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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23年第12期|千忽兰:阿力麻里
来源:《长江文艺》2023年第12期 | 千忽兰  2023年12月18日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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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那就是我和他最后一次在一起,珠江边上一片古树参天老建筑扎堆的绿地,沙面这个词语真是太奇怪了,我今天默念这个地名,嘴里像嚼了一把细细的沙子。

若说所有的突然分开都是蓄谋已久的,并不是猝不及防的戛然而止,那么那天我往沙面去,其实内心已经预感到我们就要完蛋了。飞机在长空上留下似云非云的长线,而飞机杳无踪影。或许从一开局,我们的爱的飞机就嗖地消失了吧,我们在剩下的长烟里玩爱情的游戏。

现在,海水涨潮了,把沙滩上我们堆的宫殿轻而易举冲得干干净净,他在月亮升起后不久悄悄转身走了,永不回头,而我不知何时睡着了,坐起来的时候,湿淋淋的,天地间除了月亮,我什么也没有。

就是这样的感觉,谈不上虚空,更不会歇斯底里满世界寻找。因为我是一个很大的人了。

有时候去描述一个具象的人,比如他递给我什么,收回什么,真是庸俗啊,所以当我回忆任何一个值得回忆的人,他或者她其实在我的心里是作为一个抽象的人存在的。一旦具象,人复归肉身,而我留恋的是这个人的精魂和心思。

但是在沙面,他确实递交给了我什么,我接住,内心欣喜。那是一块海底打捞明清瓷片,青花写的一个字,他的姓。当他把收藏多年的瓷片赠给我,我托在掌心,凝神看他的姓,也是我的名字,沙面那座一百年的老房子里的一间,没有窗户,深蓝色的墙,深红色的实木地板,深绿玻璃台灯,我们都预知了未来没有未来。

后来我赤脚喝一杯水,去花洒下面站立了很久,我信赖水,它托起我,护我清洁,给我新生,如果我一回头他已消失。

阿力麻里,你去吗?我月底要去。花洒停下来,我擦着头发隔着卫生间的玻璃推拉门问他。

月底我有事。他瓮声瓮气回答我。我们有半年多没有见面了,这次见到他,他右边耳朵上戴了银耳钉,方圆脸大了一圈,就连五官似乎都发生了变化,像一个温柔的牛魔王。我问他,怎么突然变得慈祥了?

他没有回答我慈祥这个问题。他告诉我当初我们相识时说的阿力麻里之旅他去不了,因为他有事。

他的这个回答终于定性了我们的交往事实,那就是涨潮的水一来,沙滩上的宫殿冲得干干净净。

他在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侧卧着,整个人胖了一圈,像是人生突然松懈了下来,活着快乐,于是懒散随意滋生吧,脂肪啊眼角的狡黠啊嘴唇的游刃有余心里的杀伐果决什么的。就在这时他说他移民日本了,房子已经卖掉,上百个打包的物件即将运出港口。

他说,我的孙子上个月出生了,我一直喜欢日本的生活,现在我要去和他们团聚。

我当然不能说那么我呢?我也不能和戏精一样,瞳孔大睁愣在原地。我认真吹干头发。头发太长了,蓬松的自来卷,一直垂到腰下面。他曾经不止一次说我如果站在日本的大街上就是一个日本女人。他还说未来我们的家一定非常干净整齐,因为你就是一个标准的贤惠日本女人的样子。

现在他的这些话语都是嗖地溜走的风,我拿起桌上的瓷片看了起来,是一个小酒盅的底部,为什么要把马这个字写在酒杯内底呢?古时候有一个马姓大户?海水的浸泡总有八百年了吧,瓷片有了疏松骨质感,像白色的珊瑚。

你得去把它打磨成一个规矩的圆,然后镶一圈银。他起身,说,沙面水边有一家鸽子汤做得很好,我们去吃,约你来沙面,就是想请你看珠江。

我说,我从不吃鸽子。

我边收拾东西边心里想,连小天使都吃的人……那么我更不可以直面理论什么了……

我递给他一盒灵芝粉,他说你送给别人吧,晚上要和几个老友话别,带着不方便。我收起灵芝粉,就像收起我血淋淋的心脏。

后来我们去兰桂坊饭店吃海鲜饭和竹签烤虾。那种把虾活生生穿在竹签上,烤出的肉质木材一般的味道,我可真不喜欢,又残忍又乏味。如果我没有来沙面见他,他会于突然的某天在他的朋友圈里发一系列定居东京气定神闲的照片,那时我才知道他已经漂洋过海去了另一个国度。既然我来了沙面,作为闲聊,我知道了他上百个大包正在港口,他戴起崭新的银耳钉,预备起跳,起飞,他弹出了我的生命。

