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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港》2023年第11期|傅菲:两种野禽
来源:《文学港》2023年第11期 | 傅菲  2023年11月28日09:00

董 鸡

葛溪在横峰县青板镇徐家村直流,河面宽阔,白水四扬,过了村口,斜下的山梁挤压了河床,有了半弧形的湾口。原始的河岸长着樟树、冬青、枫杨树、杨树、水松、高山榕、榆树、刺槐、紫穗槐、白玉兰、香椿、泡桐等高大乔木,密匝又疏朗。槲蕨包裹着老树,一层层蜕下死衣,白白的,嫩叶在旺盛地发育。南岸是临水的徐家村,北岸是一畈山垄田。山垄呈面包形,山上是青松、阔叶乔木、灌木、萁蕨和杂草藤萝。溪自北向南、向西,没入一片开阔的田畴,注入信江。

6月,雨丝稀稀,细小的雨点稠密,飘荡着雨雾,分不清哪儿是河面哪儿是山垄,也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时间和空间被雨雾模糊了,只听得溪水在哗哗作响。其实是临近傍晚,四野无人。我在田垄闲走,听得“董,董,董,董”的叫声从稻田溢出来。禾苗已完全分蘖,禾叶挺直而分散,覆盖了稻禾与稻禾间的空隙,水绿汪汪白汪汪。雨落在禾叶间的蜘蛛网上,弹起来,又落下去,被黏住了。一张蜘蛛网就像一张玉盘,盛满白亮亮的雨珠子。

叫声洪亮、甜润,有绵长的回味。细听之下,觉得是石撞在叫。

有一种大癞皮蛤蟆,腹部白色带黑斑点,背部有一层麻黑色疙瘩,头扁眼大,叫声如石头撞钟,在赣东北,称之石撞。南宋末鄱阳人张世南撰写笔记《游宦纪闻》,凡10卷108条,记录趣闻轶事,是本奇闻异录,卷二载:“予世居德兴,有毛山环三州界,广袤数百里,每岁夏间,山傍人夜持火炬,入深溪或巖洞间捕大虾蟆,名曰石撞,乡人贵重之。”

毛山即大茅山,三州即信州、歙州、饶州。石撞即棘胸蛙。

石撞在傍晚、夜间出没,4~6月求偶,鸣声如鼓:董、董。在村野僻静活水之处、高山溪涧流淌处,隐藏于草丛、涧石、石缝和树根。石撞吃草叶间的虫子。站在田垄,也没看到石撞活动。石撞跳起捕虫,弹出柔软的舌头,黏住虫,缩进嘴巴吞食。但叫声一直洪亮:董,董,董,董,董。我捡了一个小石块,扔到发出叫声的稻丛,一只鸟啪啪啪踩着泥浆,从稻垄走了出来。

鸟的头上有冠状红色额甲,喙白黄而尖,喙缘浅红,全身灰黑色,腿长而细,爪分叉。这是一只雄性董鸡。董鸡走得很快,啪啪啪,进了另一块稻田。禾苗在动,一棵挨着一棵动,如波浪线在游弋。不知道它是否发现了我,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怕惊扰了它。

在田垄站了半个多小时,也没听到董鸡鸣叫,也没看到禾苗摇动。在禾丛,它隐藏了起来。天将晚,雨雾蒙上了黑灰色。南岸灯光盈盈,村巷有了走动的人影。

朋友戈竹武见我缓缓地走过桥,回徐家村,问:在田垄站那么长时间,你看什么呢?

我说:葛溪真是美,真不想离开。

翌日早晨,我又去徐家村田垄。雨更大了,没了雨雾,天空倒明净了。雨洗去了灰色。葛溪完全裸呈了出来,湍急的水流溅起了白浪,像水面浮起的白玉兰花。一只董鸡,值得我冒雨前来。

