈哈哈,踩坏了!”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假装幸灾乐祸,好像不说点什么无法证明自己无辜一样。

忽然,我看到姑姑眼里的泪水。她捡起发夹,热泪盈眶,默默走了。

月光清亮,姑姑伤心的背影被拉得有点长。背影上看不见眼泪。忽然来了一阵风,院子里只有一棵树,树梢上叶片缓缓抖动,好像一声声轻轻的叹息。

我感觉非常糟糕,为了掩饰窘迫,抓了几个奶奶刚炸好的丸子喂狗。狗为突然的好运欢欣狂吠,奶奶愤怒地端走了装丸子的盆,还对着我说了句大概是令行禁止的话。翻译不在,我没有听懂,全靠意会。

没过多久,姑姑牵着我去吃晚饭。她好像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无辜开裂的紫色发夹好像从未存在一样。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起过它,不是仅仅那天晚上那个暑假,而是一直。直到我上高中谈了恋爱,男朋友送我一条十四块八的手链,我一下子想起姑姑包在手绢里的两个发夹。那晚姑姑的泪水一下子涌上我的眼眶。

3

再后来,姑姑和胡铁刚结婚了,姑姑生了个女儿,姑姑去缝纫机厂上班了,和胡铁刚一起在市里生活。我上了小学、初中、高中,隔几年过年时才见姑姑一次。我们好像变得生分了,一方面姑姑有了自己的孩子,是别人的妈妈了;一方面我渐渐长大、学业繁重,不再是一个需要陪伴和照顾的小女孩了。

我最后一次见胡铁刚,大概是我小学五年级吧。也是春节,二叔生了二胎,姑姑心思都在她三岁的小女儿身上,家里好几个五岁以内的小孩,我和他们只是血缘上的亲人,因为年龄差距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大人们进进出出忙着张罗过年,我发现我没那么喜欢奶奶家了,小时候喜欢的那些土路,那些苹果树,那些奔跑的鸡鸭鹅狗,都变得乱哄哄的。我忽然无法忍受农村的厕所,也看不惯很多乡亲有随地吐痰的坏习惯。在热烈的节日氛围中,我时不时装出有点兴奋的样子,其实有些形单影只。同样略显格格不入的还有胡铁刚,据说他不太擅长家务,于是姑姑请示了我爸我妈,让他带我去了县城。他又胖了一些,可能是太白,显得不太结实。

“姑父你这肚子好像也能生个孩子。”我拿食指戳了戳他突起的腹部,他敞怀穿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里边是一件紫红的毛衣,应该是姑姑织的。

“再过几个月就生了。”他腼腆地笑笑,以最大可能的幽默配合着我。

县城大集上暴土扬长,有一种既喜庆又糟心的热闹,胡铁刚含混的口音让我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着。我已经对糖人糖稀糖葫芦都没什么兴趣了,并且非常自然地认同了我妈的观点,它们确实看起来卫生情况存疑。胡铁刚问我要什么,我显得犹犹豫豫,异常矜持。最后,他给我买了一兜黑枣和一个纸灯笼。

我一路吃着没洗的黑枣,发现其实所谓讲卫生也不过是一种心理状态,你觉得它脏,它才脏。我拉着姑父温暖干燥的手,像握着一块暖烘烘的大砖头。

再后来,姑父这个形象在我记忆中就模糊掉了。我上了初二之后就没有真正的假期了,爸妈告诉我,我的任务只有学习,其他所有事情与我无关。连看一集电视剧都必须配以自责的表情,我也确实没心思关注别人的日子。偶尔听到关于姑姑的消息也不过只言片语。到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不辱使命地完成了学习任务,才在复盘中拼凑出了姑姑那些年的经历——姑姑下岗了,缝纫机慢慢退出了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当然也就不需要缝纫机厂生产那么多缝纫机了。胡铁刚也下岗了,也没有那么多自行车需要他质检了。我无从深究到底谁先谁后,我妈也记得并不十分牢靠,总之安稳体面瞬间崩塌,变故仓皇劈面而来,坚决要扫他们全家的兴。我记得我妈有阵总去邮局寄包裹,都是给姑姑的衣服和床单被罩之类的。但哪怕寄的都是香奈儿,大概也难以抚慰姑姑的崩溃吧。姑姑给街道办扫了一年院子,又在饭店里刷过碗,最后做了家政,比较稳定地当了住家保姆,那家的孩子是个哑巴。胡铁刚开了一阵中巴,干过保安,还和我姑一块儿刷过碗,都是干一段就被辞了,间歇性地打着零工。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吧,两人之间的不痛快也在两手空空时凸显出来。准确地说,主要是姑姑不痛快。胡铁刚已经被失业打击得心力交瘁,不理解姑姑为什么还有闲心嫌弃他吧唧嘴、抖腿、打呼噜。

