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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文学》2023年第11期 | 恨铁:两棵泡桐树
来源:《四川文学》2023年第11期 | 恨铁  2023年11月23日08:17

“砰”,食指轻轻一勾,老山就把老水给毙了。老山和老水是一辈子的兄弟。那抹暗夜里的火药光,偏偏把老山变成了老水的扫把星。

两人合伙赶野猪时,老山把老水当成一头野猪,开了一枪。要是他俩互相换个位置,完蛋的肯定也是老山。两人结伴赶山好多年,不管谁出手,都从没浪费过一次弹药。

他俩的枪法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小时候两人不玩枪,玩弹弓。山里本就是个大鸟窝,斑鸠、麻雀、拖尾巴雀、马屁鸟……一天到晚叫个不停,一旦遇上他两个,就等于在给自己唱挽歌。一次放学回家路上,老山一句:吵死了,顺手掏出书包里的小弹弓,弯腰捡颗小石子,单眼一眯,橡皮一拉一松,一只飞过头顶的斑鸠就应声落下,扑腾几下不动了。老水鼻头一哼,也是一招毙命,中招的是只拳头大的灰麻雀儿。

一个是活动靶,一个目标小,也算是不相上下了。

长大后,老山和老水不再玩弹弓了。高中读完,两人卷起铺盖回家各种各的责任地。山里的耕地大都挂在斜坡上,这里簸箕大一块,那里筛子大一片,就像无边林海的几块破补丁,种的只能是红薯苞谷马铃薯。每到秋天,主人还没动手,动物便先去抢。最烦人的是野猪,一个晚上可以拱完半边山,拱完红薯地再毁苞谷地,烦死人。于是两人合伙去赶山。赶了两个春秋,老山把猎枪一丢,转身去握钢枪了。

老山去的是祖国最南边。老水担心自己的枪法从此赶不上老山,后脚跟前脚,第二年也到了部队,去了祖国万里山河的最北边。

目的地的大风景,是老水梦里都没见过的。钻出车厢后,老水一连撑了好几下眼皮才看清。时令已是旧历二月,老家早已桃花追杏花,眼前却还天地一笼统。有人一声“哇”,老水立马想起了老山。他那边一辈子不知道冰雪是什么样;自然,老水也不知道亚热带丛林的滋味。

老水不想别的,集中精力先把自己的枪法补上来。新兵训练下连队,第一次参加射击训练,五发子弹,三个十环,两个九环。后来的一次次十环为老水编织了光环。每次站上领奖台,老水都忍不住想起老山:假如老山跟我在同一个部队,这“神枪手”的称号还会是我的吗?

那时候的联系方式都是写信。老水写给老山的第一封信,是他得了全连射击冠军后。信写了好几遍,写了撕,撕了写,收尾时脸皮都变厚了:老山,就算你天天真枪实战,也不见得能赢我。最好早做准备,哪天我们好好比一场。

那时候义务兵服役期限是三年,没想老水在部队仅仅待了一年半,就灰头土脸回家了。如果顺着势头走,他有可能提干,至少能转为志愿兵。

在一次军民联谊活动中,老水主动唱了一首湘西民歌,一鸣惊人。当地有个女孩也唱了一首北方的民歌,宛如百灵。因歌而起,两人一不小心就有了爱意。老水不知道,女孩已有男朋友,并且婚期都定了。女孩爱上了老水。男方左劝右劝不起效,一气之下便跑到部队去讲理。按照军纪,义务兵是不能在驻地谈恋爱的。这一闹,谁也救不了老水,给了个提前退伍的处分。

老水灰溜溜地回到老家,幸好还可以靠枪法疗伤。那时候经常搞民兵训练,也是真枪实弹。老水回家时,正赶上秋季民兵大比武,射击比赛是最抢眼的项目,从村民兵连到乡民兵营,从乡民兵营到县民兵团,再到军分区,冠军都是老水的。赛后回家贴奖状时,老水又想起了老山。还有半年,老山服役期满,如不能继续留在部队,也该回家了。

屋前的两棵泡桐树,似乎都在替老水感到高兴。这种树天生喜欢冲杆子,不用悉心打理,一年就可以冲出一丈高。那两棵树栽下去也才两年半,初秋的树叶还没来得及掉,乍看似乎已经擦到云朵了。蒲扇大的叶片在风中摇个不停,像是老山正在和老水摩拳擦掌摆阵势。

老水又给老山写了一封信。其他的都没说,仅说自己因为情关没有把好,提前退伍了。他等了好久都没收到回信。老水知道老山是在前线,并没有计较。但令他失望的是,老山本该退伍了,却没有回家。不想这一等,就是二十来年。

好些日子了,老水总想赶头大野猪。酒缸很快就要见底了,仅靠几只野兔斑鸠,换回的酒水还抵不上老水跑出的几身汗。

上面早就不让打猎了,但有个老板跟老水说:“你们什么时候能够搞头大家伙?我有狩猎证,搞到之后你给我打电话,我自己开车上山拖。”

那天临战前,老水感觉到有头大野猪一直在某个角落里。赶野猪的诀窍山里人都清楚,普通弹药根本不管用。过去是用铁片、铁签,现在则装钢珠。那天装的钢珠就是收野货的老板送给老水的。崭新,一共四颗,老山和老水各两颗。

身后的猎狗夹起了尾巴。夜很深,云很厚。视线距离不过一米,前方的动静只能靠耳朵。看来不是一两头,应该是大大小小一家子。可是老山老水心里都有数——不能高兴得太早。野猪有时候比人还活泛,一有风吹草动,转眼就闪得不见踪影了。这些家伙除了听动静,还会闻气味。猎人的气味,猎狗的气味,它们都能闻出来。

若隐若现的微光里,老水鼓起双眼,伸出手指东边戳一下、西边戳一下,意思是赶紧分开“响家伙”。老山用轻轻的脚步作回应:我们哪次不是分开行动的?