这样说不准确,他弹出了他自己的生命。

这样说也不准确,他已然开启了新的生活方式,那里面当然会不久就出现一个清新的女子,他的女人缘很好,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向来很有光环于是很有魅力的单身男子,单身意味着无限可能性,他在爱情的开端对我说,一切皆有可能。现在我复述这个非誓言的誓言,它的意思是,一切亦皆有无的可能。

没有人会去阿力麻里,人们都去赛里木湖和喀纳斯湖。阿力麻里在元时代初期,被称为中央帝国——欧亚的商业中央,世界的商业中央。也被称为中亚乐园——亚洲中部的欢乐园,马可波罗的父亲和叔叔来过这里,著名的历史作家波斯人志费尼来过这里。古时候唯欧亚非人世活跃,而阿力麻里是欧亚的中央帝国,我终于说清楚了吧,关于阿力麻里这座城市的厉害。

我想着宫殿铺展、异国官员商人美人高人云集的阿力麻里,这真像我和他情感的起初,也是情绪充沛,华美坚固,义薄云天,试想过婚姻城堡和充实的晚年行旅。而现在的阿力麻里,元末已是断壁残垣,明初荡然无存,方圆二十五公里卫星探测的城墙遗址里只是新农村的农田果园土屋,新世代的尘埃覆盖其上。这真像我和他的现在——我们在沙面的白天鹅宾馆面对珠江并不清澈的水一人喝了一杯美式冰咖啡,赠送的点心是油腻的干薯条。我伸手取了一根,又放下。他坐在我对面,我们面面相觑时候,斜阳晚照回光返照般亮。我们决定说再见。

那天我穿了一件和森林深处苔藓一样绿的衬衫,白袜子橡皮粉色沙滩鞋,他穿的什么我不记得了,大约就是LULU圆领浅灰T恤之类吧,反正他所有的家当都已垒摞在港口,他轻松如一匹自由的白马,嘴角漾着赢家的微笑,惜字如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掂量过,以防我越界,掉眼泪和悲伤的呼吸都是罪。

他似乎做出了礼节性的邀请,语义模糊而清晰,意思是我若来日本旅游他可以做导游。就像在沙面,嘴里嚼着细细的沙子,他带我从百年大树间走过印度人法国人俄国人的老房子,指着白天鹅宾馆告诉我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多么耀眼,人们穿着华服走进来谈生意,他曾经是其中之一。后来我想,他究竟和我是什么关系呢?一个导游和美食共享者吧。他和蔼可亲,愿意请我吃饭,也会送我瓷片银镯这样的礼物,甚至为了爱情的逼真,还在手机屏幕上敲出梦呓一样的爱的誓言。

如今,风止于山,潮覆于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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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阿力麻里我得先到达天山博格达峰所在的那座巨大体量的城市,如今它才是中亚的美食和美物乐园,地毯城里汇聚的不光是和田地毯,还有更著名的波斯地毯,也就是现代的伊朗地毯,巴基斯坦地毯也有,只有羊毛的手工的才是地道的中亚好地毯,而全世界自有人类以来最好的地毯在中亚,我这样算是把地毯的事情说明白了吧。

石榴汁尤其是在冬天,小山一样的石榴果,殷红的果汁很配豪奢的宫殿宴请,我肯定相信唐宋元时候阿力麻里城里的王宫常喝的就有石榴汁,伊犁正南进入库尔勒,再往南就是阿克苏叶尔羌喀什葛尔和田莎车,古时的东察合台汗国和后来的喀什葛尔,石榴来自这些城。

