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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节选)
来源:《人民文学》 | 洪放  2023年11月29日11:19

刘爱兰站在二号病房的门口,朝里看。病床上的人侧身朝着窗子,头上戴着蓝色的线织帽子,整个身体陷在被子里面,蜷缩着,像一丛深秋矮下去的小草堆。很多晚期病人,因为瘦了,加上疼痛,身子勾在一块儿,比平时就小很多。病人刚刚住进来,还没吊水。她往里走了一步,回头看看,也没看见别人。她轻轻地咳了声,算是打招呼。二号病房是个单人间,没有一定的关系和来头是住不进来的,每天的费用也高。她走到床头边上,先伸手牵了牵被子,接着她看见一张瘦小却依然有好看轮廓的女人的脸,眼睛很大,少光。线帽罩住了额头,她想那额头一定也是很光滑的。她小着声音说:“我是刘爱兰,护工。你好!”

病人眼睛转了下,那一转之中,闪出了一丝丝光亮。她盯着刘爱兰,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同时,她用手指着窗台边的那只黄色皮箱,说:“打开,把衣服……都挂起来。”

刘爱兰拉过皮箱,有些分量,看来东西不少。她将皮箱放到飘窗上,打开,先是一大把衣架子,下面是一层蓝色的绒布。绒布下是衣服。她问:“都是衣服?”

床上的人没出声,也许点了点头,只是因为她正背对着床,看不见。

刘爱兰揭开蓝布,一件一件地将衣服都拿出来。衣服都是好料子,式样也好看。也难怪,护士长就介绍过这个如今蜷缩在床上的女人,是本市的名角。老安应该是知道这些角儿的,他整天与剧团打交道。老安从省城大学调回地方后,刘爱兰就想通了。她不跟老安吵,也不提老安从前的事。一是因为那事本就不光彩,二是因为她一提,老安便黑了脸,甚至提出要离婚。离婚她是绝对不愿意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主要是看孩子。多少女人离了婚,苦的都是孩子。她不想让儿子也受这个苦。有苦,她在肚子里装着。直到她从棉布厂下岗,先给人站店,后来又到鞋厂做工。做了三年,腰受不了,最后去了房地产公司做保洁。现在做这护工,是她感觉做得最顺的。有人需要她,自己被病人盼望着,或者是病人家属发自内心地感谢几句,她都很满足。所以,她基本上都是笑着做事,轻声说话。她将衣服一件件地挂在阳台上,偶尔也站住看看那些衣服。有小西装,有各种质地的裙子,有像燕子似的开着衩的裤子。更多的是文胸,各种各样的,都精致、漂亮,她将这些文胸挂在一个圆衣架上,顿时,阳台上开始活色生香起来。而且,这些衣服都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像桂花香,但没有桂花香那么甜腻;像茉莉花香,但又浮动着,比茉莉花香亲近。她回头说:“真香呢。”

“让阳光进来。”床上人说。

刘爱兰侧了身子,站到床头,深秋的阳光,金黄的,如同瀑布一样倾泻进来。她一下子感觉到了这二号病房的好处。床上人把手往前伸着,阳光就照到了她枯瘦的手上,苍白,但留着很长的指甲。刘爱兰心里奇怪,却不打听,这是她的职业习惯。她能在这医院护工中获得好名声,一半也是因为她不好事、不推事、不找事。不过,她心里倒还真的想问问:这个唱戏的女人,皮箱里怎么就一件戏服也没有?都是些时新的衣服,有些连牌子都没有剪。

皮箱还有一层,刘爱兰正要拿起这最后一层的衣服,床上人说话了:“轻点儿,轻点儿!”

“好,我知道。”她轻轻地拿起最后一件衣服,轻轻地抖开。原来是一件旗袍——雪青色,靠近腰的地方挑织着两朵粉红色的荷花,荷花下面是隐隐约约的青绿色荷叶。她将旗袍挂在衣架上,正要挂上杆子时,床上人叹道:“没打皱吧?”