事实上,我对董鸡并不陌生。少年时期,禾苗分蘖时,戴着斗笠去耘田,拄一根木棍,脚板铲进泥浆,翻上来,把稗草、酸模等杂草踩进烂泥里。左脚耘3株,右脚耘3株,一个横列往前推一个横列,耘过去。耘到田中央,母董鸡带着一群小董鸡疾走出来,急急地叫。母董鸡头部黄褐色,背部橄榄黑,有棕褐斑纹,长脚把它的整个身子撑起,高了禾苗。扔了木棍,追赶董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身子不稳,脚踩在禾苗上。董鸡跑得快,在禾垄间穿来穿去,一会儿就不见了。找来找去,也找不到,像施了隐身术似的。割早稻,也会碰上董鸡。割稻的人,割着割着,一只或几只董鸡飞出来,我们在旱田地追,喊着:抓董鸡,抓董鸡。十几个人围过去,呼呼呼,董鸡飞进了另一块稻田。

村人也把董鸡叫作花田鸡。这是村人的误识。花田鸡是秧鸡科花田鸡属鸟类,董鸡是秧鸡科董鸡属鸟类,雌鸟毛色相近,但董鸡体型更大,花田鸡脚短且粗,鸣声则完全不一样。花田鸡在赣东北是冬候鸟,鸣声是这样的“嗤嗤嗤,嗤嗤嗤”。

说起秧鸡科不同鸟类的叫声,也真是千差万别。白胸苦恶鸟也叫白胸秧鸡、白腹秧鸡,两颊、喉以至胸、腹均为白色,上体暗石板灰色,黑白相间。为什么叫苦恶鸟呢?这个名称让人肠胃分泌苦水。又苦又受恶的鸟,就是苦恶鸟。每次看到白胸苦恶鸟,就会想起电影里的旧社会劳苦大众。其实,白胸苦恶鸟很有风度,在田野闲步,像个谦谦君子。只是它的叫声:kue,kue,kue,听起来就是苦恶、苦恶、苦恶。普通秧鸡站在田头,张着嘴叫:吤儿吤儿吤儿,像喉咙里哽塞着东西。董鸡则是:董董董董,以声取名,遂名董鸡。

站在葛溪河畔,静等着董鸡鸣叫。可它就是不叫。它习惯于早晚叫。在发情期,日夜叫。禾苗抽穗了,但尚未扬花、灌浆。董鸡已经过了发情期。我寻了田头一棵大树,撑起伞,静候着。我心里有数,董鸡就在山垄田里,它的觅食范围并不大。仅有几块水田就够它一家子生活了。

站了一个多小时,看见董鸡出来了。还是那只公董鸡,直起上身,翅膀弓着,像企鹅一样走路。它走在杂草丛生的田埂上,伸长了脖子,喙翘起来,大摇大摆地走。这是董鸡惯常的走路姿势,步伐雄壮威武,有昂扬之气。在走路的时候,它在“探查”四周“敌情”——天敌、情敌,都是不可以忍受的,也是不可以接受的。它随时作好“战斗”的准备。在繁殖季,公董鸡有自己的领地,是这片田野的冠冕之王。

在田埂“巡视”了一遍,它开始啄食嫩草叶、嫩禾叶,啄食虫子。它猛啄。

禾叶被雨打得一上一下弹动。所有的禾叶在弹动。细碎的雨珠被弹得低低扬起。董鸡点着头,翘起尾巴,叫:董、董、董、董。

雨声轻盈,溪声喧哗,与董鸡的鸣叫声交混。这是雨季的落幕之曲。炎热的仲夏即将到来。想起1989年夏天,在偏远的乡村学校工作,晚上睡在死寂般校园,听着窗外的董鸡叫声,竟然听得出神,不想入眠。

学校在路边山冈上,被坟墓包围,路下有一片数百亩稻田。蝉声与董鸡的鸣叫声交替,月色与山色交映。夜深,披衣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凝望着稻田。朴实的、染着月色气息的稻田,被古城河半绕。我才19岁,我有不甘。一眼望到边的稻田,就像一眼望到边的人生。那不是我要的人生。蝉吱呀吱呀叫着,不知疲倦。董鸡也董董董地应和。在它们的叫声中,月色荡漾,我心荡漾。

翌年,我离开了那里。再也没回去过。似乎我就是一个心肠极硬的人,不会去留恋。过了45岁之后,我又返回乡野,出没于田野、溪流之畔、丛林。这不是生命意义上的返回,而是再次去追寻,不是去追寻失落的,而是追寻更广大的未知。有追寻的人都是被未知所牵引的。但某些看似被遗忘的东西,会在某一瞬间被突然唤醒。比如董鸡的鸣叫。恬淡的,浸透了南方潮湿的鸣叫。在这一刻,会发现世间是如此之美。