阿力麻里在唐时开始建立,是突厥葛逻禄部的都城,宋时臣服西辽,被称为菊尔汗的耶律大石来过。蒙古帝国时归顺成吉思汗,建立姻亲,后为察合台汗国。

我拉着银灰色拉杆箱出现在博格达峰下母亲新家所在社区的大门前。箱子是曾经的他给我买的,我当然没有因为他的消失而把箱子扔了。

我的母亲六十五岁那年决定买一套理想中的房子。肯定得大大的,而不是曾经在这座城里我那套五十平的小公寓。她在里面住了十年,如果面对面坐下来喝茶,悲愤的情绪一旦翻滚上来,她会说她住在狗窝里。显然,我的五十平的小公寓正是我青年时代理想的上佳好房,所以当她用狗窝这个小词语做公寓的形容,我当然愤怒了,你想想吧,老太太在悲愤,我则愤怒,这种久别重逢的茶歇自然令人心梗,但是我们分别后又要想念未来再一次热乎乎的聚首。

我至今也热爱我那套小公寓,一间会客厅兼餐厅,一间小卧室,而阳台又长又宽,窗台上摆满了花,拼白纱的海蓝色麻窗帘在正午悠闲地垂下来,窗外有一棵比较大的树,因为是朝东,阳光很好,又不过分。卫生间虽然迷你,但丝毫不影响放进去马桶电热水器花洒,洗手台则砌在一进门的一个小空间里,紧邻卫生间,任何时候都是干爽的。这是一套多么美妙的房子,远离公路,阳台窗户和纱门的风对流,客厅一块大大的羊毛和丝麻编织的巴基斯坦地毯,闪耀着金色蓝色咖啡色红色的低奢光彩,我躺在上面,翻看一本书或者午睡,我的衣物则安心地待在整面墙的壁柜里,洗手台墙上的小薄柜里安好地搁着我的不贵也不便宜的防晒霜、香水和口红。一进门的一侧墙上则挂着我的包和围巾,我弯腰取过来一双合季节的鞋,然后轻巧地下楼去。

但是我的母亲认为她养育的三个女儿应该带给她荣华富贵的生活,比如为她置办一套大大的房子。这个想法并不过分。然而那时我正在京城某间地下室一张红砖和木板搭的床上小憩。如果我一直漂泊,那么我遇见的每一张床(我并不是睡在上面),每一个夜晚,都是一次短暂的小憩。我无比地想念我在家乡的五十平米公寓,但是我回不去,如果我回去了,我会爱惜地擦拭七天,换新窗帘,摆上红色香云纱靠枕,我赤脚坐下来,一盘小白杏或者小红杏,半个西瓜或者半个蜜瓜,我总是在水果铺天盖地上市的季节回来。

那时住在我公寓里的母亲用了狗窝这个小词语形容她的生活,我则用民工这个词语形容我的生活。我说,作为一个民工,能够一年难得地回来在小公寓里睡七晚,哪怕每次都是睡在客厅的沙发或者地毯上,我都无比心满意足。我的母亲说,谁谁家的女儿或儿子给他们的父母买了豪宅或者别墅,而你们,却让你们的母亲住在狗窝里。她的眼睛里蓄起泪水,同时指责我漂泊的一生。显然,我是要漂泊一生的,所以我也就不客气地不说半生了。

曾经我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的书架和书桌在阳台的一侧,另一侧是一个橡木橱柜和灶台。我所有的餐具和厨具都在那个大大的棕红色的橡木橱柜里,夜里我合上窗帘在书桌前坐下,并无烟火气搅扰我。那一长排花盆里养的花儿令我觉得人间温暖安定。虽然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心灵并不安稳。

怎么说呢?其实我们的母亲是一个小小的富豪。她在这座城市有属于自己的房子,她和大多数妇女一样喜欢做包租婆。当我出门闯荡去了,她索性住进了我的狗窝,然后做起了包租婆。她喜欢记账。她的账户里有很多的钱,我仿佛看见金币小山在她的胸腔里,走路必然沙沙响,她的退休工资几乎全部存起来,她痛心疾首我多年来依然没有成长为小小富豪。

也就是说,我的母亲既然厌弃狗窝,她就必然会在某天住进豪宅。而我从来只是想念和啧啧赞叹我的小公寓,也就意味着我这一生耽于狗窝?