老水曾经找人算过,老山的财喜在东,他的财喜在西。方向相反也不会对向扣扳机。要么同时朝南,要么同时朝北。除非你把性命当根草。

可是灾难从来不分东南西北。用乡下人的话说,老水那天的确是阳世日子过完了。

野猪们闻到了东西两边飘来的气味,可南北两边的空当可以开飞机。老山正要吆喝老水收家伙,南边的苞谷地里突然有了动静。来不及想太多,老山摆动枪杆的同时,那根布满硬茧的食指跟着扣动了一下。

就这么简单。一条活生生的命,斗不过一块死皮叠成的硬茧。

老水出事前,他俩已经连续两个晚上没有上山了。

第一天晚上门都没出。原因是老水打破了一个小酒碗,顺带划伤了手指头,老山觉得不吉利。

伤口倒也不至于严重得不能拿枪了,就只是用布条缠一下的事。问题就在于,那个酒碗破得太蹊跷。

同样的酒碗有两个。山下的集镇有家小作坊,煮的白酒不怎么样,名字却是响当当——“赛神仙”。白酒用玻璃小碗做包装。一碗装二两,碗口封块薄铁皮。每碗十块钱,恰好是一斤散装苞谷烧酒的价。

玻璃小碗乍看像水晶,透明,酒多酒少一眼就能看清楚。不像他俩用的搪瓷缸子——那是他们从各自的部队带回来的,宝贝归宝贝,但为斟多斟少老扯皮。此后拿这两个酒碗当酒杯,就没有这个问题了,还能赚些小气派——哎呀,你看那两个狗东西,用碗喝的,一次喝了四五碗。

那天傍晚上桌前,老山有言在先,每人只喝一碗,没喝足晚上回来再补够火。老水有些不情愿,装酒的时候公开舞弊。拿着酒碗直接在酒缸里舀,两碗都由他来舀。先给自己舀,再拿老山的空碗给自己加,加到冒尖还不满足。老水眼看酒就要溢出来,赶紧趴到碗口吸一吸。

好笑归好笑,但这又不违规,喝酒本来就是图好玩。岂料老水一碗就要喝完,放下酒碗伸手去夹菜,发现桌面上的酒碗自己悄悄移动起来。很慢,应该只比外面的月亮走得快一点点;也很轻,用老水的话说,比鬼的脚步还要轻。老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碗又没长腿,怎么会自己走路呢?

“老山!你看,快看!遇到鬼了,我的酒碗长了脚!”

老山没有急着响应,那会儿他的心思全在别处。说来,那天的日子很特殊,是他一个战友的祭日,战友已经牺牲多年,却恍然如昨。活着记生日,死后记祭日,这是湘西北的老规矩。老山的这位战友,是他的大恩人。要不是战友猛一把将他推出一丈多远,老山早就变成了真正老山上面的一堆土。

从那以后,每遇战友的祭日,老山都会多搁一副碗筷。今天就搁在餐桌的另一方。尽管是个形式,可老山很上心。酒也喝得很斯文,每次动嘴前,都会用筷子蘸几滴,先往战友那边点三下。

老水突然大呼小叫的,老山的节奏难免有些乱。心里一顿,前额似乎被谁弹了一指头。抬头去看老水侧后方渐渐变暗的门旮旯,恍然有张脸。那张早已刻进老山脑子里的脸,正在抿嘴跟他笑。

“老山,你来看,快点快点。真遇到鬼了,我的酒碗自己在走路!”老水继续喊,边喊边起身,非得把老山拉过去看稀奇。

老山依然没有管老水,继续盯着门旮旯,眼睛都湿了,心里也在一个劲地问:“兄弟,你真的来了?”把自己都问得发虚了。

心虚不等于害怕。怎么会怕呢?怕谁也会不怕战友。

战友隐约点了下头,似乎是要告诉他:老水的酒碗就是他动的。

就在老水拉扯老山的一瞬间,“哐当”一声响。等老山反应过来,酒碗已经掉在地上摔碎了。老水心里一烦躁,手也跟着慌乱了,收拾玻璃碴时,指头被划破了。

至于酒碗为何会自己“走”,自然是有原因的。湘西北人一年四季都要炖炉子,那张木质小桌的桌面被烧得满是大眼小窟窿。前几天有个邻居建房铺地砖,八十厘米见方的白瓷砖,比方桌桌面还大些,邻居没用完,老水去做帮工,便向主人讨了一块。

白瓷砖往桌面上一放,又平整又养眼又好搞卫生,还烧不坏,吃饭喝酒胃口都好些。一连几天,老水饭前饭后都把它擦得溜光。老水的酒碗刚才满得外溢了,他趴下去喝酒的时候还洒了一些在桌面上,房子的地面又不平,桌面也便跟着有些倾斜。如此种种,酒碗自己移动的事就不难理解了。

可是老水是第一次遇到,老山也是。

酒碗一着地,老山的战友消失了,老山有些不舍。瞬间想起了战友生前的一个小习惯。每次开战前,战友都要抛硬币。牺牲那天早上,战友就一连抛了三次。他把硬币抛出米把高,摊开手掌,让其自然落入掌心,握紧,再摊开:“反面,反面,还是反面。老山,我今天只怕要翻了。”

“真的遇到鬼了!碗没了,喝不成了!”老水很懊恼。

老山一个寒战,把老水的后半句喊叫都听成了:“玩没了,活不成了!”。

老山知道不着调。刚刚想明白,战友牺牲那天的情景又一闪,老山当机立断:“我的碗给你喝,我用搪瓷缸子,今天晚上我们安心喝酒!”

老水清楚老山的倔强劲儿。反正一年四季都在赶山,不在乎少赶一个晚上。这个夜晚,也就靠酒打发了。

第二天晚上是半路折返的,与酒沾不上边,倒与另外一些事情有关联。比如山歌,比如斑鸠,以及一个女人。饭菜刚上桌,老水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老水恨不得饭都不吃了:“老山,山那边发现一个野猪窝!我们快吃快走,晚上回来再喝庆功酒!”

老山没那么激动:“你是才开始赶山吗?窝都被人发现了,野猪还会在那里等?”

老水扭头一笑,不好意思的样子。野猪聪明得很,只要窝边去过人,立刻就会把家搬得远远的。不过老水的心情照样好,万一这次例外呢?于是饭也吃得挺快的,就像直接倒进肚子里的。

出了门,心情一好,老水就想来几句。离该关嗓门的地方还远着,足够拉几嗓子——

“对门山上一条沟,

我在这边把妹逗;

去年今日亲个嘴,

而今还在咂舌头。”

老水一辈子喜欢唱山歌,以前还不是一个人唱,这边唱完那边回,四句五句都可以。无男无女不成歌,数不清的山歌里,男欢女爱占了一多半。

年轻时,老水的嗓子一落音,必有女人回一曲。山里女人嗓子一亮,让人骨头都发软。就连从不唱歌的老山,都会听得满脸只剩两排大门牙。可惜现在老水只能一个人过瘾了,没人回他。

老水的声音不像水,像锣。像水,又似天上的江河决堤,一阵盖过来,阵阵涌过去,足以淹死满山遍野的飞禽走兽。眼下马上见效,几米开外的林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扑腾声。那只斑鸠分明就是裹着老水的歌声落地的。

老水“嗖”的一声冲过去,抓到斑鸠后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发现连根羽毛也没少:“老山,真的遇到鬼了!这家伙没伤弹药啊,怎么会自己掉下来?”