“没有。平整得很。”她摸了下旗袍,是真丝的,光滑、柔顺,就像电视上放的巧克力广告中的巧克力。

阳光的金色,和旗袍的雪青色搭配在一起,让这旗袍一下子从众多的衣服中显挑了出来。床上人停停说说,说说停停,让刘爱兰按照她的要求,把旗袍挂在对着床头的位置。这样,她一睁眼就能看见旗袍,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两朵荷花和一片荷叶。

都摆弄完了,床上人才让刘爱兰把她扶起来。刘爱兰扶她时,心里有些沉重,虽然她的身子轻得就像一片云彩。这几年在肿瘤病房当护工,刘爱兰见识的病人多了,一搀一扶之中,病人的重量往往就是个信号。有些人渐渐变成了一张纸,又像一片银杏树叶,飘着飘着就走了。唉,这人世啊!刘爱兰望着床上的女人,虽然病重,但容颜依旧能看出从前的美好。才四十岁,正是大好的年龄呢。刘爱兰又叹了声。床上人说:“你别老是叹气,我不喜欢。”

“好,我注意了。”刘爱兰觉得这女人心直口快,想说就说,从前她也是这性子的。

“叫我小宛吧。”床上人掠了下额头。因为戴着帽子,加上生病,刘爱兰能想见她那头发的情形。她掠着额头,那是女人从小养成的小习惯。可是,这一掠竟让刘爱兰有了一瞬间的感伤。在每个病人面前,她一向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情绪。她情绪丰富着呢,只是不说出来。有时,她也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悄悄地流泪,轻声地啜泣。与病人相处的时间有长有短,无论长短,都是缘分。她看着他们活着进来,又看着他们冰冷地离去。她有时回家会一个人坐在灯下发呆。老安见她发呆久了,就说:“都得走,别难过了。我以后走的时候,你可不许哭的。”

“小宛,这名字好。”刘爱兰说着,看了看床头挂着的病人情况的小牌子,上面写着“叶春翠”。可是,刚才她说她叫小宛。应该是小名吧,不过,这小名真的好听。小宛,小宛,叫起来也顺口。刘爱兰说:“小宛,中午吃点儿啥?我去给你叫。”

“不吃。”小宛说。

“不吃怎么行?吃点儿水饺吧?”刘爱兰顿了下,她想问是不是等别人送来,但没问。这事儿敏感,她一般不问。病人来住院了,尤其是这样的晚期病人,对许多事敏感。她不主动提,你最好别主动问。

“不吃。”小宛将身子缩进被子,“你走吧,我要睡了。”

“那好。”刘爱兰上前将被子掖了掖,阳光已经从被子上移走了。

上午十点,刘爱兰望着病房外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秋风中,银杏树的叶子已经在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了,地上铺了浅浅的一层,像柔软的黄金,又像是被夕阳照耀过的青桐河水。风吹着,甚至有轻微的浮动。叶落一秋,人活一世,她心里有一些感叹。

想到这儿,她回头望着躺在床上的老安。老安已经瘦得只剩下一层皮了,从前的国字脸,现在一边突着一块骨头,犹如孤峭的山峰。他的两只手都伸在外面,一只手上正吊着水,另一只手因为癌细胞转移,已经缩不进去了,只能保持着一种伸展开的姿势,放在被子上。被子是前几天才洗的。老安不愿意用医院的被子,说太脏。因此,她便从家里带了被子,而且每周换洗一次。老安住到肿瘤科病房,已经是第六次了。第一次是五年前,他体检发现胃上长了个瘤子,再检查,竟然是癌。于是,他住了进来,手术、化疗、放疗。这之后,老安渐渐地恢复了。三个月前,老安再次躺倒在病床上,而且,这一躺下去便再也起不来了。浑身疼痛,吃吗啡,用镇痛棒,人整个儿地勾成了虾子。从前能说会道的一个大男人,现在一天也难得说上三五句话。他也很少看刘爱兰。本来,他没生病时,就不太愿意看刘爱兰。这刘爱兰知道,她和老安两家算是世交,从二十岁嫁给当时刚刚大学毕业留校的老安后,虽然也过了几年甜蜜恩爱的日子,但很快,她发现老安的心思不在她身上了。后来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老安因为和大学里的一个学生相好,被处分并调回青桐。他先是被安排在县一中做后勤。后来被当时的副县长,也是老安高中时的班主任关照,把他调到了文化局创作室。老安到了文化局,便一门心思猫在那里,居然就成了青桐有名的编剧。他编的戏,刘爱兰也看过一回。她没觉得那戏编得有什么精彩,反正都是书生、小姐的,总没有从前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好看。后来,刘爱兰便不再去看老安编的戏了。

