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长城》2023年第6期|北乔:一天是多久(节选)
来源:《长城》2023年第6期 | 北乔  2023年11月28日08:39

北乔,江苏东台人,作家、评论家、诗人。出版文学评论专著《约会小说》《贴着地面的飞翔》《诗山》《刘庆邦的女儿国》,长篇小说《新兵》《当兵》,小说集《尖叫的河》《走火》《天要下雨》,散文集《远道而来》《三生有幸》,诗集《大故乡》《临潭的潭》等20多部。曾获解放军文艺大奖、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长征文艺奖、黄河文学奖、三毛散文奖、林语堂散文奖、海燕诗歌奖、刘章诗歌奖等。

肚肺汤里还有猪蹄,真的好吃。英子小的时候,只有过年才能吃到。长大后,肚肺猪蹄不是稀罕物了,但自己总做不出妈妈的味道。每次回家,妈妈总会端上肚肺汤,看着她狼吞虎咽。

“你慢点,又没人和你抢,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秋婶语气里带着训斥,可脸上挂着笑。眼前的女儿快四十岁,还是小时候那吃相,腮帮子鼓鼓的,嘴唇上油滋滋的,筷子上还夹了一大块肉。

“再大,也是你的丫头。”英子猛地咽下一口。

“知道,就好。”秋婶转过身去,眼里一热,用手抹了抹眼角,又转了过来。

昨天她买了一刀猪肺一刀猪肚一个猪心和两只猪蹄,都是猪蹄前蹄。前蹄肉厚实,筋也多,比后蹄好吃。猪肺只要用水灌出煞白色,然后用刀划开一道道口子,放出淤血,便好了。给猪蹄去毛,有些麻烦。现在人家都用松香用沥青浇蹄子,待固化后,再撕时,就可以连着猪毛一齐撕掉。这样去毛的方法简单多了。但她还是用老法子,用镊子镊毛,麻烦归麻烦,但味正。最花功夫的是收拾猪肚,得把肚子里层的黏膜弄干净,然后再在锅里炒,直到一点异味也没有。过去家里房子的墙都是砖头的,很是粗糙,在上面蹭肚子,是最好的法子。现在墙是光滑的瓷砖,蹭的效果根本不行。过去这样做,墙上留下了味道,也没人嫌弃,反正村里一天到晚都是各种香味臭味怪味混杂在一起,有人还戏称是正宗的乡村味道。这几年,村里人也讲究了,闻不得以前的乡村味道了。秋婶不爱张扬,更不会给别人留下什么不好的话柄。

忙了一下午带半个晚上,带猪蹄的肚肺汤炖好了。家里用的还是烧柴火的土灶,锅是铁锅,这样炖更能让汤出白。炖熟了,不起锅,灶里压着火,就这样闷着。等女儿进家门,再挑开火烧开了,起锅后洒上一些葱花。每次,她都这样做。

秋婶坐在英子的对面,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碗里的热气让英子的脸有些雾蒙蒙的。她看着看着,眼前的女儿就变了,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

她不会长时间坐着看女儿吃的,一会儿去厨房,一会儿到门外转一下,一会儿在房子里走过来走过去。她和女儿说话并不多,常常是有一句没一句。

英子有一家自己的公司,管人管事,自然需要多说话。在公司,她就是个婆婆嘴。回到家里,对丈夫对女儿,她的话也多。偏偏回到妈妈身边时,她的话出奇的少。她尝试过多和妈妈聊聊家常,可妈妈经常不接话茬,时间久了,她发现母女俩在一起,多说少说,都一样。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年回来,一路上都在想着见到妈妈一定来个拥抱,一个深深的拥抱。可当她张开双臂跑向妈妈时,妈妈一个闪身躲开了,接过她手里的包。进了屋,她又要抱,妈妈说:“抱什么抱,你小的时候,我抱得还少啊?快吃你的肚肺汤,要是凉了,你得自己去热。”第二次回来时,她又想和妈妈拥抱,还是没得逞。她说:“城里人都兴拥抱的,电视里还经常演,母女连心,拥抱是爱的一种表现。”妈妈可不听她的:“城里是城里,这里是乡下,电视里演,那你怎么不到电视里过日子?”那天,妈妈后背疼,她帮着贴膏药,妈妈冷不丁地说:“你小的时候,是我抱大的;等哪天我走路不利索时,你能搀搀我,就算有心了。”在她的印象中,妈妈说话很少这样软软的。

英子已经很久没有吃得如此放松畅快。她一脚踏在小板凳上,嘴里时不时就冒出吧唧吧唧的声音。没一点淑女样,没一点老板的架势。吃着吃着,她发现妈妈不在跟前了,扯着嗓子就喊:“妈,妈——”

秋婶从门外进来了:“叫魂啊?”