董鸡是夏候鸟,4月,长出繁殖羽和冠状的红色额甲,来到赣东北。河汊密布的赣东北,是候鸟安居之地。董鸡是在哪一天,到达河畔的稻田、草泽地和苇塘的呢?不知道。公董鸡日夜展示咯咚咯咚鸣声,展示雄壮、华贵的身姿,取得母董鸡青睐。公董鸡的“聘礼”是丰厚的——在草丛间、稻叶间,和母董鸡一起织巢。一窝产卵3~8枚,“夫妻”育雏,约20天,小鸡随亲鸟吃食。繁殖季结束,公董鸡脱落繁殖羽和红色额甲,与母董鸡一样,长得如同乡野农夫。巢像一只乌篷船。船是不会沉没的。雨季来了,田水高了,船也高了。董鸡就是青青田间的船家农夫。在船上生养子嗣,在田里觅食。

1983~2008年,因广泛使用呋喃丹、甲胺磷、敌敌畏、磷铵等剧毒杀虫剂,董鸡、白胸苦恶鸟等以稻田为主要栖息地的涉禽,被毒死。因此,在赣东北罕见。剧毒也灭杀了泥蛇、泥鳅、黄鳝。董鸡栖身之处,离不开高草和水。这是涉禽的生态之灾。

鸟活得安详,也就是人活得安详。

葛溪是横峰主要水系之一,发源于磨盘山山脉下的葛源清源溪,终汇鄱阳湖。磨盘山山脉系灵山山脉北部余脉,是横峰县的主要林区。森林养育了河流,河流恩泽了万物众生。这是一条非常清澈的河流,一条未被破坏的河流,四季丰沛。我曾沿着葛溪徒步十余华里,看溪水流淌,看岸边的灌丛和杂草,看山势形态。徐家村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自然村,村户不多,树木高耸。去多了,就会发生意外,意外地发现了董鸡。这是必然的意外。为了获得这种意外,我就更喜欢去那些鲜有人知道但又很有趣的地方。无数这样的地方,构成了我的私人地理。

每一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私人地理。我的私人地理大多与鸟兽有关。

褐河乌

褐河乌的翅膀上有了一座广袤的森林。

在甘溪,我见到了褐河乌。五府山山脉自南向北,群山以“川”字形盘踞,形成三条狭长的河流:甘溪、金钟溪、畈心溪。若非雨季,溪流也并不壮阔,但也不羸弱,木桶大的河石裸露出半截。河床却十分开阔——河需要足够的胸怀容纳山洪的到来。山洪是一种吞泻的“风暴”,推枯拉朽,把岸边的柳树洋槐连根拔起,把山岩开裂的巨石卷入水中。河床横陈着密密麻麻的石块。石块均匀地分布,大石块布起了阵列,无数的中小石块镶嵌其中。如果石块在夜间会发光,那么我会把河流视作头顶上的银河。

与其说是河水的塑造,倒不如说是时间的淬炼,经过千万年的磨砺,巨石没有了任何的棱角,水磨圆了每一块石头凸起的尖利锋锐部分。水是时间的溶解剂,把石头溶解为细沙。河石和水的落差造就了数以万计的漩涡,形成了湍湍急流,白花花飞泻。褐河乌在这样的山溪生活。