老安因为写剧本,要熬夜,怕影响孩子学习,便索性住在单位。好在文化局创作室就他一个人,一间二十平米的办公室被他隔成了两半,前面办公、写作,后面睡觉。这样以单位为家的生活,一直过了二十多年。刘爱兰一开始还生过几回气,后来也就习惯了。直到老安病倒,搬回家居住,她甚至还有些不太适应。她将老安安置在书房里,日子也就不咸不淡地往下过着。

走廊上有护士推着小车,往病房里送药,也有家属站在门外发呆。肿瘤病房跟医院里其他病房有些不同。这里很多病人都是病程长,病情严重,一天天地挨着。那种苦痛,说不出来,抹不过去。五年前,老安第一次进来时,刘爱兰也是急疯了。她六神无主,混乱中还撞了当班护士一次。儿子在国外,根本回不来,他们也没跟儿子说。老安当时还很有主见,请了个护工。等到手术之后,她也平静地接受了现实,跟在护工后面上手护理。然后,她打发走了护工,自己一个人护理老安。老安出院后,她竟然辞去房地产公司保洁的活儿,直接到医院当起了护工。老安当然不同意,朝她吼了三次,但她没改变主意。老安叹气说:“看我病了,你变狠了!”她给老安算了笔账:当护工一个月收入四千多,每天和另外一个护工倒班。既能照顾家里,又能增加收入,比干保洁那两千块钱划算得多。老安本来还想多吼几句,但没力气,而且心里没底气。一场大病让他变软了,何况后面还有大量治病的钱要花。儿子三十多岁了,还在做什么博士后,待在国外十来年了,没有房子,开的还是个二手车。手术后,儿子给他们打了两万美元,说他有钱,让他们不要节省,一切以生命为主。老安觉得这儿子总算养得有出息了,得上力了,他又让刘爱兰辞掉医院的护工。刘爱兰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她得有点儿事干,而且,护工这活儿,她喜欢。

老安说:“这一病,不仅赔了一半的胃,还给医院赔了个夫人。”

刘爱兰不理他。

一晃也都五年了。刘爱兰成了医院出了名的护工,她心细,人好,动作轻;更重要的是,她能在医生和病人之间找到平衡,既遵照医嘱,又照顾病人的小心思。所以,即使她表明只上日班,请她的人还是不断。她懂病人想什么、要什么、喜欢什么,特别是晚期病人,让他快乐一点儿,就能让他少受苦一点儿。她觉得这也是一种积德。所以,干护工五年,对每一个护理过的病人,她都看得很重。老安有时阴不阴阳不阳地讽刺她,说她“把整个心都交给了病人”。她也反唇相讥:“你那些年还不是把整个心都交给了写戏?”