英子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也不多看看我。”

“看什么看?”秋婶站在英子对面,“你回来了,我看不看,你都在。”

这时,一只燕子飞了进来,上了梁上,那里有它的窝。

“什么时候有的燕子?”英子有些惊讶,“我这一路上都没见到燕子,可不像以前,河面上,房前屋后,都有燕子飞。”

秋婶笑了笑:“你的两只眼珠子都快掉到碗里了。”

“好吃嘛,妈妈做的,我更要专心吃。”英子也笑了,“以前你可是不喜欢燕子在家做窝的。”

“嘴馋,还馋出花样了。”秋婶抬头看看燕子窝,“人家非要来,我也拦不住。”

“门一关,它就进不来了。”英子也抬头往梁上看。窝里的燕子探出小脑袋看着她,好像在问,这是谁啊?渐渐,燕子身子全出来了,在那儿自顾自地舔羽毛。房顶上的暗色,反而让它那黑色的羽毛变得有些亮,真的是黑里透亮。

“在它面前,你是生人,可别吓着它。”秋婶指了指大门的上方,“我在墙上掏了洞,给它留门了。来都来了,都安上家了,我不能让它进不了家门啊。”秋婶没说的是,当初她是天天把门敞着,盼着燕子来。为了引燕子来,她三天两头在屋顶上放些米、麦子,有几次还捉蚂蚱挂在屋檐下。燕子刚来做窝的那些天,她尽量不在家,在家时,走路慢慢的,大气不敢出。

说是洞,其实是个方方正正的小窗户,四边还镶上了木条。照进来的阳光像一条河,到了地上,又像镜子一样明亮。其实没有这小窗,把原来大窗上面的小窗打开一扇,燕子也可以自由出入。秋婶觉得燕子有家了,该有自己的门。说来也奇怪,自从有了这专有的小窗,燕子就没有从门或大窗上的小窗进出过。

英子看着秋婶,笑着说:“要我说,这燕子就是你想养的。”

秋婶说:“我想的事多着呢,光我想,也没用啊。”说完,秋婶又出了门。她跨门槛时,揉了揉眼睛。

英子吃了满满一大碗,感觉有些撑了。秋婶要为她再添些,她说什么也不要了。秋婶说:“不吃就不吃了,走时全带着。”

英子说:“不带了,不要了。”

秋婶说:“假客气,哪回你没带?到家了,又说带少了,不够吃了。”

英子拿着碗要去厨房,秋婶一把夺过碗:“就这个碗,还要你洗啊?你躺会儿,一大早就出来了,歇歇。”

英子说:“没事的,一会儿就去收玉米去。”

秋婶说:“你先养养气力,等会有你做的活儿。”

英子看着妈妈的背影,一下子觉得妈妈老多了。她稍稍歪了些身体,依然还坐在餐桌边,手指在桌上乱划,其实在悄悄看着妈妈。两年前,父亲去世了,这么大的房子,就妈妈一个人。

英子有半年多没回来了,虽说从南京到东台朱家湾,开车也就四个多小时。昨天上午,秋婶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帮着收玉米。特意叮嘱,就她一个人回来。这些年,她和老公孩子要么一起回来过年,要么在老公家过年后,初五六时回来。平常,空余时间不多,关键是父母也不让回来,说是来回一趟,花不少油钱呢。妈妈从来没这样让她回来干活,而且还只要她一个人回来。

“看什么看,快去睡。”在厨房里的秋婶没有回头就知道英子在做什么,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确实也有些累了,英子这一睡,就睡了两个多钟头。还是在这个家睡觉好,没老公、孩子打扰,她想睡多久,妈妈都不催。回到妈妈身边,她不再是妻子、母亲,也不是单位的员工,只是女儿,而且可以是没长大的女儿。也不对,她小的时候可没这好待遇,那时早上总是被妈妈拎耳朵,把她从睡梦中拎醒。上初中后的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比同学们的都大,就找妈妈抱怨:“我这大耳朵,就是被拽大的。”妈妈摸了摸她的左耳朵,又摸了摸她的右耳朵说:“真是个傻瓜丫头,你从小到大,我拎的都是你的右耳朵,要是被拽大的,也该右耳朵比左耳朵大。”那天,妈妈笑得前仰后伏,笑声特别响。在她的印象中,妈妈很少笑得那样的。

“醒了,就起来啊。”外屋传来妈妈的声音让英子奇怪,什么动静也没有,妈妈怎么就知道我醒了?