如果你在海拔高度500~2500米的溪流,看见体羽深褐色、尾短喙黑脚铅灰色的鸟儿,贴着水面逐着水浪飞行,那么它就是褐河乌。除了孵卵、夜宿,它从不离开水面。

2020年10月,在五府山盖竹洋盘桓三日,我算是空手而归。我本想去找猕猴和黑熊的,最终连一只山鸡也没见到。回家呆了五天,我又去五府山。我不甘心,约了同学俞顺洪去枫泽湖看越冬候鸟。枫泽湖是甘溪、金钟溪、畈心溪汇集之处,近10平方公里的水面在夏季栖息着数千羽鹭鸟。湖中小岛的树林,翠翠的树枝簇拥着白鹭。白鹭翩翩起舞,引颈高歌。湖边的滩涂白皑皑一片。我想,斑嘴鸭、赤麻鸭、绿头鸭、鸿雁、鹊鸭等鸭科鸟类,会来枫泽湖越冬。枫泽湖禁渔已有8年,鱼虾螺贝丰富,是鸭类鸟的天然食场。眼下正是渐寒的11月中旬,白鹤、白头鹤、白枕鹤、灰鹤等鹤科鸟类已抵达鄱阳湖,鸭科鸊鷉科鹬科水雉科等鸟类在半个月前,已在鄱阳湖落巢了。

在枫泽湖走了大半湖岸,在5个观鸟点,我都没看到湖面有水鸟的踪迹。在一个距居民区较近的湖边,我才看到5只小鸊鷉在有浮草的水面戏水。我有些失望。为什么冬候鸟不回枫泽湖呢?与枫泽湖没有草泽地有关。大部分冬候鸟在草丛筑巢,吃草根。

又过7天,我一个人去五府山。我没有明确的想法也没有最终目的地。我沿甘溪溯源而上。溯溪约2000米,岸边已无村舍,右岸开阔的田野如卷轴徐徐张开。青山在峡谷两边逶迤,山堆积,层层堆积,如浪头推着浪头。河道保有原始的风貌,巨大的河石不再是黄麻色,而是暗灰暗褐,石面长着薄薄的地衣。沉在水中的河石赭白色,被溪水冲洗得裸露而干净。一只褐河乌站在河道中央的石块上,起伏着身子抖着尾巴,翘着窄长的喙,在跳舞。徐缓的溪流在河石间发出淙淙的水流声。甘溪如一架钢琴,河石是琴键,被溪水不知疲倦地演奏。褐河乌是站在键盘上的舞者。

在距褐河乌约20米远,我驻足了,坐在一块河石上。我脱了鞋子,脚浸入水中。水有些寒。我远远望着褐河乌,目不转睛。它侧起头,张开右翅,伸出喙梳翅下的羽毛。但它的舞步丝毫没有停下,它依然保持着优雅的舞姿。它起伏的身子踏着水声的节奏。它转过喙,摩擦两边的翅膀,左刷刷右刷刷,一个俯冲,落入水中潜泳。它的翅膀如鱼鳍,在自由地扇动。它像一条勇猛的青鱼,扎入水底。它顺水游下来,游了8米之远,钻出水面。它的喙如一双铁筷子,紧紧地夹着水蜈蚣不放。

褐河乌属于河乌科鸟。河乌科鸟类是雀形目中唯一可以潜水的鸟类。褐河乌是高山居民,以清洁的山溪为栖息地。它不离开水面,即使被人驱赶或追逐鱼类,它也不走空中近道直飞,而是沿着河流的曲线,贴近水面低翔。一旦有猛禽猎逐它,噗噗噗,它飞入河岸的石洞,或河石的裂洞。

在南方的森林,我见过无数的瀑布,有的高百米,叠瀑层层垂泻,有的高数十米,一泻到底,形成厚厚的瀑帘。而飞入瀑帘,在暴流上啄食的鸟,却非常稀少。褐河乌是其中之一。婺源北部有一座山,名大鄣山,山中有深谷,名卧龙谷。谷中涧水湍急,滔滔翻滚,悬崖和断石众多,瀑布沿谷悬挂,瀑声轰鸣不绝。其中最高瀑布下垂近两百米,凌空飞白练,瀑帘从石壁平整地倒挂下来如白光闪闪的冰川。有一次我去卧龙谷,站在栏杆边,观长瀑飞泻。一只褐河乌迎着瀑水飞身投射进去,被瀑水冲落下来,掉进漩涡滚滚的深潭。它游了出来,抖抖翅膀,又迎浪飞进去,又被冲落下来。再而三,它终于飞了进去。当时我还不认识褐河乌。我被它无所畏惧的气势所折服。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鸟胆怯,谨小慎微,稍有危险便飞走,躲藏起来。其实,有些鸟非常勇猛,海鸟迎击风暴,鹰雕捕捉山羊。恶劣的生存环境塑造了它们刚毅的气魄。在南方的森林,食物丰富,鸟哪需要以命相搏去取食呢?