老安怕刘爱兰说他写戏,作为青桐最有名气的编剧,他一生编过三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剧本。很多都在省内外获了奖,有的还获了国家级戏剧大奖。在外面,人们介绍他“著名编剧安子汉”,他总是微微地有些矜持地点点头,既自负又自傲。但到了家里,他从来不说编剧的事。他觉得刘爱兰根本不懂,她不过就是个棉布厂的下岗女工,连封信都写不囫囵。他每月将工资交给刘爱兰,自己用稿费和奖金。直到生病了,一开始还有些来来往往的人来看他,再往后,便没人了。老安这就怕刘爱兰说他是著名编剧了,著名个屁!到头来还不是一场冷清。

刘爱兰笑着对老安说:“那边二号病房的女人,是唱戏的。”

老安依然望着天花板。她边晃着杯子里的水,边拿勺子,说:“标致得很,四十多岁。”

“管她呢。”老安说,“让医生再拿点儿吗啡来。”

“不能用太多,医生说的。用多了,就没效果了。”刘爱兰已经不止一次说这话了,但每次她都说了不算,每次都是去求着医生加药。她看不得老安疼得全身大汗淋漓。她替老安到处揉、到处捏,但不管用。老安说那种疼是在骨子里、筋络里,像钩子,像刀片。老安这种说法,刘爱兰难以体会,但她总因此想起当年收到老安从大学寄回来的那封信时,她的心情就是像被钩子钩、刀片割。那种疼是由里到外的,由骨头到神经,由神经到皮肤的。这感觉,她并不曾跟老安提起过。哪个女人心里还没有点儿苦难?该疼的时候疼,不该提的时候再怎么说也不提。她拍了拍老安有些僵直的右手,起身去找护士。

在走廊里碰到护士长。护士长问二号病房怎么样了,刘爱兰说挺好,在睡觉。护士长说这人脾气不太好,刚从上海转回来的,你让着她点儿。刘爱兰说我知道,看得出来。护士长又说估计时间不会太长,唉,从前在舞台上那么光彩,可现在……刘爱兰就趁机问道:“她家里人呢?”

“没人。离婚了,一个女儿在外地。”护士长又加了句,“她以前一直在上海看的,现在不行了,才转回青桐。才四十二,怪可怜的。你上点儿心!”

晚饭后,刘爱兰先给老安擦了身子。每次擦身子她都难受,老安是越来越没肉了,连骨头都比从前细了,直棱棱的,硌人。她擦着擦着,就想掉泪。人啦,辛辛苦苦奔跑了一辈子,为啥到头来还得受这苦?老安一辈子,用他自己生病后的话说,就是除了对不起你刘爱兰,谁都对得起。的确,他在外面对人热心肠,有点儿像梁山好汉,好救济人,好为别人出头。老安当时说这话时,眼睛是红了的。他拉着刘爱兰的手,摩挲着,这种动作在他们夫妻间已经很陌生了。刘爱兰甚至有些反感,但她看老安的眼睛,知道人在生病后会变得真诚起来,她就相信了他。不过,她还是觉得老安这一生,除了大学里那个女学生,还一定有其他的事情瞒着她,或者说不能告诉她。当然,也许是不想告诉她。反正现在都没意思了,人都要走了,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刘爱兰只想着:夫妻一辈子,得让老安走得舒畅些。至于那些事,老安愿意,就让他都带走吧。

老安到了晚上就没药水再吊,刘爱兰跟他说:“二号那边那个,听说是从上海转回来的。”

老安盯着天花板的眼睛转了下,头也微微地向着她这边侧了侧。

刘爱兰继续说:“她带了很多衣服,都是新衣服。还有件旗袍……”

老安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刘爱兰赶紧喊护士过来吸痰。等护士吸完痰,老安平稳了些,刘爱兰返回二号病房,小宛已经醒了。她脸上的那丝红晕消失了,灯光下,脸色显得比纸还苍白。她一见刘爱兰进来,就用手指着她,说:“人呢?人呢?水哟,水哟……”

这最后一声“水哟”,竟有些戏味,拖得长长的。老安有时喝醉了,偶尔也唱段戏,戏里拖着的长腔就是这样的。

“喝水是吧?好,就来。”刘爱兰边兑水边说,“我刚才看见你脸色好看着呢,就像打了胭脂。”

“你去找个镜子,我要看看。”

刘爱兰看了看床头柜,没有镜子。她本想回老安病房去拿,但转念一想:这会儿,小宛脸上都是苍白了,让她自己看见,可不会更难过?她犹豫着。小宛说:“镜子呢?”