母亲把她的房子卖了,从金币堆里取出来一笔钱,妹妹赠送一部分,我赠送一部分,母亲的豪宅梦实现了。她的房子在三楼,窗外就是树的最茂盛处,如果在院子里散步,举头望见峰顶白雪皑皑的博格达峰。我无需描述一套大房子有多宽阔,因为我只对小公寓有爱的感觉。这一点儿我和母亲真是态度的两极。物质的刚刚好,那么我不会被物质反作用力吞噬。或者我根本无法驾驭大体量生活,而我的母亲显然是能的。

他送我的银灰色箱子安静地待在母亲新家的小卧室里,我在小卧室的床上。黄昏时听见母亲在给姐姐打电话,她说,从中午进门到现在,一直在睡,我进去看了三次,睡姿一动不动。

她们知道我要去阿力麻里。她们不知道的是,其实我被抛弃了。我的心城的荒芜和今日的阿力麻里一模一样。

夜里我和母亲面对面喝茶,曾经我的小公寓里的家当全部搬了过来,那间小公寓我卖了,到手的钱被我用来在后来工作的城市买了一间五十平米的小公寓,也就是说,我的生活在一种执念下重复着,延续着,我必然地再次啧啧赞叹我新的公寓、新的躺在地毯上看书和午睡的生活。

我擦着母亲家里的水晶杯,这是我青年时代添置的好物,每次回来我都把它们擦得锃亮,如果藏有一丝一丝的茶垢,那么我就用细碱擦洗,直至它们闪耀出欧洲贵族家庭的光芒。我的母亲这时候说话了,她说,等退休了就回来,那间小卧室,它是你的。

我当然不会哭出来。我甚至扬起脸笑得很甜蜜。我心里想,外面这么多年没有人对我说一个什么是我的。我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子,脖子上的圆瓷片,瓷片上的青花马字。当然,有人送给我它们,它们确然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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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力麻里是突厥语,翻译过来是苹果城。既然是突厥语,那就是唐时葛逻禄部的人安排的这个名字。此城的初建者是葛逻禄王。此地在西天山柔软腹地,山挡住西伯利亚寒风,专业术语是逆温带,冬暖夏凉,堪称塞外江南,自古以来盛产水果,举世闻名。大河在城边依依流淌,人栖居在森林和草原上,骆驼马牛羊成群,果林处处,毡房如星星铺排开,顶天立地的王宫则被它们簇拥。这是阿力麻里的初相,而在那匈奴时代,鲜卑时代,柔然时代,这里还是静静的原生草原。

葛逻禄部的前身来自西突厥人,葛逻禄翻译过来的意思是,马。这是那个男人的姓。我拥有的圆瓷片上的字。他可以不送给我,既然我不是他的命中天女,但是他毫不犹豫送给了我,然后绝不拖沓地登上了飞往东京的飞机。最后一次见面时我问他,那座由称为马的部落建立的苹果城,我们曾经说好了要去,现在我们去吧。他不回应我。不回应就是拒绝。拒绝就是掐断一种可能性所产生的未来,掐断就是不爱了。我打开银色的箱子往里面装衣服鞋子防晒霜,在该泄气的人生界碑上我却出发了。

但我认为叫果子城更准确。距离阿力麻里数公里的西天山入伊宁市的山口,名为果子沟,如此倒推:想必多少年来果子沟和阿力麻里有共通之处,所以一个叫果子沟,一个该叫果子城。

但是苹果作为城名确实更加义薄云天大气开怀,你想啊洁白的苹果花每年五月密密盛放,绿色的苹果八月如坠,红色的苹果九月满城芳华,苹果苹果,你是人类的吉祥果,如新鲜盛大的伊甸园,当西亚的商队启程,路人问,你们去哪里?他们回答,苹果城!

我在面向阿力麻里时似乎已经全然忘记了那个男人,如果关于城名我的逻辑牵强甚至混乱,那么他关于爱的逻辑又是什么——我像日本女人所以他爱我。他爱日本所以定居日本。他说爱我但我既不认识他的任何一个朋友也不会与他比翼双飞。深情时我们相拥,绝情时我一个人从沙面的古树底下慢慢走。

一个温和的牛魔王,几乎看见犄角生出,走路摇摇晃晃,我噗嗤笑了出来,在博格达机场等待飞往伊宁的时候。

为了佐证我对城名的空穴来风之判断正确,我搜索关于阿力麻里的资料,果然看见这样一段话:1259年,元宪宗派常德前往波斯,觐见旭烈兀,经过阿力麻里城时:又西南行,过勃罗城(即博乐城)……西南行二十里,有关曰铁木儿忏察(果子沟),守关者皆汉民,关径崎岖似栈道。出关至阿力麻里城,市井皆流水交贯,有诸果,惟瓜、葡萄、石榴最佳。