老水也就是个口头禅,可赶山人最忌讳的就是嘴巴乱放。这回一乱放,老水刚刚消失在山谷里的歌声回音,让老山一下觉得犯了忌讳。老水的女人,或者说老山的女人,是摔死的。不管是谁的女人,按迷信的说法,凶死的人随时都会跑到“这边”讨替身。老水的山歌,等于是在给她报位置。

更奇怪的是,和女人毫不相干的那位战友,又从老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老山盯着老水的手,心里咚咚锵锵咚咚锵,像在打丧鼓。

“赶快放了!今天不赶了!回家喝酒去!”老山就像下命令,说完掉头往回走。

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战友那天是在想着法儿提醒他老山不要去赶山?

如果第三天晚上照样不出门,老水即使想死,也不会吃弹药的。

时令已近中秋,气温依然咬着夏天的尾巴不松口,猎狗的舌头还缩不进嘴巴里。太阳把自己烧昏了头,稀里糊涂钻错了窝。擦山而下时,老山感觉那个火球像是烧进了他的脑袋里。老山两眼一花,额头又是几扯,随后浑身发寒。明明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一片火海,身子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老山白天还掰了一天苞谷,现在说病就病了。他以为又是那块小小的铁片在捣蛋。老山的额骨里面有颗小弹片,估计早已养成了“硬骨头”。放在平日不仅不碍事,偶尔还能当回“天气预报员”。但是今天除了额头疼,还发烧。

老山正在铆足力气切萝卜丁炖腊肉的时候,老水挑着水桶进门就是一阵催:“老山,遇到鬼了。今天的野猪怎么就出窝了?晚上说不定赶头大家伙。”

老山浑身发软,说话也不耐烦:“你能不能管好你那张破嘴?遇到鬼了你就抓一个来,我给你剥皮剁肉打汤喝!”

“哎呀,现在又还没上山。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迷信。”

老山懒得跟他耍嘴皮,连今晚不能上山的理由都没说,就直接下结论:“如果我今天不去见阎王,往后天天陪你赶通宵!”

“你……”老水眼一愣,捡到宝贝似的:“哎哟喂,你看你,刚才还要我管好嘴!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老水哪能想到,老山这回是存心犯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让老水彻底死了今晚上山的念头。老山没有力气跟他啰唆太多,不如把话说明。

上桌后,老山酒没喝几口,手脸也没洗,就左摇右摆晃进了卧房。身子往床上一扔,衣服、鞋子也懒得脱,双脚悬在床沿边,拉来盖被就睡了。

老水暗自笑,明白老山为什么犯忌了。关心老山那是肯定的,只不过开始没有太认真,因为老山的头疼脑热是常事。等他收完碗筷再进去看老山,发现被子都在“打摆子”,伸手一摸,被子里面像着了火。

老水马上给老山加了一床厚棉絮,转身再去“当医生”。

熬制生姜紫苏大葱红糖茶,是山里人常用的土办法,老山老水用得娴熟。

茶水烧得很用心。材料多少不用说,下喉的温度要把握好。半瓢热茶端到床前面,老水的邪乎劲儿又来了:

“快起来喝!死不了的!不就是又要我来伺候你一回吗?”

老山知道死不了。咕噜咕噜灌下半瓢茶,倒头继续睡。

老水无事可做,便去堂屋和电视机一起混时间。电视机放在紧靠“神墙”的木柜里,不晓得什么时候打开之后就没关。声音关了,画面还在动,就像演哑剧。木柜一共有三层,电视机放中层。底层胡乱堆着一些丢了心疼、留着又没用处的破铜烂铁。顶层则是一尊木雕,木雕前摆着一个小香钵。好多年了,每次出发前,老山都要先问这尊老水说不清来路的神,而且必须是他自己干,问卦之前还要洗手洗脸装香作揖再磕头。老水不信那一套,可是一不要油炒二不要盐腌,随老山去就是。

反正今晚出去不了,老水便没事找事效仿了一回老山。没有老山虔诚,既没有洗手洗脸,也没有点香,更没有磕头作揖。他只是拿起香钵旁边的卦板就开甩。

丢下去,阴卦;捡起来再丢,阳卦;再捡再丢,神卦。

啊?这也太顺了吧?居然要什么卦给什么卦。老水的热情被重新点燃了。

正当他想去跟老山嘚瑟时,老山下床了。老山不冷了,掀开被子,顺手拉来挂在床头的毛巾擦额头,边擦边去卫生间。一泡尿之后再出来,老山浑身已经汗成了水,眼前再也不见火海云天,赶紧烧水洗澡。洗完澡后,他也没再回床上去。

老水按捺不住:“我说呢!你又不是个堂客,哪有那么不经事?”

老山双眼一眯,明白老水又在玩他的小九九。老山继续不容商量地说:“老水,别打你的歪主意。我已经说了,今天不出去!”

“那……起码要问问神仙啊?万一神仙答应呢?”老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山挺意外,老水居然主动提出问神仙,是他明白了我老山?老山的心里瞬间有了一些小感动。老水继续缠着老山问神仙,老山终于没抵住,也就依了老水这一回。何况今天手脸都不用洗,浑身上下都洗过,比以往哪次都干净。

阴卦,阳卦,神卦。

老水乐开了花,一步蹦上天去的样儿。不过他明白了一件事:哪怕自己之前问出的也是顺卦,但他决不能告诉老山。他知道一旦告诉老山,老山肯定又会改主意:什么?你问过了?不洗手不洗脸不敬香,也没磕头作揖,神仙还会跟你讲真话?然后甩一句“一事不问二卦”,老水再怎么想出去也是白搭了。

老水就那么死了。老山也跟着死了。老水死的是肉身,老山死的是心。所幸住在大山里,没人把老山立即送到该去的地方。老水和老山一样,一辈子无儿无女,父母也死得早,暂且也没人来跟老山扯皮,可以让他专心先把老水安葬好。

再心所不愿,失手杀人也是罪。好好安顿老水,是老山悔罪的开始。

老山老水同年不同月,离六十岁都还差些天,谁都没想过现在会死,什么都没准备。但老山是按乡下的最高标准为老水置办丧事的。泡桐树棺材是按老水落气时的铺排赶制的;寿衣是清一色的丝质唐装,内外四套;请了八个道士,开的是三天三夜的“对案路”……

直至把老水送上山后,老山的心里才冒出一些不踏实。老水的灵位摆在床头的柜子上,筷子整整齐齐搁在碗上。老山倒了三小杯苞谷烧酒,老水的“三魂”各一杯;再添灯油,再燃香。开口请老水用膳时,老山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老水啊,难道真是那个女人把你喊走的?那个女人去扯草药,从崖上摔下来,死了。刚走不到四个多月,后事是老山老水一起给办的。入土后,他俩还结伴送了整整一百天水饭,难道她还不满意吗?或许是刚刚去“那边”,人生地不熟,非要老水去陪她?