美国冰川学家、博物学家,被誉为“国家公园之父”的约翰·缪尔在《加州的群山》中说:“所有的鸟类中,只有乌鸫是敢于进入湍急的激流中的鸟儿。”对这个观点,我并不认同。搏击激流,褐河乌同样出色。见多识广、博学多才的约翰·缪尔,怎么会忽略了褐河乌呢?我检索资料,发现褐河乌仅分布于亚洲。

近年,我常去野外观鸟。俗语说,一样稻谷吃出百样人,千人千面。鸟也是这样。这是基因决定的。比如鸦科鸟类斗狠,红嘴蓝鹊、乌鸦、喜鹊、松鸦,无不是见蛇斗胜,见鼠斗死;伯劳科鸟类斗凶,见蛇杀蛇,见鱼杀鱼;鹟科鸟类斗乐,天亮时开始啼鸣,一只鸟啼鸣,两只鸟相互对着啼鸣,成了鸟群追逐着啼鸣或站在一棵树上一起啼鸣,它不啼鸣了,要不是睡了,要不就是死了;燕科鸟类斗飞,晴也飞雨也飞,变换着姿势飞;雀科鸟类斗吃,麻雀和山麻雀是怎么吃也吃不饱的家伙,人还在睡,麻雀就进了厨房啄饭粒吃;河乌科鸟类斗水,水让它兴奋,它跳舞,它游泳,它听着水声睡觉,它迎着水浪求偶。

褐河乌善潜水善涉水善飞行,河石就是它的枝头,以水生昆虫为主食,如水蜈蚣、龙虱、红娘华、田鳖、松藻虫、水蛐蛐、仰泳蝽、蝎蝽、水黾、泥蛉、鱼蛉、扁泥虫、水斧、划蝽等。它站在河石上,翘摆尾巴,歪过头,以喙理毛。它趁机把尾脂腺分泌物涂抹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每一根羽毛上。理完了毛,它开始翻动眼球,翻出一层白眼睑。这是它的第三层眼睑——瞬膜。它前后摆身跳舞,一个猛扎,跃入激流,逆流而上,捕食水生昆虫。涂抹了尾脂腺分必物的羽毛,就像一件防寒的防水服,遇水形成一层薄薄的空气膜。在水中,褐河乌被空气膜包裹,像一条白鱼在搏击湍急的水流和漩涡。它关闭鼻瓣,拒阻了水对的鼻腔的冲击和伤害。瞬膜打开,像潜水员佩戴了眼罩,眼睛就可以无伤害地转动、观察,与陆地上,毫无二致。它短而有力的爪,可以轻松地抓住溜滑的水下石块,坚硬的翅端如鳍状肢,在水中着力,划动翅膀。它是激流中的勇猛之士,雀形目中无任何鸟可与之相比。

但褐河乌并不常见:只生活在清澈的山溪。它是生态标志性鸟类,等同于两栖动物大鲵(娃娃鱼)。如果它在浅水觅食或落在石头上栖息,被人惊扰,它不会呼呼飞走,而是抖一下翅膀,点一下头,似乎在给人行礼,若是兴致情起,它张开翅膀抖落一下,起伏腰身,翩翩而舞。它像个傣族俊俏少女,腼腆地托起裙摆,跳起迎宾舞。毫无疑问,它是山溪的主人。虽然没有领地意识,但它生活在某一个相对长度的河段,幼鸟破壳后两个星期,雏鸟便随亲鸟出行,一窝5~7只,分散在亲鸟四周,站在石墩上四处眺望。

一个种菜的大叔见我坐在河石上有好一会儿了,问我到底在看什么?他说话的当儿,褐河乌啪啪飞走,啾呿呿地叫。我说看那只鸟儿,它潜水吃虫呢。

褐河乌出现的地方,通常可见小燕尾。小燕尾是鸫科鸟类,前额白色,翼上白色条带延至下部,且尾开叉,像穿黑白双色晚礼服的绅士。小燕尾以山溪为栖息地,在溪边石缝以地衣筑巢。但它不会潜水,喜热闹,尾巴点着水,吱吱吱吱叫。走了一段河道,我并没看到小燕尾,倒是看到了两只白顶溪鸲。白顶溪鸲像个戴白帽着银灰袍服穿棕黄长裤的道士,蹲在溪中的巨石之上,等待飞虫。