有诸果,当然是果子城。同长春真人西游记所云:土人呼果为阿里马。盖多果树,以是名其城。

我心里再次坚定:突厥土人并非呼苹果为阿里马,他们称呼一切果子为阿里马。

岑仲勉《阿里马城》一文认为:果子沟者当原名阿里马沟,日久汉化渐深,随易今名耳。

再次倒推一下,果子沟者叫阿里麻沟,则阿力麻里叫果子城。

所以我其实已半疯魔,非要说阿力麻里是果子城,而不是单一的苹果城。我其实想说的是什么?我和他并不是爱情,只是偶然遇见的轻浮的欢乐?或者他于我并不是真的无情无义,如果男人根本就没有爱情,尤其是进入晚年的男人,走路喘息肚腹肥大的男人,那么他的云淡风轻之决绝就在严密逻辑中。我不能对着铁墙使劲地敲,大声地问,那并不拥有爱情之感情的男人眼角眉梢的狡黠和心脏的冰冷,转身走向港口,日本的风和食物一样清洁,而我往西边的阿力麻里来了,枯城上空苦涩的风,我们的身姿背道而驰,果真永不相逢。

作为一名进入中年的女子,飞机腾空而起,我不会如年轻的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书写心脏因疼痛几乎抱住胸,因为想起了青年时代里的一个女孩子。我心里想的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五官突然发生变化,一个陌生人,温和的牛魔王对着我微笑,严谨说辞,他在急速溜走,但要走完最后的过场。我体察到了全部,因而全然不悲伤。

我离开沙面的时候往地铁走,他已坐上黑色的汽车离去,我们隔着玻璃窗摇动右手,这是永别的挥手。如果我们在这三年里深爱过,这个收梢简直是世态炎凉甚至惊悚非人。沉默是我最大的体面。我一面走一面嘱咐自己。

博格达峰在天山的中段,果子沟在天山的西段,从中段到西段飞机行程一个半小时。失恋的感觉如同在飞机上飞着飞着突然耳朵失聪,我察觉后使劲地吞咽口水,突然的一刹,恢复听力,世界的轰响回来了。我失恋了,我失聪了,我被我自己隔离在一个木头箱子里,它是黑暗的,无声的,没有时间,没有地点,除非我自愿掀开箱顶板,我看见了太阳,那时候我就走出失恋了。

我当然知道我必然能够康复,不久的一天心脏舒坦从容,不小心想起那个男人,最后一面,我走在他的身边,听见吃力的喘息声,但是他的一只耳朵上戴起时尚的三叶耳钉。时至今日我拼命琢磨,他究竟是年老的还是年轻的?我却不会去想,他究竟是爱我的,还是戏弄与轻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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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虫洞理论。我相信所发生的一切都垒摞在一个奇点上,无限压缩其实是无限靠近并坚固为一体,而不是长长的罄竹难书的回忆之模糊和客气。是的,我使用了客气这个词语,就像母亲使用狗窝那个词语,看起来突兀,实则再恰当不过。

虫洞路线,绕指柔,最短的距离,穿透过去,而不用走几千几万光年之路。这就像是我回忆逝去多年的父亲,以四维甚至五维的空间概念。父亲正在我的面前,他在弯腰精心翻炒一锅青红椒辣子鸡,那是夏天院落周末的味道,我无需走半个世纪的道路,只需心中动念便抵达。我的心电波正与父亲的心电波共频传导。于是我泪眼婆娑。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微笑并不会散为光的碎片,因为有人始终不忘记他。如果没有虫洞理论,一切都是遥远的,尤其是人心和历史烟海。

翻过果子沟就是阿力麻里,在我眼中果子沟是阿力麻里通向西方最捷径的虫洞。1219年夏,十万余蒙古军队从蒙古大草原克鲁伦河出发,到达阿勒泰山也儿的石河,再沿天山北麓向西进发,集结在伊犁附近的不剌城(博乐一带),准备西征花剌子模。大军九月行至赛里木湖果子沟时,因高山阻挡,无法通过,成吉思汗命二太子察合台负责率军民劈山开路,遇到溪水或沟坎,则就地采伐木料,架设木桥,“凿石理道,刊木为四十八桥,桥可并车”,使天堑的果子沟从此成为中西交通的通道。

打开旧地图,阿力麻里位于元帝国东西南北的中心,是察合台王国的都城,三次到过阿力麻里的波斯历史学家志费尼(1226—1283年)在《世界征服者史》中说:察合台的宫阙成了全人类的核心。