“你个婆娘,就不能让老水跟我多热闹几天?还怕他往后没时间陪你吗?”

这一问,老山总算找了点小温暖。可这点感觉维持不久,几个来回以后便像一团淤血,死死地堵在老山的胸腔,越积越厚。为了安葬老水,老山把仅有的积蓄全部耗光了。耗光自己不要紧,最后还让别人出了不少力。幸亏乡亲们知道老山的难处,前来帮忙的不要老山开工钱,连柴米油盐不够时,都是你一箩筐我一袋,主动拼凑来的:“反正我们都在这里吃,等于是换个桌椅碗筷呢!”

老山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好用鼻涕眼泪糊脸皮,用膝盖表真心。

最懂老山的是老村长。老村长也是同宗兄弟。老水一出事,他就主动赶过来,一边自封“管事”,一边费尽心思劝老山。劝来劝去,见老山的样子比死去的老水还难看。

老水入土前的那三天,老山说得最多的就是三个字:下辈子。

第二天天擦黑,道士进门了。不管谁家死了人,道士都是次日傍晚进门。道士是给死者超度的,还得有孝子陪着。道士磕头,孝子跟着磕头;道士作揖,孝子跟着作揖。因为老水没有子女,老村长便把几个留在家里的年轻晚辈喊过来,让他们轮流上。稍有磨蹭的,他就敲钉不怕锤响:“跪破皮了我给你们买药!再不行我自掏腰包开工资!”最后一锤更狠,“我还从没看到哪个家里不死人!到时候还要不要人帮你抬上山?”

有人抿嘴暗笑,有人低头不说话。

全村上下本来就是一脉祖宗,找几个晚辈磕头作揖还不难。可老山偏要自己当“孝子”。老村长给晚辈派工时,老山本来在陪老水。他坐在遗体旁,闷一会儿抽支烟。自己吧嗒之前先给老水敬一支,点燃之后插在遗体旁边的香钵里。听到外面的吆喝声,老山赶紧起身出门。

“老哥,情义我领了。这件事就不劳驾别人了,我自己犯下的罪,能悔一点是一点。我晓得同辈当孝子不合规,但我愿意。”

老村长满脑袋发胀,但无话可说。

一个,一个,又一个。老山磕头磕得一丝不苟,口中也念念有词:

“老水你听着……我们说好了……下辈子……”

老山把一句并不复杂的话分成三段,只为每段配上一个响头。

磕完头,老山还不起身。试了几下,双腿不听话。坛门道士赶紧上前拉了一把。老山成功站立起来后,依然像个歪歪扭扭的大陀螺。

坛门道士就受不了了,眼都红了。朝服也没来得及脱,径直出门找到管事:“哎呀——不行。嘿嘿,真不行。村长,换个人吧,换个人来当孝子。”

老水自己也承认,老山给他的那一枪,应该是老天爷在帮老山收债。老水弥留之际的那番话,足以表明他绝对没有怪老山:“我本来……是要把她……还给你的……这回……你不能……怪我……”

拼尽全力叼到这里后,老水像个婴儿躺在老山的怀抱里,从满脸皱褶到一动不动,笑容也慢慢凝成了皱褶,真的就像一张陈年账单。

是的,老水曾经欠过老山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债。

老水死去不到四个月的老伴,原本是老山的女人。老山曾经的女人,后来跟了老水。

老山那会儿还没满二十岁,怎么就有女人?是的,这就是只说“女人”,不说“老婆”的原因。老山早就和她钻进了一床被窝里,只是年龄还不够,没领证而已。女人还是女孩的时候是个孤儿,老山的父母谋划得早,给老山提前备了个老婆。老山应征入伍时,连上门政审的人都没发现丁点儿不对劲。这边一声哥,那边一声妹,谁也不会想太多。

某天,也就是老山的义务兵役期满,本该回家的某一天,老水突然收到一封信。打开信之前,老水想起了自己半年前写给老山的那封信,以为他终于回信了。

刚看信封时,老水就有些奇怪,寄信地址是“内详”。这家伙在干嘛?再看里面,更懵。仅有简简单单一行字:“老水,家里的妹儿就交给你了。”

外加一张照片,是老山和一个女人的合照。

老水由懵到气,浑身发抖。正当他无所适从时,老山的母亲歪歪扭扭上了门,手里也拿着那张一模一样的合影,一边抹泪一边骂:“水儿你看,这个遭天火烧的,怎么跟别的女人混到一起啦?妹儿死心塌地在等他,叫她怎么办?”

说完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老山自然也给父母写了信,比给老水的多几句。但有句话跟说给老水的是一个意思。他居然让父母也去做妹儿的工作,让她跟老水一起过日子。

如果老山在跟前,老水肯定要替“妹儿”出口气。

慢慢冷静下来后,老水回头再去琢磨那张合影,越看越恼火。那个女人一看就是个狐狸精,戴着一副墨镜侧脸望着老山,连她的面相都看不清。

老水想了几天后,觉得还是应该去找找和老山同时退伍的战友们。大家都是一个乡里的,老山做得再隐蔽,他们多少也应该了解一些情况。一连找了好几位,人人都跟老水一样懵。最后终于有位战友悄悄告诉他:老山交代过,说是要去远方见个好朋友,既没说见谁,也没说朋友是哪里的人,更没说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那时候要找一个隐姓埋名的人,跟大海捞针一样难。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后,面对日夜泪水不干的“妹儿”,老山的父母终于发了一次飙:“妹儿,你就当他死了!水儿,幸亏妹儿还没嫁给他,你也还没娶。只要你愿意,我们做主!从此就把你俩当儿女。”

就这样,等到老山再次回家时,老水和女人已经在一起了。

老山再次踏进家门槛,已年近半百了。

进门那天,老山的父亲已经奄奄一息。老山总算给他送了个终。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些年,老山没给家里哪怕一丁点信息。他是怎么知道父亲病入膏肓的?那是另一回事。这件事知道的人也不多。比如每到过年过节,父母必然会收到一笔款。每次都是战友们送来的,口口声声说是他们孝敬两位老人的。但是日子一久,老山的父母似乎也心知肚明,父亲有次还厚起脸皮问过老山的战友:老山究竟在哪里?战友摇摇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父亲就不好进一步为难别人了。起初连那些钱都从不花一分。最后是母亲一句气话,才一下子点醒梦中人:“养了他那么大,不用白不用!”