拉锯了几年,姑姑带着女儿从胡铁刚的房子里搬了出来,租了一间平房。这中间,我爸我奶都曾试图力挽狂澜,我奶的理论是包办婚姻都能生儿育女一辈子,怎么自由恋爱还说散就散呢!我爸的逻辑是胡铁刚不曾跌破底线,他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但至少还是一堆泥,不是什么更脏的东西。甚至他认为胡铁刚非常无辜,是姑姑没事找事。他对姑姑说,他原本就是个不争气的东西,又不是忽然变坏的,你当初选错了,现在就该吞下苦果。姑姑平静地听了他们的意见,然后一意孤行拽着胡铁刚去了民政局,变成了离异妇女。

姑姑离婚后我曾经问我妈,为什么非让姑姑回老家,怎么不让她在我们这边结婚呢?她要是嫁到这边,也许就是另外的故事了,我也可以常常见到她。

我妈特别无奈,她说当时大家都挺保守,把户口看得挺重。“你记得咱们楼下那个脸色焦黑的老于吗?有癫痫,三十多了也没对象,老是面目狰狞地蹲在院里。他们家人竟然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让你姑和他交往。当时我就急了,直接翻脸把他们撵出去了。想什么呢这帮人!但是我也意识到现实有多势利,农村户口,没有学历,没有工作,虽然你姑姑干净立正的,找上门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后来你姑喜欢胡铁刚喜欢得五迷三道的,你爸看不上胡铁刚,但我觉得两个年轻人挺真挚的,我们不该干涉。谁知道这个胡铁刚,还真是恨铁不成钢!最后哪哪儿都指望不上。”

4

我大二那年的寒假,和我爸一起去了姑姑家。那时候姑姑已经攒钱买了两限房,算是从低谷中重新扑腾了回来。虽然那房子谈不上装修,四面白墙配水泥地,陈设简单,毫无个人情趣、特色,仿佛随时准备撤离。更重要的是,也无法违心地说整洁,地面上有毛球和水渍,踩上去黏糊糊的感觉让人心中一凛。卧室、客厅、阳台都放有大小各异的纸箱子,纸箱子外部有肉眼可见的灰尘,窗台上放着书本、蜡烛、塑料袋、一碟剩菜,有的抽屉没有关严,插线板上有一层浮尘,桌子上有抽纸、卷纸、手提包、针线盒以及各种凌乱小物,椅子背上搭着各色衣服,门口的穿衣镜不干不净似乎正在朝照妖镜进阶,整个房子好像小偷刚刚离去的盗窃现场。姑姑穿着一身浅紫色运动服出来迎接我们,看起来清清爽爽,简直是淤泥中的花朵。

姑姑拍了拍我的头,我冲她笑笑,我们彬彬有礼,像历史剧里两个上朝的大臣,端庄正派,说面合心不合简直也可以。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饭,说了很多无关痛痒的话。席间我爸又习惯性地批评了姑姑好几轮,从她家的脏乱差环境推导出她自暴自弃的结论,他天生就是一个心眼还行、做派烦人的大哥,不由自主爱给别人上课,把所有好意表述得不怀好意。

“姑,你家真是不太利索。你还号称干家政的,工作能力令人担忧啊。”回去的路上,我半是好奇半是没话找话地对姑姑说。

“就是每天都在收拾屋子,回家就不想收拾了。不然我整天除了收拾屋子就没别的事了,一辈子都在重复收拾屋子。正好你妹假期去她爸那儿了,我就彻底不收拾了。”

我好像有些理解了,却依然觉得姑姑家太乱了。

第二天我们一起逛了街,我看上任何东西她都觉得太贵了。我们去了百货大楼,我相中一件外套,已经比北京便宜不少了。我正打算掏钱,姑姑却和服务员拉扯上了价格。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觉得在商场讲价有点难堪,伤害了我少女的虚荣心。逛了俩小时,我渴了。我要买两瓶饮料,姑姑说她一点不渴,并且一把按住我的钱包,执意为我那瓶结账。我喝着姑姑买的饮料,傻乎乎冲姑姑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漫无目的地在商场转着,我不敢看任何具体的东西,目视前方,几乎可以称之为巡逻。转到商场顶层,发现有个小型录像厅。一个小包间,三小时,可以点一到两个电影,三十五块钱,赠果盘。我邀请姑姑看电影,她表情犹疑,显露出既有兴趣又想拒绝的神色。