成吉思汗去世的第二年,志费尼降生,他们是同一个时代的人,二十岁后他书写蒙元,甚至比《蒙古秘史》更全面更精深。阿力麻里在他的记忆中是这样的:家家户户都熬制果酱,杏子,桃子,苹果,草莓,葡萄,桑果,沙枣,核桃,西瓜,蜜瓜,满城甜香。同时阿力麻里也是站在文明顶端的城市,这里拥有高超的果园灌溉技术,精美的纺织绸缎布匹,元青花瓷器。这里尤其是商人的乐园。

志费尼肯定热爱下午茶,他盘腿坐在羊毛地毯上,吃烤制油炸的点心,搭配东方的红茶,蜂蜜酥油奶酪也是餐桌上永恒的主角。他在察合台的都城休整些许日子,就又出发了,要去往的是东边的蒙古帝国都城哈拉和林,随西亚某省长官朝贺刚刚继位的蒙哥帝。

志费尼说得没有错。世界被成吉思汗征服,阿力麻里位于蒙古帝国的中间点,依山傍水,且是东西方路线的贯穿捷径,也就是交通要塞,所以阿力麻里是当时全人类的核心。方圆25平方公里是多大呢?是如今一座大城市的基本规模,在当时就是超级大都城了。

成吉思汗率十万部下西征遥远的花剌子模国,将士在果子沟开山架桥时,他当在阿力麻里坐阵,陪伴他的是忽兰皇后。深秋时节战士的车马过四十八木桥翻越天山穿出果子沟,直往西亚去了。

这就像是我们观看的宇宙科幻片,一个巧妙的虫洞,宇宙飞船进入,抵达本是千万光年之远的另一个星系,也就是说时空被折叠了。当成吉思汗和忽兰皇后率十万战士战马进入果子沟的虫洞,世界被一个人和一个帝国征服了。

在博格达峰下,我抚着水晶杯和母亲喝茶说话,既然我不能说沙面的被抛弃事件,那么我决定说一件被欺凌的往事。我轻巧地进入了一个虫洞。我说起小学三年级到五年级一个高个子男生对我的伤害,我对母亲说,每天课间时间我的胳膊会被突然扭到背后去,被逼迫必须不停地喊出哥哥哥哥这个词语来。我对母亲说,很疼很疼,而且被人围观和嘲笑。母亲说,你为什么没有跟我们说呢?我说,你们那么忙,除了赚钱就是吵架。母亲虽然知道我们是在闲聊,钩沉一些往事,但也一定觉察出我心中有现实里的不快。

后来那个男孩死了,初一年级的夏天,我听见有人说他在额尔齐斯河(元史里的也儿的石河)里游泳淹死了。

母亲说,这也正常,每年夏天布尔津游泳的小孩都会死掉几个。

所以呢,我小学时其实被霸凌了。但是我自己当时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才知道自己被霸凌了。

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男生,是在初中校园里,他抬头看见我,愣怔了一秒钟,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他在那一刹那知道自己做错了。我看了他三秒,我在那一刹那知道良知苏醒时坏人亦会羞惭。

我从一个虫洞爬出来,上一个虫洞里的欺凌感,到了下一个虫洞,周身散发出的允许被欺凌的寒气,昭示着我的命运依旧是被欺凌笼罩。即使我在喝一杯热烫的红茶,吃叫做巴哈利的核桃糕点,马林果酱和鹅黄的酥油,什么也休想粉饰住我身上的寒气。九岁的我被人扭转胳膊到背后的耻辱,三十九岁的我从沙面的百年大树下慢慢走到地铁,倒吸一口命定的冷气,必须保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从此不被任何人欺凌。

但是我为什么非要折叠我的命运时空,登上飞机飞行八千里路中转博格达山峰抵达伊犁河谷,再去往距离伊宁市四十公里远的阿力麻里,而阿力麻里什么也没有了。那个起初信誓旦旦要和我一起回到阿力麻里的男人已飞去日本,我删去了他的微信,从此不见不念尤其无恨无怨。而我即使孤身一人也执意往阿力麻里来了。我的脖颈上佩戴着那枚小小圆圆的青花瓷片,上面是一个马字。我的名字叫忽兰,忽兰是蒙古语野马的意思。既然上天借他的手指认我,哪怕他其实陌生如芸芸众生中一男子,我无法像看电影那样观看我的清晰前世,但是作为一位名叫忽兰的女子,手心里攥着珠海海湾打捞的明清瓷片,上面是我命运的关键词,我必得前往阿力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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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宁市正西方向,通往西亚的最短直线是阿力麻里,现在叫霍城,霍城往西北,是天山的果子沟段,四十八桥早已消失,建了十年的天堑大桥圆柱如通天塔矗立,过大桥就是赛里木湖。