事过境迁一晃二十多年了,就算是堆火,现在也燃不起劲来了。

老山跨进门,直冲父亲的病床前,“噗通”一声跪下去,彻头彻尾哭了一场。只有眼泪没有词儿。父亲泪如泉涌瞪了他一眼,喘了几口粗气后,头一扭,合上双眼似乎是不想看到他。老山哭完叹了一口气,父亲好歹也算是瞑目了。

问题是,老山是一个人回来的。既然早就在外面成了家,老婆孩子怎么能不回来磕个头?这也太不像话了。老山的父亲入土为安后,老水一开始想问不敢问,一心等着老山自己开口讲清楚。老山却自始至终不提一个字。有天酒后,老水实在忍受不住了,于是壮起胆子问:“嫂子干嘛不回来?就算她不回来,孩子也该回来啊?”

“结婚没几天就离了!哪来的孩子啊。”老山一句果断,让老水愣了大半天。

其实呢,老山根本就没结过婚。那张合影也难不倒人,无非找个认识的女人,拍一张照片而已。还保险些。至于为什么,老山自然有理由。他不想坑害家里的妹儿,因为在部队服役期间,老山的战友虽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老山的性命,可他也受了重伤,从此做不回男人了。

这事儿再复杂,谜底也就是句把话。除了老山肯定还有别人知道,比如跟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们,但是他们谁也不会说,毕竟这是男人的彻骨之痛。老山自己更不会说,连老水都只能当回局外人——这也是老山当初连伤残军人荣誉都不要的原因所在。至于二十多年来,老山是怎么过日子的,那就不用啰唆了。有手有脚的一个大男人,而且当过兵,还怕日子过不下去吗?

重返故里后,老山一心一意伺候老母亲,直至一年多后送走老人家。然后就不想挪窝了,也没必要再挪窝。母亲入土为安的那天晚上,老水特意让女人做了一桌菜,请老山过来好好喝几杯。本想借酒继续问点啥,可是喝着喝着,老山却抢先开了口,还把老水当了大恩人:“老水,感谢你这些年照顾我爹妈,照顾……算了不说了,都过去了,说往后。往后你要继续跟妹儿好好过日子。她从小到大一直叫我哥,口都不用改,往后接着叫。我俩还像过去那样,有活就干活,没活就赶山。我的枪法可是打死过人的,你——还记得怎么装弹药的吗?”

老水赶紧接过话头:“其他事都好说。我,我想帮你找个伴,可以吗?”

老山眼一愣,仿佛想杀人,起身就要离开。

老水吓了一大跳,从此不再提此事。

就这样,老山老水这对老兄弟,又成了大伙儿心中的好兄弟。三天两头一声吆喝,两人结伴上山,阵阵枪响加歌声;提着兔子斑鸠回家后,不是这边就是那边,推杯把盏一闹就是大半夜。

女人也慢慢不再尴尬了。就算心里依然有老山,那也只能埋葬在心底。老水对她已经够好了。有时候想一想,自己欠老水的这辈子都还不完——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生呢。

让这种格局进一步升级的,是老山的母亲去世那年过春节,老山生死要一个人过,连封鞭炮都没买。

老水和女人做好团年饭,老水望望一满桌大鱼大肉,还没动筷子就把喉咙填满了。女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怎么啦?”老水说:“他不来,我就不能过去吗?”

说完,提着酒壶就往门外跑。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老山老水和女人,成了真正的三口之家。

老山抗不过,只好认输了。两家合二为一时,老山再次强调,他早把老水两口子当成了妹夫和妹子。

老山老水把老村长请过来,让他见证一下这个“三口之家”的小日子。话不便直说,得拐个弯。老山手里提着一只刚到手的野鸡,老水提着刚换回来的苞谷烧酒,几乎异口同声道:“老哥,走,山中有肉,见者有份!”

进门前,老村长的心思一时没法顺过来。以往倒是去过不少次,但那会儿老山老水还是两家人,纯属喝酒吃肉瞎扯淡,多个伙计多些味。今天的味道固然还多些,但是感觉不一样。外面有人都在嚼舌头,他被迫跟着有些没底气。

好在几杯下肚后,老村长马上放心了。也不是两男一女自己说了啥,男女之事从来不用说,凭感觉。女人这边一声“哥”,那边一声“俺那口”,阵阵温馨有如春风细雨。离开时,老山一句掏心掏肺的道别,更让老村长放了心:

“老哥,我这等于是舅哥跟着姑爷过,脸皮是不是太厚了?”

“哪里哪里,能把兄弟当成这样的,世上也就你们俩。”老村长也是掏心掏肺,一脸如假包换的欣慰。回家的路上,他还独自琢磨出一个暗自得意的比方:这老山老水啊,比真正的山水还亲。真正的山,动辄会被大水撕稀烂;真正的水,经常会被大山压得冒不出头。这两家伙啊……后面找不到怎么说了。

一句话,老山老水和女人,成了世上少有的一家人。

一晃又是十来年,老山老水白天结伴干活喝酒,晚上结伴赶山再喝酒;女人一天到晚有说有笑,种菜养猪养鸡鸭,别说洗衣烧茶准备下酒菜。老山老水偶尔打个嘴仗都是一盘下酒菜。更多时候都是老水主动说得多,老山应对得多。但是有次的应对显得很离谱。也是在酒桌上,老水东扯葫芦西扯叶,老山不知道听没听,反正一句就把老水的热情浇灭了:“老水,你和我家妹儿怎么就没生个孩子啊?有个孩子就热闹了,将来也才有人抱灵牌。”

老水低着脑袋,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嘴皮几碰,却是一副口无遮拦的乱腔板:“老山,你不是大我几个月吗?大一天也是大。你肯定先死,到时候我来给你抱灵牌!”

女人本来就听得不是味,担心两个男人越说越没边,马上挤出满脸苦涩:“哥,喝酒就喝酒,怎么一下说到死啦?不说抱灵牌,就算死了没人埋,烂在家里也臭不到自己啊,说那些没用的干嘛?”