我很仔细地察看了两岸的石缝、石洞。这是褐河乌或小燕尾营巢必选家居。溪岸是河石垒起来的,垒得有些粗糙,仅仅是石块叠石块,夯黄泥,而不是灌浆。石岸年代有些久远,长了稀稀的灌木和茂盛的野草。飞蓬草、鬼针草、商陆、酸模、蒲儿根,确实很扎眼,一蓬蓬。有草的地方,我可以忽略。褐河乌不会在有草丛的石洞营巢。但找一段没有草的石岸,也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一段约2000米长的弯曲河道,我来回走了一趟,也没看到褐河乌的巢。有一截倒在河边的洋槐树,我看见了鸟巢。鸟巢隐藏在树洞里,枯草叶编织,巢室碗状,巢里有五片暗灰色的羽毛。

我坐在一块比人还高的河石上歇脚,远眺高高的山峰。山峰斗转,莽莽苍翠。我叫得出名字的山峰,仅限于三五座。群山如铁桶般围住了窄小的盆地。我听到了“啾呿呿”的叫声,见一只褐河乌在一块圆石上,对着哗哗的水面,摆弄自己的身影。褐河乌不是爱“照镜子”的,水的流淌声让它兴奋。它发出了一连串的颤音,柔曼圆润,有雅致的脱俗。我就想,在水边生活的鸟,其实和水中的鱼一样,灵巧飘逸,脱离凡尘,就连它的鸣叫也有着小夜曲的柔缓细长节奏,连同砂石渗透出来的水声、秋风掠过田野的沙沙声、沉入水中树枝滑过流水的声音,会让一个迷恋野外的人着魔,生出几分狂想:观自在,是活的境界。

甘溪全长百里,源头之一为五府岗(海拔1891.6米),是五府山山脉主要河流之一,穿过了九曲回肠的大峡谷。在枫岭的一截河道,我无意之中,找到了褐河乌的鸟巢。一块形如砧板的花岗岩岩石,从石岸伸出来,石面上的灰藓半青半黄,石脚有一个喇叭口的鸟巢露出来。巢口直径约30厘米,外形如圆筒,由干枯的灰藓和地衣编织的。我掏鸟巢,轻轻往外拉,没拉出来。巢黏附在岩石缝隙里,像一个内嵌的壁炉。灰藓是一种活水地衣,即使干枯,并不意味着死了,它的根系吸收了水分又会活过来。巢室的部分灰藓再次发育,在缝隙里活了下来,巢便一直“安装”在里面。巢筑得非常隐蔽,外形和颜色颇具“隐身”效果,除了蛇,很难被其他天敌所发现。它的设计和装饰,几乎可以说是出自自然公民的非凡构想。

在赣东北,我在大茅山南麓、灵山西北麓、大鄣山南麓、三清山北麓、五府山北麓,及北武夷的桐木关、篁碧、擂鼓岭,见过褐河乌。当然,赣东北其他深山也会有。如果把褐河乌在赣东的分布绘制成图表,我们会发现,有褐河乌的地方,绝对是人类的桃花源。

在五府山,我最想看到的是猕猴。赣东北有好几座山,有猴子的族群生活。只有五府山的猴群是猕猴,而非短尾猴。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单独种群的现象呢?我找不到答案。我很想找到这个答案。“得之东隅,失之桑榆。”我偶遇了褐河乌。它是森林的代言者。它的体羽并不多彩炫美,因此也不引人注目,甚至被忽略。很少有人知道,它是非常洁净的鸟,它的巢穴和身体不容任何污垢。我是这样看的,褐河乌不是得了洁癖症,而是唯有洁净,才配得上广袤丰富的森林,才配得上清澈寂寞的山溪。

傅菲,当代散文作家,资深田野调查者,《南方周末》书院散文写作训练营导师,专注于乡村和自然领域的散文写作,出版散文集《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30余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双年榜、储吉旺文学奖、方志敏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及《北京文学》《山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年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