霍城往西紧邻的是可克达拉,这两方小城的总和,正是一千多年前阿力麻里的城址,始建主人是唐代的葛逻禄部。葛逻禄是突厥语的马,我再说一遍。八百年前,葛逻禄归顺成吉思汗,阿力麻里成为察合台国的都城。这个都城仅仅存在了两百年,就被阿力麻里国王的女婿,突厥人跛子帖木儿挑起的战乱荡失于铁蹄和战火。

1415年,明永乐皇帝派陈诚出使帖木儿帝国,他曾途经北疆:其封域之内,惟鲁陈、火州、吐尔番、哈石哈、阿力麻里数处,略有城邑民居、田园巷陌,其他处所,虽有荒城故址,败壁颓垣,悉皆荒秽。

可见,此时的察合台汗国势力范围已经大大缩减,阿力麻里也仅是“略有城邑民居、田园巷陌”,不复昔日的繁华景象。此后,阿力麻里城逐渐荒废,据成书于1541~1542年的《拉失德史》记载:另一座著名的城镇是阿力麻里,这个地名是现代人所知道的。那里有秃黑鲁帖木儿汗的陵墓和该城繁荣的其他遗迹。

秃黑鲁帖木儿是成吉思汗的七世孙,察合台的直系后裔。

今天的守墓人是一位东乡族中年男子,个子高大,面容稳重。旅游指南里说:萨满和景教在这位国王的手指下抹去,他把自己放进高大圆拱顶满墙蓝色马赛克花纹的陵墓。

我问守墓人,阿力麻里的察合台麾下蒙古人的子孙后来都去了哪里?

他说,四散了,有的去了南疆,东察合台汗国后来迁移都城从阿力麻里到叶尔羌。有的去了东边的吐鲁番哈密,这个没有办法梳理,阿力麻里人的后代没有纯粹的蒙古人。

今日阿力麻里的果子以杏子为主打,是人工嫁接培养的小红杏,十九世纪末这里的一位本土维吾尔农民从俄罗斯偷偷带回来杏子的枝条,落地种活。我去看了这两棵两百岁的大杏树。整个伊犁河谷的小红杏都来自这两棵古树。

我问树的主人你们家的祖上来自哪里。他使劲地想了想回答我,说母亲的祖上是叶尔羌,父亲的祖上就是本地人。

我想起了守墓人说的阿力麻里人当年的逃亡去处。我明白了杏树主人的母亲的祖上定是六百年前从阿力麻里逃出去往叶尔羌去的人。多少世代后他们依然思念家园,便把家中的女儿嫁回了阿力麻里土地上的人。

也正是这家人种出了最好的杏子树,伊犁拥有新疆最好吃的杏子。苹果城没有了,果子沟尚在,洁白杏花每年四月在阿力麻里大地上如蝴蝶的羽翼轻颤,这是另一个世代了,我这个从虫洞里钻出来的人,浑身携带着陈旧的往事,尽管不知道那些往事究竟与我有关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必得凭吊阿力麻里。

成吉思汗因为西征成为自古以来唯一的世界帝王。西征的原因是花剌子模国背信弃义杀害东方蒙古国的商人和使者。为了讨伐花剌子模,成吉思汗带着十万兵马从哈拉和林附近的克鲁伦河出发,向正西前进,到达阿勒泰山下的也儿的石河,并在那里休整。他们接着往南行,阿勒泰山脉往天山山脉,过了天山,再往正西走,中亚诸国遥遥在望。

赛里木湖南面,果子沟上搭建四十八桥,入阿力麻里城,兵马休整。我曾经和一个男人认真梳理大汗西征路线。我指着地图上的也儿的石河,也就是今天的额尔齐斯河说,瞧,这是我的出生地。我指着东面草原克鲁伦河说,瞧,这是你的祖上的发源地。我们还在贝加尔湖下方找见了色楞格河,这也是蒙古草原上伟大的母亲河。他以深沉的样貌和口吻对我说,我们的相遇是注定的,我们的使命就是去阿力麻里看看,当然将来我们会去更多的地方,比如太平洋东岸,比如美丽的日本京都。