老山老水眼一对、杯一碰,立马快活似神仙。

想必就是这次闹腾,让老水多少留了点心结。他抢先去见阎王的前几天,又跟老山聊过谁先死的问题。这回更细致,认认真真表态似的:

“老山,你一定要死在我前面啊。我们说好了,你先死,我来收埋你,保证把你和她埋在一起。那就是我把她彻底还给了你,让你们天长地久,你该满意了吧?我可不是咒你啊,你死了我保证给你抱灵牌。同辈又怎样?我会让族人记下来,今后续谱的时候把我矮一辈,我给你当孝子的事也就顺理成章了。我还会在家里把你供完‘五七’,保证给你送一百天水饭……”

谁知老水这次胡扯淡,转眼就变成了他给老山布置的任务。

今天是老水去世的第九十七天,离百日只剩三天了。

入土为安后,老山把老水的灵牌摆在家里供了五七三十五天后,开始敲锣打鼓做“五七”。一忙又是三日三夜,跟着道士磕头作揖的依然是老山。“五七”过后,就只剩下送水饭。每天傍晚送一次,连同供在家里送满一百天。老山把自己的碗筷也带到坟地边,外加两个搪瓷缸——还是搪瓷缸牢靠些,比老水买的玻璃碗经久得多。下酒菜也是有的,比过去更简单而已。一碗花生米,几坨霉豆乳,或者半碗酸萝卜。每天来到坟前,老山坐下的同时必然喊一声:“老水——还没饿吧——我来喽。”然后滴滴咚咚倒酒,给老水倒得满满的,自己则随意些。一杯放在墓门前,一杯端在自己手里。伸过去,碰一下,这边喝一口,那边催一声:“你也喝啊?便宜被你占完了,搞到现在喝杯小酒还要我来灌你?”

呼呼啦啦的寒风,好像老水在跟老山显摆。

“老水啊老水,你可真会过日子。你的命怎么就这么好呢?”起身离开时,老山还要真真假假地抱怨一句,再把老水的那杯酒倒进墓门里。

安葬老水时,老山啥都没想就把他和女人埋成了一堆土。老山相信,老水现在肯定会把饭菜让给女人吃,自己有酒就够了。老山更相信,假使他死在前面,老水肯定也会兑现诺言。一旦兑现,和女人天长地久的,不就轮到他老山了?

离开坟地时,老山还在羡慕里面揉了一点小脾气:“老水啊,我上辈子究竟欠了你多少?下辈子你真还让我给你当儿子?要不,我们还当兄弟?”

早在老水下葬的第二天,老山就要去自首的。哪怕曾经读过的高中不地道,但他当过兵,不会不懂法。当时唯一的纠结是,他一走就没人给老水送饭了。后来其实也想通了,又没听说哪里饿死过鬼,不行往后再给老水赔不是。要不是老村长,老山现在已经在吃牢饭了。

那天,老山都已到了集镇上,上了进城的班车。眼看就要发车了,老村长骑着三轮摩托追过来,上车扫一眼,不由分说就把老山拉下了车,一开口,就给老山迎面撒了把胡椒面:“老弟啊,就算你把牢底坐穿,老水还能活过来?”

老村长比老山长了好几岁。只因年轻人都跑了,没人跟他争官当,他便只好继续熬下去。

老山没法回答老村长,但他明白老村长是在真心帮自己。这才是患难见人心。老村长把老山拉上三轮摩托后,一边发车一边更直白:“老弟,泥巴田里的萝卜边吃边擦吧。就算别人找上门,大不了再去坐牢……何况还得你承认……反正……反正我是没看见你把枪口对准老水的,都是黄土齐脖根的人,谁晓得今天睡了明天还会不会醒过来?”

然后拿老规矩继续安抚老山。要是放在以往,这事儿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往赶山赶出人命,把死者安葬好,再把死者的上老下小安顿好,也就没人再认真。

“要我说,老水的侄子往后回了家,给你买壶好酒才对得住人,你这等于是帮他减了一笔负担。”

说法既顺耳也在情理中,但是老山依然没开腔。不开腔不等于真被说服了,老山暗自想:那好吧,我就先陪老水一百天,给他送完水饭再去自首也不迟。

终于,一百天只差三天了。

老水在外打工的侄子小凡进门时,老山正在摸猎狗脑袋。不晓得猎狗到底是舒服还是不甘愿。老山摸一把,猎狗哼几声。

老水不在了,老山就剩两栋板壁屋,外加两条猎狗一杆猎枪。两栋板壁屋,老山老水各一栋,并排而立;猎狗,老山一条,老水一条;一杆猎枪,虽是老水送他的,但是早和老山融为一体了。真正属于老水的那杆枪,已经放在他的棺材里了。不管那边用不用得上,必须让他带过去。

尽管老山还有猎枪,但他从没想过再去赶山。每到天黑,两条猎狗就会缠着他,似乎是在提醒他:老山,该上山了。老山懒得理,最多带着它们转几圈。基本就是围绕两栋房子,这边转到那边,那边再转到这边,转到哪边不想动了,就摸狗脑袋,哄小孩睡觉一般。摸着摸着,有时把自己先摸睡着了。

小凡进门时,和一位黄发女人左手牵右手。老村长则在前面带路。一行三人还走到晒坪外,猎狗就被惊动了,对着小凡汪汪叫。小凡赶紧拉着女人,把老村长当挡墙,闪进门后马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顺势把女人直接拉到他的大腿上,讨好卖乖一般:“别怕,家狗再凶,你一坐下它就把你当亲人,保证不再咬你了。”

最多几秒钟,猎狗果然安静了。女人也起身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小凡这才喊了声“山叔”,还递上一支“和天下”,满面笑容地问了一声好。可惜老山眯着眼睛望一眼,感觉小凡笑容里挤出的那些眼角纹,条条都像刀。

小凡的嘴皮灵活,几句下来,让老山觉得自己的身子也跟着矮了三尺:“山叔啊,我好多年没回家了。为什么?因为父母过世了。我早先以为,葬完父母就埋葬了故乡。可年纪一大,想法也变了。我这次回来决不是为难山叔的。真不是。人死不能复生,我叔我婶也一个不剩了。从今往后,只要你愿意,我就把你当亲人。”

老山大吃一惊。一旁的老村长甚至被感动了。老山宁愿相信自己的耳朵有问题,于是改用鸡蛋里面挑骨头的方式想问题:你可是老水的亲侄子,你叔走的时候没人告诉你,你没回来不怪你。可是你婶走的时候呢?你叔明明给你打过电话的,你回来过吗?