“我们好像没一起看过电影呢,看一次嘛。”我挽着姑姑的手,发现她手指很是粗壮,摸着既有安全感又让人心疼。

而后我们又为了谁掏三十五块钱撕扯起来。姑姑有一种长辈的执拗,好像让我花钱是不道德的。我不得不苦口婆心告诉她,我虽然还在上学,却已经有些收入了,我想请她看电影。

我们看的是《泰坦尼克号》,那个录像厅的片源实在有限,除了武打,就是爱情,没太多选择的空间。这片子我六七年前看过影碟,姑姑却是第一次看。杰克和露丝那经典的船上飞翔姿态,让我想起来多年前和姑姑、胡铁刚一起逛大集的时光。胡铁刚把我高高举过头顶,大抵是为了巩固在姑姑心里的地位,彻底占领她的芳心,他对我也爱屋及乌有些谄媚。

姑姑哭得乱七八糟,到后来杰克沉入水底,她几乎是在呜咽。我小心翼翼坐在旁边,非常轻地往嘴里塞了一片苹果,其实我不是真想吃,我是每每无所适从就做出声东击西的举动。苹果还没有咽下去,我也哭起来。为了姑姑,为了胡铁刚,为了爱情,逝去的爱情就像留在对方手里的把柄,让人饱受折磨、黯然神伤。

电影结束,姑姑泪眼模糊抬起头突然打掉我放在嘴边的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咬指甲不卫生。”那个瞬间我仿佛穿越回了四岁,一下子感到了熟悉的踏实。

我们说起一些我小时候的事,姑姑说有一年春天,我们去江边野餐,带了面包、香肠,坐在草地上。然后忽然下雨了,我们跑着去躲雨,我爸戴着一副那时候流行的大墨镜,边跑边抱怨天气预报不准。我记不得姑姑说的春天野餐了,但也能轻易想象那画面。春天总是特别短。

“姑你为啥非要离婚呢?”

“害怕,我一想到以后就害怕。我们当初都太小了。他没见过女的,我没见过男的,糊里糊涂就感觉爱得可深了。后来一想爱他啥?不知道。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做过一件年轻时候曾经谈论的事情,除了生孩子。当然了,谈恋爱还是挺好的。我记得我从你家走的时候正演《红楼梦》呢,还没播完我就回家了,你奶奶家又没有电视,我刚回来天天琢磨林黛玉和贾宝玉怎么样了。但是我能见到胡铁刚,挺高兴的,也就不那么惦记电视了。但是日子一长,发现他的脑子就是一团糨糊。你哭了,他问谁欺负你了;你翻个白眼,他觉得你是困了;你说钱不够,他说那别买了。干保安嫌累,开车嫌苦,和他一起下岗的给人装空调挣了钱,问他去不去,他说怕摔死。老说等他以后有钱了,老盘算一夜暴富。又懒又笨,还自私,我就越来越烦他,觉得什么忙帮不上,还总添乱。我在外边当保姆还挣钱呢,我在家伺候他能不抱怨吗?让我下最后决心的是,有一次你二叔送来一只烧鸡,他随便夹了一块给孩子,自己把两个鸡腿全吃了,我不需要他把鸡腿留给我,但他至少要分给孩子一个吧。我再看他,觉得就是头猪。”

“婚姻这个炼丹炉把你烧成了火眼金睛了。奸懒馋滑,随波逐流,没有责任感。和这种男的走到半路就已经对目的地产生了恐惧,对吧?”