“没找见。”

“没找见?我的镜子呢?圆镜子,背面还有荷花。”小宛一口气说了这些,开始大口地喘气。刘爱兰赶紧上前扶着她,说:“别急,我慢慢找。”

又找了会儿,还是没有,估计是转院的过程中丢失了。刘爱兰说:“要不,我待会儿到外面给你买一个吧?”

“不要。”

“那……我去借个来。”

“不要!”小宛说着,强撑着要坐起来。刘爱兰说:“别动,躺会儿。”她正说着,就听见小宛喉咙里开始“拉风箱”。她赶紧按了床头的呼叫器。护士进来,小宛已经昏迷了。护士麻利地吸痰,打针。小宛醒过来,眼睛无力地转了转,便转头睡去了。护士对刘爱兰道:“不能激动。一点儿都不能!”

“她就是要找她自己的镜子。”刘爱兰说。

护士出去后,刘爱兰将开了条小缝的窗子也关严实了,将灯光调到柔和的状态。本来是要过来给小宛擦身子的,现在看她睡了,便坐在床边。她看着这个重病中的女人,眉眼都还保持着从前的样子,只是脱了相;她想起这女人要是在舞台上,换上戏服,长袖摆动,走着小碎步,那种样子……一定是十分好看的。女人欣赏女人,是有标准的。一是不能太近,身边的人很难受到欣赏。二是欣赏的也许是她自己心目中的另一个女人,比如唱戏的,欣赏的是舞台上的那个女人,而并非现实中的那个女人。但现在,刘爱兰看着从昏迷中醒来又睡去的小宛,她的睫毛覆盖在眼睛上,鼻梁高挺,正宗的鹅蛋脸,这是最适合唱戏的容貌。而且听她的声音,清脆,尾音上还有些娇媚。刘爱兰想象着小宛在戏台上走着流水般的步子,甩着云彩样的袖子,然后目光流转,一个娇媚的亮相;台下掌声四起,台上的她定了会儿,再微微地动了嘴唇,清脆、娇柔的声音便宛转而出。随着声音,戏台也一下子变大了。就像老安说的,唱戏的人,唱到最好的时候,是底下没有观众的,她只唱她自己的。小宛从前应该也是。

刘爱兰伸出手指,将小宛额前的帽子往上拉了点儿,即使病到了这个程度,这额头还是光洁、清亮的。她忍不住又有些感伤。这几年做护工,她觉得自己感伤的时候更多了。许多人,也许从前都是生龙活虎,都是人上之人,可是一到了这里,一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那种疼是一样的,那种悲是一样的,那种由里而外散发的寒冷是一样的。这疼、这悲、这寒冷,让她感伤、心疼,有时甚至有揪心的无奈。

坐了会儿,想了会儿。刘爱兰正要起身回去看看老安,小宛醒了。她一睁眼,便说:“旗袍,给我穿上。”

“旗袍?”刘爱兰说,“现在穿?”

小宛又睡去了。

刘爱兰清楚这种情形,最后的病人,一忽儿清醒一忽儿迷糊。小宛说要旗袍,可能是刚才在短暂的睡梦中梦到了旗袍,也或者她一直心里就想着旗袍。她说的应该就是挂着的这件雪青色的旗袍吧?刘爱兰抬眼看着,雪青色的旗袍,和旗袍上的荷花、莲叶,在夜晚柔和的灯光下,比白天阳光下更加生动。荷花似乎在慢慢地开,莲叶在轻轻地动。莲叶上好像还有颗露珠,正向着雪青色的下摆滑去。整个旗袍上,又如同漾着一层水汽,仿佛初冬的早晨,青桐河上那层乳白色的雾霭。这样的旗袍,穿在小宛的身上,那种感觉……刘爱兰没法想象。这一辈子,她没穿过旗袍。她从十八岁到三十七岁,是棉布厂的一个普通女工,上班穿的主要是白色的工作服,下班穿的也只是家居装;到鞋厂,以及后来干保洁,穿的衣服最主要是耐脏、经用。这几年做护工,更穿不得好的了,干净、朴素、得体就好。她望着旗袍,心想自己这一生的衣服,也未必有衣架子上挂着的小宛的这些衣服值钱。但衣服再好,有什么用呢?还得靠人穿。人都快没了,留下衣服,也就像留下了人身上的一层皮,虽然还有人的气味,却毕竟是空荡荡的。

她的心又紧了紧,出门回到老安那里。老安见她进来,“啊啊”地说了句。她上前问道:“你要啥?”