想到这儿,老山似乎看到老水就在眼前,一个劲儿地给他递眼色。别信他,千万别信。老水临行之前交代老山的另外一句话,随之闪进大脑,与谁较劲一般:

“如果别人找你——你就说——是我自己——灌弹药——不小心……”

老山当时就明白,老水所说的“别人”,排在第一的肯定就是小凡。

小凡又递了一支烟,继续满嘴软乎话,乍听还有一丝淡淡的忧伤。

“你们合伙赶了一辈子山,从没失过手,怎么这次就……”

老村长一口香烟一口痰,代替老山啰唆了一大通,居然还把老山那天问卦的事,代替老山说了个一清二楚。这事儿自然是老山告诉他的。

小凡头都懒得抬,继续抽烟,一个劲儿地抽。等他抽到不想抽的时候,把烟蒂往地上一丢,加上一脚,抬头再盯着老村长,笑容彻底舒展开了:

“大叔,看来您也误会我了。我进门的时候就说过,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何况我又不赶山,不懂什么卦,也不想懂啊。”

“山叔啊,我是真心的,既不说法律,更没想过要你赔什么钱。当然,我也帮您合计过。第一,您把责任山转交我来管,反正是集体所有;第二……”

语气依然不错,把“你”都换成了“您”。是的,小凡不想再在外面干了,身边的女人也隐约看得出有了身孕。小凡望着女人的脸,牙一咬,继续说:“第二,现在外面的日子也不好混。我们往后就在老家干,养猪。山叔啊,您这房屋虽然不值钱,但是地基宽,而且和我叔那边连在一起,恰好可以建个养猪场。”小凡稍稍顿了一下,觉得自己太急了,稍稍来了个小转弯:“反正您就一个人,山上的树也好,房屋地基也罢,将来一过世不都是要浪费掉?有我把您当亲人,多好啊。如果实在闲不住,您也可以在我这边做点事。从修猪场开始,我天天要人干活,保证不会亏待您。”

连老村长也觉得,小凡也算通情达理了。终于没有出现他先前担心的事,没说要把老山送到牢房。阵阵欣慰里,老村长当断且断:

“老山,住的地方你别担心,村里修了新的办公楼,旧村部正好还没派上用场。我明天上午就派人去收拾,你明天下午,最迟后天就可以搬过去。房子旧是旧了点,但比你的板壁屋强多了。火砖墙,盖的是预制板,起码不会南风打北浪!”

老山半天没插一个字,更别说反对,他的胸腔早就像个大池塘,装了满满一塘水。他本来期待小凡把水放干的,可是小凡却像一方大石头,滚浑满塘池水后,再也不动了——他既不想把池塘撞垮,也没想过滚走。

“那……小凡侄子……你也很难得……但你知道,你山叔的那山树,就是修两个猪场也用不完,我这几天就安排几个人,给他选几蔸好些的,够一个千年屋就行,可以吧?”老村长没忘给老山谋最后一点小利益。

“山叔还硬朗着哩,那么急干嘛?现在的平均寿命都快八十岁。”小凡说。

“不用!不急!”老山甩出四个字,干净利落。

老山干净利落的原因是,他从没想过要用山上的树木打制千年屋。他所惦记的,是板壁屋前的那棵泡桐树。

“小凡,侄子啊,我也叫你一声侄子,没问题吧?”老山咬紧牙关问。

“本来就是,有什么问题?”

“这样吧,其他的都给你,你把那棵泡桐树给我留着,好吗?它长在晒坪外面,不会影响建猪场。”

“没问题啊。当然没问题。”

“那就好。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真有机会帮你干活的话,给碗饭就是。”

“您放心好了,该给的报酬我一定给!”

可谓皆大欢喜了。连老村长也彻底放松了,还绽放出满脸笑容来。

老山想要留住那根泡桐树,是想将来用它给自己做口棺材。连老村长这会儿也明白过来了,只是暂时不好说穿。老水的棺材就是用泡桐树做的。这也是他掉气之前安排给老山的最后一项任务。老水其实都没说清楚,只是留了一句半截话,像蚊子透气一般:“我要睡……活泡桐树……等你……”

那两棵已经长了四十年的泡桐树,是老山老水一辈子情分的活见证,是老山入伍前种下的。走的头天下午,老山喝的是真正的壮行酒,老水则是在为老山壮行。酒宴自然设在老山家。喝出缕缕生离死别的感觉后,老山先开口。老水,我去的是南方,南方你知道吗?老水摇摇头。老山不管那么多:“我们留个什么牵挂呢?”

老水一下没反应过来,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留给老山作牵挂。

“要不去栽两棵树。不管怎么样,落叶总要归根的。”

“栽树?栽什么树?”

“就栽两棵泡桐树。”

老水脑子一嗡,不作声了。因为泡桐树的用途里,有一种用途挺瘆人。这种瘆人的用途,应该缘于泡桐树太容易成活。只要有土在,千年万年都不死。栽植的时候连根都不要,砍根树枝往土里一插,或者砍一截树干埋进黄土,第二年春天准会冒出一堆苗子来。拔掉不想要的杂苗,留下一到两根长势不错的好苗子,围上一撮箕牛粪羊粪或鸡粪,一个春夏必然冲出一两丈高。几年之后就可以派上用场。

至于那种瘆人的用途,则是用活泡桐树做棺木。现砍现做。这便是老水当初心有余悸的原因。用活泡桐树打制的棺材据说千年万年都不会朽烂,那才是真正的“千年屋”。所以有人生前就会安排子孙,在他落气之后赶紧去砍树。砍回来锯成两大块,把树芯掏空,尽量不伤或少伤树皮。然后尽快将逝者的遗体放进去,合上,再下葬。次年春天一到,坟地上保准长出一堆小泡桐,这就说明地下的树干没有烂。不仅没烂,原来分成两块的木头也已重新长为一体。逝者的遗体完好无损地待在里面,风吹不着水浸不着,永生永世。还有更精彩的说法,据说养在空心泡桐树里的尸体,养到该到的日子后,就会化作神仙飞到天上去享福。

老山老水当初就是用这种埋树干的方式,拥有了两棵如今两人才能围抱的泡桐树。哪怕幼树的打理任务,当初交给了老山以“妹儿”相称的女人,但除了老山老水,别人肯定不会想到他们是给自己预备的棺木。因为老山的语气非常妙:“爹,妈,老水,还有妹儿你。要不,妹儿,既然老水明年还要去考兵,这个任务干脆交给你,你一定要多用心。我从部队一回来,就不再叫你妹儿了……到时候打家具就有了板材,你必须年年施次肥,让它快快长大,长得越粗越好。”

几个月前,老山用活泡桐树给老水打制棺木时,几个头一磕,大伙便干劲冲天。干什么事都一样,越稀奇,干得越起劲。那棵泡桐树,皮都有了寸把厚,破成两块挖空树芯之后合在一起,上下左右足有两尺四五寸高的空间。什么树变粗都是往外长,树芯挖空之后是不可能复原的,足够老水在里面翻来覆去睡个够,睡累了甚至可以起身坐一会儿,直至成仙。

给老水打制棺材时,老山还想到过女人。女人死后睡的是杉木棺,木料倒也是上乘,可是终归会烂掉,也便与成仙无关。好在老水当时一句话就让人放心了:“女人嫁谁随谁,老山啊,你成仙了,她不就是仙太太嘛?”