“对,还是你们有文化的会说。”

“你不能依靠他,又不想领导他。干脆算了吧!”我那时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热衷于对各种事评头论足。

“我发现,我不惦记这个人了。年轻时候担心他吃饱了吗?他累吗?后来我发现他无论如何也能吃饱,他根本不会累着自己,日子再紧,他也呼呼大睡。我对他的牵肠挂肚都没了。也未必是他多么不好,但我就是忍不住想修理他数落他。我变得特别厉害,我发完脾气静下来想一想,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再这么过,互相折磨,对他也不是好事。”

“姑父辜负了你。”

“我倒也没觉得自己被辜负,也不想总结。他没做什么坏事,只是不好,不香不臭的。”姑姑皱着眉,努力和我说清复杂的心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也做自己,你也做自己,你们分头做自己。”

“很多人都觉得是我不对,觉得我非要离婚是瞎折腾。说别人都是这么凑合过来的,我太矫情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不可以离婚。”

“可能他们那些人觉得,家庭有利于社会稳定。”

“我又不是离婚后去打砸抢,我一个人也依然遵纪守法啊!并不是要有一个男人才是一个家,我和你妹也是一家人家。你不知道我离婚之后晚上没人打呼噜,吃饭没人吧唧嘴,那个安静啊,刚开始我都忍不住停下来仔细听,真没怪动静了,都有点不敢相信。解脱了,离了心里透亮多了。农村里很多老太太,挨了一辈子打,也就那么过来了,最后儿孙满堂,七十八十的时候也会办个寿,好像和和美美的,还挺心满意足的。但我不想过那种生活。”

“姑,以后我给你办,在五星级酒店,给你办个大寿。你好好活!”

“我不稀罕那个。”

我觉得姑姑就是温水里最机警的青蛙,在被烫死之前跳出来了。别的青蛙还都议论她,你看她一惊一乍的,跳出去干啥!

5

“你知道胡铁刚结婚了吗?”我忍不住给姑姑打了视频电话。

“我告诉你妈的!”姑姑脸上竟然是掌握了第一手情报的得意和炫耀。

“你怎么知道的?你还偷偷关注人家?”

“你二叔告诉我的。他那个破房子拆迁了,得了点钱,就找到了对象。非常好啊,我也希望他能有好日子过。”

“人家拆迁了,你后悔不?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可太不了解你姑了。”

她像祝福路人一样祝福前夫的新婚,大概只有不和他一起生活,才有可能谅解他。

我想起几个月前与姑姑一起吃饭,她穿着我妈给她买的白衬衫黑裙子,端庄得像个退休干部,让人想不到她做过缝纫机扫过大院刷过碗,最终赖以谋生的工作是保姆。我问她考不考虑找个男朋友,她说前几年认识了一个,但是对方有个女儿总是提防她,她处了一阵觉得没意思,就算了。姑姑在手机相册里翻出那个前男友的照片给我看,一个白胖老头戴个眼镜,智商不高又很爱思考的样子。十几年来,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姑姑的情感生活有了风吹草动,却竟然已经是过去式了。

生活好像不曾给姑姑留多少余地,很多事她自己说了都不算,她仿佛攥着一把受潮了的火柴,费劲心力,也照不亮前路。她想安稳上个班,但她下岗了;她想扫个大院,都得到处赔笑脸。唯有婚姻是她自己选的,她喜欢过胡铁刚,后来不喜欢了,于是她干脆利落为自己作了一次决定。

我觉得姑姑可能还是挺寂寞的,建议她去上老年大学。

“我不喜欢上学。”姑姑不屑地表态。

“老年大学不一样,都是消遣,画画、写字、唱歌、跳舞,还可以交朋友,不排名、不考试,也没人让你考老年研究生,没压力。”

“那也不上,我从小就不喜欢学习,也不喜欢画画写字唱歌跳舞,老了也不花钱找罪受。”姑姑撇撇嘴,一脸拒绝,“我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再找点活干,你不知道,我可有劲儿了!”

姑姑把头发往耳后掖了掖,我发现她鬓边有了明显的白发,眼角也已经有些耷拉了。一看就是被生活折腾过的样子,地位、伴侣、钱,她一个都没有,陌生人眼里可能很不起眼,乏善可陈。姑姑年轻的时候,我们院里邻居说她长得像栗原小卷。我记得栗原小卷演过一个叫《生死恋》的电影,她在里边打了网球,死于爆炸。

吃完饭,姑姑送了我一副十字绣,她一针一线给我绣的。三朵颜色各异的大牡丹,说实话乍看我觉得挺难看的,但是我揽在怀里假装很喜欢。走出饭店,我忍不住把十字绣又拿出来看了看。从前,姑姑并不多么心灵手巧,女红一般。我知道十字绣都有图纸,几乎不算原创,却依然感觉到了姑姑的气息。那三朵大牡丹,开得凡俗饱满、不管不顾、勇敢赤诚,好像用尽力气要盛放出一个热闹的春天。

(原载《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3年第11期,责任编辑 张颐雯 张 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