老安摇摇头。他的颧骨更突出了,清瘦、坚硬、苍白。二十岁时,刘爱兰见到放暑假回来的老安,他那高挺的颧骨一下子吸引了她。颧骨边上,还有两颗雀斑,这小雀斑调皮地蹲在那儿,就像两只小黑狗。现在,这小黑狗不见了。她也不清楚什么时候不见的,估计是老安生病以后,小黑狗耐不住病痛,就悄声溜了。这让刘爱兰有些不太习惯。她一想起年轻时候的老安,首先想到的就是他的颧骨,和这两只小黑狗。她把手伸到老安的颈子下面,托着他已经很轻的头,让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老安孩子一般任她摆布,眼睛一直盯着她看。等她将手拿出来,再去窗子边找毛巾时,老安说:“回头把我那些本子都烧了。”

“好。”刘爱兰答应着。

老安所说的本子,是他写的那些剧本,以前一直放在办公室里。他病后,办公室新来了人员,那一摞本子,连同草稿,整整一纸箱子,就都搬回家了。老安有时会在纸箱里翻翻找找,有时会拿出一本来看上半天。他看着,叹气,哭泣,有时又笑,有时还抱着本子发呆。刘爱兰不管这些,只要老安觉得舒服,就由着他来。她应着老安,说:“二号病房那个,真是个戏里的人物。她也许演过你的戏呢!”

老安摇摇头。刘爱兰不知道他摇头的意思,她也懒得问。和病人之间的聊天,本来就是没话找话,有一搭没一搭的,不能较真儿,也不能往深里去。老安摇头,就让他摇吧。他的意思,或许只有他自己明白。

刘爱兰又折回二号病房,小宛竟然一个人撑着坐了起来。看见她进来,小宛说:“我要洗。”

“好,我来。”刘爱兰关上门,准备打水拿毛巾。小宛却说:“扶我起来,我要下去洗。”

“这……行吗?”

“行!好久没自己洗过了。”小宛扶住刘爱兰伸出的手,从床上滑下来,有些颤抖,慢慢地,半步半步地挪到卫生间门口。刘爱兰端了把椅子放在水龙头下,这二号病房特殊,既有冷水,也有热水。她开了水龙头,兑好水温,准备给小宛抹澡。小宛却示意她放下,说:“我要冲洗,我自己来。你在门外等着。”

刘爱兰虽然放心不下,但也不好违拗了病人的意思,便退到卫生间门外。她将门留了条缝。小宛将病号服递出来,接着就听见冲水的声音。她能想见热水从小宛的皮肤上滑过,那本来光滑如玉的皮肤,如今又枯又干,身上还布满各种插管留下的痕迹。她想不出来小宛看着这些是不是难过,至少她是难过的。同为女人,刘爱兰虽然表面上并不刻意去讲究好看,但心里头还是有些讲究的。她看到水汽从门缝里飘出来,萦绕上旗袍。旗袍的雪青色和荷花的粉红色以及莲叶的青绿色,都在晃动着。一瞬间,她有了幻觉:旗袍好像也动了起来,伸出藕节般的手,扭动起细细的水柳般的腰,然后摆动着花瓶似的臀部……那是一种幻动中的美好。她看着,却禁不住鼻子一酸。

里面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刘爱兰迅速推开门,小宛从椅子上滑下来了。小宛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她马上过去扶住,问:“没事吧?没事吧?”

“没事。”小宛说,“洗不动了,扶我起来。”

……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3年11期,责编李兰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