这话自然有前提,得是老山先死。可是老水不按计划行事,偏偏死在前面了,也就由老山帮他做主。老山自己可就不好说了,愿望再美好,眼睛一闭就得依别人。他之所以那么果断答应小凡的要求,是想将来死后小凡真能把他当亲人。

假使能如愿,他老山将来去了那边,就能见到毫发无损的老水了。就算不成仙,也比神仙差不了多少。既然小凡口口声声把他当亲人,老山的心里就踏实了一些。他决定明天赶快去自首。像他这种情况,应该就是个三五年。好些年前,山里就曾出现过类似的事,情节大同小异,最后也就判了五年。

拿定主意后,老山还一反常态,挽留老村长和他一起喝酒。老山不敢开口留小凡,小凡却主动提出来,要陪两位长辈喝几杯。下酒菜简单,小凡也不在乎,十元一斤的苞谷烧酒也不计较。吃吃喝喝间,两老一小简直成了一家人。

老村长回家后,意识到老山的不寻常,但他没把泡桐树连在一起想。老山想留住泡桐树给自己打棺材肯定是真的,可那还不是眼前的事,说明老山现在还没想到死。挺好了。老村长想到的不寻常,是人还活蹦乱跳就把房屋地基让给别人建猪场,等于是把祖宗的屋场提前给“晒”了,能不别扭吗?酒能让人放飞思维,同时也会给思维上道绳索,能够想到这些已经不错了。睡到床上后,老村长还把这事儿当话题,跟老伴讨论了一番。但归根结底,无非他想心疼一下老山:“唉——往后得去多陪陪老山。”

“砰”,指头轻轻一勾,老山就把自己给毙了。这回用的是大拇指。猎枪的枪杆有些长,枪口顶着自己的额头,伸直手臂才够得着扳机,大拇指压过去,更顺。

没人知道,好好的老山为什么会把自己给毙了。连老村长一开始也没想明白,就算接受不了小凡的要求,那也该提点异议才对啊?

老山是在去自首的路上自杀的。天还早得很,东边刚刚堆出几团狐狸云。老山起床后,扫了一眼自己的老屋,出门再扫一眼隔壁的老屋,挎着猎枪出发了。猎枪是证据,得带上。两条猎狗紧跟着,误以为老山白天要去赶山。

从村里前往集镇,现在已经有了公路。但是老山得先翻过屋后那座山,在山那边去坐“环乡村”客班,或者干脆租个摩托。屋后也有一条简易公路,在林子里绕来绕去,没通客班车而已。那条简易公路如果靠腿脚丈量,得花半个小时左右。老山平时不怎么走,绕得肠子都会跟着闹情绪。但是这天不一样,老山觉得原来一路都是挺不错的风景。拐一个弯,某个地方还可以晃见自家的屋顶。加上这天双腿总发软,老山翻山的时间就花得久了些。

汪汪汪。猎狗突然对着老山的房子那边叫。

老山开始没在意。

汪汪汪,又是一阵。紧跟而来的,是锯树时油锯发出的吼叫声。

老山心跳加速。

可他依然没想到,油锯是在拿他那棵泡桐树开杀。

老山是被猎狗拖着裤脚转身的。猎狗瞪着老山,一阵狂叫之后夹着尾巴,咬着老山的裤腿一个劲儿地往回拽。等他回到家门口,那棵又高又粗的泡桐树,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倒下去。

小凡风急火急跑过来,依然满脸笑,只是加了些无可奈何。叔,您这么早去哪儿了?我正到处找您呢。您知道,建猪场也是建房子,得找地理先生端罗盘。昨晚我打电话问了一个懂风水的朋友,他说门前留棵大树,等于眼中插根钢钉。

“您看,我明天就要破土动工。实在没办法,不过这树我会给您钱,我也可以派上大用场,正好建房需要装模板。”

老山望着小凡,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后,仅仅留了一句让人足够琢磨的话,转身离开了:“那我也得告诉你,这树是取了名字的——棺木树!”

小凡没去追,追上能说啥?待在那里愣了一会儿,摸出一支烟。烟还没抽完,老山的屋后便响起了那声枪响。

显然,老山之死就算与那棵泡桐树有关,那也拿不上桌面。老山自杀的原因,真正站得住脚的,是接下来几个真正挎枪的人给出的结论:畏罪自杀。

这回,连老村长也帮不上老山了。他心底根本不接受警察的说法,而且还顶了句嘴:“都这么久了,畏罪还得等到现在?”

他的反问刚出口,警察朝他瞟了一眼,他便只有吞口水的份。警察一进山,就把他叫到一边问话,话里透着足可以让他无言以对的威风:

“为什么知情不报?私藏枪支本来就违法,猎杀野生动物也违法,何况还出了人命!难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

四粒钢珠,镶嵌在老山的脑门上。

老水当初是两粒,现在老山把四粒全部用上了。百多天以前,老山从老水的脑门里抠出那两颗钢珠时,一边抠一边说:“老水,我得帮你抠出来。如果不抠出来,到了那边会头痛的。”

话是这么说,老山心里想的是,他去自首得有证据,不能让老水把证据带走。

“老山,让我帮你最后一次吧。”老村长走上前,仿照老山之前帮老水的姿势,麻起胆子,抠着抠着忍不住手发抖,浑身抖。

一旁的警察这回倒是很安静,既没说话,也没用先前的眼光制止他。一定是老村长一边忙碌一边叨个不停的那些话,让警察的眼光也转不了弯:

“老弟,你不要吓我哦。你……真不要吓我哦……我是在帮你……我不帮你抠出来……你在那边就会脑壳疼的……”

终于抠完了,老村长瞟了警察一眼,再瞟小凡一眼,突然俯身贴耳,跟老山说起了悄悄话:“老弟你放心,那棵泡桐树,这回保证是你的!我还会让你和老水两口子继续住在一起,保证!那杆猎枪也会让你带过去,保证!你们哪天要是真的当了神仙,将来可要关照老哥哦!”

说完咧嘴一笑,满脸泪水仿佛都是眼眶里流出的蜜;老山似乎也在笑,边笑边点头。老村长分明听见,老水曾经张口就来的那首山歌,在耳边阵阵响。只是这回拉嗓子的不是老水,是老山。对,是老山在快活,快活得要死。

不,已经快活死了。

“对门山上一条沟,

我在这边把妹逗,

去年今日亲个嘴,

而今还在咂舌头。”

恨铁:本名孙开国,湖南石门人。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文创二级。1984年开始练笔,1993年在《青年文学》发表小说处女作,迄今已在《北京文学》《清明》《长城》《芙蓉》《青年作家》等刊发表中篇小说25部,短篇20多篇,部分作品被转载。出版小说集《灯草花儿黄》,曾获第十届丁玲文学奖等奖项。