其实秋婶离开英子的房间,没多大会儿。英子睡着后,她就坐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她做着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看熟睡的英子。见英子翻身要醒了,她才走了出去。

一根扁担和两个篮子,母女俩下地收玉米。英子要用扁担挑着两个篮子,秋婶没同意,而是两人用扁担抬着两个篮子。英子在前,秋婶在后。

英子说:“妈,亏你想得出来,让我回来收玉米,这一来一回的油钱和过路费,够买你这地里全收上来的玉米。”

“钱挣着了,就是花的,这玉米不收,烂在地里,可不成。”秋婶说,“唉,我可没说让你回来收玉米,我是让你回来带些玉米棒走的。你要把玉米全收了,我会闲出病来。”

英子本想回嘴的,可一看玉米,确实是没到收的时候。不过,她还是有话说:“我能带多少回去?现在城里的菜市场到处都有玉米卖,花不了几个钱。”

秋婶说:“你个臭丫头,满嘴都是钱,回来一趟,心疼花钱了,那好,回头我给你。”

英子吐了吐舌头,没说话。她知道,这时候,她什么都不说,是最好的。

秋婶坐在田埂上:“你看哪个好,就掰哪个。”

这时候的玉米刚灌满浆,煮了吃,特别好。要知道好不好,得把玉米棒的皮剥开,用手掐掐玉米粒,嫩嫩的,直冒浆,才是最好的。英子在菜市场买玉米棒时,都是这样做的。

英子刚掰了几个,秋婶就坐不住了:“你这样剥开皮,等你明天到家,这玉米就老了,不好吃了。”

秋婶只是隔着皮捏捏玉米棒的头部,就知道玉米粒饱不饱,浆足不足。两个篮子并不大,装不了多少玉米棒,可她把四亩地走了个遍,才勉强把篮子装满了。两个篮子里装的还不一样,她对英子说:“这个篮子里的,先吃,那个篮子里的,放上十天半个月,再吃,刚好。”她把能放一些日子的玉米棒的穗子都打了结,好区别开来。

往回走时,英子坚持挑篮子。挑了一会儿,真的有些吃劲,她说:“妈,你一个人,怎么把玉米弄回家的啊?”

秋婶说:“一次少弄些,蚂蚁搬家,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英子说:“还是把田租给别人种吧,咱不缺这点钱。”说完,她扭过身子看了看妈妈,又说:“好多人家都把田租出去了,得的钱不比自己种少多少。”

秋婶说:“庄户人家不种田,活着干啥?我这种田,就和城里老太太上公园锻炼身体一样。”前年,她去女儿家住了将近三个月。刚去没到一个月,她就闲不住了,见小区里有一小块空地,就种起菜来。外孙女高兴了,一放学就要外婆带她去看菜、种菜。可物业不允许的,她还委屈,那地空着也是空着,种点菜,也是绿化啊。她对女儿说的是,天天闲着,骨头都快发霉了。女儿带她学广场舞,她说什么广场舞,跟跳大神样,不好。女儿让她散步,她说又不是去哪儿要赶路,再说,这城里的大路小路都乱得很,不像村里那样清爽。

妈妈在身后,太阳也在身后,英子走在妈妈的影子里。小的时候,她常踩妈妈的影子,妈妈呵斥她:“影子不能踩的,踩了,会折寿。”她嘻嘻地笑,脚下踩得更来劲。可今天妈妈没说话,她应该看到自己的影子被踩着了。英子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出妈妈的影子,但又不离妈妈过远。可没一会儿,妈妈又赶上来了,影子又到了她的脚下。还好,又走了几十步,渐渐西斜的太阳,让妈妈的影子不在田埂上了。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像是了了一桩大心事。

母女俩走在田埂上,走出了田埂一样的沉默。终于还是英子先开口说话。

英子说:“那你干脆到我们那儿住吧。都和你说过好多回了,你就是不听。”她加重了最后一句的语气。她说完,停下了脚步,完全转过身来面对妈妈。微风吹起了妈妈的头发,花白一片。此前,她还真没注意到妈妈有了这么多的白发。

秋婶说:“那是你们的家,我的家在这儿。我守着这个家,你就有家。”说完,秋婶停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们都孝顺,我知道。”

英子说:“我有家啊,城里的家,就是我的家啊。”

“那是你们的家,不是你的家。” 秋婶提高了些嗓门,“都是家,可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等你的闺女嫁人后,你就知道了。”

英子没有搭话,把扁担从右肩膀换到了左肩膀。这段田埂有些窄,也不平,她走起来别别扭扭的,有几次都差点滑下田埂。

看着英子在前面走得东倒西歪的,秋婶几次都想笑。平常她是这么走的,可今天走在田埂上,特别顺当。英子五六岁时,挎个大篮子走在前面,她挑着担在后面时,总是吆喝英子走快些。英子步子快了些,她眼前就只有一条辫子和一只大篮子在晃荡。今天,她没催英子,反倒希望英子慢些走,这条田埂再长些。

……

全文请阅读《长城》2023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