想到这些,我又一次莞尔一笑,就像我并没有失恋的痛苦。

波斯人志费尼在《世界征服者史》里有一个章节专门写到察合台建设的阿力麻里,他说,都城里有一个巨大的人工湖,天鹅大雁等飞鸟集聚于此。

这是察合台的审美,也是蒙古人的热爱,他们把大小水湾都叫海子,他们热爱草原上的水泊,大山上的湖,比如阿勒泰山的喀纳斯湖是成吉思汗心中的后花园。察合台还喜欢存储巨量的粮食和美酒,美妇环绕身边。

丘处机去阿富汗大雪山拜见成吉思汗,曾在阿力麻里休整,他写过赛里木湖:天池海在山头上,百里镜空含万象。悬车束马西下山,四十八桥低万丈。

阿力麻里守墓人后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忽兰。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叫自己成吉思汗,没有一个女人叫自己忽兰。

以上帝之鞭自称的成吉思汗狠狠地惩罚了贪婪狡诈的花剌子模国,志费尼说,这是上天对嗜欲之人的教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窝阔台贵由等子孙贪恋酒色,死于酗酒,更多的子孙死于骨肉倾轧。

八百年过去了,我遇见了一个蒙古男人,他的下嘴唇的正中有一颗黑痣,我的下嘴唇的正中有一颗黑痣,我们在所谓的热爱美食之共同乐趣(嗜欲)中打开历史的地图,看见叫做马的部落葛逻禄,他们建立了一座城,叫阿力麻里。蒙古男人姓马,我的名字翻译过来是野马。我们为了这偶然的必然遇见欢欣鼓舞,义薄云天,人生招展。而我们的后来,荒寂如今日的阿力麻里,沉寂如沙海。

遥想当年,成吉思汗征服乃蛮部,在也儿的石河(我的出生地)附近激战。忽兰的父亲本来在乃蛮的皇宫寻求庇护,最终决定带着忽兰投奔成吉思汗,献女儿给成吉思汗为妻。1204年,乃蛮部灭亡之时,忽兰和成吉思汗相遇。十五年后忽兰陪伴成吉思汗西征,归来后三五年病逝。

夏天傍晚前的明亮里,我在霍城某村庄的小路上慢慢走,两边全是杏子树,刚刚泛红,摘一颗吃,浓烈的甜酸,这是新世纪的新农村。那个东乡族守墓人吃惊于我名叫忽兰。这个叶尔羌人和阿力麻里人的后代,他守护着两棵古老的杏子树,他在葡萄架的阴凉下炒辣子鸡,蓝墙的屋子里铺满挂满和田地毯,他的客栈天下闻名,客栈名叫阿力麻里。

我贴着阿力麻里大地,在花毡上渐渐入睡:她想要给他的爱,原来早已过时,土得掉渣——探讨从也速该到忽必烈,系着围裙熬罗宋汤,给他买电动牙刷,和他一起站在漠北草原上,往大兴安岭,最后抵达贝加尔湖——她认为那是他们灵魂之祖先的发源地。从东往西,过克鲁伦河,翻越天山来到阿力麻里,她眼前站着的他,他的注视,气息,她被包裹其中,他们一起在草原上徜徉,在一个毡帐里昏睡,倾听大汗马蹄,丘处机耶律楚材忽兰皇后围着大汗在说着什么,关于欲望无限红尘虚空翻云覆雨慈悲为怀。后来他们去到黑夜的星空下,注视永恒星河。

那已是平行世界里的他们了。

千忽兰,1975年生于新疆阿勒泰布尔津。出版有长篇小说《布尔津的怀抱》《布尔津光谱》《禾木》等十八部。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上海文学》《作家》《美文》《中国作家》《诗刊》《钟山》《长江文艺》《小说界》《天涯》等文学期刊。有作品转载于《长篇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诗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曾获2006第三届《上海文学》征文新人奖、2010第三届新疆青年文学奖、2010第二届汉语诗歌双年奖,2011第十四届《小说月报》百花奖优秀编辑奖,2015《小说选刊》优秀编辑奖,2018《长江丛刊》文学奖,2022第五届茅台集团征文特等奖首奖。鲁院第九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作家协会第八届全委委员。文创二级。居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